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病房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隔壁床的老爷子又在梦里喊他死去多年的老伴。周德明侧过身,看着趴在床沿睡着的李秀兰。她头发乱着,嘴角压出一道印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他想起昨天傍晚,两人还为了谁去关阳台窗户吵了二十分钟。此刻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被子上,像怕他半夜跑掉。周德明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指尖碰到花白头发时又缩回来。他忽然想起四十五年前结婚那天,她也是这么趴在他肩头睡着的,那时候头发又黑又密。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进耳朵里。

第一章 退休那天

周德明把办公桌抽屉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里面只剩半盒粉笔、一本翻烂的《古文观止》、一个印着“优秀教师”的搪瓷杯。教了三十八年语文,带过二十一届毕业班,从青丝熬到白头,今天正式退休。教研室墙上还贴着他写的毛笔字——“学高为师,身正为范”,墨迹已经发灰。

“周老师,晚上聚一顿?”年级组长探头进来。

“不去了,家里那位等着呢。”周德明摆摆手,把搪瓷杯装进布袋。其实李秀兰根本没等他,她返聘在会计师事务所,这会儿正忙着给一家小公司做汇算清缴。

走出校门时正是下午四点,阳光斜着打在校门上,“赣阳市第三中学”几个字亮得晃眼。周德明回头看了一眼,心里空落落的。三十八年,每天都是这个点下班,骑自行车穿过两条街,到家正好赶上《新闻联播》片头曲。今天他站在校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到家开门,玄关的鞋柜上压着张纸条:“晚饭在冰箱,自己热。我八点回。”字迹潦草,是李秀兰一贯的风格。周德明打开冰箱,一盘青椒炒肉丝,一碗米饭,用保鲜膜封着。他拿出来闻了闻,又放回去。不饿。

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是些吵吵闹闹的综艺。关了。又打开手机,朋友圈里老同事在发退休感言,配着九宫格照片。他点了个赞,退出来。微信置顶是儿子周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周远发了个“爸,最近身体怎么样”,他回“好”,周远回了个笑脸。再往上翻,几乎都是这种简短对话。

六点半,天还没黑透。周德明起身在屋里转了一圈。两室一厅的老房子,九十年代单位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客厅墙上挂着儿子女儿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张全家福,是周远出国那年照的,算算快十年了。电视柜上摆着李秀兰养的绿萝,叶子有点蔫,他顺手拿起水杯浇了点水,浇完才想起早上李秀兰已经浇过了。

七点,他热了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青椒炒肉丝咸了,米饭有点硬。他想起李秀兰最近做饭越来越糊弄,昨天炒的青菜几乎没放盐。当时他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忘了放盐”,李秀兰回了一句“嫌不好吃自己做”,然后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一顿饭吃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

八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李秀兰进门,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超市买的鸡蛋和挂面,另一个是药店买的降压药。

“吃了吗?”她问,把袋子放桌上。

“吃了。”

“药吃了没?”

“吃了。”

李秀兰换鞋进厨房,把鸡蛋放进冰箱,又出来看了一眼电视柜上的绿萝。“你又浇水了?说了早上浇过了,浇多了烂根。”

“我看叶子蔫了。”

“蔫了是正常的,晚上就这样。你手怎么那么欠。”

周德明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抽烟。隔着玻璃门,他听见李秀兰在厨房刷碗,水声哗哗的。他深吸一口烟,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家一家亮起来。退休第一天,就这么过完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两人背对背。李秀兰很快打起轻鼾,周德明却睡不着。他想说点什么,比如今天在校门口站了很久,比如那半盒粉笔他没舍得扔,比如他其实有点害怕明天醒来不知道干什么。但李秀兰的鼾声均匀而坚定,像一堵墙,把他所有的话都挡在喉咙里。

他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人的合影,是前年在公园拍的,李秀兰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眯成缝。那时候她还没返聘,两人天天一起买菜散步,偶尔也吵,但没现在这么频繁。周德明闭上眼睛,把被子往身上拢了拢。

第二章 家里多了个“闲人”

李秀兰彻底退休是在周德明退休后的第三个月。事务所换了新系统,她学得吃力,索性不干了。回家的第一天,她起了个大早,把家里从里到外擦了一遍,连抽油烟机都拆下来洗了。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想说“你歇会儿”,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像嫌弃她干活。

矛盾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早上六点半,李秀兰拉开窗帘:“还不起?都几点了。”

周德明平时都是七点醒,被她这么一喊,睡意全没了。他坐起来,李秀兰已经把被子掀开:“正好,把床单换了,我今天要洗。”

“你不能等我起来再换?”

“你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一上午又过去了。”

周德明没说话,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等他出来,李秀兰已经把床单扯下来抱在怀里,床垫上露出几根头发和皮屑。“你看看,多少天没换床单了,都是你掉的头发。”

“我掉头发怎么了,你地上不也到处是头发。”

“我拖地的时候都拖干净了,你呢,你拖过一次地吗?”

周德明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插:“我上班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多事。”

“你上班?你现在退休了,天天在家吃闲饭,让你干点活怎么了?”

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周德明心里。他没再说话,穿上外套出门了。在外面转了一上午,去公园看人下棋,又去超市买了包烟。中午回来,李秀兰在厨房包饺子,见他进门,头也不抬:“洗手吃饭。”

饭桌上两人都没说话。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周德明爱吃,但他没说。李秀兰吃了半碗放下筷子:“下午把阳台那几盆花搬进来,要下雨了。”

“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次都知道了,然后呢?上次让你收衣服,你收了吗?全淋湿了。”

“那次我不是在打电话吗?”

“打电话,你天天在家除了打电话还会干什么?给周远打?你打了几次他接了几次?”

周德明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能不能别扯远。”

“我扯远?周远半年没主动给我们打过电话了,你当爸的主动打过几次?”

“他忙。”

“忙,谁不忙?我退休前也忙,你以前也忙,忙得连儿子都不要了?”

