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盖一掀,白气扑了满脸。排骨汤炖了两个钟头,萝卜都化了,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
我拿勺子撇了撇,尝了一口,咸淡正好。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里传来叠衣服的窸窣声。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一件一件地叠,叠好了码在扶手上。茶几上摆着她的针线盒,铁皮的,边角磨得发亮。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我妈。
“喂,妈。”
“小许啊,我跟你爸明天过来,你爸腰疼得厉害,想去医院看看。”
我愣了一下:“明天?”
“嗯,坐早班车,大概十点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门口。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手里还捏着一件我的旧T恤。
“谁啊?”
“我妈。明天跟我爸过来,看病。”
她哦了一声,继续叠衣服。针线盒里插着几根针,旁边是一卷黑线,线头翘着。
我看着她把T恤叠成方块,压在扶手的最下面。那个位置,是我睡觉时放胳膊的地方。
“住几天?”她问。
“没说。看完病再说吧。”
“那得住家里,旅馆太贵。”
我没接话。家里就两个房间,一间我睡,一间她睡。女儿上大学走了以后,她的房间就空出来了。
后来我打呼噜越来越厉害,她搬过去睡,说图个清静。一开始说睡几天,后来就成了一年多。
“我今晚把房间收拾一下。”她说。
“哪个房间?”
“我那间。让爸妈住。”
“那你呢?”
她没抬头:“咱俩睡一块儿呗,还能咋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明天买棵白菜”差不多。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针线盒旁边有一板止痛膏,只剩两片了。
我顺手拿起来看了看。
“你哪疼?”
“不疼。备着的。”
她把止痛膏拿过去,放进针线盒里,扣上盖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响了。我爸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拎着个蛇皮袋。
我妈跟在后面,手里是两兜子菜。我接过蛇皮袋,沉得很,里面是红薯和萝卜。
“爸,妈,进来。”
我爸换了鞋,拖鞋有点小,脚后跟露在外面。那双拖鞋还是女儿上高中时买的,蓝色的,塑料的,硬邦邦的。
“腰咋样了?”我问。
“老毛病,弯腰就疼。”我爸扶着墙,慢慢坐到沙发上。
我妈把菜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抹布,顺手擦了擦茶几。她看见了针线盒,拿起来看了看。
“这盒子还在呢?我结婚那会儿陪嫁的。”
我老婆从房间里出来,叫了声“妈”。
我妈应了一声,把针线盒放回原处。放的时候,盒盖歪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晃了晃。
“中午吃啥?”我妈问。
“我炖了排骨汤。”我说。
“你炖的?小许还会炖汤呢?”我妈笑了一声,往厨房走。
我老婆跟进去帮忙。两个人站在灶台边上,一个切菜,一个看火。抽油烟机又响起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腰,眼睛看着电视。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进去。
“爸,下午去医院?”
“嗯。你妈说挂个专家号。”
“挂了,明天上午的。”
我爸点了点头,身子往沙发里陷了陷。沙发有点短,他的脚悬着。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妈给我爸盛了碗汤。我爸喝了一口,说咸了。
“咸了下饭。”我妈说。
我老婆低头扒饭,没说话。她的碗里只有半碗饭,菜夹得也少。
“多吃点。”我妈给她夹了块排骨。
“谢谢妈。”
她把排骨放在碗边,没动。
“小许,你打呼噜治了没?”我妈突然问。
我一愣:“没。”
“得治。人家睡不好觉,身体要垮的。”
我看了我老婆一眼,她还在扒饭。
“妈,吃饭。”我说。
我妈没再说,把碗里的汤喝完了。
下午我陪我爸去医院。我老婆留在家里收拾房间。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正把我爸换下来的鞋摆好,鞋尖朝外。然后她直起身,手在腰上按了按。
动作很快,一按就松开了。
医院里人很多。我扶着我爸排队,拍片子,等结果。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得做理疗。
“一周两次,先做半个月看看。”医生说。
“能好吗?”我爸问。
“能缓解。别干重活,别久坐。”
我去缴费。一次两百八,先交了三次的。
在走廊里,我给我老婆打电话。
“医生说要理疗,每周去两次。”
“那得住挺久。”
“嗯,得十天半个月。”
她沉默了一会儿:“理疗一次多少钱?”
“两百多。”
“那得花好几千。”
“我先垫着。”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有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的。
“你在缝东西?”
