节日早晨,我在厨房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老公,有个事跟你商量,我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年过节,我想陪陪他们俩。
可我这边话刚起了个头——“老公,有个事……”——他的手机就响了。他瞄一眼屏幕,冲我竖起食指,接起来:“妈。……哎,知道了知道了,都会安排好的,肯定回去,肯定回去。”我张着嘴站在原地,后半句一个字都没派上用场。
电话不长,可我就站在旁边,该飘进耳朵的一个字没落。“东西我都准备好了”“那边的东西别买太便宜的,不够钱我给你转,别亏待人家”“一早就过去,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心情不错,冲我扬了扬手机:“对了,昨晚那几个链接你选好了吧?选好了就行,我去刮胡子。”我“嗯”了一声,转身去倒水,凉水都进了杯子才想起来没烧。
昨晚他捧着手机凑到我面前,说过节要给他爸妈备礼物,自己不会挑,让我帮着拿主意。我认认真真看了半个多钟头,面霜挑了滋润型的,酒比了三家才下单——阿姨皮肤干,叔叔好一口酱香。
婆婆电话里那句“那边的东西别买太便宜”,我也对上了:给自家二老买东西,让我帮忙代挑,还叮嘱别省钱。那时候我以为,这些东西最后都要送进他家门。
结婚三年,逢年过节都是回他家,这条规矩我不用翻日历也背得出来:除夕在他家守岁,中秋在他家赏月。今年电话里“肯定回去”说了两遍,我还有什么可不明白的。
“没什么,你忙你的。”我听见自己这么说。等他拎着外套在门口喊“走了”,我拖着小箱子跟出去,看见他往后备厢里塞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纸箱,心想给公婆的礼物置办得倒齐全,心口又往下坠了一截。
车开出去,我把脸偏向窗外。这条路我三年里坐熟了,方向从来没反着开过。他握着方向盘,从侧面瞟我一眼,又瞟一眼,张了张嘴,到底先把话咽了回去。
“从早上你就魂不守舍的,咋了?有心事啊?”等红灯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没什么。”“有事就说啊,咱俩什么时候兴打哑谜了。”我盯着前车的尾灯,那点委屈到底没摁住,一开口就收不住:“我就觉得,我嫁过来三年了,每年过节都是回你家。今年我爸身体不好,我话刚说了半句,你妈电话就来了,你张口闭口‘肯定回去’。我感觉我爸妈好像活该被忘了一样。去年除夕,我妈打电话叫我回去吃饭,我说你妈那边年夜饭都备下了。我妈说‘好好好,你们忙’,挂了电话,我爸把电视声音开得老高。”
车里静了两三秒。然后他说:“下车。”“干嘛?”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大过节的,停在路边叫我下车?“下车。”他已经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我这一侧拉开车门,又走到车尾,“啪”地掀开了后备厢盖。
我磨磨蹭蹭挪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头看:“喏,这个是给老爸买的酱香酒。那个是月饼,爸不是喜欢吃甜的吗?还有那个礼盒,面霜,给妈的。”
我扒着后备厢沿,一样一样看过去,愣是没敢伸手。酒瓶之间垫了一层又一层报纸,怕路上颠着。“那……昨天那个链接呢?这不就是我挑的那些吗?”
他一只手撑在车顶上:“链接是给我爸妈的,那单昨晚就下了。我妈刚才电话里还问呢,我说都是你选的,她直夸你懂事,转头又骂我:‘人家爸妈就不想闺女?你小子要是敢委屈她,我第一个不饶你!’还叮嘱礼物用心选,别丢她的人。”
我脑子里的碎片“咔哒”一声,一个个对上了号:电话里那个“那边”,是我娘家;那句“别亏待人家”,说的是我爸妈;“肯定回去”,是回我娘家过节。
脸上先烧起来,比委屈来得还快。“对不起啊,”我小声说,“我错怪你了。可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呢?”“本来想给你个惊喜,”他还有点得意,“我就想看你进门喊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你妈追着你满屋子跑。谁知道你性子这么急。我还多请了两天假呢,这回回去,好好跟爸喝两盅。”
“我爸都多大年纪了,还跟他喝?”“过节呀,高兴啊。”我瞪他,他自己先笑场了,笑完把语气放正:“行了,批评我接受。这种事不该瞒着你让你猜,是我的不是——惊喜没送出去,倒先让你白委屈了半天。”
我把话说完:“我不是非要争这口气。我是怕我一直不说,你就一直当我没意见。”他点头:“这个我记下了。以后过节去哪家、哪天动身,提前商量,谁也不许憋着吓谁一跳。”说完他绕回驾驶座,冲我一摆头:“好了大小姐,系好安全带。回家——回你娘家。”
中午前后到家,爸妈果然一早就在小区门口张望。妈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嘴上嗔着“回来就回来,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手上却一样一样宝贝似的往屋里搬;爸背着手跟在后头,嘴上说别忙活了,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两个箱子。
月饼那箱她当场拆开捏了捏,说这个牌子枣泥的软和,你爸牙口不好就爱吃这个。搬到那箱酒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抱着箱子看看我丈夫,又看看我,声音低下来:“心意妈领了。可医生上个月就交代了,让你爸这阵子一口酒都不能沾,得先养着。”
爸在旁边搓着手打圆场:“大过节的,图个高兴,抿一口怕什么,我心里有数。”妈把箱子往墙根一顿:“你有数?”眼看两位老人要掰扯起来,爸又转过头冲女婿赔笑:“来来来,先坐下,喝茶喝茶。”
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眼睛却还往那箱酒上瞟,像是怕扫了新女婿的兴——毕竟这一箱东西,是小两口大老远背回来的。
我丈夫两步上前,把箱子重新拎回桌上,当着爸的面把酒拿出来端详了两下,又稳稳放回去压好:“爸,这酒先存您这儿,跑不了。等您哪天复诊过了关,我专门回来陪您喝个痛快,今天咱们以茶代酒。妈,烧水——爸那罐好茶搁哪儿呢?”