周德明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他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雨还没下,天阴得厉害,风把晾衣架上的空衣架吹得叮当响。他听见李秀兰在屋里收拾碗筷,瓷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很多。

从那天起,“吃闲饭”三个字成了李秀兰的口头禅。周德明也不是完全不做家务,他洗碗、拖地、倒垃圾,但在李秀兰眼里,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对。洗碗不用洗洁精,拖地不拧干拖把,倒垃圾不分干湿。有一次他洗完碗,李秀兰把碗从柜子里全拿出来重洗了一遍,嘴里念叨着“油腻腻的,怎么用”。

周德明想争辩,但李秀兰说话的速度永远比他快,一句接一句,像连珠炮。他渐渐学会了沉默。李秀兰说,他就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但沉默并没有让事情变好,李秀兰开始嫌他不说话:“你哑巴了?跟你说话呢,你倒是放个屁啊。”

“说什么?我说什么你都嫌。”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一天到晚伺候你,你还不耐烦了?”

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要来一遍。周德明有时候觉得,李秀兰是不是故意找茬。她好像把一辈子攒下的话都在退休后说完了,每一句都带着刺,每一句都能挑出他的毛病。而他,也学会了反击。他开始翻旧账,说当年她坐月子时他妈来照顾,她嫌这嫌那;说她管钱管得紧,他连买包烟都要报账;说她当年跟同事老赵走得近,他忍了多少年。

这些话一说出口,李秀兰就更炸了。两人能从晚饭后吵到睡觉前,从一件小事扯到几十年前的恩怨。吵累了就冷战,最长的一次三天没说话。那三天里,周德明觉得家里安静得可怕,电视开着都觉得冷清。李秀兰照常做饭,但只做自己的,周德明就泡方便面。到了第三天晚上,周德明实在受不了了,主动去厨房把李秀兰留的饭热了,端到她面前。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饭吃了。算是和解。

但和解只是暂时的。下一次争吵的导火索可能是一双没放好的鞋,也可能是一句随口说的话。周德明有时候半夜醒来,听着李秀兰的呼吸声,觉得身边这个人怎么变得这么陌生。他们结婚四十五年,从没像现在这样,天天吵架,天天互相折磨。

第三章 越洋电话

周远打来电话那天,是个周六上午。周德明正在阳台上给绿萝换盆,李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剧。手机响了,周德明看了一眼屏幕,“儿子”两个字跳动着。他擦了擦手接起来。

“爸,忙着呢?”

“没忙,弄花呢。你那边几点了?”

“晚上十点。爸,跟你说个事。”

周远的声音有点犹豫,周德明心里咯噔一下。周远在加拿大做软件工程师,娶了个当地长大的华人姑娘叫陈思,生了个女儿叫周念。周德明只见过孙女两面,一次是周远带全家回国过年,一次是他们去加拿大探亲。周念现在四岁,中文说得磕磕绊绊。

“思思又怀上了。”周远说。

周德明“哦”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周远接着说:“预产期在明年三月。爸,我想让你和我妈过来帮帮忙。上次你们来待了两个月,思思说妈帮了大忙。这次她反应挺大的,念念又小,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先跟你商量。”

周德明捏着手机,阳台上的绿萝叶子被他碰掉了一片。去加拿大?他想起上次去的经历。待了两个月,像坐了两个月牢。语言不通,出门不认识路,电视看不懂,连去超市买个东西都要李秀兰陪着。周远和陈思白天上班,他就跟李秀兰在家大眼瞪小眼,吵了好几架。最后一个月他天天数着日子过,回国那天在飞机上才松了口气。

“我跟你妈商量商量。”周德明说。

挂了电话,他回到客厅。李秀兰正盯着电视,但周德明看出来她刚才在听。“周远说什么?”

“思思又怀了,想让我们去帮忙。”

李秀兰眼睛一亮:“真的?什么时候去?”

“他说预产期三月,提前过去呗。”

“那得赶紧办签证。上次的签证还在有效期吗?好像过期了。得重新办。我去找护照。”

李秀兰说着就要起身,周德明按住她:“你急什么,我还没答应呢。”

“你不去?你不去我去。”

“你去?你一个人去?你英语比我好到哪去?”

“我至少敢说,你呢?去了两个月,连‘你好’都没跟邻居说过。天天窝在屋里,跟坐牢似的。”

“本来就是坐牢。他们那个社区,前后左右都是外国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上次去,楼下那个广东老太太,说话我都听不懂。”

“你就是不愿意出门。人家老赵两口子,女儿在澳洲,每年去住半年,回来说得可高兴了。”

“老赵是老赵,我是我。要去你去,我不去。”

李秀兰脸色沉下来:“周德明,你什么意思?儿子需要帮忙,你当爸的不去?”

“我去了能帮什么忙?做饭不会做,带孩子不会带,语言又不通。我去了就是给你们添乱。”

“你就是懒。一辈子懒。以前上班还有个借口,现在退休了,连装都不装了。”

“我懒得跟你说。”

周德明起身去了卧室,把门关上。他听见李秀兰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很大,显然是打给女儿周桐的。“你爸他不去……对,就是不想去……你说他怎么这样……”

周德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不是不想帮周远,他是怕。怕去了之后跟李秀兰天天在儿子家吵架,让陈思看笑话。上次在加拿大,两人为怎么给周念穿衣服吵了一架。李秀兰要给孩子穿三件,他说穿两件就够了,屋里暖气那么足。结果两人你一句我一句,陈思在旁边尴尬地抱着孩子进了卧室。周远晚上来劝他,说“爸,你就让着妈点”。周德明当时没说话,心里想的是:我让了一辈子了。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让了一辈子,怎么退休后反而让不了了?他自己也说不清。

那天晚上两人又没说话。李秀兰睡在床这边,他睡那边,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周德明半夜醒来,听见李秀兰在翻身,知道她也没睡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把被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第二天早上,李秀兰做了两碗馄饨,一碗放在他面前。周德明吃了一口,说:“你去办签证吧,我跟你去。”

李秀兰抬头看他,愣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嗯。”

第四章 决定去加拿大

办签证的过程比想象中麻烦。周德明把护照从抽屉最底下翻出来,封皮上落了灰。上次去加拿大是五年前,签证早过期了。李秀兰列了张清单,要准备的材料写了一整页。周德明看着就头疼,索性全交给她去弄。

“照片要白底的,你去照相馆拍一张。”李秀兰吩咐。

“手机上拍不行吗?”

“不行,人家有规格要求。你去照相馆,别图省事。”

周德明去了小区门口的照相馆。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让他坐在白布前,咔嚓一下。“大爷,去哪个国家?”