“嗯。接了点零活。”
“别太累。”
“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沓单子,头一点一点的。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开门,闻到一股膏药味。我老婆坐在沙发上,针线盒放在腿上,手里在缝一件衣服。
“爸呢?”
“睡了。说腰疼,早点躺着。”
“我妈呢?”
“在屋里收拾东西。”
我坐到她旁边。她把针线盒往边上挪了挪。
“缝的什么?”
“你那条牛仔裤,裤脚磨破了。”
“扔了得了。”
“补补还能穿。”
她低着头,针尖在布上来回穿。灯光底下,她的头发有几根白的,夹在黑发里面。
“腰还疼?”我问。
她手没停:“不疼。”
“我看见了,你下午按腰了。”
“坐久了,正常。”
她咬断线头,把裤子叠好放在一边。针线盒里那板止痛膏还在,只剩两片。
“那玩意儿管用吗?”
“管用。”
“那咋不贴着?”
“贴着睡觉不舒服。”
她站起来,把针线盒放回茶几上。起身的时候,手又在腰上按了一下。
晚上睡觉前,我妈把我拉到一边。
“你媳妇腰是不是不太好?”
“她说没事。”
“我下午看她蹲下去捡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扶着墙。”
“可能是累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啊。”
“我咋了?”
“没事。睡吧。”
我妈进了房间。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和我爸在屋里说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我洗漱完进了卧室。我的房间朝北,冬天冷,夏天闷。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是她倒的。
她已经躺下了。她先上的床,特意裹着被子,死死贴着最外面的床沿。
被子裹得很紧,连下巴都盖住了。后背对着我,中间空出一大块。我这边能再躺一个人。
我关了灯,躺下来。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头攥着被角。
“关灯了?”
“嗯。”
我伸手关了灯。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她的呼吸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过了很久,她翻了个身。动作很小,但还是碰到了我的胳膊。她立刻又翻回去了。
“你往中间睡点。”我说。
“不用。”
“床沿凉。”
“不凉。”
我伸手拉了拉她的被角。她拽住了,没让我拉。
“睡吧。”她说。
那晚我睡得不好。半夜醒了一次,她还在床沿上贴着。我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看了一眼,她的眉头皱着。
早上五点多,我听见她起来了。动作很轻,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我闭着眼,听见她去了客厅。
过了一会儿,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很轻很轻。我翻了个身,看见她的枕头上有几根头发。
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小米粥,咸菜,煮鸡蛋。我妈在厨房里帮她。
“你起这么早干啥?”我妈问。
“睡不着。”
“年轻人睡不着,是心里有事。”
她笑了一下:“能有啥事。”
接下来几天,我陪我爸去医院理疗。她在家做饭,收拾屋子。我妈帮着干活,两个人话不多,但也没红脸。
有一天中午我回来得早,看见她坐在阳台上,背靠着墙,闭着眼。阳光照在她脸上,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咋了?”
她睁开眼:“没事,晒晒太阳。”
“腰又疼了?”
“没有。”
我坐到她旁边。阳台的栏杆上晾着抹布,风吹过来,抹布一鼓一鼓的。
“我妈说你前几天蹲下去捡东西,站不起来。”
“蹲久了。”
“你以前不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人都会老的。”
“你才四十二。”
“四十二还不老?”
她站起来,进了屋。我看着她的背影,走路的时候右腿好像比左腿慢半拍。
那天下午,我翻了一下茶几上的针线盒。她不在家,去菜市场了。
盒子里有针,有线,有顶针,还有那板止痛膏。止痛膏只剩下最后一片。
我把止痛膏拿起来看了看。包装已经磨得有点模糊了,但能看清是活血止痛的。
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折成四折。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
是一张收据。理疗科的,一次两百八,一共十二次。日期从今年三月开始,最近一次是上个月。
我翻到背面,还有一张。是另外一家医院的,骨科,挂号费,检查费,加起来一千多。
日期是去年冬天。
我坐在沙发上,把两张收据放在茶几上。缝纫机还在响,是从她房间里传出来的。
她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回想去年冬天。那时候她说要减肥,晚上不吃饭。我信了。她说要早睡,分房睡。我也信了。
收据上的日期,是我们分房后的第二个月。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做的检查,一个人做理疗。
每次两百八,十二次,三千三百六。再加上检查费,小四千。她接零活,缝一条裤脚五块钱。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收据,她站住了。
“你翻我东西了?”
