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省委大院三号楼,三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的窗台上,一盆君子兰正抽着新箭。
我端着白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冰裂纹。省委组织部部长郑怀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半支烟,烟雾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缓缓升腾,像一条沉默的河。
“老许,”他弹了弹烟灰,声音不高,“你刚才说,你外甥被免职了?”
我点点头,茶汤在杯里晃了一下,荡开一圈细纹。
“哪个镇?”
这三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台上君子兰叶片舒展的细微声响。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清源县,柳林镇。”
郑怀远抽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我,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
“柳林镇……”他慢慢重复着这三个字,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就是那个去年刚通了高速出口,今年准备搞全域土地整治的柳林镇?”
“是。”
“镇长叫什么?”
“赵德贵。”
郑怀远没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轮廓,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夹克,肩线处磨出了一道浅浅的毛边。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龙井,郑怀远自己掏钱买的,他这人一辈子就这点爱好,不喝酒,不打牌,就爱喝口好茶。每次我来,他都亲自泡。
“老许,”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东西,“你那个外甥,叫什么名字?”
“周正。”
“周正。”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滋味,“清源县柳林镇副镇长,分管农业农村和土地整治工作。去年省里表彰的‘人民满意的公务员’,对吧?”
我没说话。茶杯里的热气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郑怀远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清,但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压着一块铁。
“老许,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我把茶杯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隔着茶几,我和这位三十年的老友对视。
“我知道的,”我说,“足够让有些人睡不着觉。”
郑怀远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坐回椅子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第一页,是一份举报信——匿名,但内容详实,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被举报人:柳林镇镇长赵德贵。举报事项:在高速出口征地、全域土地整治项目招标、集体林场承包等事项中涉嫌利益输送。
第二页,是清源县纪委的一份初核报告,日期是三个月前,结论是“反映问题失实,予以了结”。
第三页,是一份会议纪要。柳林镇党政联席会议,议题是“关于调整部分领导班子成员分工的通知”。会议决定:免去周正同志柳林镇副镇长职务,另行安排工作。
落款日期,是前天。
我把材料一份份看过去,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周正站在一片刚收割完的稻田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沾满泥巴,正弯腰和一个老农说着什么。阳光打在他脸上,年轻、干净,眼睛里有光。
郑怀远一直没说话,等我全部看完,他才开口:“老许,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把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怀远,我不让你做什么。”我说,“我就想问一句——赵德贵这个人,省里有没有人认识?”
郑怀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窗外,夕阳正一寸一寸沉下去,把省委大院的梧桐树镀上一层金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动他桌上那份摊开的干部任免审批表。
我看见最上面一行,写着:拟任清源县副县长人选——赵德贵。
而拟任理由一栏,写着:政治坚定,敢于担当,在柳林镇全域土地整治工作中表现突出。
我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干净。
“怀远,”我说,“这杯茶,改天我请你。现在,我得回去看看我那个外甥。”
郑怀远没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审批表上,沉默了很久。
“老许,”他终于说,“明天上午,我让干部监督处的同志去趟清源。就说……调研基层干部担当作为情况。”
我站起身,点点头。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郑怀远重新点了一支烟,烟雾遮住了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手,那只握了三十年笔杆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我口袋里的手机,正在无声震动。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许叔,周正被免职的事,另有隐情。赵德贵背后的人,比您想的复杂。见面谈。我在清源等您。”
窗外,暮色彻底合拢,省委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我按灭屏幕,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
## 第一章 泥腿子镇长
周正被免职的消息,我是从手机上看到的。
那天早上我刚从省委大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手机就响了。是老家的堂弟许大勇打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哥,正儿出事了。前天镇里开会,把他副镇长的帽子给撸了。”
我当时握着手机站在玄关,拖鞋只换了一只。
“谁的主意?”
“还能有谁,赵德贵呗。”许大勇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哥,正儿这两年干了多少事你清楚,柳林镇的老百姓哪个不念他的好?赵德贵这是卸磨杀驴,是打击报复!”
我没说话,把另一只鞋换好,走到客厅坐下。
“哥,你在省里认不认识人?正儿这事……”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你先别到处嚷嚷,该干嘛干嘛。我回头给正儿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昨天的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小块消息,标题是《清源县全域土地整治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效》,配图正是赵德贵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张规划图,笑容满面。
照片里没有周正。
周正是我大姐的孩子。大姐比我大十二岁,我出生那年她正好初中毕业,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她就主动辍了学,在生产队挣工分供我念书。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留在了省里工作,大姐嫁在了本县,一辈子没离开过那片土地。
大姐夫走得早,周正八岁那年,他在镇上的小煤窑里出了事。大姐一个人把周正拉扯大,供他念完了农业大学。周正毕业那年,本来有机会留在省城,但他跟我说:“舅,我想回去。我妈在那边,乡亲们也在那边。农村的事,总得有人干。”
我当时在省农业厅当副厅长,听完这话,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周正回到清源县,从农技站的技术员干起,一步一步,去年换届时被提拔为柳林镇副镇长。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跑遍了全镇二十三个行政村,把每个村的家底摸了个清清楚楚。哪条路该修,哪座桥该建,哪片地适合种什么,他心里有一本账。
去年省里搞“人民满意的公务员”评选,清源县报上来的候选人材料里,周正的推荐评语是:“扎根基层,心系群众,在推动全域土地整治、发展特色农业、化解基层矛盾等方面表现突出。”评选结果出来,他榜上有名。
而赵德贵呢?赵德贵比周正早两年到柳林镇,任镇长。此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衬衫永远扎在皮带里,走路带风,说话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腔。他在柳林镇的口碑,用老百姓的话说——“赵镇长忙得很,就是不知道忙的啥。”
这话说得含蓄。实际上,赵德贵到柳林镇之后,主要忙三件事:一是跑项目,二是跑关系,三是跑饭局。项目跑来了,是上面给的钱;关系跑通了,是他自己的路;饭局跑多了,身体倒是越来越胖。
至于老百姓的事,他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是:“这个事,找分管领导。”
分管领导就是周正。
周正没计较这些。他跟我说过:“舅,我不怕干活。我就怕干不了活。只要让我干,谁挂名都行。”
这话我当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也没说什么。基层的事,我干了半辈子,比谁都清楚。周正还年轻,吃点亏不算什么,只要能把事干成。
可这次,赵德贵把事做绝了。
我拨通了周正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舅。”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拖拉机的突突声,他应该是在外面。
“在哪儿?”
“在双桥村。老孙头家的水泵坏了,我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已经被免职了,还去看什么水泵?
“正儿,你被免职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拖拉机的声音远了,风声更清楚了。
“舅,我想自己处理。”
“你处理什么了?”
“我昨天找了赵德贵,问他免我的理由。他说是‘工作需要,班子结构优化’。我说那总得有个说法吧,他说‘组织决定,个人服从’。”
周正的声音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舅,我不怕被免职。我就怕他拿全域土地整治的事做文章。那个项目是省里批复的,涉及全镇一万多亩土地的流转和整理,关系着几千户老百姓的生计。赵德贵急着把我踢开,就是想一个人说了算。”
我心里一沉。
“正儿,你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很久。
“舅,有些事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说。现在……你来一趟吧。我在镇上等你。”
我看了看表,上午九点半。从省城到清源县,走高速一个半小时,再从县城到柳林镇,半个小时。
“我现在就去。”
出门前,我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上赵德贵的照片。他笑得很自信,很从容,像是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可他不知道,周正手里有什么。
他也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 第二章 双桥村的老孙头
我到柳林镇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周正在镇政府门口等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裤腿上沾着泥点子,脚上那双运动鞋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人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眼睛还是亮的。
“舅,你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他把我带到镇上的一家小饭馆,叫“兄弟家常菜”,就在镇政府斜对面。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看见周正进来,老远就喊:“周镇长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
周正摆摆手:“兰姐,以后别叫镇长了。叫名字就行。”
兰姐愣了一下,看看周正,又看看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眼圈一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周正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要了一杯。
“舅,双桥村的老孙头,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前年周正刚当上副镇长的时候,跟我提过这个人。老孙头叫孙德厚,七十多岁了,在双桥村种了一辈子地。前年村里修路要占他的地,他死活不同意,谁去做工作都不行。后来周正去了,在他家住了三天,跟他一起下地干活,晚上陪他喝酒聊天。第四天早上,老孙头找到村委会,在征地协议上签了字。
我问周正是怎么说服他的,周正说:“我没说服他。我就是告诉他,修了路,他孙子骑摩托车回来就不会摔跤了。”
老孙头就一个孙子,在县城打工,每个月骑摩托车回来一趟。那条路是土路,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前年他孙子雨天回来,在村口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
周正这句话,说到了老孙头的心坎上。
“老孙头怎么了?”
“他今天早上来找我,说他家的水泵坏了,浇不了地。我去看了一下,水泵是老式的,修不好了,得换新的。但老孙头舍不得花钱,想让我帮他修。”
“你被免职了,他还找你?”
周正笑了笑:“舅,我在柳林镇干了五年,谁家水管坏了找我,谁家牛丢了找我,谁家婆媳吵架也找我。老百姓不管我是不是镇长,他们只认人。”
我心里一阵感慨。这种话,不是哪个干部都说得出来的。
“舅,我跟你说正事。”周正收起笑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数据。我翻了几页,越看眉头越紧。
“这些是什么?”
“赵德贵这两年经手的项目资金明细。”周正的声音压得很低,“舅,我是分管农业和土地整治的副镇长,所有的项目申报、资金拨付、工程验收,都要经过我的手。赵德贵想绕开我,但他绕不开这些程序。我留了个心眼,把每一笔钱的去向都抄了一份。”
我仔细看着那些数据。有的是项目名称,有的是拨款金额,有的是收款单位。有几笔资金的去向,明显不对劲。
“这一笔,”我指着一行数字,“‘柳林镇高标准农田建设配套资金’,拨到县里一家叫‘丰源农业开发公司’的账上,金额是八十七万。这家公司跟赵德贵什么关系?”
周正的眼神暗了一下。
“丰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赵德富,是赵德贵的亲弟弟。”
我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还有这一笔,‘全域土地整治前期勘测设计费’,拨给了省城一家叫‘中诚规划院’的单位,金额是四十二万。但据我所知,中诚规划院根本没有做这个项目的资质。他们做的是——‘项目包装’。”
“项目包装?”
“就是把一个普通的土地整理项目,包装成‘高标准’‘全域化’‘示范区’,这样就能申请更多的上级资金。多出来的钱,有一部分回流到赵德贵那里。”
我放下手里的材料,盯着周正:“这些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年底。当时我不敢确定,今年年初,我托同学在省城查了一下中诚规划院的工商登记信息,发现他们的股东里有一个叫赵德富的。”
“又是赵德富?”
“赵德富是赵德贵的白手套。他在省城注册了至少三家公司,专门用来走账。”
我深吸了一口气。事情比我想的要严重。
“正儿,这些东西,你给谁看过?”
周正摇摇头:“谁都没给。舅,我知道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就不是小事。赵德贵在清源县经营了十几年,从上到下都有关系。我本来想等全域土地整治项目完工验收之后再动手,没想到他先下手了。”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免你?”
“因为我前几天在党政联席会上提了一个意见。”周正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我,“我提出,全域土地整治项目中,有一千二百亩土地的流转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价,损害了老百姓的利益。我建议重新评估,调整方案。赵德贵当场否决了,说‘要讲政治,顾大局’。三天后,我就被免职了。”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柳林镇的街道不宽,两边是各种小店铺,人来人往,看着很热闹。镇政府的院子就在斜对面,门口挂着几块牌子,其中一块写着“清源县柳林镇人民政府”。
就是在这个院子里,赵德贵用一纸会议纪要,把周正踢出了局。
“正儿,你打算怎么办?”
周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舅,我打算实名举报。我把材料整理好,寄给省纪委。我不信这天底下没有说理的地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东西。像是一棵被踩了一脚的草,虽然歪了,但根还牢牢扎在土里。
“材料给我。”
周正愣了一下。
“舅,我不想连累你。你在省里……”
“我在省里怎么?我退休了。”我打断他,“退休了就是个老百姓。老百姓帮老百姓,天经地义。再说了,我是你舅。”
周正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低下头,用喝水掩饰了过去。
“材料我重新整理一份,你带走。”他说,“但舅,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先别惊动赵德贵。他现在以为我什么证据都没有,以为把我免了就能高枕无忧。让他先得意几天。等省纪委那边有了动静,再收网。”
我看着这个外甥,忽然觉得他比我想的要成熟得多。
“行。我听你的。”
兰姐把菜端上来了,一盘青椒炒肉,一盘醋溜白菜,两碗米饭,外加一盆紫菜蛋花汤。菜的分量很足,肉片切得厚厚的,青椒是本地种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辣味。
“兰姐,你认识赵德贵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兰姐正在擦旁边的桌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认识。咋不认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赵镇长经常在县里吃饭,不来我们这种小馆子。倒是周镇长——周正,以前几乎天天来。有时候加班到半夜,就来我这里下碗面。”
她顿了顿,又说:“前两天我听人说,周正被免职了。我就在想,这世道,咋好人就没好报呢?”