“加拿大。”

“看儿子?”

“嗯。”

“好福气啊。我爸妈也在加拿大,温哥华。”

周德明笑了笑,没接话。好福气?他想起上次在温哥华的日子,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李秀兰吵架,那也叫福气?

照片拍好,李秀兰又嫌他衬衫领子歪了,要重拍。周德明火了:“你有完没完?签证官看我领子干什么?”

“你就是不讲究。一辈子不讲究。”

“你讲究,你讲究了一辈子,讲究出什么来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周德明知道这句话戳到了李秀兰的痛处。她讲究了一辈子,家里永远干干净净,衣服永远熨得平整,饭菜永远准时上桌。但讲究了一辈子,日子还是过成了现在这样,天天吵架,互相看不顺眼。

签证材料递上去后,等了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两人的关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李秀兰会做他爱吃的红烧肉,他会主动去洗碗。坏的时候,还是那些老话题:他懒,她烦,他沉默,她唠叨。有一次吵得厉害了,周德明说:“要不你别去了,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你去了能干什么?连个饭都不会做。”

“我可以学。”

“学?你学了一辈子了,学会了吗?”

周德明没再说话。他确实不会做饭,结婚这么多年,厨房一直是李秀兰的地盘。偶尔她不在家,他就煮面条或者泡方便面。周远小时候有一次问他:“爸,你会做什么菜?”他想了想说:“煮鸡蛋。”周远笑了,他也笑了。那时候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米的小房子里,日子紧巴巴的,但笑声比现在多。

签证下来那天,李秀兰把两张贴好照片的签证页看了又看,忽然说:“周德明,这次去了,你别跟我吵了。”

周德明正在看手机,抬起头:“我跟你吵?哪次不是你挑起来的。”

“我挑起来的?你自己说说,你一天到晚跟个闷葫芦似的,我问你十句你回一句,我能不着急吗?”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跟我没什么好说的,那你跟谁有话说?你跟公园里下棋的老头有话说,你跟卖菜的有话说,就跟我在一块没话说?”

周德明把手机放下,看着李秀兰。她的头发白了一大半,眼角的皱纹像鱼尾巴,嘴角往下撇着。他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李秀兰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也脆。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从周远出生?从她工作越来越忙?从他当了班主任天天早出晚归?他说不清。

“行,不吵。”他说。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签证页收进文件夹里。

出发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初。温哥华那边冬天雨多,李秀兰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羽绒服、三双棉鞋、一大包常用药,还有给周念买的棉袄和给陈思带的红枣枸杞。“国外的红枣不好吃,上次思思说想吃国内的。”

周德明看着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大箱子,说:“人家那儿什么都有,你带这么多不累吗?”

“你懂什么,这是心意。”

周德明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塞进背包里。他想了想,又把那本翻烂的《古文观止》塞进去。万一没事干,还能看看书。

出发那天,周桐开车送他们去机场。周桐是女儿,在本地当小学老师,嫁了个开超市的,日子过得安稳。路上周桐说:“爸,妈,你们去了别吵架啊。哥那边也不容易。”

“知道了知道了。”李秀兰说。

周德明看着窗外,高速路两旁的树光秃秃的,冬天是真的来了。

第五章 异国他乡的第一场争吵

温哥华机场。周远穿着件灰色羽绒服等在出口,瘦了不少。周德明推着行李车出来,周远迎上来,先抱了抱李秀兰,又接过周德明手里的车。“爸,路上累了吧?”

“还行。”

车上,周远说陈思在家做饭,周念听说爷爷奶奶要来,高兴得不肯午睡。李秀兰问:“思思反应大吗?”

“前三个月吐得厉害,现在好多了。就是念念黏人,我上班的时候思思一个人带两个,有点吃力。”

“我们来就好了。”李秀兰说,看了周德明一眼。

周德明看着窗外。温哥华的冬天阴沉沉的,路边的房子矮矮的,院子里的草还是绿的。跟五年前没什么两样。车开进一个安静的小区,周远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门开了,周念跑出来,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粉色毛衣。“爷爷!奶奶!”

李秀兰弯腰抱住她:“念念长这么高了。”周德明站在后面,看着孙女,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觉得不好意思。周念抬头看他:“爷爷,你会说英语吗?”

“不会。”

“那你怎么跟别人说话?”

“我不跟别人说话。”

周念歪着头想了想:“那多无聊啊。”

周德明没说话。李秀兰在旁边说:“念念,爷爷不爱说话,你别理他。”

周远把行李搬进屋,陈思挺着肚子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爸,妈,路上辛苦了。饭马上好。”

吃饭的时候,周远和陈思用英语聊了几句,周念也跟着说英语。周德明听不懂,低头吃饭。李秀兰还能听懂几个词,时不时问周远:“你们说什么呢?”周远就翻译给她听。周德明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坐在自己儿子家的餐桌前,却什么都插不上嘴。

这种局外人的感觉从第一天就开始了。第二天早上,周远和陈思去上班,周念去幼儿园,家里只剩他们两个。李秀兰闲不住,开始收拾屋子。周德明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全是英文频道。他关了电视,去后院抽烟。后院有个木秋千,是周远给周念做的。周德明坐在秋千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抽完一根烟又一根。

中午李秀兰做了两碗面,端到后院给他。“别抽了,吃饭。”

“嗯。”

两人坐在后院的小桌旁吃面。雨开始下,细细密密的,像雾。李秀兰说:“你去把念念的房间收拾一下,她玩具扔得到处都是。”

“等她回来自己收。”

“她才四岁,你让她自己收?”

“那你去收,我不会收。”

“你什么都不会。一辈子什么都不会。”

周德明把筷子放下:“你能不能别一到这里就吵?”

“我吵?是你自己什么都不干。”

“我来这里是帮忙的,不是来挨骂的。”

“你帮什么忙了?从昨天到今天,你就坐在这儿抽烟,你帮什么忙了?”

周德明站起来,把面碗往桌上一放,面汤溅出来几滴。他走进屋里,上了二楼,把自己关在周念的房间。房间里到处是玩具,粉色的墙,白色的床,床头贴着小熊贴纸。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玻璃上啪啪响。他听见李秀兰在楼下洗碗,水声很大,碗碰在一起的声音也很响。

那天晚上周远回来,发现周德明在房间里没出来吃饭。他上楼敲门:“爸,吃饭了。”

“不饿。”

周远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爸,怎么了?跟妈吵架了?”