爸一听这话,转身进屋,捧出那罐平时舍不得开的茶,说这是老战友寄的,一直没舍得动。水响之前,我丈夫挨着我爸坐下,翻开手机备忘录:“妈,爸最近复诊怎么安排的,多久去一回?平时嘴上有什么忌口,您一样一样说,我记下来。”
妈说得认真,少油少盐,晚上那顿别吃太饱,他一条一条记。头一泡茶端起来,他先敬给我爸。爸咂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凑合,比白开水强。”妈从厨房探出头:“凑合你就多喝两杯!”
天擦黑,一桌菜摆齐,妈还是改不了往我碗里夹菜的老毛病。饭吃到一半,爸忽然放下筷子:“闺女,爸跟你说句话。不是我们不想叫你回来——是怕开口。你们小两口,两头都有老人,我们这边一开口,你们就得两头赶,哪头都不敢怠慢。”
妈接过去:“这三年,节都在你婆婆家过,我心里一点想法没有?有。去年中秋你们打电话说吃过了不回来,我这边菜都摆上了一桌。可我再一想,你要是为了我们跑一趟,回头又得为他们赔一顿,路上遭那个罪,我就把话咽回去了。你爸嘴上不说,你每次视频,他都搬个小凳坐旁边听。”
正说着,桌上的手机亮了,是婆婆打来的视频。她头一句先越过儿子:“亲家,听说您近来身上不得劲,好些没有?可得上心。”我妈忙不迭凑到镜头前,说好多了,劳您惦记。
两位母亲隔着屏幕客客气气说了几个来回,从节日菜色聊到天气。婆婆话锋一转,对准我丈夫:“我听明白了,你们今天在亲家这边过,好,就该的。我就一句话——别琢磨着今天再往我这边赶,一家吃完赶一家,孩子们遭罪,老人心里也不安生。”
我和我丈夫对了个眼神。他放下筷子,先看看我爸我妈,又对着屏幕:“妈,我们俩商量了个事。下个月我们挑个周末,回您那儿住一晚,周日下午再回来,谁家也不耽误。往后逢年过节去哪家、哪天动身,提前一个月,我们俩商量定了就告诉两边;两边老人有想法,也提前说,谁也不猜谁。”
我跟着补了一句:“妈,到时候您想吃什么,提前给我列个单子,我学着做。”他说:“还有,您别一个人忙一大桌,咱们简单吃,主要是说话。”
屏幕里婆婆一拍大腿:“早该这样!你们商量好了提前捎个信儿,我心里就有底,一个字都不挑。西屋一直给你们留着呢,被罩上礼拜才晒的,回去就能睡。”
我爸端起茶杯点了点:“好,不猜最好。谁也不欠谁,就是别憋着。”我妈看看我,眼圈有点红,嘴上却说:“那敢情好,下回回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腌上你们爱吃的酸豆角。”
我爸接了半句:“正好让他们带两坛,给你亲家母捎去。”这顿饭没把三年欠下的团圆一口补齐,账还在那儿摆着;只是打今儿起,每一笔都能摊到桌面上算,不用再背地里记了。
饭后收了桌子,爸把那壶茶续上水,端起杯子朝我丈夫一让:“女婿,以茶代酒,欢迎你,也谢你这份心。”我丈夫双手举杯碰了一下,话又拐了个弯:“爸,您先把身子养瓷实。等哪天复诊过了关,医生点了头,我陪您喝两盅。万一喝嗨了,咱爷俩再拜个把子,到时候她可就得改口,管我叫叔了。”
“又占我便宜!”我用筷子头点他,“我爸还没点头呢,你先给自己升了辈分。”我转头催他:“酒收好,别搁这儿晃悠。”我丈夫嘿嘿笑着起身,把那箱酒拎到柜子边上,我妈接过去推进柜子最里层,回头撂下一句:“想拜把子?先过我这关。”
婆婆的视频还没挂,在那头直嚷:“碰杯也不捎上我?”她端起手边一杯白开水凑近镜头。这边爸举茶杯,妈举茶杯,我和我丈夫举茶杯,隔空轻轻一碰。
杯子里没有酒,全是热的。爸抿了一口,咂咂嘴,说等明年这个节,说不定真能换上酒;妈瞪他一眼:“先把这礼拜的复诊去了再说。”
没人反驳,也没人扫兴——反正,下个月的周末已经定下了,这罐茶也才喝了个开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