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办完离婚,我打给妈:离了。母亲就说俩字:动手。七分钟后,庆功宴的总裁前夫知道撤资了,当场脸都绿了

民政局门口的台阶只有五级,我数过两遍。

第一遍是进去的时候,第二遍是出来。红本换成绿本,前后不到四十分钟。窗口后面那个短发女人把证件推出来,眼皮都没抬,嗓子有点哑:“下一个。”

我捏着绿色封皮的本子站在台阶上,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塑料封皮反光。三月的风还带着凉,从裤管往上钻。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办完了?”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声口很稳,像刚从厨房走到客厅。

“离了。”

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听见她厨房的抽油烟机在响,轰隆隆的,像是炖着什么东西。

“动手。”她就说了两个字。

我愣了一下,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妈,你说什么?”

“你听不见我说话?”她那边把抽油烟机关了,抽油烟机嗡的一声断了,背景里安静得能听见老式挂钟的走时声。“我说动手。你甭管了。”

“动什么手——”

“周瑾。”她打断我,她很少叫我全名,都是叫小瑾,“你离婚了,这事妈心里有数。你别操心。下午有事给我打电话,没事就别打了。”

嘟、嘟、嘟。

三声忙音,她先挂了。

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手机贴在耳朵边,耳边只剩挂断后的静音。风把我头发吹到脸上,我抬手去拨,才发现手指有点僵。

坐回车里,我把绿本扔在副驾驶上。车里晒了一上午,座垫烫屁股。我没马上发动,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置顶还是陆维舟——上一次聊天是三天前,就一句“明早八点半,别迟到”。下面是我回的“知道了”。再下面是上个月他转来的水电费,两个字“收着”,我点了接收,没回。

我把置顶取消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又把他设成消息免打扰。

做完这些,我盯着前挡玻璃外面发愣。民政局门口种着一排玉兰,白花正开得旺,花瓣厚墩墩的,落了一地,被太阳晒得卷了边。有几个刚办完的从门口出来,一前一后,谁也不看谁,各走各的。

我拧了车钥匙,往家开。

说是家,其实是我妈那套老两居。去年年底我从陆维舟那套大平层搬出来,也没怎么收拾,拉了两个行李箱就回来了。我妈什么都没问,把我原来那间屋的床单换了新的,晒了一下午太阳,晚上躺下去有股干燥的棉花味儿。

到楼下我没急着上楼,在小区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旁边花坛月季冒了新芽,剪得秃秃的枝子上撑开紫红的嫩叶。两个老太太在旁边健身器材上踩踏板,一边踩一边聊,说是谁家闺女嫁了个开厂的,婆婆整天挑刺。

我听着,莫名想起陆维舟他妈。

年前最后一次去他家吃饭,他妈炖了锅羊肉,往我碗里舀汤的时候说了句“小瑾啊,你那个工作要不就别干了,维舟现在这位置,你抛头露面的不合适”。我当时笑了笑没接话。陆维舟在边上剥虾,剥了一只放到他妈碗里,又剥了一只放我碗里,谁也没看,说“随她吧”。就这三个字。

现在想起来,他妈那勺羊肉汤舀得有点满。汤水溢出来,滴在我手背上,烫了一小块,回去涂了三天烫伤膏。陆维舟当时看到了,吃完饭在车里翻了半天储物盒,找出一管芦荟胶。他说“我妈就是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他把芦荟胶给我,发动了车,路上再没说话。

石凳坐久了凉,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楼。

我妈不在家。桌上扣着两个碗。掀开,一碗红烧肉,一碗炒青菜。都还温着。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旁边贴了张便签纸,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菜在锅里热着,自己盛饭。”

饭桌上我慢慢吃,一边吃一边看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我妈绣了三年,花开富贵,红线配绿叶,俗气得扎眼。底下是一个旧玻璃相框,里面两张照片。一张我十岁,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缺了颗门牙。一张我结婚那天,穿白纱站在酒店门口,我妈站我旁边,笑得眼睛眯成缝,手里攥着个红色的包。

我扒了口饭,把相框翻过来,面朝墙。

下午两点多,手机开始响。

先是陈芳。我前同事,关系还行,离婚的事她不知道。她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语气很兴奋,像刚看完一场好戏。

“瑾姐。”她压低声音,背景里是办公室的键盘声,“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陆总那边……今天不是他们那个项目庆功宴吗?就那个跟盛远资本的合作。上午十一点开始的,场地都布置好了,人都到齐了。结果——”

她顿了一下,像是喝了口水。

“结果盛远那边一个电话打过来,说不签了。就那个电话,当着所有人的面。陆总当时还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对方压价,还笑着说‘王总您别开玩笑’。然后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脸就白了。”

我握着筷子,筷子头戳在碗底的米饭上。

“后来呢?”