“针线盒掉地上了,我捡的。”
她没说话,把菜放在门口,慢慢走过来。
“腰到底咋了?”
“没事。”
“没事你做理疗?”
她坐下来,把收据拿过去,折好,放回针线盒里。动作很慢。
“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不严重。”
“不严重做十二次理疗?”
“疼的时候难受。”
“为啥不跟我说?”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跟你说有用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嗓子眼上。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每天那么忙,店里的事,爸看病的事。我说了,你能咋办?”
“我能陪你去。”
“你陪我去一次,店谁看?”
“关了。”
“关了喝西北风?”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是你老公。”
“我知道。”
“你知道还瞒着?”
她低下头,手搁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去年冬天疼得最厉害。早上起不来床,得慢慢挪。你那时候天天说累,倒头就睡,我不想吵你。”
“所以你就分房睡?”
“嗯。我房间的床硬,睡着好受点。”
“那你昨天晚上贴床沿睡——”
“你这床太软了。床沿有硬边,能撑住腰。”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停住了。
“你别多想。过阵子就好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右手撑着腰,左手扶着门框。
“你站住。”
她站住了。
“从今天起,你睡那屋。我睡这屋。”
“那爸妈来了咋办?”
“他们走了。”
“下次来呢?”
“下次再说。”
“你打呼噜。”
“我睡沙发。”
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你这个人。”
“我咋了?”
“没事。”
她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我把她房间的床垫翻过来看了看。一面软,一面硬。硬的那面朝上,上面铺了一层薄褥子。
床头的墙上贴着一张日历,上面用红笔画了几个圈。圈的日子都是周三和周五。
周三和周五,我陪我爸去医院理疗的日子。她趁我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去做理疗。
我站在房间里,闻到了一股膏药味。枕头底下压着一条毛巾,卷成卷,放在腰的位置。
我回到客厅,她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和那天一样,一件一件地叠,码在扶手上。
针线盒在旁边,盖子开着。
“你理疗的钱哪来的?”
“接零活。”
“一条五块,你得缝多少条?”
“闲了就缝呗。”
“缝了多久?”
“快一年了。”
我算了一下。一年,三百多天。一天缝十条,就是五十块。一个月一千五,一年一万八。
“你还存了钱?”
“存了点。不多。”
“存哪了?”
她没说话,从针线盒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看了看。每个月存一千,有时候八百,有时候一千二。余额有一万三千多。
“给女儿存的?”
“嗯。她明年毕业,想考研。学费得准备着。”
我捏着存折,纸边有点毛了,被她摸过很多次。
“你腰这样,还想着她考研?”
“当妈的,不想这个想啥。”
我把存折还给她。她接过去,夹回针线盒里。
“明天我陪你去理疗。”
“不用,我自己能去。”
“我陪你去。”
“店呢?”
“歇一天。”
“爸那边——”
“爸明天不去了,医生说休息两天。”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行。”
她把针线盒合上,扣好。铁皮盖子咔哒一声。
第二天我陪她去了医院。理疗室在二楼,走廊里坐了一排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她排在第三个。
我坐在她旁边,她有点不自在。
“你回去吧。”
“不回。”
“坐着多无聊。”
“看手机。”
她没再说什么。轮到她了,她进去做理疗。我在门外等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过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脸色有点白。
“咋样?”
“还行。就是有点酸。”
“那明天还来?”
“隔一天再来。”
我们往外走。经过药房,她停了一下,看了看玻璃柜里的膏药。
“家里还有一片。”
“买两盒吧。”
“贵。”
“我买。”
她没拦我。我买了两盒,她拿在手里,捏得紧紧的。
回家的时候,我妈在门口等着。我爸坐在沙发上,腰上垫着个靠枕。
“去哪了?”我妈问。
“陪她去医院。”
我妈看了我老婆一眼:“你哪不舒服?”
“腰,老毛病。”
“我看看。”
我妈走过去,让她坐下,伸手在她腰上按了按。我老婆吸了一口气。
“这儿疼?”
“嗯。”
“这儿呢?”
“也疼。”
我妈直起身:“得睡硬板床。你这腰,软床越睡越坏。”
“知道了,妈。”
我妈看了我一眼:“你那张床太软,换一个。”
“我睡沙发。”
“沙发更软。”
“那咋办?”