“没有。”

“爸,我知道你不愿意来。但是思思一个人真忙不过来。你就当帮我,忍忍行吗?”

周德明看着儿子。周远小时候他天天忙着上班,很少陪他。有一次周远学校开家长会,他忘了去,周远回来哭了一晚上。那时候他总觉得时间还多,等儿子长大就好了。现在儿子长大了,住在离他万里之外的地方,他连跟儿子好好说句话都找不到机会。

“我知道了。”周德明说。

第六章 带孙子的分歧

周念感冒了。流鼻涕,咳嗽,晚上睡不安稳。陈思请了一天假在家陪着,第二天必须去上班,就拜托李秀兰和周德明照看。李秀兰一口答应,周德明没说话。

陈思出门前交代:“妈,药在桌上,一次5毫升,饭后吃。中午给她煮点粥就行。别给她吃太多零食,她咳嗽。”

“知道了,你放心去。”

陈思走了之后,周念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小毯子,脸有点红。李秀兰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低烧,没事。念念,想吃什么?奶奶给你做。”

“想吃饼干。”

“不行,妈妈说不能吃零食。奶奶给你煮粥,放点青菜好不好?”

“不要青菜。”

“那放点肉松。”

“不要肉松。”

周德明坐在旁边,看李秀兰哄周念吃饭,哄了半天,周念只吃了两口就说饱了。李秀兰端着碗,一脸无奈。周德明说:“不吃就不吃,饿了她自然会吃。”

“你懂什么,生病了更得吃东西。”

“我养过两个孩子,我不懂?”

“你养过?周远和周桐小时候你管过几回?换过几次尿布?喂过几次饭?”

周德明不说话了。他确实没怎么管过。那时候他带毕业班,早出晚归,家里的事全是李秀兰一个人扛。周远发烧,李秀兰一个人抱着去医院;周桐学校亲子活动,他从来没去过。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总觉得李秀兰做得挺好,不需要他帮忙。

中午李秀兰煮了粥,周念吃了几口就推开碗,说要睡觉。李秀兰把她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坐在床边守着。周德明站在门口,看着李秀兰给周念擦汗、喂水,动作熟练得像几十年前照顾周远一样。他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时间倒回去了,李秀兰还是那个三十多岁的年轻妈妈,他还是那个整天不着家的丈夫。

下午周念睡醒了,精神好了些,坐在地板上玩积木。李秀兰去厨房准备晚饭,让周德明看着。周德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周念搭积木。积木搭到一半倒了,周念回头看他:“爷爷,你帮我搭。”

周德明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搭起来。周念看着,忽然说:“爷爷,你为什么总是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有。你总是不笑。奶奶说你是个闷葫芦。”

周德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念拍手:“爷爷笑了!”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周德明蹲在地上跟周念搭积木,嘴角弯了一下,又缩回去。

晚上陈思回来,问周念吃了什么药,吃了多少饭。李秀兰一一回答。陈思说:“妈,谢谢你们。念念今天看起来好多了。”

“没事,应该的。”

周远把周德明拉到一边,小声说:“爸,今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念念挺乖的。”

周远看着他,欲言又止。周德明问:“怎么了?”

“爸,妈说你今天又跟她吵了。”

“没吵。就是说了几句。”

“爸,我知道你跟妈这些年……但是在这儿,你们能不能……”

“我知道了。”周德明打断他,“我尽量。”

但“尽量”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周念病好之后,关于怎么带孩子,李秀兰和陈思之间开始有了分歧。李秀兰觉得孩子穿得太少,陈思说屋里暖气足不用穿那么多;李秀兰想喂周念吃饭,陈思说让她自己吃;李秀兰说饭前要洗手,陈思说已经洗过了。这些小事本来没什么,但李秀兰觉得陈思不领情,陈思觉得李秀兰管太多。

周德明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帮谁。有一次李秀兰跟陈思因为周念要不要睡午觉起了争执,李秀兰说“周远小时候天天睡午觉,现在不也长得挺好”,陈思说“念念不睡午觉晚上睡得早,作息不一样”。李秀兰脸色不好看,周德明在旁边说了一句:“人家孩子人家管,你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这话本来是想劝和,但李秀兰听成了责怪。等陈思带着周念上楼后,李秀兰盯着周德明:“你什么意思?我操心操错了?”

“我没说你错。我就是说,这是人家家,人家怎么带孩子人家说了算。”

“人家家?周远不是我儿子?念念不是我孙女?”

“是你孙女,但陈思是她妈。”

“陈思是你儿媳妇,我是你老婆。你帮谁说话?”

“我谁都不帮,我就事论事。”

“你就是帮陈思。你觉得我管多了,你嫌我烦。”

“我没嫌你烦。”

“你嫌了。你从退休就开始嫌我。我做什么你都嫌。做饭嫌咸,收拾屋子嫌吵,说话嫌烦。周德明,你说,你是不是早就看我不顺眼了?”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李秀兰一辈子好强,在他面前从来没哭过。他忽然觉得心口有点堵,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烦躁。“你别说了。”他起身去了后院。

外面下着雨,他站在屋檐下,点了一根烟。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砸在台阶上,溅起小水花。他想起出发前周桐跟他说的话:“爸,你跟妈都七十了,还能在一起多少年?别吵了。”

还能在一起多少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总觉得日子还长,总觉得李秀兰会一直在那儿,哪怕天天吵架,至少还有个吵架的人。但此刻站在温哥华的雨里,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第七章 在温哥华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德明渐渐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送周念去幼儿园,走路十分钟,路上周念会拉着他的手,用中英文混着说话。他听不懂英文,但“爷爷”两个字听得很清楚。送完周念,他去社区中心坐一会儿,那里有几个中国老人下棋。他不太会下,但看别人下也觉得有意思。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去接周念,陪她玩一会儿,等周远和陈思回来。

李秀兰则包揽了大部分家务,做饭、洗衣、打扫,每天忙得团团转。她跟陈思的关系时好时坏,但总体还算过得去。只是跟周德明的关系,还是老样子。白天各忙各的,晚上回到房间,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抬杠。