周正笑了笑:“兰姐,别这么说。我年轻,摔一跤不算啥。”
兰姐看了他一眼,嘴唇抿了抿,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后厨。
我吃着饭,心里在盘算着下一步。郑怀远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干部监督处的同志明天去清源调研,名义上是了解基层干部担当作为情况,实际上就是冲着赵德贵去的。但调研有调研的程序,不能直接查案子,最多是发现问题线索之后,移交给纪委。
周正手里的这些材料,得在适当的时候递上去。
而在此之前,我得先见一个人。
那个人给我发短信说:“赵德贵背后的人,比您想的复杂。”
我回了一条:“你是谁?”
对方回复:“见面谈。今天晚上,清源县城,老电影院门口的茶馆。”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一点半。从柳林镇到清源县城,开车四十分钟。我还有时间。
## 第三章 神秘短信
下午三点,我到了清源县城。
清源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边是商铺和单位。老电影院在县城西头,早就不放电影了,改成了超市和台球室,但门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摆着几张竹椅和茶几,是一个露天茶馆。
我到的时候,茶馆里只有一桌客人。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他看见我,放下报纸,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过去坐下。这人五十来岁,面皮白净,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夹克,看着像个机关干部,但气质里又有一种不太一样的东西,说不太清。
“许厅长。”他开口,声音很平。
我摆摆手:“退休了,别叫厅长。”
他笑了笑:“习惯了。您在省农业厅干了十几年,又去省人大待了五年,认识您的人,都叫您许厅长。”
我没接这个话茬,直接问:“你是谁?”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只有两行字:
清源县人大常委会 城乡建设环境资源工作委员会
吕志文
我看了他一眼。县人大城环工委,正科级。这个人找上我,是什么意思?
“许厅长——好吧,许老,”吕志文把名片收回去,“我知道您今天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周正的事,赵德贵的事,我都知道。”
“你知道多少?”
吕志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茶杯边缘看着我。
“赵德贵在柳林镇搞的那些事,我三年前就开始注意了。那时候他刚当上镇长,第一件事就是把镇上的集体林场以极低的价格承包给了他一个远房亲戚。当时我在县林业局工作,林场承包的审批手续是我经手的,我提了反对意见,但被局领导压下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调到人大来了。”他苦笑了一下,“许老,您是过来人,应该知道,这种调动是什么意思。”
我点点头。
“赵德贵这个人,本身没什么大本事,但他有一个好舅舅。”吕志文的声音放低了,“他的舅舅叫冯开山,现任清源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冯开山在清源县干了二十年,从乡镇长干到县委副书记,根深蒂固。赵德贵能从县农业局一个普通科员当上柳林镇镇长,全靠冯开山一手提拔。”
我心里一动。冯开山这个名字,我听过。去年省里开会的时候,清源县的典型发言就是他做的,题目是《以全域土地整治为抓手,推动乡村振兴高质量发展》。我当时坐在台下,觉得这个人口才不错,思路也清晰。没想到背后是这么一层关系。
“冯开山跟赵德贵的关系,有多少人知道?”
“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敢说。”吕志文顿了顿,“冯开山在清源县经营多年,县里各个部门都有他的人。周正被免职这件事,表面上是赵德贵的主意,实际上是冯开山点的头。因为周正挡了他们的路。”
“你是说全域土地整治项目?”
“对。”吕志文的眼神锐利起来,“许老,您可能不知道,全域土地整治这个项目,省里批复的总资金是四千八百万。但实际上,最后落地到老百姓手里的,能有一半就不错了。剩下的钱去哪里了,您应该能想到。”
我想起周正给我看的那些材料,心里的火一点点拱上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
吕志文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这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因为我不甘心。”他说,“许老,我在清源县工作了二十多年,眼看着这个县从穷得叮当响,一步步走到今天。我不甘心让它毁在这些人手里。周正是个好干部,他干了我想干而干不了的事。他现在被他们踢出局了,如果没人帮他,他这辈子就完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听说您跟省委组织部的郑部长是老朋友,所以我才冒昧给您发了短信。许老,这件事,您得管。”
我没说话,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转着圈。
“吕主任,”我终于开口,“你手里有没有冯开山和赵德贵之间利益输送的直接证据?”
吕志文想了想:“直接证据我没有。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对劲。去年全域土地整治项目申报的时候,省里要求各县上报实施方案。清源县的方案,是冯开山亲自定的。方案里有一个关键数据——土地流转基准价,定得比周边县市低了将近三分之一。周正就是发现了这个问题,才在联席会上提意见的。”
“这个方案,你有没有备份?”
“有。我托人复印了一份。”
“好。”我站起身,“你把那份方案准备好,回头我让人来取。另外,今天我们的谈话,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吕志文点点头,也站了起来。
“许老,”他忽然叫住我,“还有一件事。赵德贵被免职——不,是周正被免职之后,赵德贵在镇上的饭店摆了一桌酒,请了县里几个部门的头头。他在酒桌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吕志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周正这小子,以为有省里那个退休的舅舅撑腰就了不起。我让他知道知道,在清源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说了算。’”
我笑了一下。这种话,我听了三十年,早就听腻了。
“吕主任,谢谢你。”
我转身走出茶馆,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上,像是有人用墨汁画了一条河。
我掏出手机,给郑怀远发了一条短信:
“老郑,明天干部监督处的人到了清源,让他们先不要去柳林镇。先去县里,找一个叫吕志文的人。县人大城环工委。他手里有东西。”
郑怀远很快回复:“收到。”
我收起手机,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暮色一点点漫上来。远处的县政府大楼亮着灯,像一座孤零零的岛屿。
而我知道,在那座楼里,有人正在谋划着什么。
也有人正在害怕着什么。
## 第四章 暗流涌动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回省城,而是住在了清源县城的一家小宾馆里。
宾馆叫“清源宾馆”,就在县政府斜对面,四层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看着还算干净。我住三楼,窗户正对着县政府大院。站在窗前,能看到进出大院的人和车。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驶进县政府大院。车牌是省城的,尾号是省直机关的专用号段。我知道,郑怀远的人到了。
果然,半个小时后,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许厅长,我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韩明。郑部长让我跟您联系。”
“韩处长,你好。”
“许厅长,我们按照您的建议,先到了县人大。吕志文主任已经把材料交给我们了。另外,我们还从其他渠道了解了一些情况,初步判断,清源县的问题比较复杂,涉及面可能比较广。”
“你们现在在哪里?”
“在县人大会议室。下一步,我们打算去柳林镇。郑部长的意思是,以‘调研基层干部担当作为情况’的名义,找一些人谈话,摸摸底。”
我想了想:“韩处长,去柳林镇之前,先找两个人。一个是柳林镇财政所的会计,姓什么我不太清楚,但周正跟我说过,这个人手里有赵德贵签批的所有报销单据。另一个是镇农经站的站长,叫钱有志,周正说他为人正直,知道不少内情。”
“好的,我记下了。”
“还有,”我补充道,“你们去柳林镇的时候,注意一下镇政府的门卫。周正被免职之后,赵德贵可能换了人。如果门卫是生面孔,你们进去之前先联系我。”
韩明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许厅长,您放心,我们搞干部监督的,这些事有经验。”
挂了电话,我下楼吃了碗面,然后回到房间等消息。
这一等,就等到了下午。
下午两点,韩明又打来电话,声音比上午紧了一些:“许厅长,情况有变化。”
“怎么了?”
“我们上午去了柳林镇,找财政所和农经站的人谈话。财政所的会计一开始什么都不敢说,后来我单独跟她谈了一个小时,她哭了,说赵德贵这两年报销的招待费、差旅费、油费,加起来有六十多万。其中有很多是白条,没有正式发票。她还说,赵德贵每次报账都让她‘灵活处理’,她不敢不办。”
“农经站的钱有志呢?”
“钱有志倒是很配合,但他能提供的信息有限。他说赵德贵在镇上的工程项目,从来不让他参与,都是直接交给一个叫‘丰源’的公司。他怀疑这里面有问题,但没有证据。”
“赵德贵本人呢?你们见过他了吗?”
韩明沉默了两秒。
“见了。我们到镇政府的时候,赵德贵在门口等着。他态度很好,配合度很高,主动向我们汇报了柳林镇的干部队伍建设情况。说到周正被免职的事,他的解释是‘工作需要,班子结构优化’。”
“你们怎么说的?”
“我说我们是来调研的,不针对具体人具体事。他听了之后,好像松了一口气。”
我冷笑了一下。赵德贵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上面来人了,他就笑脸相迎,好话说尽;人走了,他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韩处长,你们先回来。不要打草惊蛇。晚上的时候,我安排一个人跟你们见面。这个人手里有赵德贵经手的项目资金明细,比周正的还全。”
“谁?”
“周正。”我说,“他今天晚上去县城。”
## 第五章 夜谈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我在宾馆房间里等周正。他下午从柳林镇出发,骑摩托车来的。到宾馆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舅。”
他把一个帆布包放在桌上,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打印好的材料。
“都整理好了。按时间、项目、金额、去向分的,一共三十七笔。最早的一笔是两年前,赵德贵刚当镇长的时候。”
我翻了翻,比上次在饭馆里看到的更详细。每一笔资金后面,周正都手写备注了疑点,比如“招标程序缺失”“收款方与赵德贵关系密切”“验收报告与实际不符”等等。
“这些备注,你核实过吗?”
“核实过。每一笔我都想办法从不同渠道对过账。比如那笔‘高标准农田建设配套资金’,我找过县财政局的熟人,确认了拨款时间和金额。又找过丰源公司的注册地工商所,查到了他们的工商登记信息。两条线对得上。”
我点点头。周正做事,向来踏实。
“材料给韩处长送过去?”
“等一下。”周正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U盘,“舅,这个U盘里,是我跟赵德贵的一次谈话录音。上个月,他找我谈话,让我在土地流转价格上‘灵活一点’。我当时多了个心眼,用手机录了音。”
我接过U盘,捏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正儿,这个录音,你给谁听过?”
“没有。您是第一个。”
“好。”我把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个先不交。等需要的时候再用。”
周正点点头。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
“舅,你说赵德贵这次免我的职,是不是已经发现我在查他了?”
“有可能。”我想了想,“但更可能的是,他背后的人感觉到了威胁。你在联席会上提的那个意见,直接戳到了他们的痛处。冯开山不可能坐视不管。”
周正抬起头:“舅,冯开山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我回忆了一下。冯开山,四十七八岁,从乡镇起步,当过副乡长、乡长、镇党委书记,后来调到县里,当了两年林业局长,又当了三年副县长,再升任常务副县长,去年换届时进了县委副书记。在清源县,算是二号人物。
“这个人表面上很低调,讲话做事不张扬。但他有一个特点——特别会经营关系。省里、市里,他都有路子。我听说他跟市里一个领导走得很近。”
“哪个领导?”
“姓杨,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叫杨宏斌。杨宏斌以前在清源县当过县委书记,冯开山是他一手提拔的。”
周正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这件事……”
“别急。”我拍拍他的肩膀,“杨宏斌那边,有人会去管。你舅还没那么没用。”
周正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韩明发了一条短信:“材料准备好了。你过来拿,一个人来。”
韩明住在县城另一家宾馆,离这里十分钟路程。二十分钟后,他到了。
韩明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看着很精神。我把周正的材料交给他,他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凝重。
“许厅长,这些东西如果属实,性质很严重。”
“属实不属实,你们去核实。我只负责提供线索。”
韩明点点头,把材料装进公文包。他看了看周正,伸出手:“周镇长——周正同志,你放心。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周正握住他的手,没说话。
韩明走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县政府大楼已经熄了灯,只有门卫室还亮着一点光。
“舅,你明天回去?”
“嗯。我回去之后,会去找郑怀远。你这边,先不要有任何动作。赵德贵让你‘另行安排工作’,你就等着。他如果不安排,你就闲着。总之,不要让他抓到任何把柄。”
周正苦笑了一下:“舅,我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我看着他,“正儿,这场仗不是你一个人打的。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跳得更远。”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住在宾馆的另一间房。第二天一早,我退房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前台的服务员说,他五点多就退了房,骑摩托车回柳林镇了。
我站在宾馆门口,看着清晨的县城。街上行人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远处,县政府大院的门开了,几个工作人员陆续走进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可我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汇聚。
## 第六章 冯开山
回到省城的第三天,郑怀远给我打了电话。
“老许,你来一趟。”
他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
我到的时候,郑怀远正在办公室里踱步。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看来他一夜没睡。
“韩明回来了。材料我看过了。”他停下来,看着我,“老许,这件事,比我们想的要大。”
“怎么说?”