我妈没理我,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汤,递给我老婆。
“喝了。活血化瘀的,我放了当归。”
我爸和我妈住了十天。第十一天早上,我爸说腰好多了,想回家。
“再住两天吧。”我说。
“不住了。家里还有鸡要喂。”
我妈收拾东西的时候,把我老婆叫到房间里说了会儿话。我在客厅陪我爸。
“你妈跟她说什么呢?”
我爸笑了一下:“婆媳俩的事,别打听。”
“爸,你腰真好了?”
“理疗管用。回去接着做,镇上医院也有。”
“钱够不够?”
“够。你妈带着呢。”
我妈出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我老婆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兜子东西。
“给,我妈腌的咸菜。”她说。
我妈接过去,拍了拍她的手:“有事打电话。别自己扛。”
“知道了,妈。”
送走爸妈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上了出租车。我妈摇下车窗,又看了我老婆一眼。
“回去吧,别淋着。”
车走了。我回过头,她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妈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就是让我注意身体。”
“你信?”
“信。”
她转身进了屋。地上湿了一块,是她刚才站过的地方。
那天晚上,她把被子抱回了自己房间。我没拦她。
“你睡这屋吧,我睡沙发。”
“沙发太短,你腿伸不开。”
“没事。”
“你明天还开店呢。”
“睡沙发也能开。”
她站在房间门口,抱着被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放着枕头。
“那,我睡了。”
“嗯。”
她进了房间,关了门。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窸窸窣窣铺床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的针线盒还在原来的位置。
我拿起来,打开盖子。里面还是那些东西:针、线、顶针、止痛膏、存折。收据在最底下。
我把盖子合上,放回去。铁皮盒子凉凉的,表面磨得发亮。
缝纫机在她房间里。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她背对着我躺着,被子盖到肩膀。
“睡了?”
“没。”
“明天去理疗?”
“后天。”
“那我明天去店里,后天陪你。”
“不用陪。”
“我陪。”
她没再说话。我关上门,回到沙发上躺下。
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沙发确实短,脚悬在外面。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我们租的房子,一间半,床是一米五的。她睡觉喜欢贴着我,说我身上热。
后来女儿出生了,床不够睡,她带着女儿睡里面。我睡边上,胳膊悬着。
再后来买了房子,床换了大的。她反倒不贴了。说年纪大了,各睡各的舒服。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她真的就是图舒服。
第二天我去店里。五金店在小区门口,十来平米,堆满了水管、电线、螺丝。
我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捏着一把螺丝。有个老主顾来买水龙头,我给他拿了一个。
“许老板,咋没精神?”
“没睡好。”
“跟老婆吵架了?”
“没有。”
“那就是想多了。”
他走了以后,我给我老婆发了条消息。
“腰咋样?”
“还行。”
“吃饭了没?”
“吃了。”
“吃的啥?”
“面条。”
“别糊弄。”
“没糊弄。”
中午我回了趟家。她在缝纫机前坐着,脚下踩着踏板,手上推着布。
“回来了?”
“嗯。给你带了饭。”
我把盒饭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没停手。
“马上好,这条裤子还有两寸。”
我坐在旁边看她缝。针一起一落,布往前送。她的背微微弓着,右手边放着一杯水。
“喝水不?”
“等会儿。”
我拿过杯子,递到她嘴边。她愣了一下,就着我的手喝了一口。
“烫。”
“刚倒的。”
她笑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啥样?”
“以前你连自己袜子都找不到。”
她缝完了裤子,站起来,手撑着缝纫机台面。
“中午歇会儿。别老坐着。”
“还有三条。”
“下午再缝。”
“人家急着要。”
“再急也没腰急。”
她看了我一眼,把布放下了。坐到桌边吃饭。
盒饭是排骨炖土豆,她吃了两块排骨,剩下的饭扒拉了几口。
“不好吃?”
“不饿。”
“你吃这么少,身体扛不住。”
“习惯了。”
“习惯啥?”
她没说话,把筷子放下了。
下午我回了店里。三点多的时候,她发来一条消息。
“理疗明天早上九点。”
“我知道。我陪你去。”
“你真去?”
“真去。”
“店呢?”
