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月子那三十天,婆家没有一个人露过面。
我躺在主卧那张两米的大床上,侧切伤口疼得翻不了身,孩子每隔两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睡在客厅那张一米五的折叠床上,夜里孩子一哭,她比我还先醒。
赵大强倒是每天回家,但回来就是三件事:吃饭、洗澡、躺沙发上打游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他戴着耳机头都不抬。我妈看不过去,说了他两句,他嗯嗯啊啊应着,转头就忘。
满月那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赵大强吃了两口就说饱了,钻进书房再没出来。我妈叹着气收拾碗筷,我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个没来得及切的满月蛋糕,奶油上那只小老虎被暖气烘得有点塌。
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塞给我一张存折,说里面有六万块钱,让我留着应急。我说不要,她硬塞进我睡衣口袋里,转身就去拎行李箱,眼圈红红的,一句话没再多说。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抱着孩子站在玄关,听见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整个屋子就静下来了。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一抿一抿的,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眼泪掉在他包被上,洇开一朵深色的小花。
满月第六天,赵大强进门的时候,我正蹲在茶几边上择豆角。孩子刚哄睡,卧室门虚掩着,客厅里就我手指掐断豆角筋络的细碎声响。
他皮鞋都没换,直接踩进来,领带松松垮垮挂在脖子上,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择豆角。
“宋招娣,”他站在我面前,影子罩下来,把我整个人笼住,“我爸那八百万尾款,你什么时候转过去?”
我手指停了一下,一根豆角从中间断开,脆生生的一声响。
“什么八百万?”我问,声音很平。
“你别跟我装,”他扯了扯领带,语气里全是不耐烦,“当初说好的,你家出八百万周转,等我们家项目回款了就还。现在都三个月了,我爸那边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你赶紧把钱转过去。”
我把手里那根豆角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他比我高一个头,我得仰着脸看他。
“赵大强,那八百万,是我爸生前留给我妈的养老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妈把存折给我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你说这钱先借给你爸周转,三个月连本带利还回来。现在三个月到了,你爸的尾款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又硬起来:“项目那边出了点问题,回款慢,你先把钱转过去应应急,等回款了马上还你。”
“应急?”我笑了一下,“你爸开的是建筑公司,三个工地同时开工,一辆挖掘机就一百多万。你跟我说拿我妈的养老钱应急?”
赵大强的脸涨红了,声音拔高:“宋招娣你什么意思?我爸不是你爸?一家人分这么清楚?”
“一家人?”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微微隆起的肚子,侧切的伤口隐隐作痛,“我坐月子三十天,你妈来过一次没有?你爸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你妹妹在朋友圈发美甲照片,配文说‘终于清净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他噎了一下,随即挥了挥手:“她们那不是忙吗?我妈身体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小燕要上班……”
“我妈六十三了,高血压,在我这儿睡了一个月折叠床。”我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大强,你妈身体不好,我妈身体就是铁打的?”
他彻底恼了,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震得嗡嗡响:“宋招娣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八百万你今天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我爸说了,你要是不转,他就让大强建筑的法务来跟你谈!”
我看着他拍在茶几上的那只手,手指上还戴着我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戒指,银的,三百二十块。他嫌便宜,戴了两天就摘了,今天不知道怎么又翻出来戴上了。
“让法务来跟我谈?”我点了点头,弯腰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扔在他面前,“正好,我也咨询过律师了。这八百万是我妈的钱,转账记录、借条、聊天记录我都留着。你爸要打官司,我奉陪。顺便提醒你一句,你爸公司那个项目,用的是我妈的钱当保证金,要是官司打起来,那个项目也得停。”
赵大强愣住了。
他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宋招娣,你什么时候……”
“从我出院那天开始。”我说,“你每天晚上打游戏到两点,我喂完奶就坐在床上整理材料。你以为我在看育儿视频,其实我在查法律条文。”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还有,”我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文件袋上面,“这张卡是你给我的家用卡,每个月你往里打三千,这个月你忘了打,我自己往里垫了两千。现在卡里还剩四百三十块。你拿回去。”
“宋招娣你——”
“孩子我养得起。”我说,“我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工资虽然不高,但够我们娘俩吃饭。你爸那八百万,让他自己想办法。我妈的养老钱,一分都不能动。”
赵大强站在那儿,胸膛剧烈起伏,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电视柜上,疼得我咬了一下嘴唇。
他看见我后退那半步,停住了。
“你怕我打你?”他问,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点难以置信。
我没说话,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小腹。
他盯着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弯腰把那张银行卡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砂纸在水泥地上磨。
“宋招娣,”他把卡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你真行。一个月,你把我爸的公司查了个底朝天,把我妈的体检报告都翻出来了,把我妹朋友圈三年前的动态全截图了。你坐月子坐得可真忙啊。”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八百万,是我爸让我来要的。他说你刚生完孩子,心软,吓唬吓唬就给了。”
“那你呢?”我问,“你也觉得吓唬吓唬我就给了?”