郑怀远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我。我翻了翻,是韩明他们这几天在清源县的调查报告。报告里除了赵德贵的问题之外,还提到了一个人——杨宏斌。
“杨宏斌在清源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冯开山是县林业局长。当时省里下拨了一笔退耕还林资金,一共三百多万。杨宏斌拍板,把这笔钱拨给了冯开山指定的一家公司。后来那家公司注销了,钱也不知去向。”
“有证据吗?”
“韩明找到了当时县林业局的会计,她手里有拨款凭证的复印件。另外,那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法人代表是冯开山的妻弟。”
我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杨宏斌牵扯进来,这件事就复杂了。杨宏斌是市委常委,省管干部,要动他,必须经过省委常委会。
“老郑,你打算怎么办?”
郑怀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初冬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老许,我已经向省委周书记做了汇报。周书记的指示是,先查清源县的问题,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
“那杨宏斌……”
“等清源县的问题查清楚了,自然就牵出来了。”郑怀远转过身,目光坚定,“老许,这件事你不用管了。你回去好好休息,等消息就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老朋友有些陌生。我们认识三十年,他一直是个谨慎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很少见到的锋芒。
“老郑,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杨宏斌那边,也有人盯着?”
郑怀远沉默了几秒。
“省纪委半年前就收到过关于杨宏斌的举报,但一直没动。原因你也知道,杨宏斌在省里有人。”
我明白了。
“所以,这次是借清源县的案子,顺藤摸瓜?”
郑怀远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重新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灯光里升腾。
“老许,你那个外甥,是个好苗子。等这件事了了,我建议清源县委重新考虑他的工作安排。”
我笑了笑:“老郑,这是你们组织部的事,我不插手。”
“你不插手?”郑怀远难得地笑了一下,“你要是不插手,今天就不会坐在我这里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暖暖的。
从省委大院出来,我给周正打了个电话。
“正儿,事情有进展了。你在家等着,哪儿也别去。”
电话那头,周正的声音很平静:“舅,我知道了。不过……我可能等不了了。”
“怎么了?”
“赵德贵今天派人来找我,说给我两个选择。一是去县里一个闲职部门报到,二是主动辞职。”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服从组织安排。但在他安排之前,我要休年假。”
我忍不住笑了。周正这小子,平时看着老实,关键时候也会来这一手。
“行。你休你的假。别的不用管。”
挂了电话,我站在省委大院门口,看着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阳光穿过梧桐树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想起大姐。想起她当年辍学供我读书时说的话:“弟,你好好念,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咱们老百姓。”
我没忘。
周正也没忘。
## 第七章 收网
接下来的半个月,清源县的局面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潮汹涌。
韩明带着干部监督处的同志,以“调研基层干部担当作为情况”的名义,在清源县待了整整十天。他们走访了柳林镇的二十三个行政村,跟村两委干部、党员代表、村民代表分别谈话,还调阅了镇财政所近三年的账目。
赵德贵一开始还陪着笑脸,后来渐渐觉得不对劲了。他托人打听韩明的来头,但韩明的级别虽然不高,背后站着的是省委组织部,他打听不出来什么。
半个月后,省纪委正式介入。
又过了十天,清源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冯开山被省纪委带走谈话。
消息传开那天,柳林镇的老百姓放了一挂鞭炮。据说鞭炮是兰姐买的,就在“兄弟家常菜”门口放的,噼里啪啦响了半天。
赵德贵当天就被停职了。清源县委召开紧急常委会,决定由一名副县长临时主持柳林镇的工作。
周正还在休年假。他去了一趟省城,在省农业大学参加了一个为期一周的乡村振兴培训班。培训班结束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想回柳林镇看看。
“看什么?”
“看看老百姓。”
我说:“去吧。”
周正回到柳林镇的那天,正好是镇上赶集的日子。他从镇口走到镇政府,一路上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有的叫他“周镇长”,有的叫他“正儿”,有的什么都不叫,就是远远地冲他笑一下。
他走到镇政府门口时,门卫老张头拦住了他。
“周镇长——周正,你回来了?”
周正点点头:“回来了。赵德贵呢?”
老张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被叫去县里谈话了,好几天没回来了。听说……要出事。”
周正没说话,只是看着镇政府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快落光了,但枝干还是遒劲有力,伸向天空。
“老张头,你好好看着
## 第八章 人心
周正在柳林镇走了一圈,从镇东头走到镇西头,从集市走到田间。
双桥村的老孙头听说他回来了,骑着三轮车赶到镇上,在镇政府门口截住了他。老孙头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袋花生,硬往周正手里塞。
“周镇长,这是今年新收的,你拿着。”
周正推辞不过,只好接了。老孙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泛着光:“周镇长,我听说了,你被赵德贵那狗东西给撸了。你别怕,咱柳林镇的老百姓心里有数。谁好谁坏,我们都看着呢。”
周正笑了笑,说:“孙大爷,我没事。您放心,地里的活我不会撂下。”
老孙头拍拍他的肩膀,骑着三轮车走了。周正抱着那袋花生,站在镇政府门口,看着老孙头的背影消失在集市的人群里。
当天下午,周正去了趟镇农经站。钱有志看见他,又惊又喜,赶紧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
“周镇长,你可算回来了。赵德贵被叫去谈话之后,镇政府里乱成一锅粥。他那几个亲信现在人人自危,有的开始烧材料,有的到处找人打听消息。”
周正眉头一皱:“烧材料?谁?”
“财政所的老刘。我昨天路过财政所,看见他在后院里烧东西,一大堆纸。我问他烧什么,他说是‘没用的旧账本’。周镇长,你说这……”
周正没说话。他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舅,赵德贵的人在烧材料。财政所的老刘,昨天在后院烧了一堆纸。”
我听完,心里一紧,但嘴上还是稳着:“别急。烧了也没用。韩明他们早就把财政所的账目复印了,带走的东西比他们烧的多。再说,烧材料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可以算作毁灭证据。”
“那我要不要跟韩处长说一声?”
“我已经说了。”我顿了顿,“正儿,你现在要做的,是稳住。赵德贵虽然被停了职,但他那帮人还在。你如果现在回镇政府上班,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说:“舅,我想去趟县里。”
“去县里干什么?”
“去找一个人。”
“谁?”
“赵德贵的弟弟,赵德富。”
我愣了一下。赵德富是赵德贵的白手套,这个节骨眼上,周正去找他干什么?
“正儿,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舅,赵德富跟赵德贵不一样。赵德贵是官迷,赵德富是生意人。官迷倒了,生意人最怕的是被牵连。我想去跟他谈谈,看看他手里有没有冯开山直接插手项目的证据。”
我琢磨了一下。周正说得有道理。赵德富作为丰源公司的法人代表,经手了那么多项目资金,他不可能不知道冯开山在其中的角色。如果他能开口,冯开山的案子就更扎实了。
“你去可以,但要注意安全。赵德富这种人,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我带个人一起去。”
“谁?”
“钱有志。他当过兵,身手不错。”
我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天一早,周正和钱有志开车去了省城。赵德富的丰源公司注册地在省城,但据周正了解,他平时很少去公司,大部分时间在清源县城活动。他们在县城蹲了两天,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看到赵德富开车进了县城西边的一个小区。
“跟上去。”周正说。
钱有志踩下油门,车子悄无声息地滑到小区门口。周正看见赵德富下车,走进了一栋单元楼。
“你在车里等着,我上去。”
钱有志一把拉住他:“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这是谈事情,不是打架。你上去反而让他紧张。”
钱有志想了想,松了手。
周正上了楼,敲了敲门。门开了,赵德富站在门口,看见是他,脸色一变。
“周正?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赵总,我来跟你谈谈。”
赵德富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赵总,你哥已经被停职了。冯开山也被带走了。你觉得你还能撑多久?”
赵德富的脸色变了又变。他往走廊两头看了看,确定没有别人,才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屋子不大,装修很简单。赵德富让周正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周镇长,我知道你来找我是什么意思。但我劝你别白费力气。我哥的事是我哥的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做生意的,谁给钱我就给谁干活。”
“赵总,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周正看着他的眼睛,“丰源公司成立两年多,承接了柳林镇七个项目,总金额超过六百万。这些项目都是赵德贵直接指派的,招标程序一个都没有。你觉得,查起来会跟你没关系?”
赵德富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一口。
“周镇长,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说实话。”周正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冯开山在柳林镇的项目里拿走了多少?他是怎么拿的?有没有书面证据?”
赵德富抽着烟,不说话。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察觉。
“赵总,你哥已经保不住了。你现在能做的,是尽量把自己摘出来。如果你配合调查,主动交代问题,还能争取从轻处理。如果你什么都不说,等纪委查到你头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赵德富的手开始抖了。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双手抱住了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终于开口了。
“冯开山……他拿的不多。每次项目拨款下来,他让我把百分之十打到一个账户上。那个账户不是他的,是他老婆的弟弟的。”
“账户信息你有吗?”
“有。转账记录我都留着。我做生意的,什么都可以不留,但账不能不留。”
周正心里一松,面上却不显。
“赵总,你把这些东西准备好。明天,去省纪委。我陪你去。”
赵德富抬起头,眼圈发红:“周正,我哥他……”
“你哥的事,你管不了。你只能管你自己。”
赵德富又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 第九章 交代
赵德富的交代,成了压垮冯开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省纪委在拿到赵德富提供的转账记录和银行账户信息后,当天就对冯开山采取了留置措施。冯开山一开始还试图顽抗,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的防线很快就崩溃了。
冯开山交代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他在担任清源县林业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将省里下拨的退耕还林资金三百二十万元,拨付给其妻弟经营的一家公司。这笔钱后来以“项目咨询费”“技术服务费”等名义,分批转入冯开山个人控制的账户。
第二件,是他在担任常务副县长期间,插手全域土地整治项目,授意赵德贵压低土地流转基准价,从中套取上级资金。套取的资金中,有二百六十万通过丰源公司回流到冯开山手里。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冯开山交代,杨宏斌在担任清源县委书记期间,收受过他的“感谢费”。那笔退耕还林资金拨付之后,冯开山分三次送给杨宏斌共计八十万元。这些钱,都是现金,装在茶叶盒里,由冯开山亲自送到杨宏斌家里。
省纪委随即将情况向省委做了汇报。省委书记周远山亲自主持召开常委会,决定对杨宏斌进行立案审查。
消息传到清源县那天,是个阴天。
周正正在双桥村帮老孙头修水泵。新水泵是周正自己掏钱买的,六百多块。老孙头不肯要,周正说:“孙大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孙子下次回来,就不用担心浇不了地了。”
老孙头拉着周正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正儿,你比你舅还犟。”
周正笑了笑,没说话。
水泵修好之后,周正接到县委组织部的电话,让他去一趟。
“周正同志,根据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恢复你的柳林镇副镇长职务。另外,鉴于你在全域土地整治工作中的突出表现,县委决定,由你牵头负责柳林镇全域土地整治项目的整改工作。”
周正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周正同志,你在听吗?”
“在。”周正的声音有些哑,“谢谢组织信任。我服从安排。”
挂了电话,周正站在田埂上,看着眼前那片刚翻耕过的土地。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润的泥土上,泛着金色的光。
远处,双桥村的喇叭响了,正在播放县里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穿过田野,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对杨宏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了立案审查调查……清源县委副书记、常务副县长冯开山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柳林镇原镇长赵德贵涉嫌贪污受贿,已移送司法机关处理……”
周正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很平静。
他想起三年前刚到柳林镇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普通的丘陵农田,老百姓种着水稻和油菜,收入微薄。三年过去了,高标准农田建起来了,灌溉渠修到了田间地头,机耕道通到了每个村口。虽然项目被赵德贵和冯开山搞歪了,但底子还在,基础还在。
只要人还在,事情就能重新干起来。
周正拿出手机,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舅,我复职了。县委让我牵头整改。”
我很快回复:“好好干。别辜负了老百姓。”
周正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抓起一把泥土。土是湿润的,带着一股清冽的腥气。他把土捏在手里,用力攥了攥,然后松开。
土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里。
## 第十章 土地
周正复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核算全域土地整治项目中涉及的土地流转价格。
他带着农经站和财政所的人,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一块地一块地地量。白天丈量,晚上算账,整整忙了一个月,终于把全镇一万二千亩土地的基准价重新定了下来。新价格比赵德贵定的高了将近四成,老百姓拿到手的流转费,一亩地多了三百多块。
消息传开后,柳林镇的老百姓高兴坏了。双桥村的老孙头算了一笔账:他家有八亩地参与流转,按新价格,每年能多拿两千多块。“够我孙子念一年书了。”老孙头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但周正知道,光是提高流转价格还不够。项目资金被冯开山和赵德贵套走了一部分,留下的窟窿需要补。他跑了几趟省城,找省农业农村厅和省财政厅汇报情况,争取了一笔专项资金,用于修复项目区的水利设施和机耕道。
省里的批复下来那天,周正正在柳林镇开党政联席会。新来的镇党委书记是从县里派下来的,姓何,四十来岁,为人正派。何书记在会上说:“周正同志,省里的资金批下来了,一千二百万。这笔钱怎么用,你来拿方案。”
周正想了想,说:“我建议先修水利。去年赵德贵他们把灌溉渠修得偷工减料,好几处漏水。如果不修,明年春灌就成问题。”
何书记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散会之后,周正一个人去了项目区。冬天的田野空旷而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他沿着灌溉渠走了一趟,发现有三处裂缝,最大的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用手机拍了照,标记了位置,准备第二天找施工队来修。
走到双桥村地界的时候,他看见老孙头蹲在地头,正在拔草。
“孙大爷,这么冷的天,您在地里干啥?”