有天晚上,周远敲他们的门:“爸,妈,明天周末,我带你们去斯坦利公园转转。”

“好啊。”李秀兰说。

周德明没说话。周远看他:“爸,去吧,念念想去骑自行车。”

“行。”

第二天天气难得放晴。周远开车,陈思坐副驾,周德明、李秀兰和周念坐后排。周念坐在安全座椅上,手里拿着小饼干,一边吃一边唱歌。李秀兰看着窗外:“这地方真漂亮,树这么多。”

“温哥华就这点好,公园多。”周远说。

到了斯坦利公园,周远租了辆四人自行车,周念坐在前面的儿童座上。周德明和李秀兰坐后面蹬,周远掌方向,陈思在旁边走路跟着。骑了一圈,周念高兴得大喊大叫。周德明蹬着车,风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太阳晒着挺舒服。李秀兰在他旁边,蹬得比他还起劲,嘴里说着:“你使劲啊,怎么还不如我。”

“我蹬着呢。”

“你蹬什么了,车都不往前走。”

周远在前面笑:“爸,妈,你们别吵了,念念看着呢。”

周念回头:“爷爷奶奶又吵架了!”

李秀兰笑了:“没吵,奶奶跟爷爷玩呢。”

周德明也笑了。那一刻阳光很好,公园里到处是绿树和鲜花,远处的海面闪着光。他忽然觉得,如果日子一直是这样,好像也不错。

但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打破了。晚上回到家,周念不肯洗澡,陈思哄了半天没哄好,李秀兰过去帮忙,周念哭着说要奶奶洗。陈思有点尴尬,李秀兰赶紧说:“念念,妈妈洗得好,奶奶手重。”周念不听,非要奶奶。最后李秀兰帮她洗了澡,陈思站在浴室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等周念睡了,陈思在客厅跟周远小声说话。周德明路过,听见陈思说:“你妈太宠念念了,我说什么都不听。”周远说:“她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周德明回到房间,李秀兰坐在床上叠衣服。他说:“你以后别老惯着念念,陈思不高兴。”

“我怎么惯着了?她哭着要我洗,我能不洗?”

“你听不出来吗?陈思不高兴。”

“她不高兴我有什么办法?我来帮忙还帮出错了?”

“我没说你错。我就是提醒你。”

“提醒我?你怎么不提醒你自己?你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管,就知道抽烟、下棋。你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我送念念上学,接念念放学。”

“就这?这就叫帮忙了?”

“那你要我怎样?饭我不会做,家务你不让我碰,我还能干什么?”

“你什么都不会,一辈子什么都不会。周远小时候你管过吗?现在念念你管过吗?你就会说风凉话。”

周德明把外套往床上一扔:“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偏要说。周德明,我跟你过了一辈子,你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你除了上班,你还做过什么?”

“我上班挣钱。”

“你挣钱?我那时候也上班,我也挣钱。我上班回来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你呢?你回来就往沙发上一躺,看报纸看电视。我伺候了你一辈子,你还不满意?”

周德明没说话。他知道李秀兰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没怎么管过家,没怎么管过孩子。年轻的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男人嘛,挣钱就行了。现在退休了,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连个饭都做不好。李秀兰骂他,他认。但他心里也有委屈,他觉得自己不是不想做,是不会做。一辈子没做过,现在学也学不会了。

那天晚上两人又背对背睡的。周德明半夜醒来,听见李秀兰在抽鼻子。他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湿的。他缩回手,心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在嘴里转了几圈,还是咽回去了。

第八章 突发心脏病

周德明记得很清楚,那天是二月十四号,情人节。周远和陈思出去吃饭,周念交给他们带。李秀兰给周念做了番茄鸡蛋面,周德明坐在旁边看手机。朋友圈里有人发情人节祝福,他往下划了划,看到老同事老刘发了一张和老伴的合影,配文“四十年了,谢谢你还在”。周德明点了个赞,退出来。

周念吃完饭,李秀兰去洗碗,周德明陪周念搭积木。搭到一半,他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有块石头压着。他没在意,以为是吃多了。过了一会儿,闷变成疼,从胸口往左肩蔓延。他放下积木,靠在沙发上,额头上开始冒汗。

“念念,去叫奶奶。”他说。

周念看他脸色不对,跑进厨房:“奶奶,爷爷不舒服。”

李秀兰擦着手出来,看见周德明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你怎么了?”

“胸口……疼。”

李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拿起手机打周远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来不及了,我叫救护车。”她拨了911,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地址,然后扶着周德明:“你躺着,别动。念念,你去把门打开,让救护车进来。”

周念吓哭了,但还是跑去开了门。李秀兰握着周德明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没事的,没事的,你别怕。”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握着周德明的手很稳。

救护车来得很快。两个穿制服的急救人员进来,问了李秀兰几句话,李秀兰听不懂,急得直跺脚。周念在旁边用英语帮着说:“My grandpa, chest pain.”急救人员把周德明抬上担架,李秀兰跟着上了车。周念被邻居老太太接走了。

周德明躺在救护车里,看着车顶的灯一晃一晃的。李秀兰坐在旁边,握着他的手,嘴里不停地说:“没事的,没事的。”他听见她在发抖,但手还是握得很紧。他想说“你别怕”,但胸口疼得说不出话。

到了医院,急救人员把他推进急诊室。李秀兰被拦在外面,她扒着门框喊:“我丈夫!我丈夫在里面!”护士跟她说了什么,她听不懂,急得在走廊里转圈。后来周远赶到了,跟医生沟通了,李秀兰才被允许进去。

周德明做了心电图、抽了血,医生说可能是心肌梗死,要住院观察。周德明躺在病床上,身上接着各种线,看着李秀兰在床边站着,头发乱着,外套都没来得及穿好。她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嘴唇抿得紧紧的。

“你坐。”周德明说。

李秀兰没坐,走到床边,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周德明闭上眼睛。他听见李秀兰在跟周远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你爸这次吓死我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

周远说:“妈,没事的,医生说发现得及时。”

“都怪我,这几天天天跟他吵。他肯定是被我气着了。”

“妈,不怪你。爸心脏一直不太好,跟吵架没关系。”