他没回答,低头看着手里的银行卡,用指甲刮卡面上的数字,刮得滋滋响。
“赵大强,”我说,“你回去吧。告诉你爸,钱的事法庭上谈。你要是想离婚,我明天就能去民政局。孩子归我,房子是婚前财产我不要,家里的存款一共四万七,你拿两万,我拿两万七,多的那七千算我这一个月的误工费。”
他猛地抬头看我:“你要离婚?”
“是你先开口要八百万的。”我说,“你把我妈的钱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你但凡这一个月里问过我一句伤口疼不疼,问过孩子一次夜里闹不闹,我都不会把事做得这么绝。”
他没说话,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攥得咔咔响。卧室里孩子忽然哭了,哭声又尖又急,我转身就往卧室走。
“宋招娣。”他在身后喊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那八百万……我其实知道我爸拿去干什么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他给那个女人买了套房,在城南,一百四十平,全款。”
我闭上眼睛。
孩子哭得更凶了。
“我本来想……等他把房子卖了再还你妈的钱。”他说,“但是项目那边确实出了事,工人工资发不出来,他让我先来把你这八百万要过去堵窟窿。等房子卖了再还。”
“那房子写的谁的名字?”我问。
“那个女人。”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得他脸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他眼圈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
“赵大强,”我说,“你爸用我妈的养老钱给小三买房,你帮着他来要钱,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他忽然蹲了下去,蹲在茶几旁边,双手抱住了头。那张银行卡从他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转了两圈才停住。
孩子还在哭,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孩子哭得小脸通红,我把他抱起来,坐在床边喂奶。他含住奶头的那一刻,哭声戛然而止,小身子一抽一抽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低头看着他,手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自己的眼泪却掉在他额头上。他停下来,睁着黑豆似的眼睛看我,然后松开奶头,冲我咧了咧嘴,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我把他搂紧,脸埋在他软软的包被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客厅里很久没有声音。我以为赵大强走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我没应声。门推开一条缝,赵大强站在门口,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又细又长。
“招娣,”他声音哑得厉害,“我今晚去我爸妈那儿。你……你早点睡。”
我没回头,也没说话。
门又轻轻合上了。然后是换鞋的声音,开门的声音,电梯叮的一声,彻底安静了。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上,窗外是正月十六的月亮,又大又圆,白晃晃的月光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孩子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小拳头攥着我的食指,攥得紧紧的。
我在那个夜里,把过去三年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赵大强追我的时候,天天在单位门口等我下班,手里不是奶茶就是烤红薯。冬天风大,他把围巾解下来给我围上,自己冻得耳朵通红。那时候他刚考进建设局,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都会带我去吃一顿好的,有时候是火锅,有时候是烤肉。
结婚的时候,他家说没钱,婚房是我妈把老房子卖了凑的首付。赵大强握着我的手说,招娣,以后我一定对你好,你妈就是我亲妈。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我爸刚走那年,她一个人供我读完大学,头发白了大半。赵大强那声“妈”叫得特别响,我妈拍着他肩膀说,好孩子,好好过日子。
后来我怀孕,孕吐厉害,吃什么吐什么。赵大强一开始还着急,后来就习惯了,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应酬应酬。我妈隔三差五寄土鸡蛋来,一箱一箱的,赵大强嫌腥味重,让我放阳台。
预产期前一周,赵大强他爸赵广福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电话里语气特别好,说招娣啊,听说你妈把那套老房子的卖房款存着呢?正好爸这边有个项目,三个月回款,利润可观,你跟你妈说说,把钱先借给爸周转周转,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们。
我说那是妈的养老钱。赵广福笑呵呵地说,什么养老钱不养老钱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强是我儿子,你是我儿媳妇,我的钱将来不都是你们的?