“后来他就出去了,在走廊站了半个多小时。庆功宴硬撑着走完,香槟都没开。我有个朋友在那边的公关公司,她说现场特别尴尬,盘子里的龙虾都没人动。”

陈芳还在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又好奇又小心的试探,反复问“瑾姐你还好吧”“你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什么事,谢谢她告诉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是陆维舟公司的前台小赵。她没打给我,是发微信,就一句:“周姐,陆总刚才让我找你的新号码,我没给。你注意点。”

我回了个“谢谢”。

面条早就坨了。我把碗端到厨房,水龙头冲碗的时候手有点抖。关了水,我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一声一声地叫妈。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上午十点零三分,我给我妈打的电话。现在下午两点四十七。

四个多小时。我妈说的那两个字像颗小石子,当时没在意,现在在心里硌得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

“妈。”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稳。

“吃饭了没有?”她那边有风声,像是在外面走。

“吃了。”

“嗯。我跟你说个事。”她停了一下,我听见她按了电梯,那种老小区电梯哐当一声关门的响动,把风声切断了。“你知不知道盛远资本的合伙人是谁?”

“不知道。”

“程红。”

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想起来这个名字。我妈那头电梯到了,门哗一声打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响。

“程红是你舅的老同学。你舅九几年在海南搞养殖那会儿,她老公帮过忙。后来她老公没了,程红一个人做投资做起来的。前年你舅找她吃过一顿饭,把你的事跟她说了。”

“我的什么事?”

“陆维舟的事。”我妈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跟说今天买什么菜一样,“你舅当时就说,你家维舟那个公司底子薄,全靠这一轮融资撑着。让你心里有个数。”

我在厨房的瓷砖上站着,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响得格外清楚。

“所以你早就知道?”

“我早知道什么?我早不知道。”她语气重了点,“我是过年的时候跟你舅通的电话,你舅提了一嘴。那时候你们不还好好的吗?年后你不就搬回来了?你当我天天闲得没事去打听女婿公司的事?”

“那你今天上午……”

“我打电话问你舅了。”

电梯又响了,她那边到了楼下的车库,有车喇叭声远远地传过来。

“你舅找程红吃了顿午饭。人家本来就要重新评估那个项目,账上不好看,拖了两个月了。你舅就说了一句,我外甥女今天离婚。程红自己怎么决定的,我不知道。我就跟你舅说了一声。”

我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把水龙头拧紧了。

“妈。”我说,“你跟我说‘动手’的时候,你还没跟你舅打电话。”

她静了一下。车库那边的回声让她的沉默显得特别大。

“小瑾,”她慢慢地说,“妈这话只能跟你说一次。你嫁陆维舟这些年,你贴了多少工资进去?他那个公司从三十个人到八十个人,你管了三年人事没拿一分钱。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没说话。灶台上那碗扣着红烧肉的碗底还留着余温,我拿手背贴了贴,像在确认什么。

“你今天离婚,他订了庆功宴。你前婆婆上周在菜市场还跟我说,等这个项目成了,维舟要换房子,换到滨江去。你听懂了吗小瑾?今天这个庆功宴,本来就是给你看的。”

我把手从碗上拿开。

“妈先挂你电话,不是生你气。我是怕我忍不住跟你说太多。你舅那边我其实上午就打了,十点之前就打了。我就是不知道程红会不会接这个话茬。她要是不接,我跟你说‘动手’就是句气话,你也不用多想。她要是接了——”

我妈停了一下,电梯门关了那种闷响,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很轻。

“她要是接了,那就是你舅的老面子值钱。不是妈厉害,是你舅那顿九十年代的饭,人家记到了今天。”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没动。

过了几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陆维舟的名字在上面跳。

我盯着看了很久,直到铃声快结束了才接起来。

“周瑾。”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背景里很安静,像是在车里,“你妈……你舅……是不是认识程红?”

他居然知道。

我按了按眼眶,把嗓子压稳:“你要问什么?”