老孙头抬起头,看见是周正,笑了笑:“地闲着,我把草拔一拔。明年开春种玉米。”
周正蹲下来,跟老孙头一起拔草。两个人一边拔一边聊。
“正儿,听说你把赵德贵搞倒了?”
“不是我搞倒的。是他自己做了错事。”
老孙头哼了一声:“他那叫错事?那是坏事!我跟你说,赵德贵刚来柳林镇那年,到我家收提留款,我说家里困难,晚两天交,他当场就把我家的电视机搬走了。你说,这叫什么干部?”
周正没接话。他知道,赵德贵干的那些事,老百姓心里都记着。
“正儿,你跟你舅一样,都是干实事的人。”老孙头拍了拍手上的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干部,别管官大官小,心里得装着老百姓。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你自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周正看着老孙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孙大爷,我记住了。”
## 第十一章 大姐
周正复职之后,我去了一趟老家。
大姐住在清源县城边上,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大姐今年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腰板挺直,说话声音洪亮。
“弟,你来了。”大姐给我倒了杯水,“正儿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帮了大忙。”
我摇摇头:“姐,不是我帮的。是正儿自己争气。”
大姐坐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周正小时候的,穿着补丁衣服,站在田埂上,手里举着一根稻穗,笑得很开心。
“弟,你还记得吗?正儿小时候,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带着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那时候你刚参加工作,每个月给家里寄钱,我都存着,没舍得花。后来正儿考上大学,我拿那笔钱给他交了学费。”
我点点头。那些年,我在省城工作,每个月工资不多,但雷打不动给大姐寄一半。我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弟,你说正儿这孩子,像谁?”大姐忽然问。
我想了想:“像你。倔。”
大姐笑了:“倔是像他爸。我是犟。当年你姐夫走了,多少人劝我改嫁,我没同意。我就想着,再苦再难,也得把正儿拉扯大,让他念书,让他有出息。”
她顿了顿,看着相框里的周正,眼睛有些湿润。
“弟,你说正儿现在算有出息了吗?”
我想了想,说:“姐,正儿当了几年副镇长,干了多少实事,老百姓心里有数。他被人免职了,老百姓替他抱不平。他现在复职了,老百姓给他鼓掌。你说这算不算有出息?”
大姐擦了擦眼角,笑了:“算。算。”
那天中午,大姐做了几个菜。一盘炒腊肉,一盘青菜,一碗蛋花汤。腊肉是大姐自己腌的,肥瘦相间,透着松柏枝的香味。我吃了两碗米饭。
临走的时候,大姐叫住我:“弟,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布鞋。
“这是正儿小时候穿的,我做的。后来他长大了,穿不下了,我一直留着。”大姐把布鞋递给我,“你帮我带给正儿。跟他说,不管当多大的官,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我接过布鞋,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纳得结结实实。我把鞋装进包里,点了点头。
## 第十二章 新局长
杨宏斌被立案审查之后,省委决定对清源县委班子进行调整。
原来的县委书记调走了,新来的县委书记是从省直机关下派的,姓孟,五十出头,做事果断。孟书记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周正谈话。
谈话是在县委小会议室进行的。周正到的时候,孟书记已经在了。桌上摆着两杯茶,孟书记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材料——是周正的履历和这两年柳林镇的工作情况。
“周正同志,坐。”孟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正坐下,腰板挺直。
孟书记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柳林镇的事,我有所耳闻。你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坚持工作,很难得。”
周正说:“孟书记,我就是个干活的,没什么特别的。”
孟书记笑了笑:“干活的就好。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干活的干部。”他顿了顿,“省里准备在清源县搞一个农村综合改革试点,涉及土地流转、集体经济、乡村治理几个方面。县里想让你牵头,组建一个工作专班。你有没有信心?”
周正愣了一下。这可不是小事。农村综合改革试点,涉及面广,政策性强,弄不好就会出问题。
“孟书记,我有个想法。”周正说。
“你说。”
“试点不能光在办公室搞。我想先带着专班的人,到各个乡镇去跑一遍,摸清底数。每个村的基本情况、产业基础、群众意愿,都得弄清楚。然后我们再拿方案。”
孟书记点了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另外,你柳林镇副镇长的职务,先免了。新的岗位,等试点方案出来之后再说。”
周正站起来:“孟书记,我服从安排。”
走出县委大楼的时候,周正看见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新的干部任免公示。赵德贵的名字已经从柳林镇镇长的位置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从县农业农村局调过来的年轻干部。
周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柳林镇,周正把工作交接给了新来的镇长,自己只带走了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两年多来积累的各种材料、数据、笔记。他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从镇政府门口出发,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走。
路过“兄弟家常菜”的时候,兰姐站在门口,冲他喊:“周正,又去哪儿?”
周正捏住刹车,笑了笑:“兰姐,去跑村。以后常来常往。”
兰姐也笑了:“行。你走到哪儿,我这饭馆的门都给你开着。”
周正点点头,松开刹车,摩托车缓缓驶出了柳林镇。
后视镜里,镇政府的院子越来越远,老槐树越来越小。但周正知道,他还会回来的。
这片土地,他离不开。
## 第十三章 试点
周正组建的农村综合改革试点工作专班,一共七个人。除了他从县里要来的两个年轻干部之外,其余五个都是从各乡镇抽调的骨干。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一线干过实事的,身上带着泥土味。
专班办公室设在县委党校的一楼,条件简陋,几张旧桌子拼在一起,一台打印机,一个文件柜。周正自己动手,把墙上的旧牌子摘了,换上一张白纸,用记号笔写上:“清源县农村综合改革试点工作专班”。
孟书记来视察的时候,看到那张手写的牌子,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专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村。
周正带着人,从柳林镇开始,一个村一个村地跑。他们不打招呼,不搞陪同,到了村里直接找老百姓聊天。聊什么?聊家里的地种什么,聊村里的路修没修,聊去年的收入比前年多了还是少了,聊村干部干得好不好。
有时候在田间地头,有时候在老百姓的院子里,有时候就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口。周正随身带着一个笔记本,老百姓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下来。
有一个村的村民反映,村里的集体鱼塘承包给了村干部的亲戚,承包费十年没涨过。周正当场把村支书叫过来,问是怎么回事。村支书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周正当场记下来,第二天就带着专班的人去调查。
还有一次,在另一个村,一个老太太拉着周正的手,说她家的宅基地确权证发了两年了,还没拿到手。周正打电话问县自然资源局,对方说“正在办理”。周正说:“两年了还在办理?你们办理的速度是按蜗牛算的吗?”对方不吭声了。三天后,老太太的证送到家里,是周正亲自送去的。
老太太接过证,拉着周正的手不放:“小周啊,你是个好干部。我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你这样的。”
周正说:“大娘,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太太摇头:“应该做的多了,做到了的才有几个?”
这句话,周正记在心里。
专班跑了两个月,走遍了清源县十三个乡镇、一百二十个行政村。周正的笔记本写满了五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最后,他带着专班的人,关在党校的会议室里,整整一个星期,拿出了一份《清源县农村综合改革试点方案》。
方案的核心内容有三条:第一,全面清理农村集体资产,把被少数人侵占的集体资源收回来,重新发包,收益归全体村民。第二,建立土地流转价格动态调整机制,保障农民在土地流转中的收益。第三,推行村级事务“阳光公开”,村里的每一笔钱、每一个项目,都要公开透明,让老百姓看得见。
方案报给县委常委会讨论的时候,有人提出异议:“全面清理集体资产,涉及面太广,容易引发矛盾。”
周正站起来说:“矛盾是客观存在的。你不清理,矛盾就在那里,老百姓心里有气,只是不说。你清理了,矛盾可能会暂时暴露出来,但解决了之后,老百姓就顺气了。我们不能因为怕矛盾,就不去做该做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孟书记敲了敲桌子:“我同意周正同志的意见。方案原则上通过,先选几个乡镇试点,总结经验之后再全面推开。”
方案通过的那天,周正回到柳林镇,在“兄弟家常菜”吃了顿饭。兰姐给他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周正,听说你又升官了?”
周正摇摇头:“兰姐,我没升官。我还是干活。”
兰姐把面端到他面前,自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周正,我跟你说件事。”兰姐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说。”
“赵德贵被抓之后,他那些亲信也都散了。但有一个人没走。”
“谁?”
“财政所的老刘。他烧材料那件事,纪委查了,但他说烧的是没用的旧账本,纪委没找到实际证据,就没追究他。他现在还在财政所上班。”
周正停下筷子,看着兰姐。
“老刘这个人,胆子小,但心不坏。”兰姐说,“他那天烧材料,是赵德贵逼的。赵德贵给他打电话,说‘你要是不烧,出了事你自己扛’。老刘怕了,就烧了。”
周正想了想:“兰姐,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老刘的老婆,跟我是一个村出来的。她跟我说的。”兰姐顿了顿,“周正,老刘想找你,又不敢。他说他对不起你。”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面吃完,擦了擦嘴。
“兰姐,你告诉他,明天来专班办公室找我。不用怕。”
兰姐笑了,眼里有光:“行。”
## 第十四章 老刘
老刘叫刘长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来专班办公室的时候,站在门口,半天没敢进来。
周正看见他,站起来招呼:“刘会计,进来坐。”
老刘挪进来,在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
“周镇长——周主任,我……”
“别急,慢慢说。”
老刘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周主任,我对不起你。赵德贵让我烧材料,我烧了。那些账本里,有他这两年报销的白条,有他指定工程队的手令,还有他跟丰源公司签的假合同。我当时害怕,就烧了。”
周正看着他:“刘会计,那些材料,你真的全烧了?”
老刘的脸涨得通红,犹豫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
“有一份没烧。”
“什么?”
“赵德贵跟丰源公司签的一份‘补充协议’。那份协议是冯开山授意的,内容是项目资金的分配比例。我当时觉得这份东西太重要,就偷偷复印了一份,原件烧了。”
周正心里一震。这份补充协议,如果属实,就是冯开山直接干预项目资金分配的铁证。
“复印件在哪里?”
老刘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看得出他随身带了很久。
“周主任,这个东西,我本来想交给纪委的。但我怕……怕他们说我故意藏匿证据,罪加一等。”
周正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两页的协议复印件,上面有赵德贵和赵德富的签名,还有丰源公司的公章。协议内容清清楚楚地写着:柳林镇全域土地整治项目资金,按“六二二”比例分配——六成用于工程建设,两成作为“项目管理费”支付给丰源公司,两成“上缴”。
这个“上缴”,不言自明。
周正把协议复印件收好,看着老刘。
“刘会计,你能把这个交出来,说明你心里还有一杆秤。这件事,我会向纪委说明。你主动交代,提供重要证据,应该算立功表现。”
老刘的眼圈红了。他站起来,朝周正深深鞠了一躬。
“周主任,谢谢你。我做了错事,心里一直不安。现在交出来了,我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老刘走后,周正把协议复印件送到了县纪委。县纪委当天就转给了省纪委。这份证据,成了冯开山案的重要补充材料。
半个月后,冯开山和赵德贵的案子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杨宏斌的案子也进入了司法程序。
清源县的官场,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但地震过后,新的秩序正在建立。
## 第十五章 春耕
开春的时候,柳林镇的田野里又热闹起来了。
周正带着专班的人,在双桥村搞了一个“土地流转收益公示”试点。每个参与流转的农户,家里都收到了一张明白卡,上面写着他家的地有多少亩,每亩的流转价格是多少,一年的流转费总共是多少。卡上还印着镇纪委的监督电话和县农业农村局的咨询电话。
老孙头拿到明白卡,看了半天,又问周正:“正儿,这上面的数,准不准?”
周正说:“孙大爷,准不准,您自己算。八亩地,每亩一千二百块,一年九千六。您看对不对?”
老孙头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笑了:“对。对。比赵德贵那时候多了三千多块。”
周正说:“孙大爷,以后每一笔钱,都会公示。您要是不放心,随时可以来镇上找我。”
老孙头把明白卡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放心。对你,我放心。”
春耕开始后,周正更忙了。他每天天不亮就下村,晚上天黑透了才回镇上。有时候太晚了,就在村里的老支书家借宿。老支书给他铺了床新褥子,他推辞不过,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把褥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给老支书留了一百块钱。
老支书发现后,追到村口把钱塞回给他:“周主任,你这是干什么?到我家住一宿,还要给钱?”