周德明睁开眼睛,看着李秀兰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一只手撑着床沿。他想伸手拍拍她,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李秀兰没回家,就坐在床边守着。周远让她回去休息,她不肯。“你爸在这儿,我回去也睡不着。”她趴在床沿上,握着周德明的手,很快就睡着了。周德明看着她的头发,白了一大片,乱蓬蓬的。他想起结婚那天她也是这样趴在他肩头,头发又黑又亮。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

第九章 病床前的守护

周德明在医院住了五天。李秀兰每天从早到晚守在病房里,晚上就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睡。周远和陈思来替她,她也不肯回去。“你们上班,念念还小,别耽误了。我在这儿就行。”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的是个白人老头,八十多了,心脏也不好,儿女轮流来照顾。中间是个印度裔老太太,儿子每天来送饭。只有李秀兰是二十四小时都在。护士都认识她了,每次进来都跟她点点头。李秀兰听不懂护士说什么,但她学会了看监测仪上的数字,知道哪些是正常的,哪些不对。

周德明心梗不严重,做了支架手术,恢复得不错。第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李秀兰扶着他,在走廊里慢慢走。走廊尽头有扇窗户,能看见外面的街。温哥华的二月阴雨绵绵,街上的行人穿着雨衣匆匆走过。周德明走累了,靠在窗边喘气。李秀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桃酥递给他:“吃一口。”

“不饿。”

“吃一口,你早上就吃了半碗粥。”

周德明接过桃酥,咬了一口。桃酥是李秀兰从中国带来的,放在行李箱里压碎了,但吃起来还是那个味。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李秀兰每次回娘家都带桃酥回来,那时候桃酥是稀罕东西,她舍不得吃,都留给他。他让她吃,她说“我不爱吃甜的”。后来他才知道,她不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你也吃。”他把桃酥掰了一半递给她。

“我不饿。”

“吃一口。”

李秀兰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用纸包好放回口袋。“留着明天吃。”

两人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周德明忽然说:“秀兰,我要是先走了,你怎么办?”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瞪他:“胡说什么。”

“我说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你没事了,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我是说如果。”

李秀兰没说话,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细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要是先走了,我就回老家。种点菜,养只猫。”

“你不是最讨厌猫吗?”

“讨厌归讨厌,有个活物陪着总比一个人好。”

周德明看着她。她的侧脸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皮肤松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看了四十五年的女人,他其实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

“秀兰。”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秀兰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有点茫然,还有点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你少说这些,怪吓人的。”

周德明笑了。李秀兰也笑了,笑了一下又收回去,扶着他往病房走。“回去躺着,别站太久。”

那天晚上,李秀兰还是睡在折叠椅上。周德明躺在床上,听着她轻微的鼾声。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周远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等了一整夜,李秀兰出来的时候脸色苍白,但对他笑了一下。想起周桐考上大学那天,李秀兰做了一桌子菜,他喝多了,说了很多平时不说的话。想起他们搬进现在这套房子那天,李秀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说“终于有自己的家了”。那些日子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第十章 回国后的改变

从加拿大回来是四月底。周念抱着李秀兰的腿不让走,哭得满脸是泪。李秀兰蹲下来抱她:“奶奶过两年再来看你,好不好?”

“不好。”

“那奶奶给你打电话。”

“电话里看不见奶奶。”

周德明站在旁边,看着孙女哭,心里也不好受。他蹲下来,摸了摸周念的头:“念念,爷爷回去给你种花,种好了拍照给你看。”

周念抽着鼻子:“爷爷,你不要跟奶奶吵架了。”

周德明愣了一下。李秀兰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周德明说:“不吵了。”

飞机上,李秀兰靠窗坐着,看着舷窗外的云。周德明坐在她旁边,手里翻着那本《古文观止》,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李秀兰忽然说:“周德明,回去之后你别再跟我吵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吵过?都是你挑起来的。”

“你看你看,又来了。”

周德明不说话了。李秀兰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是认真的。你这次生病,把我吓着了。医生说你要是再晚来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

“你有没有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我要是没了你,我一个人怎么过?”

周德明看着她。她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渗出来。他伸手把毯子往她身上掖了掖。“行了,别哭了。回去不吵了。”

李秀兰没睁眼,但嘴角动了一下。

回国后的头一个月,两人确实没怎么吵。周德明主动学做饭,虽然做得不好,但李秀兰没像以前那样挑三拣四,只是说“盐少放点”“火别太大”。周德明还学会了用洗衣机,知道深色和浅色要分开洗。李秀兰有次看他蹲在地上分衣服,笑了一声:“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你教我的。”

“我教你的东西多了,你以前怎么不学?”

“以前不是忙吗?”

“现在不忙了?”

周德明没接话,但心里知道,以前不是忙,是觉得没必要。总觉得李秀兰会一直做,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在温哥华那个晚上,胸口疼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他才忽然明白,日子不是一直有的,李秀兰也不是一直会在的。

但这种改变没能持续太久。习惯这种东西,太根深蒂固了。一个月后,两人又开始因为小事拌嘴。比如周德明忘了关厨房灯,李秀兰说“你当电费不要钱”;比如李秀兰把周德明的书从茶几上收走了,周德明说“我还没看完呢”。这些拌嘴不算吵架,但那种熟悉的烦躁感又慢慢回来了。

周德明有时候觉得,他跟李秀兰就像两块石头,磨了一辈子,棱角没磨平,反而磨出了更多棱角。他知道自己脾气倔,李秀兰也倔。两个倔人在一起,不吵才怪。

第十一章 老伴的秘密

回国后第三个月,周德明发现李秀兰有点不对劲。先是做饭忘了放盐,一次两次就算了,连着三天,每道菜都淡得没法吃。周德明说了她一句“你是不是味觉出问题了”,李秀兰愣了一下,说“可能吧”。

然后是丢东西。钥匙、老花镜、手机,几乎每天都找不到。以前李秀兰是个特别有条理的人,东西永远放在固定地方。现在她把钥匙放进冰箱,把老花镜放进鞋柜,手机经常不知道丢在哪儿,要用的时候就拿周德明的打。

有一次周德明在客厅看报纸,李秀兰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中间,四处张望。“你看见我眼镜了吗?”