“盛远把我所有的对赌条款都激活了。”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像绷太紧的钢丝,“三天之内,我要是不还上那笔钱,公司就不是我的了。周瑾,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个项目从头到尾……”

他没说完,那头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呼气声,他把烟吸进去又吐出来,像要把接下来的话嚼烂咽下去。

“我早上跟你去民政局。你出来给你妈打了个电话。然后我这边……”

他停住了,打火机又咔嗒一下,没点着。

“七分钟。周瑾,整整七分钟。”

他说“七分钟”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不像生气,不像委屈,像是突然发现手里攥着的东西不是原来以为的那个东西。

我握着手机,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在民政局大厅等叫号的时候,他去了一趟厕所,回来以后低头看了很久手机。我当时以为他在处理公司的事。现在想想,他当时锁屏的时候,屏幕上是一个通话记录,没存名字的号码,通话时间十三分钟。

他上午就知道程红要撤。他是在知道的情况下,跟我把婚离完了。

“陆维舟。”我对着手机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轻,“你今天早上,是不是已经接到电话了?”

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他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来,我盯着黑色的反光面,看见自己的脸。厨房的灯没开,下午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料理台那碗红烧肉上,油已经凝了一层白膜。

我把手机放到台面上,走到阳台上。

楼下那棵玉兰在风里晃,花瓣落了两片,翻着跟头往下坠,最后一片搭在二楼的空调外机上,白得耀眼。我妈说的那顿九十年代的饭、我舅的面子、程红记了三十年的人情、陆维舟比我还早知道的那七分钟——这些东西像杂物一样堵在胸口,理不清,闷得很。

手机又响了一声,微信。陈芳发来的:“瑾姐你还好吗?陆总刚发了个朋友圈,秒删了,我截图了。”

下面跟着一张图。

陆维舟的头像,配了一行字,三秒之后就不见了。截图里那行字是:“有些账,不是这么算的。”

我放大图片,看了很久。

那个“账”字,他写得比别的字都重,像圆珠笔用力戳在屏幕上。

我回头看了看客厅里那面墙。相框还扣着,十字绣的花开富贵露着半边,俗气的红绿配在斜阳里颜色很浓。电饭煲的保温灯还亮着,暖黄暖黄的。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玄关的钥匙。

我妈该回来了。我去楼下迎迎她。

我下楼的时候,我妈正从菜市场那边回来,左手拎着个布袋子,右手提着一小桶油。袋口露出两棵葱,叶子被风吹得直晃。

她看见我站在单元门口,脚步顿了一下,没问怎么了,只说:“你怎么下来了。”

“迎迎你。”

“我一把年纪,用你迎。”她把布袋子换到左手,从兜里掏钥匙,“风大,上去吧。”

我没接钥匙。她看了我一眼,把钥匙收回兜里,跟我并排站在单元门口的背风处。

两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从旁边过去,其中一个跟我妈点头:“徐姐,买菜呢。”

“嗯。”我妈应了一声,等她们走远,才开口,“程红那边,成了。”

“我知道。”

“你别觉得是我安排的。”她眼睛看着对面楼,“我就能给你舅递一句话。剩下的是程红自己拿主意,人家是生意人。”

“我没觉得是你安排的。”

“你心里有事。”她转头看我,“你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不说话,坐那儿发呆。”

我笑了笑,没接。

她从布袋子里摸出个东西递给我。是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旧橡皮筋缠着。

“什么?”

“你拿着。”

我拆开橡皮筋,里面是一本存折。那种老式的、红皮的、中国农业银行的存折。

翻开,第一笔是五年前,两千。后面一笔一笔加起来,最后一笔是上个月,三万。

每一笔前面都标着日期,有几笔旁边用铅笔写了小字:“小瑾生日”“小瑾买房首付”“小瑾结婚”。

“妈,这是——”

“你这几年过年给我的钱,还有生小孩的红包,我都没动。”她把布袋子往上提了提,“收着,有个底。”

我把存折捏在手里,纸页有点潮。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吹得那两棵葱叶子哗哗响。

“妈。”

“啊。”

“谢谢你。”

“谢什么。”她转身往单元门里走,“上去吧,中午的肉给你留着,热热吃。”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正准备出门上班,门铃响了。

我从猫眼往外看,是陆维舟他妈,周桂芬。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身上那件墨绿羽绒服还是去年我陪她买的。

我开了门。

“小瑾。”她脸上堆着笑,那笑看着别扭,嘴角往上提,眼睛不跟着,“我给你熬了点小米粥。你胃不好,早上别空着肚子。”

“阿姨,您进来说。”

她进来,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见我妈那幅十字绣,愣了一下。

“你妈呢?”