“关了。”
她发了一个“嗯”字。
第二天早上,我八点半关了店门,回家接她。她已经准备好了,穿了件厚外套,手里拿着病历本。
“走吧。”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我走在左边,她走在右边。路过一家药店,她看了一眼。
“要买啥?”
“不买。”
医院里还是那么多人。她做理疗的时候,我坐在走廊里等。
旁边的老太太问我:“你陪谁来的?”
“我媳妇。”
“腰椎?”
“嗯。”
“我闺女也是。年纪轻轻就腰不好。”
“能治好吗?”
“养着呗。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凉。”
我点了点头。她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护士。
“明天还来?”
“后天。”
“行。”
那天晚上回家,她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今天那个老太太说,腰病不能受凉。”
“嗯。”
“你房间朝北,冬天冷。”
“习惯了。”
“换到我房间吧,朝南,暖和。”
“你打呼噜。”
“我睡沙发。”
“沙发在客厅,更冷。”
“那你说咋办?”
她捧着杯子,热气扑在脸上。
“就这样吧。你别折腾了。”
“我不是折腾。”
“那你是啥?”
我想了想:“我是心疼。”
她愣了一下。杯子在手里转了转。
“你以前不说这种话。”
“以前是以前。”
“现在咋了?”
“现在知道了。”
她没接话,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针线盒在旁边,她伸手摸了摸盒盖。
“这个盒子,是我妈给我的。”
“我知道。你妈陪嫁的。”
“嗯。里面装过她的嫁妆,装过我的针线,现在装我的药。”
“以后别装药了。”
“装啥?”
“装针线。装存折也行。”
她笑了。真的笑了,眼角有细纹。
“存折是给女儿的。”
“女儿的我另想办法。你的钱,你留着。”
“留着干啥?”
“买件衣服,买个膏药,都行。”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盒盖上画圈。
“我这个人,不会享福。”
“我也不会。”
过了几天,女儿又打来视频电话。这次她在宿舍里,后面挂着蚊帐。
“爸,我妈呢?”
“在缝东西。”
“让她过来。”
我喊了一声。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女儿在那头笑了。
“妈,你咋瘦了?”
“哪儿瘦了。”
“脸小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爸天天盯着我。”
女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我爸会盯人?”
“咋了,你爸不能盯人?”
“能能能。爸,你转性了?”
“少贫嘴。钱够不够?”
“够。我妈给我打的。”
我看了她一眼。她别过头去。
“你妈给你打了多少?”
“两千。说是这个月零花钱。”
“你妈腰不好,你别让她操心。”
“我知道。妈,你腰咋样了?”
“好多了。”
“真的?”
“真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她。
“你给她转了两千?”
“她考研班要交费。”
“你哪来的钱?”
“缝的。”
“缝了多少条?”
“没数。”
第二天在店里,隔壁水果店的老板娘过来买灯泡。
“许老板,你媳妇腰咋样了?”
“好多了。你咋知道?”
“那天看见她扶着墙走,我问了一句。”
“她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就说没事。”
她挑了灯泡,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这个人啊,得多关心关心她。”
“我咋了?”
“没事。走了。”
我关了店,去菜市场买了条鱼。她爱吃鱼,但很久没做了。
回家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我拎着鱼进了厨房。
“今天我做。”
“你会做鱼?”
“学呗。”
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我刮鳞,去内脏,手忙脚乱。她笑了一声。
“你杀鱼像杀猪。”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腰疼。”
我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
“你腰疼还站着?坐着去。”
“我看你弄。”
“有啥好看的。”
“好看。”
她把椅子搬过来,坐在厨房门口。我煎鱼的时候油溅了出来,她递过来锅盖。
“盖上。”
“我知道。”
“你知道啥。”
鱼煎好了,我端上桌。她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咸了。”
“咸了下饭。”
“你学我妈说话。”
“你妈说得对。”
她低头扒饭,吃了半碗。比平时多。
晚上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哗哗响,洗洁精的泡沫堆在她手背上。
“明天我陪你做理疗。”
“你店里不忙?”
“不忙。”
“那行。”
她关了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放进柜子里。
“你放错了,碗在下面那层。”
“哦。”
我重新放好。她看着我,嘴角动了动。
“你以前从来不管碗放哪。”
“现在管。”
“为啥?”
“想管。”
那天理疗回来,她脸色不太好。躺在床上,手按着腰。
“疼得厉害?”