“在你头上。”

李秀兰摸了摸头顶,果然在那儿。她笑了一下:“你看我这记性。”

但周德明没笑。他注意到李秀兰最近说“记性不好”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她说着话,忽然停下来,忘了自己要说什么。有时候她站在厨房里,忘了自己要拿什么。周德明问她,她就说“年纪大了,正常”。

直到那天晚上。两人在沙发上看电视,李秀兰忽然问他:“周德明,我们什么时候去加拿大?”

周德明看了她一眼:“刚从加拿大回来,去什么加拿大。”

“哦,对。”李秀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很茫然。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周远是不是还在上大学?”

周德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放下遥控器,看着李秀兰:“秀兰,周远今年四十二了。”

李秀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周德明从没见过的慌张。“我……我知道。我就是随口问问。”

那天晚上周德明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着李秀兰的呼吸声。她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但他总觉得这安静里藏着什么东西。第二天他给周桐打了电话。

“桐桐,你妈最近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老忘事。有时候说话说着说着就忘了,有时候把东西放错地方。昨天她问我周远是不是还在上大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桐说:“爸,你带妈去医院看看吧。”

“看什么科?”

“神经内科。”

周德明挂了电话,在客厅坐了很久。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细节:李秀兰做饭越来越咸,有时候又忘了放盐;她洗衣服忘了放洗衣液,晾衣服忘了收;她跟邻居说话,说着说着就停下来,想不起对方的名字。他一直以为是人老了记性差,但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第二天他跟李秀兰说去医院做个常规体检,李秀兰不愿意:“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你最近老忘事,去查查放心。”

“我忘什么事了?不就是忘关灯、忘带钥匙吗?你不也这样?”

“秀兰,去吧。”

李秀兰看着他,眼神里有点不安。她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只是一直不愿意承认。“去就去。”她说。

第十二章 角色的转换

诊断结果出来那天,周德明一个人去的医院。医生把片子指给他看,说了几个专业名词,最后说:“阿尔茨海默症,早期。目前还处于轻度认知障碍阶段,但需要开始干预了。”

周德明坐在医生对面,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他想起李秀兰年轻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在会计培训班里算盘打得飞快,老师夸她“脑子好使”。她一辈子精打细算,家里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医生说,她的大脑正在慢慢退化,记忆会一点一点消失,直到有一天,她可能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周德明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他想起在温哥华那个晚上,李秀兰说“我要是没了你,我一个人怎么过”。那时候他觉得她是小题大做。现在他明白了,她怕的不是他先走,她怕的是自己先忘。

回家路上,周德明去菜市场买了菜。他买了李秀兰爱吃的鲈鱼和空心菜,又买了几个桃酥。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客厅找东西。“我的医保卡呢?我记得放在抽屉里的。”

“在电视柜下面的盒子里。”

李秀兰找到医保卡,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放的。”

李秀兰没再问。周德明把菜放进厨房,系上围裙。李秀兰跟进来:“你做饭?”

“嗯。你歇着。”

“你会做吗?”

“学呗。”

周德明笨手笨脚地刮鱼鳞,刮得到处都是。李秀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你这样刮,鱼都烂了。”

“那你来。”

“你让我歇着的。”

“那你指挥,我来做。”

李秀兰指挥他刮鱼鳞、去内脏、切姜丝。周德明手忙脚乱,但好歹把鱼蒸上了。空心菜炒得有点老,但李秀兰没嫌弃,吃了两碗饭。“你以后得多练。”她说。

“嗯。”

从那天起,周德明开始学做饭。他买了本菜谱,照着上面的步骤做。开始的时候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李秀兰一边吃一边点评,有时候嫌他笨,有时候又夸他进步快。周德明不急,慢慢来。他知道,他得学会做这些,因为他不知道李秀兰还能教他多久。

李秀兰的病情发展得不算快。她还是会忘事,但周德明学会了应对。他把家里的东西都贴上标签,钥匙放在固定的盒子里,手机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他在日历上写下每天要做的事:吃药、买菜、接周桐的电话。李秀兰有时候会看着日历发呆,然后说:“周德明,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了?”

“你比小孩好带。”

“你嫌我烦了?”

“没有。我嫌你烦了一辈子,不差这一会儿。”

李秀兰笑了,笑完又有点难过:“周德明,我要是哪天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怎么办?”

“我照顾你。”

“你连饭都不会做。”

“现在会了。”

“你连衣服都不会洗。”

“现在会了。”

“你什么都不会,一辈子什么都不会。”

“我现在会了。你教的。”

李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以前要是这么听话,咱俩也不至于吵一辈子。”

周德明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事后悔也没用。好在还有时间,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好。

第十三章 学会珍惜

周桐每个周末都来看他们。她帮李秀兰洗澡、剪指甲,陪她说话。李秀兰跟周桐说话的时候很正常,只是偶尔会重复问同一个问题。周桐每次都耐心回答,不厌其烦。

有一次周桐在厨房帮周德明做饭,小声说:“爸,妈这个病,会越来越重。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你一个人照顾她行吗?要不请个保姆?”

“不用。我能行。”

“爸,你别逞强。”

“我没逞强。我照顾她,天经地义。”

周桐看着他,眼睛红了:“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周桐没再说什么,低头切菜。周德明站在灶台前,把鱼放进蒸锅。他想起以前李秀兰做饭的时候,他总嫌她动作慢、效率低。现在他自己做,才知道一顿饭要花多少心思。切菜、配料、掌握火候,每一样都是学问。李秀兰做了一辈子,他吃了辈子,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吃”。

那天晚饭,周德明蒸了鲈鱼,炒了空心菜,还做了个番茄蛋汤。李秀兰吃了两口,说:“今天的鱼蒸得不错。”

“真的?”

“真的。比你上次做的好。”

周德明笑了。周桐也笑了:“妈,你以前可从来不夸爸。”

“以前他做得不好,我夸什么。”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他做得好了。”

周德明低头吃饭,把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夹到李秀兰碗里。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鱼肉吃了。

周远从加拿大打来电话,说陈思生了,是个男孩。李秀兰在电话里跟周远说了半天,挂了电话之后,问周德明:“周远说什么?”

“思思生了,男孩。”

“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呢。”

“哦。”李秀兰坐了一会儿,又问,“周远在哪儿呢?”

“在加拿大。”

“哦。远不远?”

“远。”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他?”