“去买菜了。”

“哦。”她在沙发上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小瑾,阿姨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您说。”

“维舟昨天……一宿没睡。”

我嗯了一声。

“小瑾啊,”她往前坐了坐,“你舅舅认识程总是吧?你能不能跟你舅舅说一声,让程总再给个项目的机会。就这一次。阿姨求你了。”

保温桶的盖子没拧紧,热气从缝里往外冒,一点点白汽。

“阿姨,程总是投资人,投不投是她的判断。我舅舅就是个普通人,他说话不管用。”

“怎么会不管用呢。”她声音高了点,“人家就是冲你舅的面子撤的资!维舟说的,就因为你上午打电话给你妈,下午那边就撤了。这不明摆着吗?”

“阿姨,那您觉得是为什么呢?”我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

“您儿子跟您怎么说的?”

“他说……”她停住,眼睛避开我,去看那幅十字绣,“他说就是你们离婚闹的。小瑾,你俩十年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

“阿姨,”我说,“您上礼拜在菜市场跟我妈说,等这个项目成了,维舟要换滨江的房子。”

她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换房子的事,您比我知道得早。”我把保温桶往她那边推了推,“您给我熬粥,我谢谢您。但这事我真管不了。”

她站起身,保温桶没拿,走到门口又回头。

“小瑾,阿姨说句实在话,你今天这样,阿姨心里不好受。”

“我明白。”

她走了。门关上,我听见她高跟鞋在楼道里一步一步下楼,走到一半停了很久,又继续往下走。

那天下午,陈芳约我在公司楼下那家牛肉面馆吃饭。

她到得早,已经点了两碗面,一碗放我这边。面上来的时候她把筷子往我手里塞:“先吃,吃完说。”

我不急。她倒是吃得快,几口下去半碗,抹了抹嘴。

“瑾姐,我上周没敢跟你说。”她压低声音,看了两边,“公司新来的那个行政主管,你认识吗?”

“陈琳?”

“就她。”陈芳把手机翻出来,隔着桌子递给我,“你看这个。”

是一张朋友圈截图。陈琳发的,配图是一双男士拖鞋,摆在玄关。配文:“家里第二双拖鞋到货。”

发布时间是三个月前。

我又往下翻。陈芳截了十几张。有一起吃饭的桌子对面一只手,有一只耳机盒,有一张机票——两个人的,同一个航班,一个姓陆。

“瑾姐,我不是嚼舌根。”陈芳的声音更低,“我就是……你离婚前一个月,她就在公司里跟人说,说她男朋友马上要离婚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面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慢慢往一块儿聚。

“她说的男朋友,是谁。”

陈芳没说话,眼睛看着桌面。

“是陆维舟。”

她点了点头。

“瑾姐,你别难过,我就是觉得你得知道——”

“我知道。”我拿起筷子,“谢谢你。”

面我吃了半碗。陈芳还要说什么,被我一筷子面塞回去。她后来叹口气,把账结了,说“有事随时找我”。

晚上我躺床上,把陈芳那几张截图在心里过了一遍。三个月前,陈琳发的拖鞋。

我算了一下时间。三个月前,陆维舟跟我提离婚。他说的是——公司要融资了,股权结构要简化,离婚协议先签了放那儿,等融资结束再办手续。

我当时信了。我在协议上签了字,连附件都没看。

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已经在给陈琳买拖鞋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陆维舟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不像前一天那么哑了,反而很平,平得让人不舒服。

“周瑾,我们见一面。”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当面说。”他顿了一下,“就一次。以后你不想见就不见。”

我沉默了一会儿。“哪儿。”

“老地方,小区门口那个咖啡馆。”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他已经坐在角落,桌上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他瘦了,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领口有点皱。

我在对面坐下。

“协议有份补充条款。”他推过来一个文件夹,“你看看。”

我打开。是一页纸,上面写着:男方自愿将滨江路房产一套及其名下存款,全部划归女方名下,作为离婚补偿。下面有他的签名,日期是空着的。

“什么意思。”

“项目黄了,公司要清算。”他看着桌面,“我个人要承担连带责任。这套房子,我现在给你,是干净的。”

“为什么。”

“我们夫妻一场。”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不想你跟着我背债。”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风吹得咖啡馆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下,进来一个客人。

“陆维舟。”我说,“你早上知道程红要撤的时候,为什么还跟我把婚离了。”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下午才知道的。”

“你上午在民政局洗手间回来,看了十三分钟的通话记录。”

他抬起头。我对上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很快压下去了。

“你查我。”

“我不用查你。你自己锁屏的时候我从旁边过,看到了。”

他放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

“周瑾,你现在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把文件夹推回去,“这个我不要。”

“你不要?”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轻的笑,“周瑾,你知道你现在不要,以后可能一分钱都拿不到吗?”