我跟赵大强说这事,他轻描淡写地说,借就借呗,我爸还能赖账不成。
我妈犹豫了两天。那笔钱是她卖了老家那套住了二十年的房子换来的,八十万,加上她攒的退休金和爸爸留下的抚恤金,凑了八百万。她把存折给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说招娣,妈就这些了,你留着应急。我说妈你拿着,她非塞给我,说放她那儿她睡不着觉。
赵广福亲自上门拿的存折,带着赵大强他妈陈桂芬,两口子笑呵呵的,说就周转三个月,给两分利。我妈说不要利息,赵广福说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
借条是赵大强写的,赵广福签的字。我多长了个心眼,把转账记录、借条、还有陈桂芬在饭桌上说“这钱我们三个月肯定还”的录音都存了云盘。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多虑了。
坐月子那三十天,赵广福一个电话没有,陈桂芬一条微信没发。满月那天赵大强倒是提了一嘴,说他爸忙,等回款了一起聚聚。我妈在旁边抱着孩子,笑了笑没说话。
满月第六天,赵大强进门就要八百万。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花了一整夜把所有的东西捋清楚,然后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去书房开了电脑。赵大强的电脑没关,屏幕上还挂着游戏界面。我坐下,移动鼠标,打开了他没来得及退出的微信。
他和他爸的聊天记录没删。
赵广福:“大强,那个钱你赶紧去要,这个月二十五号之前必须到账,不然工地停工,保证金就没了。”
赵大强:“爸,招娣那边不好说,她刚生完,我这时候要钱她肯定不给。”
赵广福:“你傻啊,她就一个妈,那钱在她手里也是放着,先拿来用用怎么了?你晚上回去跟她好好说,实在不行就吓唬吓唬,说咱家法务要找她。”
赵大强:“那房子呢?真给那个女的?”
赵广福:“房子写谁名不一样?将来还不都是你的。你妈那边你别管,我有数。”
赵大强:“爸,那八百万里面有我妈的养老钱,你悠着点。”
赵广福:“知道了知道了,你赶紧的。”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全部截屏,传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又打开了他和他妹赵小燕的对话框。
赵小燕:“哥,嫂子生了?男孩女孩?”
赵大强:“男孩。”
赵小燕:“哦。那爸那钱要回来了吗?我下个月想换辆车,让爸给我添点。”
赵大强:“急什么,嫂子那钱还没要过来呢。”
赵小燕:“她是不是不想给啊?都嫁到咱家了,钱还分那么清楚。你跟她离婚算了,孩子咱家要,钱也得要。”
赵大强:“你少说两句。”
我把这些也截了屏。
然后我坐在黑暗里,看着屏幕的光映在墙上,一明一暗。孩子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吧唧了两下嘴,又睡沉了。
第二天一早,赵大强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脸上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把早饭放在茶几上,走到卧室门口往里看了看,孩子醒着,正蹬腿玩。
“招娣,”他靠在门框上,“昨晚是我不对,我太急了。你别生气,对身体不好。”
我坐在床边叠尿布,没抬头。
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手放在我膝盖上:“那钱的事,我再跟我爸商量商量,你别往心里去。你先吃早饭,豆浆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把最后一块尿布叠好,放在一边,终于抬起头看他。
“赵大强,”我说,“你爸在城南给那个女人买的房,是哪个小区的?”
