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豫西山沟里,风一吹,黄土能扬到半空。那会儿我十九岁,刚从新兵连分到师部警卫连,浑身是劲,也浑身是懵。师部藏在四面环山的凹里,一条土路通向外头,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脚泥。就在这儿,我遇见了孙德胜师长——一个走路带风、右腿微瘸的东北汉子,脸黑眉浓,眼睛眯成两道缝,可那缝里射出来的光,比山里的日头还刺人。他打过仗,从东北一路打到海南,身上伤疤好几处,脾气比伤疤还多。全师上下都知道,孙师长骂人是不挑时辰的:开会骂,训练骂,吃饭骂,你走路慢半拍,他都能吼你两嗓子。老话说“严师出高徒”,可那时候我哪顾得上想这个,我只觉得,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头一天报到,警卫连长把我领到办公室门口,撂下一句“师长脾气大,你多担待”,就摇着头走了。我站得笔直,等了足足一个钟头,门才开。孙师长攥着个搪瓷缸出来,凉茶晃荡,眼皮都没抬,问一句我答一句。末了他来一句:“跟着我干嘛?保卫什么,我又不是地主。”说完拔腿就走,快得像阵风。我小跑着跟在后头,心里直打鼓。那一个月,他基本不搭理我,可他不理你的时候,比骂你还瘆人——眼睛一眯,你就觉得自个儿哪儿错了,偏偏又不知道错在哪儿。后来我自个儿摸出了门道:走路得在他右后方半步,近了挡视线,远了叫不着;开会站门外右侧,左边有窗户,他说那是偷看;吃饭我得先尝一口,不是怕下毒,是他胃不好,咸辣都得先试;睡觉我在门外守着,不能打瞌睡,不能出声。这些没人教,全靠眼看心记。可就算照做了,骂还是照挨。

头一回挨骂,是端水。他开会回来渴了,喊我倒水。我倒了杯开水,怕烫着他,凉了一会儿。他喝一口,“噗”地吐出来:“谁让你凉的?”我说怕烫着您。他瞪眼:“我什么时候怕烫了?”杯子往桌上一墩,水溅一桌,我脸烧得能烙饼。第二回,跟他下连队,我提前通知了连长,结果连队门口站了一排人迎接。他脸一沉,回头就瞪我:“我让你搞迎接了?”我支支吾吾,他甩一句:“办事多动脑子!”回去路上我腿都发软。骂得最狠那回,是他接到家信,老娘病了。他抽了半包烟,让我去买火车票。我排两小时队,买了张慢车票。他一看就火了:“我娘病了,晚一天多受一天罪!”票扔桌上,又捡起来揣兜里。我去收拾包,装了瓶酒,他拎出来搁桌上:“我回去看我娘,喝什么酒?”那天他在屋里摔了杯子,我站在门外不敢动。后来他拎包出来,瘸腿走得飞快,上车从车窗探出头,就一句:“你回去吧。”那是他唯一一次没骂我。车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我站风口里,站了很久。后来他回来,瘦一圈,胡子拉碴,眼睛红红的。见我,点点头:“回来了。”我说嗯。他问:“这段没挨骂吧?”我说您不在,没人骂我。他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来。

两年里,他骂了我一百多次。有时候我躺床上蒙着被子想,我当兵是保家卫国,不是当出气筒,调走、退伍,念头都转过。可第二天起来,还是站他门口。为啥?说不清。也许因为他骂完,会递我一根烟;也许骂完,会让我坐下一起吃顿饭;也许他在别人面前说“小赵这个兵,实在”——就俩字,我觉得值了。一九八一年秋天,退伍命令下来那天,我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半天,没进去。我怕挨最后一顿骂,怕他说我没出息。所以我没吭声,收拾了背包、搪瓷缸、笔记本,绕开大门岗,从后头小路走。草黄了,风凉了,走了二十分钟,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站着个人——孙师长。背着手,瘸着腿,站路中间。我站住了。他走过来:“你跑什么?”我说没跑。他说没跑你走小路。我说大路远。他说远怕什么,你怕见我?我不说话。他问:“退伍不跟我说一声?”我说怕您骂我没出息。他说:“你退伍就是没出息?”我不知咋答。他顿了顿:“这两年,你辛苦了。”我愣了。他说:“你挨了我两年骂,我知道。我脾气不好,谁跟着我都挨骂。可你从来没顶嘴,没甩脸,没打小报告。你实在。”他拍我肩膀,手很重,拍得我往下沉。他说:“回去好好干,别学我,脾气别那么大。你心好,脾气好,将来会有出息。”我光“嗯”。他说:“别光嗯。”我说记住了。他笑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转身走几步,回头:“走吧,别误了火车。”我站那儿,看他瘸腿走远,风把军装衣角吹起来,鼓一下,瘪一下。我转头继续走,背包带子紧了紧,没回头。可我知道,他还在那儿站着。两个人,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都走了。可“你辛苦了”四个字,我记了一辈子。他骂我两年,最后给我四个字。四个字,抵两年。值了。

如今我六十二,退休前在省城国企当保卫科长,管了一辈子人。管人的本事,全是从孙师长身上学的。他那套“骂里有爱”的法子,我后来琢磨透了:骂你是看得起你,不骂你才是真放弃。俗话讲“打是亲骂是爱”,搁他身上,一点不假。可话说回来,要是没有当年那条小路上的堵截,没有那四个字,我退伍后会不会一直记恨他?会不会觉得那两年白挨了?你说,这世上多少严厉,其实是裹着糙壳的关心,非得等你走远了,回头才看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