“有点。”
“贴膏药?”
“刚做完理疗,不能贴。”
“那咋办?”
“躺会儿就好。”
我坐在床边。她闭着眼,眉头皱着。我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
“你手凉。”她说。
“我刚洗了手。”
“没事。凉点舒服。”
我把手放在她腰上,隔着被子。她没躲。
“轻点。”
“嗯。”
我的手掌贴着她的腰,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
“疼?”
“不疼。就是酸。”
“以后别接那么多活了。”
“不接活干啥?”
“歇着。”
“歇着也是疼。”
我想起刚分房那会儿。她说打呼噜影响她睡觉,我说那我去睡沙发。她说不用,我去小屋。
小屋就是女儿的房间。女儿上大学走了,空着。床是硬板床,她睡了一年多。
我从来没问过她睡得好不好。我只知道她早上起得早,眼睛底下有黑眼圈。
我以为她是年纪大了,觉少。
过了半个月,我爸打电话来,说腰好多了,在镇上做理疗,一次才八十。
“比城里便宜多了。”
“那就好。”
“你媳妇腰咋样了?”
“好多了。”
“你妈让我问问,你们俩还分房不?”
我看了一眼客厅。她在沙发上叠衣服,针线盒在旁边。
“不分了。”
“真的?”
“嗯。我把床换了。”
“换的啥?”
“硬板床。两面都能睡的那种。”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妈早就说该换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
“爸说啥?”
“说床该换了。”
“你换了?”
“明天换。”
第二天我真的换了床。旧床垫搬到楼下,新床垫是两面用的,一面软一面硬。
我把硬的那面朝上。她站在旁边看着。
“你睡硬的一面,我睡软的。”
“一张床咋分两面?”
“你睡那边,我睡这边。”
“中间呢?”
“中间也是硬的。”
她没说话,伸手按了按床垫。
“还行。”
“那晚上试试。”
“嗯。”
那天晚上,她先上了床。没有裹被子,没有贴床沿。她躺在床中间偏左的位置,盖着被子,手放在外面。
我躺下的时候,床板没有响。新床垫很稳。
“关灯了?”
“关吧。”
我关了灯。房间里很静。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离我的手不远。
“你往中间睡点。”我说。
“不用。这边挺好。”
“床沿凉。”
“这是新床垫,不凉。”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手。她没缩回去。
“睡吧。”她说。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的。她还在睡,脸朝着我这边,呼吸很轻。被子盖到下巴,手放在枕头边上。
我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厨房熬粥。粥快好的时候,她起来了,站在厨房门口。
“你熬粥了?”
“嗯。”
“放碱了没?”
“放了一点。”
“你以前不放碱。”
“你胃不好,放点碱好消化。”
她走过来,揭开锅盖看了看。白气扑上来,她的脸模糊了一下。
“行。”
她拿了碗,盛了两碗粥。端到桌上。
日子照旧。我早上开店,她在家缝东西、做理疗。中午我回来吃饭,下午再去店里。
有时候她会来店里坐一会儿。搬个小凳子,坐在柜台旁边,缝裤脚。我给人拿货,她头也不抬。
“许老板,你媳妇真勤快。”
“嗯。”
“腰不好还缝?”
“闲不住。”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缝。
女儿放寒假回来了。看见我们睡一个房间,她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
“你俩和好了?”
“啥和好?本来也没吵架。”
“那为啥分房睡?”
“你爸打呼噜。”
“现在不打呼噜了?”
“打了。你妈习惯了。”
女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妈一眼,笑了。
“行吧。挺好。”
她把行李放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给,妈。护腰的。”
“花这钱干啥。”
“用奖学金买的。”
她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是一个电热的护腰,毛绒绒的。
“试试。”女儿说。
“晚上试。”
晚上她真的试了。护腰插上电,热乎乎的。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上面。
“舒服吗?”
“舒服。”
“那以后天天用。”
“费电。”
“你少缝两条裤子就够电费了。”
她笑了一下。女儿在旁边嗑瓜子,看着我们。
“爸,你现在说话咋变好听了?”
“哪儿好听了。”
“以前你就知道说‘嗯’‘行’‘知道了’。”
“现在也是。”
“不一样。”
她妈插了一句:“是有点不一样。”
女儿在家住了半个月。走的那天,她背着包,在门口回头。
“爸,你好好照顾我妈。”
“知道了。”
“别光知道,做到。”
“做到了。”
女儿笑了一声,抱了抱她妈,走了。
关上门,她站在玄关。我走过去,帮她把围巾挂好。
“女儿大了。”
“嗯。”
“像你。”
“哪儿像?”