他的脸刷地白了。
“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去查。”我说,“一百四十平,全款,写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你爸用我妈的八百万养老钱,给小三买房,你和你妹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
“不是……”他急了,“那房子的事我也是上个月才知道的……”
“你上个月就知道了。”我点点头,“那你上个月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赵大强,你昨晚说要离婚,我认真想过了。”我站起来,把叠好的尿布放进床头柜里,“离吧。你写协议,孩子归我,家里的钱对半分。你爸借我妈那八百万,跟你们家打官司,该多少是多少。你和你家的事,我从今天开始,一概不管。”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要拉我:“招娣你听我说……”
我躲开了他的手。
“你别碰我。”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赵大强,你碰我我觉得恶心。”
他僵在那儿,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去了趟银行。我妈给我的那张存折里,八百万一分没动。我把钱全部转到了我自己新开的账户上,设置了只有我本人持身份证才能支取。
然后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方,短头发,说话干脆利落。她看了我的材料,说这个案子稳赢,问我要不要现在起诉。
我说先不起诉,先把婚离了。
方律师点点头,说可以,离婚和债务分开处理,对你更有利。她给我列了一张清单,让我回去准备材料。
我抱着孩子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外面飘起了小雪。细细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我胸口,暖烘烘的。
我站在街边等车,手机响了。赵大强打来的。
我接了。
“招娣你在哪?”他声音很急,“你抱着孩子去哪了?外面下雪了你知道吗?”
“我在外面办点事。”我说。
“你赶紧回来,我爸来了,在家里等着呢。”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好,我这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了看孩子。他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到家的时候,赵广福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陈桂芬坐在旁边,面前摆着我昨天没来得及收的满月蛋糕,她正叉了一块往嘴里送。
赵大强站在阳台上,看见我进门,赶紧走过来。
“招娣,你回来了。爸说过来看看孩子……”
赵广福把烟掐灭在茶几上,那个烟灰缸是我妈从老家带来的,青花瓷的,我爸用了十几年。他掐烟的动作很用力,烟灰缸在玻璃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招娣回来了,”他靠在沙发上,拿眼睛打量我,“大强说你不肯转钱?怎么回事啊?”
我把孩子交给赵大强,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去。我走到茶几对面,站着看赵广福。
“赵叔,”我开口,“那八百万是我妈的钱,借条上写的是三个月还,现在三个月零六天了。您什么时候还?”
赵广福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招娣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那钱呢,爸不是不还,是项目那边回款慢了。你先帮爸应应急,等回款了马上还你,一分不少。”
“您项目回款慢,跟城南那套一百四十平的房子有关系吗?”我问。
赵广福的笑僵在脸上。
陈桂芬停下吃蛋糕的动作,抬起头看我。她嘴角还沾着奶油,眼神却凶起来:“宋招娣你说什么呢?”
“我说城南那套房子。”我看着她,“妈,您知道那套房子吗?全款,一百四十平,写的那个女人的名字。用的是我妈的养老钱。”
陈桂芬脸色刷白,猛地转头看赵广福:“赵广福!她说的是真的?”
赵广福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你少听她胡说八道!哪有的事!”
我从包里拿出手机,点开截屏,把赵广福和赵大强的聊天记录翻出来,递到陈桂芬面前:“妈,您自己看。”
陈桂芬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她往下翻,越翻越快,然后猛地抬起头,一巴掌扇在赵广福脸上。
那声脆响把赵大强怀里的孩子吓醒了,孩子哇地哭出来。
“赵广福你个王八蛋!”陈桂芬把手机砸在赵广福身上,“你拿亲家的钱给野女人买房?你还要不要脸!”
赵广福捂着脸,恼羞成怒:“你个泼妇!当着儿媳妇的面你闹什么闹!”
“我闹?”陈桂芬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你在外面养女人还说我闹?那房子在哪?你今天就带我去看!”
