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程

老周开灵车,开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拉过的人,比他通讯录里存的名字还多。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来不及长大的孩子,有半夜跳下天桥的年轻人,也有在病床上熬干了最后一滴血的病人。他们上车的时候都裹着白布,安安静静,不吵不闹,比活着的时候好伺候多了。

老周有个规矩:出车的时候不说话。车上放的音乐永远是同一首,音量拧到刚够盖住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有人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人活着的时候你都不怕,死了反倒怕了?再说了,他们又不会坐起来跟你聊天。

但规矩是人定的,也有破例的时候。那就是喝了酒之后。

那天是老周五十三岁生日。几个老哥们儿在巷子口的小馆子攒了个局,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几瓶二锅头。老周酒量一般,半斤下肚,脸就红到了脖子根,话也多了起来。

老李给他倒酒:“老周,你这辈子拉了多少人了?”

老周眯着眼想了想,嘿嘿一笑:“没数过。几千个吧。刚开始还记,后来不记了。记不过来。”

“见了不少事吧?”

老周端起杯子,没喝,盯着杯里的酒看了好一会儿。灯光落在酒面上,碎成一片摇晃的金色。

“事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粗了些,“见太多了。你们知道吗,人死了,其实不是终点。真正让人寒心的,是死了之后那些事。”

他放下杯子,用粗糙的手掌抹了一把脸。

“我给你们讲几个人吧。”

“第一个,是个老太太,七十多。走的时候是夏天,家里人说天热,等不及,第三天就出殡。我接到人的时候,她已经穿好寿衣了。几个儿女围在旁边,有说有笑的,在商量老太太这套老房子怎么分。大儿子说他照顾老人多,该多分。二女儿说她是女儿,按老规矩没份,但老人生前说了给她留了对镯子。小儿子说镯子不算数,要按法律来。

“老太太就躺在那儿,身上盖着白布。我推着车往外走的时候,听见大儿子说了一句:妈的东西,趁早分清楚,省得以后扯皮。

“没人哭。真的一声都没有。就好像他们妈这一辈子,到死就剩下一套房和一对镯子。”

老周端起杯子,这次喝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心梗,走得急。老婆哭得死去活来,儿子还在上大学,从外地赶回来,进门就跪下了。我看着都难受。

“结果出殡那天,来了个女人,带着个七八岁的小孩,站在灵堂门口不进来。男人的老婆冲出去,两个女人在门口打起来了。那小孩就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朵白花,不知道该给谁。

“后来才知道,那是男人在外面生的。全家人都在劝,让那女人走,说别闹了。没人问那小孩一句。

“我拉着他去火葬场的时候,他老婆坐在后面,不哭了。全程低着头看手机,在算男人卡里还剩多少钱。”

老周停下来,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又放回了盘子里。

“第三个,”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个小姑娘,十二岁。白血病,治了两年,没治好。

“她爸妈都是老实人,在城里打工,租了个地下室。小姑娘走的时候,她妈一直抱着她,谁劝都不松手。她爸蹲在走廊尽头,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掉了一地。

“出殡那天,来了好多人。学校的老师、同学,老家的亲戚,还有好多不认识的,都是网上看到消息来的。花圈摆了一整条街。

“但是你们猜怎么着?小姑娘的爷爷奶奶没来。说孩子是女孩,没资格进祖坟,来了不吉利。她爸跪在地上求他们,电话那头还是那句话:别折腾了,早点烧了吧。

“她妈抱着骨灰盒上车的时候,手在抖。我开得很慢很慢,怕颠着她。那是我开灵车这么多年,唯一一次在路上掉了眼泪。”

老周的眼睛红了。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所以我说,”他把杯子重重放下,“人走了,千万别办丧事。丧事办的给谁看的?给活人看的。死的人什么都看不到。可偏偏就是这些活人,在死人面前,一个个露了原形。

“平时装得再亲热,一到分钱的时候,嘴脸全出来了。平时再孝顺,一到出殡的时候,谁哭谁不哭,心里那杆秤清清楚楚。平时说得多好听,‘有什么事找我’,真出了事,电话都打不通。

“我拉了十五年,看透了。丧事就是个放大镜,把人心里那点东西全照出来了。真的,假的,一照就现形。”

老李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那你自己呢?你爸妈走的时候,你怎么办的?”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我妈走的时候,我就找了几个人,安安静静地送走了。没搭灵堂,没收礼,没办席。就我们几个子女,一人拿一炷香,站在炉子前面,一人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

“后来我姐骂我,说我不孝。我说姐,咱妈活着的时候,你一年来看她几次?她住院的时候,你陪过几个晚上?现在人走了,你搭十个灵堂有什么用?”

他把最后一口酒干了,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我开灵车的,最清楚。人在车上那最后一程,什么都带不走。带不走的,就是干干净净地走。千万别让活着的人那点心思,脏了最后这段路。”

那天晚上,老周是被几个老哥们儿扶回去的。他走在路上,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

“活着的时候多回家看看……比死了以后哭天抢地强……人走茶凉,茶凉了就是凉了,再倒热水,也不是那个味儿了……”

第二天,老周照常出车。还是那辆黑色的灵车,还是那首循环播放的曲子,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拉上白布,关好车门,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

后视镜里,朝阳正从殡仪馆的烟囱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天染成灰蒙蒙的金色。

老周踩下油门,车子缓缓驶出大门。他看了后视镜一眼,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然后他拧开了音乐。那首不知道放了多少遍的曲子,又响起来了。安安静静的,像有人在他耳边轻轻说:

走吧。别再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