“我知道。”

“那你还——”

“陆维舟,”我打断他,“你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吗。”

他愣了一下。

“你上午知道要撤资,下午知道公司保不住,晚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说你跟她说了半个小时。你跟她说,让她劝我,别让舅舅再插手。”

他没说话。

“你今天来找我,给我房子,不是怕我背债。”我把手放在桌面上,“你是怕我舅舅再找程红。让我欠你一个人情,好开口求我。”

咖啡馆里在放一首老歌,唱到一半卡了一下。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低下头去,肩膀垮下来。

“周瑾,我公司没了。”他声音变了,“我四十岁了,什么都没了。”

“你还有那套滨江的房子。”我说,“那是婚前你爸留下的吧。本来就不在我名下,你拿出来给我,是做个样子。”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长响。店里两个人都看过来。他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下。

“周瑾,你说吧。要多少。”

“我一分都不要你的。”我站起来,“以后别给我妈打电话。”

我推门出去。风铃在身后响了一下,很轻。

那天回到家,我把柜子最上层那个纸箱搬下来。

里面是我在陆维舟公司干了三年的东西。几本记事本,一沓入职表,一个旧U盘,还有一本我记报销的账。

我一页一页翻。

第一年我在小办公室,夏天没空调,风扇对着吹,招进十二个人。第二年谈下三个大客户。第三年公司搬了新地方,我管三十多个人的社保和报销,有一回连着三个通宵对账。

我没拿过一分钱工资。

陆维舟说过,等公司做大,这些算股份。后来他也没提,我也没问。

那三年什么都不是。是他借我的东西,到现在还欠着,欠的是三年时间,不是钱。

最后一页是我记的一张单子,记的是那年年会。我给每个人订了伴手礼,一共八十七份,预算卡得很紧,跑遍了三个批发市场。年会那天,陆维舟上台讲话,说“感谢我的太太,公司的事她比我上心”。台下一百多人鼓掌。

我当时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捏着那张报销单。报销单最后一行我写着:“以上费用由周瑾个人垫付,待公司入账后归还。”

那张单子上,陆维舟没签字。

我把这些东西装回箱子,封好,放到床底下。然后我给我舅打了个电话。

“舅。”

“哎,小瑾。”他那边开着电视,声音关小了,“怎么了。”

“程阿姨那边,谢谢您。”

“谢什么,一家人的事。”他顿了顿,“小瑾,舅跟你说句实在话。那天吃饭,程红问我,你外甥女为什么离婚。我说我不知道。她就笑,说她见过你。”

“见过我?”

“前年一个什么论坛,你在台上讲话,她坐台下。她说你们公司那个方案,讲得清楚。”

我想了半天,想起来了。前年那场行业论坛,我代表公司讲的,讲了二十分钟。

“她那天还问了我一句话。”我舅的声音低下去,“她问,你们公司那个人事,是不是快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

“什么意思。”

“我也没懂。我就说不知道。”我舅咳了一声,“小瑾,程红这个人看人很准。她能问你,说明她早就知道你那个位置坐不长。”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

窗外有辆车开过去,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扫出去。我脑子里那句话一遍遍地转——程红两年前就知道我在这儿待不长。

那天晚上,我又把离婚协议翻出来。

以前我只看了财产分割那页,今天我把后面几页一页一页看。第七页最下面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根本没注意,是附件编号。

我把附件找出来。附件三,是公司股权的处置说明。我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两行,血往头上涌。

那上面写着:女方自愿放弃公司全部权益,包括未结算的劳动报酬折算。

未结算的劳动报酬折算。这八个字,就是我那三年。

签字日期是三个月前。协议上写的拟协议时间,也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陈琳刚进公司。

我给我妈说了这事。她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

“怎么办?”