赵大强抱着哭闹的孩子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他看看他爸,又看看他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赵广福和陈桂芬扭打在一起,陈桂芬抓破了赵广福的脸,赵广福推了陈桂芬一把,陈桂芬撞在茶几上,那个青花瓷烟灰缸掉在地上,碎成几瓣。
赵大强终于反应过来,把孩子往我怀里一塞,冲过去拉架。他抱住赵广福,陈桂芬趁机又踹了赵广福两脚,赵广福挣开赵大强,指着我的鼻子骂:“宋招娣你个扫把星!嫁到我们家就没好事!那钱你要是不给,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我把孩子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趴在我肩膀上抽噎。
“赵叔,”我说,声音很平静,“您刚才说的话,我手机录音了。威胁恐吓,加上您挪用我妈的养老金给小三买房,这些证据我都有。您要是想闹,我奉陪到底。”
赵广福瞪着我,眼睛通红,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还有,”我转头看赵大强,“离婚协议我明天准备好,你后天有空的话,我们去民政局。”
赵大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桂芬坐在一地碎瓷片中间,头发散乱,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骂赵广福,骂他不要脸,骂他没良心,骂他把家败光了。
赵广福站在那儿,脸上的巴掌印红肿着,领口被扯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汗衫。他忽然像老了十岁,背驼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抱着孩子回了卧室,关上门。外面的吵闹声隔着一道门板,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孩子趴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呼吸渐渐平稳。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楼下的车顶都盖白了。
过了很久,外面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敲卧室门。是赵大强。
“招娣,”他声音哑得像破锣,“我爸我妈走了。”
我没应声。
“我……我送他们下楼,我妈在楼下哭得站不起来,我爸打车走了,没管她。我把我妈送上出租车,她一直哭,说她不回去了,要回娘家。”
他停了一下。
“招娣,我错了。”
我看着怀里睡着的孩子,没说话。
“那八百万,我来还。”他说,“我把车卖了,再把公积金取出来,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慢慢还。你别离婚。”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打开。
赵大强站在门外,脸上有抓痕,衬衫扣子掉了两颗,头发乱糟糟的。他看着我,眼圈通红,嘴唇哆嗦着。
“赵大强,”我说,“你爸借的钱,你妈的委屈,你妹的自私,你都知道。你选择了瞒着我,帮着你爸来要我妈的养老钱。你让我怎么信你?”
他眼泪掉下来了。
“你昨晚说离婚的时候,是真的想离。”我继续说,“你爸让你吓唬吓唬我,你就来了。你心里觉得我妈的钱就是你们家的钱,我嫁给你了,我的东西都是你的。赵大强,你从来就没把我当成一个独立的人。”
“不是的招娣……”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我坐月子三十天,你妈一个电话没有。你爸在给小三买房。你妹在朋友圈说终于清净了。你呢?你每天打游戏打到两点,孩子哭了你戴耳机。我侧切伤口疼得坐不住,你问我一句了吗?”
他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爸那八百万,你还不还,我都不会跟你过了。”我说,“离婚协议我会写清楚,孩子归我,不要你抚养费。你欠我妈的钱,你自己还。你爸那边,我保留起诉的权利。”
他猛地抬头:“招娣,你别说气话……”
“我不是气话。”我打断他,“赵大强,从你进门问我要八百万那一刻起,咱俩就完了。”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走廊地板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关上门,反锁。
孩子在床上翻了个身,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我走过去,把食指塞进他手心里。他攥住了,嘴角弯了弯。
窗外的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的小脸,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她把存折塞进我口袋的时候,手指冰凉,一直在抖。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说,招娣,妈就这些了,你留着应急。
她想说,招娣,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回家。
她想说,招娣,妈在呢。
我低下头,把脸贴在孩子额头上。他热乎乎的,带着奶香味,呼吸软软地扑在我脸上。
“宝宝,”我轻轻说,“妈妈带你回家。”
第二天我找了搬家公司,把我和孩子的东西打包。赵大强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进进出出,没帮忙,也没阻拦。他的眼睛肿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
搬完最后一箱东西,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房子。墙上还挂着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赵大强搂着我的腰,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穿着白色婚纱,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里全是光。
“招娣。”赵大强站起来。
我看着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鞋柜上:“这张卡里有十二万,是我全部的积蓄。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不用了。”我说,“你留着还我妈的钱。”
“那八百万我会还。”他说,“我把车卖了,能凑二十万。剩下的我每个月工资留两千生活费,其他都打给你妈。你……你别起诉我爸,他年纪大了,经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赵大强,”我说,“你到现在还在替你爸求情。”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墙上。
我抱着孩子,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等车。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半个脸,照在积雪上,亮得刺眼。
手机响了,是我妈。
“招娣啊,吃饭了没有?孩子乖不乖?”