“爱操心。”
她看了我一眼:“你才操心。”
日子一天天过。理疗从一周两次变成一周一次,后来变成两周一次。
她的腰慢慢好起来。早上起来的时候,不用再扶着墙了。
她接的零活也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不碰缝纫机。
“今天没缝?”
“今天歇着。”
“那干啥?”
“晒太阳。”
她坐在阳台上,脚搭在小板凳上。阳光照过来,暖洋洋的。我把针线盒拿过来,放在她手边。
“你的盒子。”
“放那吧。”
她没打开,就那么放着。铁皮盒子在阳光底下,边角亮闪闪的。
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
“回。她腰好多了,能坐车。”
“那就好。我腌了萝卜干,你们带点回去。”
“好。”
我挂了电话,跟她说了。她正在叠衣服,和我妈来的那天一样。
“妈说腌了萝卜干。”
“嗯。”
“你爱吃。”
“妈腌的咸。”
“咸了下饭。”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上次自然。
“你学我说话。”
“学得咋样?”
“不像。”
她把叠好的衣服码在扶手上。我看着她,和那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一件一件叠。
不一样的是,她没再按腰。
晚上睡觉前,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板止痛膏。只剩最后一片了,包装都磨白了。
“扔了吧。”我说。
“还能用。”
“过期了。”
她看了看日期,没说话,递给我。
我接过来,扔进垃圾桶。她看着垃圾桶,停了几秒。
“有点舍不得。”
“一片膏药有啥舍不得的。”
“疼的时候贴上去,热乎乎的。”
“以后不疼了。”
“万一疼呢?”
“我陪你去医院。”
她看了我一眼,把被子抖开。被子是新换的,浅灰色的,不厚不薄。
“睡吧。”
“嗯。”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那个一间半的房子里。床很小,她贴着我睡,说我身上热。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手搭在她那边。她还在睡,呼吸很轻。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隔着被子。
她没有躲。
我把手收回来,轻手轻脚地下床。去厨房熬粥。小米粥,放了点碱。
她起来的时候,粥已经好了。她盛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昨晚做梦了?”
“嗯。”
“梦见啥了?”
“梦见以前。”
“以前啥样?”
“以前你睡觉贴着我。”
她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说:“现在也能贴。”
“你不是嫌热吗?”
“冬天热,夏天不热。”
冬天真的来了。北风刮得窗户响。我把她房间的暖气片也打开了,两个房间都暖和。
但她不再回那个房间了。她的东西一点一点搬了过来。先是枕头,然后是睡衣,然后是针线盒。
针线盒放在我这边的床头柜上。晚上睡觉前,她有时候会打开看看,摸摸里面的针线。
“看啥呢?”
“没看啥。就是看看。”
“里面又没钱。”
“有钱。”她把存折拿出来晃了晃。
“那点钱留着买膏药。”
“不买膏药了。腰不疼了。”
“那买啥?”
“买啥都行。”
有一天下午,我在店里。她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给你买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件毛衣。灰色的,厚实的。
“天冷了,你那个旧毛衣都起球了。”
“多少钱?”
“别问。”
“你缝了多少条裤子?”
“没几条。”
“说实话。”
她想了想:“三十五条。”
“一条五块,一百七十五。”
“嗯。”
“你腰不好还缝这么多。”
“给你买毛衣,值。”
我把毛衣穿在身上。有点大,但暖和。
“合身吗?”
“合身。”
她伸手拽了拽下摆,又整了整领子。
“袖子长了点,我回去改改。”
“不用改。长点暖和。”
“你以前可挑了。”
“现在不挑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外面的风吹进来,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
“走吧,回家吃饭。”
“吃啥?”
“排骨汤。”
“又炖排骨?”
“你爱喝。”
她挽住我的胳膊,往外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灯还亮着。柜台上的针线盒被她拿来了,就放在螺丝盒旁边。
铁皮盒子在灯光底下,亮晃晃的。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咋了?”
“没事。就是觉得,今年冬天不太冷。”
风从巷子口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我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她的手还挎在我胳膊上,没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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