周正说:“叔,这是规矩。我不能白住您的。”
老支书把钱塞进他的口袋里,板着脸说:“你要是给钱,下次别来了。”
周正只好收了。
这件事后来在村里传开了。老百姓说,周正这个人,跟别的干部不一样。别的干部到村里来,恨不得吃你的喝你的,走的时候还要带点土特产。周正来了,自己带着水杯,自己带着干粮,连你家一口水都不喝。
这话传到周正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 第十六章 回省城
四月中旬,我再次去了省委大院。
郑怀远在办公室里等我。桌上的君子兰已经开花了,橘红色的花朵,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醒目。
“老许,清源县的案子,基本结案了。”郑怀远递给我一份材料,“冯开山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赵德贵涉嫌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已经批捕了。杨宏斌的案子,省纪委正在走程序,估计下个月就会出结果。”
我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
“另外,”郑怀远继续说,“清源县的农村综合改革试点方案,省委农办很感兴趣。周书记看了之后,批示说‘方向正确,措施具体,值得推广’。省里准备在清源开一个现场会,让周正同志做经验介绍。”
我笑了笑:“正儿不是个会说话的人。让他干活行,让他上台讲话,他紧张。”
郑怀远也笑了:“紧张也得讲。这是组织安排。再说了,他干得好,讲出来更有说服力。”
我收起材料,站起身。
“老郑,这件事,谢谢你。”
郑怀远摆摆手:“谢我干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什么,我心里清楚。”
郑怀远没再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春天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老许,”他忽然说,“你那个外甥,以后会比你走得更远。”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走多远不重要。重要的是,走到哪里,都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 第十七章 现场会
省里的现场会定在五月下旬,地点在清源县。
开会那天,清源县宾馆的会议室坐满了人。省农业农村厅、省财政厅、省自然资源厅的领导都来了,各市州的农业农村局长也来了,还有几个试点县的负责人。
周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发言稿。他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是周正。今天让我介绍经验,我其实没什么好介绍的。我们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老百姓的事,当自己的事来办。”
他放下发言稿,开始讲。
他讲了老孙头家的水泵,讲了双桥村的灌溉渠,讲了老刘交出的那份协议,讲了兰姐饭馆里的那碗面。他讲了一个又一个老百姓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很小,小到在别人看来不值一提。但台下的听众却听得格外安静。
“我们搞农村综合改革试点,说到底,就是让老百姓得实惠。土地流转价格提高了,老百姓手里有钱了。集体资产清理了,老百姓心里有数了。村务公开了,老百姓对干部信任了。这些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但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再难的事也能做成。”
周正讲完,台下响起了掌声。掌声不算热烈,但很实在。
散会之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领导走过来,拍了拍周正的肩膀。
“小周同志,你讲得好。我在农业战线干了四十年,听过无数经验介绍,你今天讲得最实在。为什么?因为你讲的是人话,不是官话。”
周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领导又说:“我看了你们县的试点方案,写得不错。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改革会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会遇到阻力。你要有思想准备。”
周正点点头:“老领导,我明白。但我不怕。只要老百姓支持,再大的阻力我也不怕。”
老领导看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 第十八章 家事
现场会结束之后,周正回了一趟老家。
大姐听说他要回来,提前一天就开始忙活。炖了一锅排骨汤,蒸了一屉馒头,还专门去镇上买了一条鱼。
周正进门的时候,大姐正在厨房里忙。听见脚步声,她探出头来,看见是周正,脸上笑开了花。
“正儿回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周正放下帆布包,走进厨房:“妈,我帮你。”
大姐把他推出来:“你坐着。你难得回来一趟,歇歇。”
周正只好坐在客厅里。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新的照片,是他复职那天,在柳林镇政府和同事们的合影。照片里的周正站在中间,笑得有些腼腆。
吃饭的时候,大姐不停地给他夹菜。
“正儿,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周正说:“妈,我吃得不少。你别操心。”
大姐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正儿,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有个出息。现在你当了干部,妈高兴。但妈更盼着你平平安安的。”
周正放下筷子,看着大姐。
“妈,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做让你担心的事。”
大姐点点头,擦了擦眼角。
“对了,”大姐从里屋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周正,“这是你舅上次来留下的。他说是你小时候穿的布鞋,让我给你。我看了看,鞋底是我当年纳的。你舅说,让你别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周正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小小的布鞋,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他把布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鞋底上轻轻摩挲。
“妈,这鞋,我穿不下了。”
“我知道。你舅说了,就是让你看看。”
周正把布鞋收好,放进帆布包里。
那天下午,他陪大姐在县城里走了一圈。县城不大,几年间却变化不小。老街拆了一半,新楼建了不少。大姐指着一处新修的广场说:“这里以前是菜市场,你小时候我常带你来买菜。你那时候老缠着我买糖葫芦。”
周正笑了笑:“妈,我都忘了。”
“你忘了,妈没忘。”
走到县政府门口的时候,周正看见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一张新的任免公示。他的名字在上面,拟任清源县农业农村局局长。
周正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大姐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张公示。她认字不多,但周正的名字她还是认得的。
“正儿,你要当局长了?”
周正说:“妈,公示还没结束呢。不一定。”
大姐拍了拍他的胳膊:“不管当不当,妈都高兴。”
## 第十九章 任命
公示期结束后,周正被正式任命为清源县农业农村局局长。
消息传开那天,柳林镇的老百姓议论纷纷。有人说周正终于熬出头了,有人说好人有好报,也有人说,周正当了局长,可别忘了柳林镇。
周正上任第一天,就把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他的办公室在县农业农村局三楼,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书柜,几把椅子。他把书柜里前任局长留下的文件资料全部清出来,分了类,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然后,他把自己的东西放进去——几本笔记本,一摞材料,一个旧水杯。
上午九点,来了第一个人。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
“你是周局长?”
周正站起来:“大爷,我是周正。您坐。”
老汉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周正。
“周局长,你帮我看看,这个事能不能解决。”
周正接过纸,仔细看了看。是一份土地承包合同纠纷的材料,涉及两个村的地界争议,拖了三年没解决。
“大爷,您这个事,我记下了。我这两天就去你们村看看。”
老汉看着他,有些将信将疑:“周局长,你真去?”
周正说:“大爷,我说去就去。您留个电话,我到村里之前给您打电话。”
老汉留下电话,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正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拄着拐杖慢慢下了楼。
周正把那份材料收好,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这一天,他一共接待了七拨来访的群众。有反映土地纠纷的,有咨询补贴政策的,有投诉村干部的,还有两个是来感谢他的——一个是双桥村的老孙头,专程从柳林镇坐班车来县城,给他送了一篮子鸡蛋。周正推辞不过,收了鸡蛋,给老孙头塞了一百块钱。
“孙大爷,鸡蛋我收了。钱您拿着。不然下次我不让您进门。”
老孙头没办法,只好收了钱,嘟囔着说:“这娃,跟他舅一个样。”
## 第二十章 回归
周正当了半年局长之后,有一天,他回了一趟柳林镇。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骑着那辆旧摩托车,从县城一路骑到镇上。到了镇口,他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步行进了镇。
镇上的街还是那条街,两边的小店铺还是那些。只是镇政府门口的宣传栏里,换上了新的内容——柳林镇全域土地整治项目整改完成情况公示。
周正站在宣传栏前,看了一会儿。公示的内容很详细,每一笔资金的来源和去向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的整改结论是:项目资金已全部追回,工程质量已全面修复,群众满意度达到百分之九十六。
周正看完,转身往镇里走。
路过“兄弟家常菜”的时候,兰姐正在门口择菜。她抬头看见周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局长回来了?”
周正也笑了:“兰姐,别叫局长。还叫周正就行。”
兰姐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吃饭了没有?我给你下面。”
周正说:“吃了。兰姐,我就是回来看看。”
兰姐看着他,点了点头:“看看好。人不能忘了根。”
周正沿着镇上的主街往东走,一直走到镇东头。那里有一片新修的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林镇全域土地整治项目纪念碑”。石碑背面刻着项目的基本情况和参与人员的名单。周正的名字在最后面,字体很小。
他站在石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田地里,有农民正在劳作,拖拉机的声音隐隐传来。
周正忽然想起老孙头说过的话:“当干部,别管官大官小,心里得装着老百姓。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你自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双布鞋,放在石碑前的台阶上。
布鞋很小,是给小孩穿的。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纳得结结实实。
周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没有带走布鞋。
因为他知道,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不管走多远,根永远在这里。
就像那块石碑上刻着的名字,虽然小,但刻进去了,就不会磨灭。
**尾声**
第二年秋天,柳林镇的稻子又黄了。
周正站在双桥村的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在金色的稻田里来回穿梭。老孙头坐在田头的三轮车上,抽着旱烟,笑眯眯地看着。
“正儿,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好。”
周正说:“孙大爷,明年会更好。”
老孙头点点头,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秋天的阳光里缓缓升腾,像一条沉默的河。
远处,镇上的喇叭响了,播放着县里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穿过田野,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清源县农业农村局局长周正同志,荣获本年度全省‘人民满意的公务员’称号……”
老孙头听见了,咧嘴笑了:“正儿,你又得奖了。”
周正摇摇头:“孙大爷,奖不奖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周正看着眼前这片土地。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露出褐色的泥土。泥土湿润而肥沃,散发着生命的腥气。几只麻雀落在田埂上,啄食着散落的谷粒。
“重要的是,明年还种。”
老孙头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对。明年还种。”
阳光洒在田野上,把一切都镀成了金色。周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而在省城,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是郑怀远发来的短信:
“老许,你那个外甥,又得奖了。”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他舅当年也得过。”
郑怀远回复:“你舅不如他。”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继续浇花。君子兰抽出了新的花箭,橘红色的花苞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
这盆君子兰,是郑怀远去年送给我的。他说,君子兰开花不容易,得养好几年。但只要开了,就年年开。
我想起周正小时候,大姐家院子里也种着几棵君子兰。每到秋天,花箭从叶片中间抽出来,不声不响的。等开了花,才让人眼前一亮。
那时候周正还小,蹲在花盆旁边,问大姐:“妈,这花为什么不开?”
大姐说:“时候没到。到了就开了。”
现在,时候到了。
## 第二十一章 暗涌
周正获得全省“人民满意的公务员”称号的消息,在清源县传开后,县农业农村局的电话几乎被打爆了。有来祝贺的,有来取经的,还有几个是老上访户,听说周正当了局长又得了奖,专门打电话来反映问题。
周正让办公室的人把所有来电都记录下来,一个一个回复,该解释的解释,该调查的调查。局里的人私下说:“周局长这是给自己找事。”周正听了,只说了一句:“老百姓找你,是信你。信你,你就得管。”
话虽这么说,但周正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下午,周正正在办公室看材料,副局长赵志刚推门进来。赵志刚四十出头,在农业农村局干了快二十年,是局里的“老人”了。他关上门,在周正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老赵,有事?”
赵志刚搓了搓手,压低声音:“周局长,有件事,我觉得得跟你说一声。你不在的这几天,县里有人活动。”
“活动什么?”
“杨宏斌的案子下个月开庭,他家里人在到处找人,想争取从轻处理。我听说,他们已经找了好几个县里的老干部,联名写了一份‘情况说明’,说杨宏斌在清源县工作期间‘贡献突出’,‘偶有失误’。”
周正放下手里的笔,看着赵志刚。
“联名信?谁牵的头?”
赵志刚犹豫了一下:“是……原来的县政协主席,钱大年。”
钱大年。这个名字周正不陌生。钱大年当了八年县政协主席,三年前退休,在清源县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同志。杨宏斌当县委书记的时候,钱大年是政协主席,两个人配合得不错。据说杨宏斌每年春节都要去钱大年家拜年,关系不一般。
“钱大年退休了,还管这些事?”
“周局长,你不知道。钱大年虽然退了,但他的儿子现在在县财政局当副局长,儿媳妇在县教育局。他在清源县经营了三十多年,关系网深得很。”赵志刚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那份联名信已经找了七八个老干部签字了。他们打算在开庭之前递交给省高院。”
周正沉默了一会儿。
“老赵,这个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一个同学在县政协办公室,他跟我说的。他让我提醒你,这件事你不要掺和。杨宏斌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还在。你如果站出来反对,会得罪很多人。”
周正看着赵志刚,忽然问了一句:“老赵,你觉得杨宏斌有贡献吗?”
赵志刚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在清源县当了三年县委书记,修了一条路,建了一个广场,引进了一个化工厂。路是修了,但修的是一级公路,从县城通到高速路口,方便的是上面来检查的领导。广场是建了,但占了县城最好的地段,老百姓想跳个舞都没地方去。化工厂是引进了,但排污不达标,下游三个村的井水都变了味。”
周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
“这些事,老百姓都看在眼里。钱大年他们写联名信,替杨宏斌说好话,他们问过老百姓吗?”