“找律师。”她没停手,“你签的时候怎么不细看。”

“他拿给我签的时候是晚上,我上了一天班,他说都是格式条款。”

我妈把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手。

“周瑾,妈给你一句实在话。”她转过身,“这钱你争不争得回来,看法律。但你不能不争。你不争,你以后想起来都窝囊。”

第二天我找了个律师,是陈芳介绍的。姓赵,女的,四十多岁,说话利索。我把协议、记事本,还有我三年里的工作记录都带去了。

她翻了半个小时,抬起头。

“这个附件三,有两个问题。第一,‘劳动报酬折算’没有明确金额,条款是虚的,可以主张无效。第二,签字时间。”

“签字时间是三个月前。”

“对。”她用笔敲了敲那页纸,“你离婚是昨天。三个月的拟协议时间,说明这个离婚不是临时起意。”

“能要回来多少?”

“不好说。”她把资料合上,“但你手里有个东西他没想到——你那三年所有的账、社保证明、员工入职表,都在。这些能证明劳动关系存在。有这些,你就有谈的资格。”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太阳很好,路牙子上的树开始抽芽。

我掏出手机,翻到陆维舟的对话框。他最后发来的还是那句“要多少”,我没回。

我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想了想,发出去。

“协议附件三,未结算劳动报酬折算部分,我不放弃。三个月前拟的协议我已经留档。剩下的走律师,不用回我。”

发出去,我把手机放回兜里。

那天晚上我煮了碗面。锅里水开了,我把挂面下进去,看它们慢慢软下去。我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是本地台的新闻。

面捞出来,卧了个蛋,撒了把葱花。我坐在桌前吃,吃到一半停下,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花开富贵。

相框我今天早上又翻回来了。两张照片并排着,一张我十岁,一张我结婚。我妈站在我旁边笑。

我妈切好水果端出来,一盘苹果,削了皮,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她坐我对面,吃了一块,说:“你舅说了,程红那边你不用管。人家投资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还有,”她放下牙签,“你那个律师费,妈出。”

“不用,我自己有。”

“你有是你的。”她站起身,“妈这份,放着也是放着。”

我把那碗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厨房那头,我妈在洗碗,水声哗哗的。

付费卡点

赵律师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三天下午她给我打电话,说法院的诉状递上去了,立案庭收了材料,问我要不要诉前调解。她建议先调,省时间。

“他那边什么反应?”

“他律师接了电话,说陆维舟愿意谈。”赵律师顿了一下,“不过周女士,有件事你得先知道。他公司昨天进入破产清算程序了,法院已经指定了管理人。他名下的股权、高管薪金,全部冻结。”

我靠在公司茶水间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杯凉透的水。外面下小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冻结了,我那三年是不是更要不回来了?”

“不一定。”她声音很稳,“劳动报酬在公司清算里是优先受偿顺序,排在普通债务前面。前提是,你得把劳动关系的证据坐实。”

“我有。”

“那就行。准备一下,下周去调解。”

调解安排在区法院一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长条桌,蓝色塑料椅,墙角一台饮水机咕噜咕噜冒气泡。比我想的简陋。

我先到的。赵律师陪我坐,把材料在桌上摊开。三本记事本,一沓入职表复印件,社保缴费记录,还有那张年会报销单的复印件。

陆维舟是踩着点到的。他一个人来的,没带律师,穿了件洗得发灰的夹克,胡茬没刮干净,手里拎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就几张纸。

他在对面坐下,看了我一眼,又看桌面上的东西。

“你这些还留着。”

“嗯。”

调解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法官,说话不急不慢。她翻了一遍材料,抬头问陆维舟:“被告,原告主张三年劳动报酬折算,你什么意见?”

他没立刻答。手指在文件袋上捏了捏,塑料皮发出细碎的响。

“我没有异议。”

赵律师和我都愣了一下。

“那三年她确实在做事。”他的声音闷,“我认。”

调解员低头写记录。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饮水机又咕噜一声。

“金额部分呢?”调解员问。

赵律师报了数,按当年公司同岗位薪酬均值算的,三年,加社保单位应缴部分。陆维舟听着,没打断。

“可以。”他说,“但我现在没有现金。公司进入清算,我个人账户被监管,大额支出要报备。”

“那你的方案是?”