“妈,”我说,“我回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好,妈给你包饺子。酸菜猪肉的,你最爱吃的那种。”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
“妈,”我说,“那八百万我一分没动。”
“妈知道。”她的声音稳稳的,“妈就知道我闺女心里有数。”
出租车来了,我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车里的时候,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
“城南,”我说,“阳光家园。”
车开出去,路两边的树往后倒退,树枝上挂着雪,白花花的一片。孩子醒了,睁着眼睛看窗外,小手指着树上的雪,啊啊地叫。
我握住他的手,他把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车上了高架桥,城市在下面铺开,灰蒙蒙的一片。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八百万还在我卡里。我妈的养老钱,一分没少。
赵广福的房子会被法院查封,赵大强的工资会按月打到我妈账户上,陈桂芬回了娘家,赵小燕的车暂时买不成了。
而我,我要带着孩子回家吃我妈包的酸菜猪肉饺子。
车下了高架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口有家熟食店,卤肉的香味飘进来,孩子抽了抽鼻子,吧唧了两下嘴。
我笑了一下,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快到家了,”我说,“姥姥在等我们呢。”
阳光从云层里彻底钻出来,照在前挡玻璃上,暖融融的。司机调大了暖风,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旋律慢慢悠悠的,像我妈哼的摇篮曲。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存折。封皮磨得有点毛边了,上面还有我妈手心的温度。
我想起她走的那天早上,她把存折塞进我口袋,转身去拎行李箱。她没回头,但肩膀一直在抖。
我想起我爸走的那年,我妈一个人坐在老屋门槛上,手里攥着我爸的工牌,天黑了都没开灯。
我想起赵大强追我的那个冬天,他站在单位门口,冻得直跺脚,手里捧着一杯热奶茶。看见我出来,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说招娣,给你捂捂手。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车拐进小区,停在单元楼下。我付了车费,抱着孩子下车,我妈站在楼道口,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擀面杖。
“招娣!”她快步走过来,先把孩子接过去,搂在怀里亲了又亲,“我的乖孙,想死姥姥了。”
孩子在她怀里咯咯笑。
我拖着行李箱跟在她后面上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瘦了,”她说,“回头多给你包点饺子。”
我嗯了一声,眼眶又热了。
推开门,屋里飘着酸菜和猪肉的香味,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妈把孩子放进摇篮里,转身进厨房继续包饺子。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我从小长大的屋子,墙上挂着爸妈的结婚照,电视机上摆着我小时候的奖状,阳台上晾着我爸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蓝工装。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妈,”我说,“我把赵大强他们家的事都处理好了。”
她包饺子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离婚协议我明天寄给他,他不签我就起诉。”我说,“那八百万我转到自己名下了,赵广福的房子会被法拍,钱能回来多少算多少。赵大强每个月还五千,还到还清为止。”
我妈把包好的饺子码在盖帘上,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招娣,”她说,“饺子要下锅了,你去剥两瓣蒜。”
我应了一声,从墙上取下蒜辫子,坐在小板凳上剥蒜。蒜皮又薄又脆,指甲一掐就碎了,露出白生生的蒜瓣。
我妈把饺子倒进沸水里,用勺子轻轻推了推。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招娣,”她在蒸汽里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能干,肯定高兴。”
我低下头,把剥好的蒜放在案板上,眼泪掉在蒜瓣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中午我吃了两碗饺子。我妈坐在对面,一边给我夹菜一边念叨,说多吃点多吃点,奶水才够。孩子躺在摇篮里睡着了,小手举在头顶,摆成一个投降的姿势。
吃完饭,我妈去洗碗,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机响了一下,是方律师发来的消息:离婚协议已经拟好,发你邮箱了,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我回了个好。
又过了一会儿,赵大强发来一条微信:招娣,协议收到了。我签。你什么时候方便,我去拿。
我打了四个字:明天下午。
他秒回:好。
然后又是一条:孩子还好吗?