赵志刚不吭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周正一眼。
“周局长,我知道你是个正直的人。但这件事,你真的要想清楚。你刚当上局长,根基还不稳。如果得罪了钱大年那帮人,以后在县里开展工作会很难。”
周正点点头:“老赵,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想清楚的。”
赵志刚走后,周正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孟书记到任后第一次找他谈话时说的话:“周正同志,清源县的水很深。你如果要在清源干出一番事业,光有老百姓的支持还不够,还得学会跟各种人打交道。”
当时周正说:“孟书记,我不会跟人打交道。我只会跟老百姓打交道。”
孟书记笑了笑:“跟老百姓打交道,就是最大的政治。”
周正拿出手机,给我打了个电话。
“舅,有件事跟你说。”
他把联名信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正儿,你打算怎么办?”
“舅,我想去找钱大年。”
“找他干什么?”
“跟他当面说清楚。杨宏斌的问题,不是‘偶有失误’,是严重违纪违法。他收了冯开山八十万,这笔钱是老百姓的退耕还林款。钱大年如果不知道这些事,我告诉他。如果他知道还要签这个字,那我就跟他把道理讲明白。”
我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周正这个脾气,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去可以。但不要一个人去。”
“我带谁?”
“你带上纪委的人。不是去查钱大年,是让纪委的同志在场,把杨宏斌案子的情况正式跟他说清楚。如果他还要签,那是他的问题。如果他不知道内情,听了之后不签了,那也算你做了工作。”
周正想了想:“舅,这个办法好。”
“还有,”我补充道,“你去之前,先跟孟书记汇报一下。这件事涉及退休老干部,你不打招呼就去,不合适。”
“我知道了,舅。”
挂了电话,周正去了孟书记办公室。
孟书记听完他的汇报,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正同志,你去钱大年家,我同意。但有一点——你的态度要把握好。钱大年是老同志,在清源县工作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去是做工作,不是去吵架。”
周正点头:“孟书记放心,我明白。”
## 第二十二章 钱大年
第二天上午,周正带着县纪委的一名同志,去了钱大年家。
钱大年住在县城东边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是三室一厅,装修简朴。开门的是钱大年的老伴,看见周正,愣了一下。
“你是……”
“阿姨您好,我是县农业农村局的周正。我来看看钱主席。”
钱大年的老伴回头喊了一声:“老头子,有人找你。”
钱大年从里屋出来,看见周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哦,周局长。稀客,进来坐。”
周正在沙发上坐下,纪委的同志坐在旁边。钱大年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局长,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周正没有绕弯子:“钱主席,我听说您牵头写了一份联名信,替杨宏斌说情。”
钱大年的手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着表情。
“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钱主席,杨宏斌的案子,您了解多少?”
钱大年把茶杯放下,看着周正:“杨宏斌在清源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我是政协主席。他这个人,有魄力,能干事。清源县这几年发展快,他有功劳。”
“钱主席,他收冯开山八十万的事,您知道吗?”
钱大年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八十万,是省里下拨的退耕还林资金。那笔钱本来是给老百姓种树用的,结果被冯开山套出来,送给了杨宏斌。钱主席,您当政协主席的时候,退耕还林的事您也过问过。您应该知道,那几年清源县的退耕还林面积一直不达标,省里点名批评过。为什么?因为钱被挪用了,树种不下去。”
钱大年的手开始抖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钱主席,您在清源县工作了一辈子,老百姓敬重您。但您想一想,如果您替杨宏斌签了这个字,老百姓会怎么看您?”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钱大年的老伴站在厨房门口,不安地看着这边。
终于,钱大年抬起头。他的眼圈红了。
“周局长,我……我不知道这些事。冯开山给我打过电话,说杨宏斌是被人‘诬告’的,让我帮忙说几句话。我想着杨宏斌以前对我不错,就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说的那八十万,是真的?”
周正从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是省纪委关于杨宏斌案的通报。他把材料递给钱大年。
“钱主席,您自己看。”
钱大年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越抖越厉害,最后把材料放在茶几上,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我……我不签了。”
周正看着他,没说话。
“周局长,那份联名信,我明天就去收回来。已经签了字的,我一个一个去解释。”
周正站起身,伸出手:“钱主席,谢谢您。”
钱大年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周局长,你是个好干部。清源县有你,是老百姓的福气。”
从钱大年家出来,纪委的同志对周正说:“周局长,你刚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周正摇摇头:“不是我口才好。是事实摆在那里。钱大年不是坏人,他是被人蒙蔽了。把事实告诉他,他自己会判断。”
这件事之后,联名信的事不了了之。杨宏斌的案子如期开庭,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 第二十三章 化工厂
周正上任农业农村局局长半年后,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
清源县城南边,有一家化工厂,叫“清源化工”,是十年前杨宏斌当县委书记时引进的。化工厂的老板叫孙茂林,省城人,据说跟杨宏斌是大学同学。
化工厂建在三条河流的交汇处,虽然给县里贡献了不少税收,但污染问题一直没解决。厂里的废水处理设施形同虚设,排污口直通河道。下游的三个村——柳林镇的双桥村、杨树村、河口村,井水都受了影响,浇地也不敢用河水。
周正还在柳林镇当副镇长的时候,就多次向上级反映过这个问题。但每次环保部门来检查,化工厂都能“达标”。周正心里清楚,这里面有猫腻。
杨宏斌和冯开山落马之后,化工厂失去了保护伞。但孙茂林并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厂里的排污设备白天开,晚上关,趁夜色偷排污水。
双桥村的老孙头第一个受不了了。他家的井水打上来,有一股刺鼻的化学味,浇到地里,菜苗没几天就蔫了。老孙头去找化工厂理论,被保安推了出来,胳膊上蹭掉一块皮。
老孙头一气之下,坐着班车到了县城,直接去了周正的办公室。
“正儿,你得管管。那化工厂排的污水,把我们的井都毁了!”
周正看着老孙头胳膊上的伤,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县环保局。
“李局长,我是周正。双桥村的老孙头来找我,说化工厂的污水把他家的井毁了。你们知道这个情况吗?”
电话那头,环保局长李建平支支吾吾:“周局长,这个事我们正在调查……”
“调查了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
“有结果吗?”
李建平不吭声了。
周正挂了电话,看着老孙头。
“孙大爷,您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老孙头走后,周正直接去了县政府,找分管环保的副县长汇报。副县长姓吴,是从市里下派来的,为人还算正派。
“吴县长,化工厂的事,不能再拖了。老百姓的井水出了问题,这是大事。”
吴县长皱了皱眉:“周局长,化工厂是县里的纳税大户,一年交税一千多万。如果让它停产整顿,县里的财政压力会很大。”
“吴县长,财政压力大,可以想别的办法。但老百姓的命只有一条。井水出了问题,您让老百姓喝什么?”
吴县长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吧,我让环保局明天去现场取样化验。如果确实超标,就责令整改。”
周正点头:“好。但我有一个要求——取样的时候,我派农业农村局的人跟着。不是不信任环保局,是老百姓不放心。”
吴县长看了周正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周正同志,你这个人,真是……”
他没把话说完,但周正知道他想说什么。
## 第二十四章 取样
第二天上午,周正带着农业农村局的两名工作人员,跟环保局的采样车一起去了双桥村。
老孙头早就在村口等着。看见周正,他迎上来:“正儿,你来了。”
周正点点头,问环保局的人:“从哪里取样?”
“先取井水,再取河水。”
老孙头带着他们到了自家井边。环保局的人打了一桶水上来,水是浑浊的,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周正凑近闻了闻,眉头紧皱。
“孙大爷,这水您喝了多久了?”
“有两年了。一开始没觉得,后来味越来越重。现在连浇地都不敢用了。”
周正让农业农村局的人把水样分装了两份——一份给环保局化验,一份自己留着。
“孙大爷,这份水样我送到省里去化验。省里的结果,比县里的准。”
老孙头拉着周正的手:“正儿,你费心了。”
从双桥村出来,周正又去了杨树村和河口村,取了井水和河水的水样。三个村的情况都差不多——井水有异味,河水发黑,河边的草都枯了一片。
当天下午,周正把水样送到了省农科院。他找了一个老同学帮忙,加急化验。
三天后,结果出来了。
省农科院的报告显示:三个村的井水和河水中,苯胺类化合物超标十七倍,COD超标二十三倍。长期饮用这种水,会对肝肾功能造成严重损害。
周正拿着报告,直接去了县政府,找吴县长。
吴县长看完报告,脸色铁青。
“超标这么多……”
“吴县长,这不是小事。三个村,一千多口人,都喝着这种水。化工厂必须停产整顿,而且要对老百姓的损失进行赔偿。”
吴县长想了想:“我马上向孟书记汇报。”
孟书记看了报告后,当即拍板:“化工厂立即停产整顿。环保局、农业农村局、卫健局组成联合调查组,一周之内拿出处理方案。另外,通知公安局,对化工厂涉嫌环境犯罪的问题立案侦查。”
消息传到化工厂,孙茂林当天晚上就托人来找周正说情。
来人是一个中年男人,自称是孙茂林的“朋友”,姓黄。他在周正的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话里话外只有一个意思:化工厂可以给农业农村局“赞助”一笔钱,用于“农村环保事业”,条件是周正在联合调查组里“帮忙说说话”。
周正听完,笑了笑。
“黄先生,你回去告诉孙茂林——钱我不缺。我缺的是老百姓一口干净的水。”
黄先生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 第二十五章 孙茂林
化工厂停产整顿的消息传开后,双桥村的老百姓放了一挂鞭炮。老孙头跑到镇上,买了两斤肉,让兰姐做了一桌菜,请周正来吃饭。
周正推辞不过,去了。
兰姐的手艺还是那么好,一盘回锅肉,一盘麻婆豆腐,一盘青菜,一碗冬瓜排骨汤。老孙头拿出一瓶老酒,要给周正倒。
“正儿,今天这顿饭,是大爷我谢你的。你给双桥村办了一件大好事。”
周正拦住他:“孙大爷,事还没办完呢。化工厂只是停产整顿,后面还有赔偿的事。等赔偿款到了老百姓手里,您再请我吃饭。”
老孙头哈哈笑:“行。到时候我杀一头猪,请全村人吃。”
饭吃到一半,周正的手机响了。是县公安局的熟人打来的。
“周局长,孙茂林跑了。”
周正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去化工厂调查,发现孙茂林不在。他办公室的东西都搬空了,银行账户上的钱也转走了。”
周正心里一沉。
“能追到吗?”
“正在追。但孙茂林在省城有房子,有关系,可能已经离开清源了。”
挂了电话,老孙头看着周正:“正儿,出事了?”
周正把情况说了。老孙头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人要是跑了,赔偿款还能有着落吗?”
周正想了想:“孙大爷,您放心。他跑了,化工厂还在。化工厂的地、设备、厂房,都跑不了。县里可以先冻结化工厂的资产,用拍卖所得来赔偿老百姓。”
老孙头点点头:“那行。正儿,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信你。”
周正回去之后,连夜跟吴县长和公安局的人开了个会。第二天,县里成立了专案组,对孙茂林立案追逃,同时冻结了化工厂的全部资产。
一个月后,孙茂林在省城机场落网。他准备飞往境外,护照都办好了。
孙茂林被抓后,化工厂的环境犯罪案很快开庭审理。孙茂林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处罚金五百万元。化工厂被拍卖,拍卖所得用于赔偿下游三个村的老百姓,每户拿到了三万多元的赔偿款。
老孙头拿到钱那天,真的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了一顿。周正也被请去了,坐在老孙头旁边,吃了一大碗猪肉炖粉条。
“正儿,这顿饭,你吃得起。”老孙头拍着他的肩膀,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 第二十六章 新来的副县长
化工厂的事情解决后不久,县里来了一个新副县长。
新副县长姓何,叫何劲松,是从省农业农村厅下派的,四十出头,博士学历,据说在省厅就是搞农村政策的。他来的第一天,就去了周正的办公室。
“周局长,我看了你们那个农村综合改革试点方案。写得很好。”
周正给他倒了杯水:“何县长过奖了。方案是大家一块儿弄的,我就是牵个头。”
何劲松笑了笑:“你别谦虚。我在省厅的时候就听说了你的事。你在柳林镇干的那些事,省厅的领导都知道。”
周正没接话。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
何劲松也不兜圈子,直接说:“周局长,我来清源,主要抓两件事。一件是全域土地整治的后续整改,一件是农村集体经济发展。这两件事,都离不开农业农村局。我想让你多担点担子。”
周正说:“何县长,我服从安排。”
何劲松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周局长,你觉得清源县农村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周正想了想,说:“最大的问题,是没人。”
“没人?”
“年轻人出去了,不愿意回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土地流转了,但种地的人少了。合作社建了,但会经营的人少了。乡村振兴,说到底要靠人。没有人,什么都干不成。”
何劲松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你说的这个问题,省里也在研究。我们打算在清源搞一个‘乡村人才回流’试点,吸引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乡创业。你有没有兴趣牵头?”