“分期。”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我,“先付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清算结束,从我个人的清偿款里扣。周瑾,你信不信我,我都得按这个走。”

调解员看向我。

我没马上说话。会议室窗外是法院的院子,玉兰树也有,比民政局门口那排矮,花开得稀。有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在光地砖上啪嗒啪嗒。

“可以分期。”我说,“但要写进调解书,逾期一天按银行同期利率双倍计。”

他点了一下头。

签字的时候,他先签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把名字写完。我把我的签在旁边。

调解员把调解书递给我们一人一份,说十五个工作日后生效。我拿在手里,纸还是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出来。

出了法院大门,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有股泥腥味。我正要往公交站走,身后他叫了一声。

“周瑾。”

我停下来,没回头。

“能不能,找个地方坐坐。”

“有什么好坐的。”

“就十分钟。”他声音低,“有些话,以后没机会说了。”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肩塌着,比三个月前矮了一截似的。

“对面有家面馆。”我说。

那家面馆真的就在马路对面,门脸窄,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腾腾地往外冒。下午三点这个点,店里没人,就老板娘趴在柜台后面看手机。

我们找了个角落的桌子。他要了碗牛肉面,我没要,只要了杯热水。

面上来之前,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筷子筒里的筷子稀里哗啦,他抽了两根,又放回去。

“周瑾,”他终于开口,“附件三那个事,是我的错。”

“你错在哪。”

“我不该瞒着你。”他低头看着碗,“签协议那天,我本来想跟你说清楚。但是那天晚上我妈打电话来,说陈琳的事……我脑子乱。”

“陈琳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沉默了几秒。面馆老板娘在柜台后翻了个身,手机里放着短视频,一阵一阵的笑声飘过来。

“去年秋天。”他说,“公司搬了新地方,她来应聘。我记得那天你在加班,让我去物业拿钥匙。”

“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他拿筷子在桌上磕了磕,“就是,你知道,人在那个位置上,天天有人捧着。你回家就是柴米油盐,她那儿天天跟你聊项目聊投资。我……”

“你就把拖鞋买回去了。”

他手一顿。“你知道了。”

“陈芳给我看的。”

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面端上来了,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糊了一下,他摘下来擦了擦,动作很慢。

“我跟你老老实实说。我没有想跟她怎么样。至少一开始没有。”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知道了。她说你俩这么多年也没个孩子,说你管着公司人事,外面人看着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是我的人。”他把眼镜戴回去,“公司里的人,背后都说你是老板娘,不是员工。”

我端着水杯,杯壁是温的。面馆的玻璃门开了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得墙上挂的塑料菜单哗哗响。

“所以你就想,把婚离了,公司就干净了。”

“我糊涂。”他低声说,“我当时想的是融资要紧,先离,等过了这一关再跟你说清楚。陈琳那边我说过,让她不要在公司乱讲。”

“你说了吗。”

他没答。筷子伸进碗里,挑起一筷子面,又放下,没吃。

“周瑾,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他抬起头看我,“公司清算,房子抵债,我妈上礼拜住到我姐家去了。陈琳前天给我发消息,说她辞职了。”

“她要走,正常。”

“我不是来跟你说她的。”他往前坐了坐,“我是想说——我知道你恨我。但十年了,我们总归有十年的情分。你舅舅那边,程红那边,你能不能跟她说一声,剩下的债我认,但个人连带这块,能不能缓一缓。”

我把水杯放下。

“陆维舟,你今天在调解室签字的时候,我想,你这个人还知道认账。”我看着他,“你现在又说这个。”

“我——”

“你舅舅那边”——他连我妈叫什么都没提,只说“你舅舅”。

“程红的投资,是因为她判断你的项目不值得投。你觉得她是看在我舅的面子上撤的,那就是你觉得你自己的项目不行,全靠别人给面子。你自己信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我说,“你今天约我吃饭,我心里就知道你要开口。调解室里的痛痛快快,是为了这儿铺垫。”

“不是——”他急了,声音大了点,“周瑾,我是真心觉得对不起你。”

“我信。”我说,“但你对不起我是真的,你现在想让我帮你也是真的。两件事你分得清吗。”

他不说话了。面碗里的热气一点点散掉,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复合的事,你想过吗。”我问他。

他猛地抬头。

“我没想——”

“你想过。”我盯着他眼睛,“昨天晚上,或者前天晚上,你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你想过。”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筷子在碗里慢慢搅了一下,又搅了一下。

“想过。”他承认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昨天在法院门口等你的时候,我想,要是能重来……”

“晚了。”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不是生气,不是赌气,就是陈述。面馆外面有电动车按了一下喇叭,尖锐的一声,然后是老板娘起身去后厨的脚步声。