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头像还是我们的结婚照,照片里他笑得那么开心,好像全世界的好日子都在前面等着他。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被雪洗过一样。
第二天下午,赵大强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我妈抱着孩子在卧室里,没出来。我站在玄关,把离婚协议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到最后一页,从口袋里掏出笔,蹲在鞋柜旁边签了字。签完他把协议递给我,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卡里是二十万,卖车的钱。”他说,“你收着。剩下的我每个月打到你妈卡上。”
我接过卡,点了点头。
他站在门口,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孩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招娣,”他说,“我能看看孩子吗?”
我想了想,转身进卧室把孩子抱出来。孩子刚睡醒,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赵大强伸手想抱,孩子看了他一眼,扭头往我怀里钻。
赵大强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回去,揣进口袋里。
“他认生。”我说。
“嗯。”他低下头,用脚尖蹭了蹭门槛,“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招娣,”他没回头,“那个女的,我爸那个……我妈昨天去找她了。在她楼下骂了一下午,整栋楼都听见了。那女的把门锁换了,没敢出来。”
我没说话。
“我爸今天早上回来了,脸上全是抓痕。我妈把他关在门外,不让他进。”他苦笑了一声,“我妹躲在我舅家,不敢回来。”
他顿了顿。
“招娣,你说得对。我们家就是个烂泥坑。”
他说完这句,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楼道口。
我关上门,把孩子放在沙发上。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茶几上我妈的手机。我把他抱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赵大强正往小区门口走。他走得很慢,肩膀垮着,整个人像缩了一圈。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在窗帘后面。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灰色的羽绒服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街角。
我抱着孩子站在窗前,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融融的。孩子在我怀里踢了踢腿,咯咯笑了一声。
我妈从厨房端着一碗银耳汤出来,放在茶几上。
“招娣,趁热喝。”
我坐下来,端起碗。银耳炖得糯糯的,红枣的甜味混着枸杞的香,喝一口,从嗓子暖到胃里。
我妈坐在旁边,拿起毛衣针继续织。她在给孩子织一件小毛衣,鹅黄色的,针脚密密的,已经织到腋下了。
“妈,”我说,“赵广福那房子,法院说下个月拍卖。”
“嗯。”
“赵大强他妈回娘家了,说要离婚。”
“嗯。”
“赵小燕的车买不成了,昨天在朋友圈骂我,我没理她。”
我妈停下毛衣针,抬头看我。
“招娣,”她说,“别人怎么过,那是别人的事。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我点点头,把碗里最后一口银耳喝完。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碗银耳汤上,照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孩子鹅黄色的小毛衣上。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毛衣针碰在一起的细碎声响,和暖气片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动静。
我靠在沙发上,把脚缩进棉拖鞋里。孩子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小猫咪。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方律师的消息:赵广福名下的房产已经被法院查封,下周启动拍卖程序。另外,赵广福涉嫌挪用资金,公安机关已经受理报案。
我看完,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阳光很好。
我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三年像一场梦。梦里我嫁给了一个人,以为能白头到老。梦醒了,我抱着孩子坐在我妈的老房子里,窗台上那盆蟹爪兰开了,红艳艳的一大片,垂下来,像一串小灯笼。
日子还长着呢。
我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他动了动,把脸贴在我胸口。我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窗外有鸽群飞过,哨声远远的,在蓝天下打着旋儿。
我妈的毛衣针还在响,银耳汤的甜味还在空气里飘。
我想,明天该去趟超市了,给孩子买点新衣服,他长得太快,那件连体衣已经短了。
还要给我妈换个新烟灰缸。那个青花瓷的碎了,我爸留下的,有点可惜。
不过没关系,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冬日阳光,把脚往我妈那边挪了挪,碰了碰她的小腿。
“妈,”我说,“晚上吃啥?”
她头也不抬:“剩饺子。”
“行。”我笑了,“剩饺子好吃。”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也笑了。她眼睛弯弯的,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和我爸照片里的笑一模一样。
孩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手从包被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我把食指塞进他手心里,他攥住了,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窗台上的蟹爪兰开得正艳,红彤彤的,映在玻璃上,映在我们三个人的脸上。
外面有小孩在楼下放鞭炮,噼啪响了两声,又停了。然后是跑远的脚步声和笑声,脆生生的,在冬天的空气里格外清亮。
我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孩子软软的头发上。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阳光是暖的。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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