周正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兴趣。”
## 第二十七章 回流
周正牵头的“乡村人才回流”试点,第一件事就是摸底。
他让专班的人分头去各乡镇,统计在外打工的年轻人有多少,他们在外面做什么,有没有回乡的意愿。统计结果出来,清源县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大约有两万多人,其中三十五岁以下的占七成。这些人中,有将近一半表示“如果家里有事做,愿意回来”。
周正拿着这份统计,去找何劲松。
“何县长,想回来的人不少。但他们有三个担心:一是回来找不到合适的事做,二是收入比外面低,三是孩子上学不方便。”
何劲松说:“这三个问题,我们一个一个解决。第一,找事做——我们搞农村综合改革试点,集体资产盘活了,合作社搞起来了,需要人。第二,收入低——我们可以给回乡创业的年轻人提供贴息贷款和技术支持,让他们有事做、有钱赚。第三,孩子上学——县里可以出台政策,回乡创业人员的子女,在县城学校就读的,享受同城待遇。”
周正点头:“何县长,我还有一个想法。”
“你说。”
“我想办一个‘乡村创客培训班’,把愿意回乡的年轻人组织起来,请省里的专家来给他们讲课。讲什么?讲现代农业、乡村旅游、电商销售、合作社管理。让他们回来之前,先把本事学到手。”
何劲松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培训班的事,你来牵头。经费我来协调。”
培训班第一期,招了六十个人。这些人来自清源县各个乡镇,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岁不等。有在广东打工的,有在浙江做电商的,还有在省城开出租车的。
周正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来讲课,讲土壤改良、品种选育、病虫害防治。又请了省里一个做得好的合作社理事长来讲课,讲怎么管理合作社、怎么分红、怎么调动社员的积极性。
培训班办了半个月。结业那天,周正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六十张年轻的面孔。
“各位,你们能来参加这个班,说明你们心里还有家乡。我不敢保证你们回来之后一定能赚大钱,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肯干,县里会全力支持你们。”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培训班结束后,有四十多个人决定回乡创业。有的搞起了家庭农场,有的办起了电商服务站,有的加入了村里的合作社。双桥村老孙头的孙子孙小虎,也回来了。他在外面打了五年工,在电子厂做过流水线,在快递公司送过货。这次他回来,承包了村里的五十亩地,种起了有机水稻。
周正去双桥村的时候,看见孙小虎正在田里忙活。小伙子晒得黝黑,裤腿上全是泥,但精神头很好。
“小虎,回来习惯吗?”
孙小虎擦了把汗,笑着说:“周叔,比在外面打工强。在外面,干得再好也是给别人干。回来了,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
周正点点头,看着那片新翻的水田。水面上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白鹭从远处飞来,落在田埂上。
## 第二十八章 上市
孙小虎的有机水稻种了一年,收成不错。他种的稻谷,不打农药,不施化肥,虽然产量比普通稻子低一些,但价格高出一大截。一亩地的收入,比在外面打工强多了。
周正帮他联系了省城的一家有机食品公司,签了长期收购合同。孙小虎的有机大米贴上了品牌,进了省城的超市,一斤卖到十五块钱。
双桥村的其他年轻人看到孙小虎赚了钱,也跟着种起了有机水稻。周正干脆在双桥村搞了一个“有机水稻种植基地”,统一品种、统一技术、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基地的面积从五十亩扩大到五百亩,参与的农户从一户增加到六十多户。
老孙头虽然年纪大了,但也闲不住。他把自家的两亩地也拿出来种有机水稻,说是“给孙子帮忙”。其实大家都知道,他是想跟孙子一样,挣点养老钱。
那天周正去双桥村,老孙头正在地里拔草。看见周正,他直起腰来。
“正儿,你说这有机水稻,明年还能再扩吗?”
周正说:“孙大爷,能扩。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光你们双桥村种。周边的杨树村、河口村也得种。大家一起种,规模大了,品牌才响,价格才稳。”
老孙头想了想:“行。我去跟杨树村的老李头说,让他也种。”
周正笑了:“孙大爷,您现在成专家了。”
老孙头咧着嘴笑:“专家不敢当。我就是觉得,这地啊,你好好对它,它就好好对你。”
## 第二十九章 表彰
年底的时候,省里开农村工作会议。周正作为先进县的代表,在会上做了发言。这次他没有讲稿,就是讲双桥村的故事,讲老孙头、孙小虎,讲有机水稻,讲年轻人回流。
他讲完之后,省农业农村厅的厅长站起来鼓掌。台下几百号人,也跟着鼓掌。
散会之后,厅长把周正叫到一边。
“周正同志,你们清源县的做法,省厅准备在全省推广。你回去准备一下,把你们的经验整理成材料。”
周正说:“厅长,我们做得还不够。很多地方还在摸索。”
厅长拍拍他的肩膀:“做得不够就继续做。农村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要有耐心,要有恒心。”
周正点点头。
回到清源县,周正把厅长的话跟何劲松汇报了。何劲松听完,说:“周局长,省厅要推我们的经验,这是好事。但我有个担心。”
“什么担心?”
“推广经验,容易变成‘运动’。上面一号召,下面一窝蜂。最后往往是形式大于内容。我们不能走这条路。”
周正想了想:“何县长,我明白。我的想法是,推广可以,但不能搞一刀切。每个村的情况不一样,有的村适合种有机水稻,有的村适合搞乡村旅游,有的村适合做电商。我们只能给方向,不能给模板。”
何劲松点头:“对。你能想到这一点,我就放心了。”
## 第三十章 大姐的病
就在周正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大姐病了。
大姐的身体一向硬朗,但毕竟年纪大了,年轻时候劳累过度,落下了病根。那天早上,她起来做饭,忽然觉得头晕,扶着灶台站了好一会儿。邻居看见了,赶紧给周正打电话。
周正正在双桥村开会,接到电话,脸都白了。他二话没说,开车赶回县城,把大姐送到了县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是高血压引起的眩晕,加上心脏有些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周正在病房里陪着大姐,给她削苹果。大姐躺在病床上,看着儿子,笑了笑。
“正儿,你忙你的去。我没事。”
周正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上。
“妈,你别操心我。你好好养病。”
大姐吃了两块苹果,忽然说:“正儿,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了。”
“三十八了,还不成家。”大姐叹了口气,“你舅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表哥都上初中了。”
周正笑了笑:“妈,这事急不得。”
大姐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正儿,妈不催你。但妈年纪大了,总想看着你有个家。”
周正握住大姐的手:“妈,你放心。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就考虑。”
大姐拍了拍他的手,没再说什么。
我在省城听说大姐住院的消息,第二天就赶回了清源。我到医院的时候,周正正趴在病床边上睡着了。大姐看见我,冲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看着周正。他瘦了,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衬衫领子有些脏。他大概是在医院陪了好几天,累得不行了。
大姐小声说:“这孩子,白天忙工作,晚上来陪我。我让他回去睡,他不肯。”
我点点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过了一会儿,周正醒了。他看见我,揉了揉眼睛。
“舅,你来了。”
“嗯。你回去休息,我陪你妈。”
周正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舅,那我先回去洗个澡,换件衣服。”
周正走后,大姐跟我说:“弟,你说正儿这孩子,什么时候能成个家?”
我说:“姐,正儿的事,你别操心。他心里有数。”
大姐叹了口气:“我不是操心。我是怕他太忙了,把自己的事耽误了。”
我看着大姐,心里有些感慨。大姐这一辈子,年轻时候操心弟弟,中年操心儿子,老了还是操心儿子。操心了一辈子,唯独没有操心过自己。
## 第三十一章 相亲
大姐出院之后,周正终于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事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想过。前几年在柳林镇的时候,有人给他介绍过对象,是一个小学老师。两个人见了一面,聊了聊,女方觉得周正“太忙了,顾不上家”,就没再联系。
后来周正当了局长,又有人给他介绍。这次是一个医生,在县医院工作。两个人见了几次面,周正觉得还不错,但女方觉得他“太土了,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也没成。
周正倒也不着急。他常跟我说:“舅,婚姻这事,得看缘分。缘分没到,急也没用。”
我问他:“那你的缘分什么时候到?”
他想了想,说:“该到的时候就到了。”
话虽这么说,但大姐出院之后,周正还是听大姐的话,去相了一次亲。
这次是县妇联主席介绍的。女方叫方晓晴,在县农业农村局下属的农技推广站工作,三十出头,学农出身,人很文静。
相亲那天,周正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但到了地方,他发现自己忘记摘吊牌了。方晓晴看见了,笑了一声,帮他把吊牌摘了。
“周局长,你这衣服是新买的?”
周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不太会买衣服。”
方晓晴说:“没事。我也不太会买。”
两个人聊了一个下午。聊什么?聊清源县的土壤,聊有机水稻的种植技术,聊农业面源污染治理。聊着聊着,周正发现,方晓晴对清源县的农业情况非常熟悉,很多数据信手拈来。
“方……晓晴,你在农技推广站工作几年了?”
“八年了。我大学毕业就回来了。”
周正有些意外:“你是学农的,怎么不去省里?”
方晓晴说:“我学农,就是为了回来。省里不缺我一个,但清源缺。”
周正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次相亲之后,两个人开始慢慢来往。方晓晴不忙的时候,会去周正的办公室坐坐,给他带点自己做的点心。周正下乡的时候,有时候也会叫上方晓晴,两个人一起看田、看水、看庄稼。
有一次,两个人一起去了双桥村。老孙头看见方晓晴,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问周正:“正儿,这闺女是谁?”
周正说:“孙大爷,这是方晓晴,农技推广站的。”
老孙头咧着嘴笑:“好。好。这闺女一看就是干实事的。”
方晓晴蹲在地里,捏了一把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周正,你这片地的有机质含量不错,但缺磷。明年春天的时候,可以补一点磷肥。”
周正点头:“好,我记下了。”
老孙头在旁边看着,笑呵呵地对周正说:“正儿,这闺女好。懂地,懂庄稼,还懂你。”
周正的脸红了。
## 第三十二章 洪水
第二年夏天,清源县遇到了三十年一遇的洪水。
连续三天的大暴雨,让清源县境内的三条河流全部超警戒水位。柳林镇地势低洼,双桥村、杨树村、河口村首当其冲。
周正接到汛情通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他二话没说,穿上雨衣就出了门。方晓晴给他打电话:“你去哪儿?”
“去柳林镇。那边可能出险。”
“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太危险了。”
“我是农技推广站的,我懂水利。关键时候能帮上忙。”
周正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两个人开车赶到柳林镇的时候,河水已经漫过了河堤。双桥村的村干部正在组织老百姓转移。老孙头年纪大了,不肯走,说要守着他家的地。
周正赶到老孙头家,看见他正站在院子里,看着天。
“孙大爷,赶紧走。水快漫过来了。”
老孙头摇摇头:“正儿,我不走。我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没见过。这点水,淹不死我。”
周正急了:“孙大爷,这不是逞能的时候。您不走,我也不走。”
老孙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周正搀着老孙头,方晓晴在后面跟着,三个人往村外的高地走。走到半路,周正听见后面轰的一声——老孙头家的院墙倒了。
老孙头回头看了一眼,眼圈红了。
“正儿,我的家……”
周正握紧他的手:“孙大爷,人在,家就在。房子倒了,我们再盖。”
那天晚上,周正和方晓晴在双桥村的高地上守了一夜。他们组织村干部清点人数,安排老百姓到镇上的临时安置点休息。方晓晴还帮着一个孕妇做了简单的检查,确认她没事。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周正站在高地上,看着下面的双桥村。洪水已经退了一些,但村子里到处都是淤泥和被冲倒的树木。
方晓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周正,你别太担心。地还在,人还在,就能重新来。”
周正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晓晴,谢谢你。”
方晓晴笑了笑,没说话。
## 第三十三章 重建
洪水过后,清源县开始了灾后重建。
周正是农业农村局局长,重建的事,他跑不掉。他带着局里的人,一个村一个村地统计损失,一笔一笔地核算重建资金。
双桥村的受灾最重。老孙头家的房子倒了,村里的灌溉渠被冲毁了一大半,有机水稻基地也淹了。周正站在田埂上,看着被水泡过的稻田,心里沉甸甸的。
方晓晴蹲在他旁边,拔起一棵稻苗,看了看根。
“周正,稻子还有救。只要根没烂,水退了之后,还能活。”
周正点点头。他转身对双桥村的村支书说:“老周,你组织人先把灌溉渠修好。资金我来想办法。另外,老孙头的房子,村里先帮他搭个临时住所。”
村支书说:“周局长,你放心。”
重建的日子里,周正几乎天天泡在双桥村。方晓晴也跟着他,帮村里做技术指导。两个人白天一起干活,晚上一起在临时安置点的帐篷里核对材料。
有一天晚上,方晓晴靠在帐篷的柱子上睡着了。周正给她披了件衣服。方晓晴醒了,看着周正,忽然说了一句:“周正,你这个人,挺没意思的。”
周正愣了一下:“怎么没意思?”