“陆维舟,我们回不去了。你签字的时候手在抖,我看见了。那三年我在你公司没拿一分钱,你默认了。你给陈琳买拖鞋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没兴趣知道。但这些事发生过,我记着,你如果也想重来,那是你的事。”

他坐了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面钱。我没拦他。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

“周瑾,那三年,你做得比我好。”

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我一个人在面馆坐了一会儿,把那杯水喝完。老板娘从后厨出来,问我面还吃不吃,我说不吃了,她撤了碗。我把调解书从包里拿出来,折好,放回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在阳台上收衣服。她看见我进来,抖了抖一件秋衣,说:“今天调解怎么样。”

“签了。”

“他什么态度。”

“认账,分期还。”

“嗯。”她把秋衣叠好,“认得就好。不认你也不亏,法律管着。”

我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红得发亮。我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

“妈。”

“啊。”

“我今天跟他说,晚了。”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秋衣、毛衣、毛巾,一件一件叠成方块,码在沙发扶手上。

“晚了就是晚了。”她说,“你没做错。”

又过了半个月,调解书生效那天,赵律师发来消息,第一笔款到账了。我看了眼数额,是我三年工资的前一半,备注栏写着“劳动报酬结算”。

我没多激动。钱是转到我卡上的,短信提醒在手机里躺着。我回了个消息给赵律师,又给我妈说了。

她正在厨房腌咸菜,手上有盐粒,听我说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挺好。”她说,“存着。”

“我打算拿出一部分,把阳台那个旧的推拉门换了。风太大了,冬天漏风。”

“行。你舅那边打听过了,说有个做门窗的师傅手艺好,我让他哪天过来看看。”

那天傍晚下了班,我坐地铁回家。七点半的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小夫妻,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打瞌睡,男的低头看手机,一只手扶着她的包。到站的时候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两个人一起站起来,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没什么感觉,就像是看两个陌生人。

回家上楼的时候,楼道里有人在炖东西,萝卜味,混着酱油的咸香。走到三楼,那家的门开着一条缝,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

我到家,开门,换鞋。我妈在客厅看新闻,说“饭在锅里”。

我进了厨房。电饭煲的灯亮着,锅里温着米饭和一碗番茄蛋汤。我盛了饭,端到客厅。我妈把电视声音关小,我们两个坐着吃饭。

新闻里在播本地的事,说是老城区有个老牌商场要改造,二十年了,关了。

“那个商场,你小时候我带你去过。”我妈说。

“记不清了。”

“你四岁,在二楼走丢了,我找了你一下午。”她夹了筷子菜,“后来是服务台的广播把你叫出来的。你蹲在卖自行车的柜台后面,在玩人家的车铃。”

我笑了一下。

“后来那家商场就没怎么去了。”她扒了口饭,“你长大得太快。”

吃完饭,我洗碗。我妈去楼下遛弯。水龙头哗哗地冲碗,泡沫冲干净了,碗底亮得反光。我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手。

走到客厅,我把墙上那幅十字绣摘下来,摆在电视柜上。腾出的那面墙,空了一大块。

我把相框翻过来——那张十岁的、那张结婚的。我看了几秒,把结婚那张抽出来,收进抽屉,把十岁那张放了回去,相框摆回原来的位置。

墙上那块空出来的地方,我打算不挂东西了。就这样。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七点。我起来洗漱,煮了两个蛋,热了牛奶。我妈已经出门去买菜,桌上又留了一张便签:“锅里有粥,今天冷,多穿点。”

出小区的时候,风比昨天硬,我把围巾绕紧了一圈。路口红灯,我站在斑马线前等。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背着个大书包,在低头背单词,嘴里念念有词。

绿灯亮了。她先走过去,我跟在后面。

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前面的人行道上,一块亮一块暗。我抬头看天,三月快过去了,天蓝得很干净。

走到公司楼下,我掏出门禁卡刷了一下。闸机滴的一声开了,我走进去。

身后有人小跑着跟进来,是同事小刘,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就喊:“瑾姐,今天部门开会,那个招聘方案你看了吗?”

“看了,一会儿给你反馈。”

“好嘞。”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我走进去,站定。门合上,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想起早上我妈那句话——今天冷,多穿点。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穿了那件灰色的羊绒衫,领口磨了点毛边,但是暖和。

电梯到楼层,门开了。我走出去,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屏幕上跳出今天的日程提醒,九点半,部门例会。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坐下。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键盘上,一格一格的,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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