“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买礼物,不会制造浪漫。但你有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你心里装着事,装着人。你嘴上不说,但你都做了。”
周正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晓晴,我……”
“你别说了。”方晓晴打断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等你把双桥村的事忙完,再说。”
周正点点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 第三十四章 新家
双桥村的重建,用了三个月。
灌溉渠修好了,比以前的更宽更结实。有机水稻基地补种了晚稻,方晓晴帮忙联系了省农科院的专家,选了生长期短的品种,赶在秋天之前能收一季。老孙头家的房子也盖起来了,是周正帮着申请的危房改造资金,加上村里的补贴,盖了三间砖瓦房。
搬进新家那天,老孙头请周正和方晓晴吃饭。菜是兰姐做的,还是那几样家常菜,但老孙头高兴,又杀了一只鸡。
“正儿,这房子,多亏了你。”老孙头端着酒杯,眼圈发红,“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住上这么好的房子。”
周正说:“孙大爷,房子是政府帮您盖的,不是我。”
老孙头摆摆手:“政府是政府,你是你。没有你跑前跑后,我这房子明年也盖不起来。”
他看了看坐在旁边的方晓晴,忽然笑了。
“正儿,你跟晓晴的事,什么时候办?”
周正的脸红了。方晓晴也低下了头。
老孙头哈哈笑:“你们别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你们俩是一路人。都是干实事的,都是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这样的人,凑在一起,日子差不了。”
周正看了方晓晴一眼。方晓晴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带着笑。
## 第三十五章 婚礼
周正和方晓晴的婚礼,是在双桥村办的。
周正本来想在县城找个酒店,办几桌算了。但老孙头不答应:“你是双桥村的女婿,婚礼得在村里办。我们不图排场,就图个热闹。”
周正想了想,同意了。
婚礼那天,双桥村比过年还热闹。村里的老老少少都来了,兰姐带着“兄弟家常菜”的班子,在村口的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做了十几桌菜。孙小虎从省城请来了一个婚庆公司,搭了一个简单的舞台,铺了红地毯。
方晓晴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朵红花。周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方晓晴帮他挑的,合身多了。
老孙头是证婚人。他站在台上,拿着话筒,手有些抖。
“各位乡亲,今天是正儿和晓晴的大喜日子。正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娃不一样。别人家的娃想着往外跑,他想着回来。他回来这些年,给村里干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
老孙头顿了顿,继续说:“晓晴这闺女,我跟她接触不多,但我看得出来,她跟正儿是一路人。两个人在一起,能互相帮衬。这样的婚姻,才能长久。”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周正站在台上,看着方晓晴。方晓晴也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晓晴,”周正说,“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保证,以后不管多忙,我都会把你放在心上。你愿意跟我一起,把清源县的农业搞好吗?”
台下哄堂大笑。方晓晴也笑了,笑出了眼泪。
“我愿意。”
我坐在台下,看着周正和方晓晴交换戒指。大姐坐在我旁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弟,正儿成家了。”
我拍了拍大姐的手:“姐,你放心吧。正儿找了个好媳妇。”
大姐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是啊。好媳妇。”
婚礼结束之后,周正和方晓晴没有去度蜜月。他们第二天就回到了各自的岗位。周正去了双桥村,看晚稻的收割情况。方晓晴去了杨树村,指导秋播技术。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清源县的田野里,稻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周正和方晓晴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偶尔在田埂上碰见,就一起走一段路,说几句话。
老孙头年纪大了,但还是闲不住,每天都要去地里转一圈。他逢人就说:“正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有出息。”
而周正呢?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旧衬衫,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拿着笔记本,走村串户。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官”,他说:“我就是个干活的。老百姓的事干完了,我就踏实了。”
## 第三十六章 传承
又过了两年,周正被提拔为清源县副县长,分管农业农村和乡村振兴工作。
任命文件下来那天,我去清源看他。周正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到县政府去。
“舅,你来了。”
我看着他的办公室。还是那张旧桌子,那把旧椅子,那个旧水杯。墙上的白纸牌子还在,上面写着“清源县农村综合改革试点工作专班”。
“这些东西,不带走了?”我问。
周正摇摇头:“不带走了。留给下一个用。”
他拿起那个旧水杯,看了看,放进了纸箱里。其他的,都留在了那里。
“正儿,当了副县长,跟当局长不一样了。担子更重了。”
周正点点头:“舅,我明白。”
“你知道你爸当年是怎么走的吗?”
周正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件事。
“你爸在煤窑里出事那年,你才八岁。你爸最后一句话,是让工友带给你妈的——‘让孩子念书,别下窑’。”
周正的脸色变了。
“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上大学,不容易。你考上大学那年,你妈跑到你爸坟上,哭了一场。她说:‘他爸,咱儿子考上大学了。你放心吧。’”
周正低下头,眼圈红了。
“舅,我知道。”
我拍拍他的肩膀:“正儿,你记住——不管你当多大的官,你都是从那个煤窑边上走出来的孩子。你爸没念过书,你妈没念过高中,但他们把最好的都给了你。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心,还给老百姓。”
周正抬起头,看着我。
“舅,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周正回了趟老家。大姐已经睡了,他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张老照片——他爸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有些模糊。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粗布衣服,站在煤窑边上,笑得很憨厚。
周正看了一会儿,把照片取下来,擦了擦镜框上的灰,重新挂好。
第二天,周正搬到了县政府办公。他的新办公室在三楼,比原来那间大一些,但陈设差不多——一张桌子,一个书柜,几把椅子。他把那个旧水杯放在桌上,那是他当副镇长时候买的,用了快十年了。
新来的秘书看见那个水杯,说:“周县长,这个杯子太旧了,给您换个新的吧。”
周正摇摇头:“不用。这个杯子,我用惯了。”
秘书没再说什么。但他后来注意到,周正每次下乡,都会带着那个旧水杯。
## 第三十七章 远方
周正当副县长之后,主抓的第一件事,就是全域土地整治的后续整改。
柳林镇的项目,之前被冯开山和赵德贵搞乱了,虽然后来进行了整改,但还有一些遗留问题没有解决。周正带着国土、农业、财政几个部门的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项目区的所有地块重新核实了一遍,该补的补,该调的调。
双桥村有一块地,因为之前的水利设施没修好,一直浇不上水,被村民撂了荒。周正知道后,专门跑了一趟省水利厅,争取了一笔资金,把那条灌溉渠修通了。地重新种上了稻子,老百姓高兴得不得了。
老孙头看着那片重新种上的稻田,对周正说:“正儿,这块地,荒了三年了。今年总算种上了。”
周正蹲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的稻苗。稻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水田里。
“孙大爷,这块地以后不会再荒了。”
老孙头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正儿,你说这地,是不是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周正想了想,说:“孙大爷,地比人实在。你对它好,它一定对你好。它不会骗你。”
老孙头笑了:“对。地不骗人。”
## 第三十八章 台风
那年秋天,清源县遭遇了一场台风。
台风来之前,气象部门发了预警。周正连夜召开紧急会议,部署防台风工作。他要求各乡镇提前转移危险地带的群众,加固水利设施,抢收已经成熟的农作物。
双桥村的老孙头,这次不用人劝,主动搬到了镇上的安置点。但他放心不下地里的稻子,台风还没来,他就站在村口,看着天。
周正来检查防台风工作,看见老孙头,走过去。
“孙大爷,您怎么还没去安置点?”
“正儿,地里的稻子快收了。这台风一来,全得趴下。”
周正看了看天。乌云压得很低,风已经起来了。
“孙大爷,稻子倒了还能扶起来。人要是出了事,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老孙头叹了口气,跟着周正去了安置点。
那天晚上,台风登陆。风力十二级,暴雨如注。双桥村的稻田被淹了一大半,快要成熟的稻子倒伏在水里。
第二天,台风过去了。周正第一时间赶到双桥村。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倒伏的稻子,心里沉甸甸的。
方晓晴也来了。她蹲在地里,扶起一棵稻子,看了看穗子。
“周正,稻子虽然倒了,但穗子还没发芽。如果天气好,抓紧时间抢收,还能收回来一些。”
周正点点头。他立刻组织人力和机械,帮助村民抢收。县农业农村局调来了几台收割机,连夜作业。方晓晴带着农技站的人,指导村民排水、扶苗。
三天后,双桥村的稻子收了一大半。虽然比正常年份减产了三成,但至少没有绝收。
老孙头看着收回来的稻谷,对周正说:“正儿,今年虽然减产了,但我心里踏实。因为我知道,有你在,地就不会荒,人就不会散。”
周正握住老孙头的手,没说话。
## 第三十九章 现场会
台风过后不久,省里在清源县召开了一次“全省乡村振兴现场会”。
这次会议比上一次规模更大,来的领导也更多。省委副书记亲自出席,省农业农村厅、省发改委、省财政厅的主要负责人都来了。全省各市州的分管领导、各县的县长和农业农村局长,一共两百多人。
周正作为清源县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在会上做了经验介绍。
这次他讲得更实在。他讲双桥村的老孙头,讲孙小虎回乡种有机水稻,讲方晓晴在台风之后指导村民扶苗,讲老刘交出的那份协议,讲钱大年收回联名信。他讲了十几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很小,但每一个都让人听得进去。
讲完之后,省委副书记走过来,握着周正的手。
“周正同志,你讲得好。乡村振兴,说到底就是人的振兴。有人,就有希望。”
周正说:“书记,我们做得还不够。”
省委副书记笑了笑:“做得不够就继续做。农村的事,急不得。要有耐心,要有恒心,更要有良心。”
这句话,周正记了一辈子。
## 第四十章 老孙头
现场会结束后不久,老孙头病了。
他年纪大了,台风之后又忙着抢收稻子,累倒了。周正听说后,立刻赶到医院。
老孙头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但精神还算好。看见周正,他笑了笑。
“正儿,你来了。”
周正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孙大爷,您好好养病。地里的活,有我们呢。”
老孙头摇摇头:“正儿,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我活了七十九了,够本了。”
周正的眼圈红了。
“孙大爷,您别这么说。您还等着吃明年的新米呢。”
老孙头笑了,笑出了眼泪。
“正儿,我这辈子,没白活。我见过穷日子,也见过好日子。我见过赵德贵那样的贪官,也见过你这样的好干部。我知足了。”
他停了停,又说:“正儿,我走了以后,你帮我看着那片地。别让它荒了。”
周正点点头,声音有些哑:“孙大爷,您放心。地不会荒,人也不会散。”
老孙头看着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老孙头走的那天,双桥村全村人都来送他。周正站在人群里,看着老孙头的遗像。照片里的老孙头,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把稻穗,笑得满脸皱纹。
周正想起老孙头说过的话:“当干部,别管官大官小,心里得装着老百姓。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你自己的事,再大也是小事。”
这句话,周正一直记着。
## 第四十一章 稻子黄了
老孙头走后的第二年秋天,双桥村的稻子又黄了。
周正站在田埂上,看着金色的稻田。收割机在田里来回穿梭,发出隆隆的响声。孙小虎站在地头,指挥着拉粮的车。方晓晴蹲在田边,捡起一穗稻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数着颗粒。
“周正,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好。”
周正点点头。他看着这片土地,心里很平静。
远处,镇上的喇叭响了。播音员的声音穿过田野,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清源县副县长周正同志,荣获本年度‘全国脱贫攻坚先进个人’称号……”
方晓晴听见了,笑着说:“周正,你又得奖了。”
周正摇摇头:“奖不奖的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周正看着眼前这片土地。稻子已经收割了大半,露出褐色的泥土。泥土湿润而肥沃,散发着生命的腥气。
“重要的是,明年还种。”
方晓晴笑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到周正身边。
“走吧,该回去了。妈还在家等我们吃饭呢。”
周正点点头,拉着方晓晴的手,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金色的稻田里。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飘向天空。
**尾声**
周正五十岁那年,被调到了省城,任省农业农村厅副厅长。
离开清源县那天,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一大早,他开着那辆旧车,从县城出发,沿着熟悉的公路往省城走。
路过柳林镇的时候,他把车停在镇口,步行进了镇。
镇上的街还是那条街,但比以前宽了,两边的小店铺也多了。镇政府门口的宣传栏里,贴着新的公示——双桥村有机水稻种植基地被评为“全省现代农业示范基地”。
周正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双桥村走。
双桥村的变化更大。村里的路修成了柏油路,两边种着桂花树。老孙头家的老房子还在,但旁边新建了一栋二层小楼,是孙小虎的家。孙小虎现在是双桥村有机水稻合作社的理事长,带着全村一百多户种有机水稻。
周正走到田埂上,看着眼前的稻田。稻子刚收割完,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几只白鹭落在田埂上,悠闲地踱着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双布鞋。小小的,千层底的,针脚密密麻麻。
他把布鞋放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他没有带走布鞋。
因为他知道,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不管走多远,根永远在这里。
就像这片土地,不管种什么,都会长出新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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