周德明看着她。她脸上带着笑,好像刚才那些对话从来没发生过。他握住她的手:“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就去。”

“好。”李秀兰点点头,又去看电视了。

周德明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看得挺认真,但周德明知道,她大概没看懂。电视里放着新闻,她盯着屏幕,眼神有点空。过了一会儿,她靠在他肩上,睡着了。

周德明没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他想起很多年前,周远还小的时候,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看电视,李秀兰也是这样靠在他肩上。那时候他觉得日子过得太慢,总想着以后。现在他觉得日子过得太快,快得抓不住。

第十四章 和解

李秀兰的病情在第二年春天明显加重了。她开始认不出周桐,有时候把周桐当成自己的妹妹。周桐每次都耐心纠正:“妈,我是桐桐。”李秀兰就笑:“桐桐啊,你长这么大了。”

但她始终认得周德明。每天早上醒来,她会看着他,叫他的名字:“周德明。”周德明就应一声:“嗯。”她好像确认了他还在,就安心了。

周德明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李秀兰做早饭。她爱吃小米粥和鸡蛋饼,他就学着做。七点半叫她起床,帮她穿衣服、洗漱。八点吃早饭,吃完药,看一会儿电视。十点带她去公园散步,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中午回来做饭、午休。下午她睡醒了,他就陪她说话,或者给她读书。她爱听《红楼梦》,虽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但周德明还是读。

有一天下午,阳光很好。周德明推着轮椅带李秀兰去公园。她最近走路越来越吃力,医生建议用轮椅。李秀兰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手里攥着一块桃酥。周德明推着她沿着湖边慢慢走,柳树发了新芽,湖面上有几只鸭子。

“周德明。”李秀兰说。

“嗯。”

“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了。”她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周德明停下脚步,走到轮椅前面,看着她。她抬头看他,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候一样。

“不后悔。”他说。

“你骗人。”

“没骗你。”

“你以前总跟我吵。”

“你也跟我吵。”

“那是因为你气我。”

“你也气我。”

李秀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干的花。“周德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

“我其实一直都知道,你是个好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你心里有这个家,就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周德明没说话。他蹲下来,握住李秀兰的手。她的手瘦了,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我要是哪天忘了你,你别怪我。”李秀兰说。

“你不会忘的。”

“万一呢?”

“没有万一。你忘了我,我就重新跟你认识。我叫周德明,你叫李秀兰。我们结婚四十七年了。”

李秀兰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老了。”

“你也老了。”

“我年轻的时候可漂亮了。”

“现在也漂亮。”

李秀兰笑出声来:“你以前从来没夸过我漂亮。”

“以前不好意思说。”

“现在好意思了?”

“现在不说,怕来不及了。”

李秀兰把头靠在他肩上。阳光从柳树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远处有小孩在放风筝,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周德明蹲在地上,握着李秀兰的手,忽然觉得,这一辈子,好像只有这一刻,他们是真的在一起。

第十五章 最后的忠告

李秀兰走的那天是个雨天。她是在睡梦中走的,很安详。周德明早上醒来,发现她的手凉了,脸上还带着一点笑。他握着她的手,坐了很久,直到周桐来了,他才松开。

葬礼很简单,就家里几个人。周远从加拿大赶回来,周桐一家也在。李秀兰的骨灰盒放在殡仪馆的格子里,旁边摆着她年轻时候的照片。照片里的李秀兰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周德明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

周远说:“爸,你跟我去加拿大吧。”

“不去。”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行。”

周桐说:“爸,要不你搬来跟我住?”

“不用。我住老房子就行。”

“那你吃饭怎么办?”

“我会做。”

周桐看着他,没再说话。她知道她爸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说不动。

李秀兰走后,周德明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每天早上他还是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以前是做两个人的,现在做一个人的。他还是会做小米粥和鸡蛋饼,虽然李秀兰不在了,但他习惯了。吃完饭,他去公园散步,坐在以前跟李秀兰坐过的长椅上,晒一会儿太阳。下午看看书,或者去社区老年活动中心下下棋。

老同事们来看他,说他瘦了。他笑笑:“一个人吃饭,没滋味。”

老刘说:“你该找个伴儿。”

周德明摇头:“不找了。一辈子吵够了,清净。”

但他其实不觉得清净。屋子太安静了,有时候他会对着空气说话:“秀兰,今天菜市场的鱼不新鲜。”说完才想起来,李秀兰已经不在了。

社区老年活动中心搞活动,让老人们分享自己的故事。周德明本来不想去,但老刘拉着他去了。坐在台上,他看着下面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想说点什么。

“我叫周德明,今年七十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老伴去年走的。我们结婚四十七年,吵了四十七年。年轻的时候吵,为了孩子吵,为了钱吵,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退休之后吵得更凶,天天吵,从早吵到晚。她嫌我懒,我嫌她烦。她嫌我不说话,我嫌她话太多。”

台下有人笑了。周德明也笑了笑,但笑到一半,嘴角就往下撇了。

“后来她病了。阿尔茨海默症。她开始忘事,忘钥匙,忘眼镜,忘关灯。再后来,她开始忘人。她忘了周桐,忘了周远,忘了念念。但她一直记得我。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叫我名字。‘周德明。’我就应一声。她听见我应了,就笑。”

周德明停了一下。台下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走的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凉了,但我没松开。我想起她年轻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算盘打得飞快。我想起她生孩子的时候,疼得满头大汗,但看见我就笑。我想起她做饭的样子,洗衣的样子,唠叨的样子。我想起她跟我吵架的样子。那些样子,我以前都觉得烦。现在想再看一眼,看不到了。”

周德明抬手擦了擦眼睛。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让你们可怜我。我就是想告诉你们,别跟老伴吵了。真的,别吵了。吵赢了又怎么样?吵输了又怎么样?她还在的时候,你觉得她烦。她不在了,你才知道,那个烦你的人,是你最离不开的人。”

“我今年七十了,老伴走了。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跟她吵了一辈子。我把最好的时间,都花在跟她吵架上了。我以为日子还长,以为她不会走。我错了。日子不长,她也会走。”

“所以,趁老伴还在,别吵了。她唠叨就让她唠叨,她嫌你你就听着。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想吃什么你就买。她想说什么你就听。别跟她吵。别像我一样,等她不在了,才想起来,她做的饭其实挺好吃的,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周德明站起来,鞠了个躬。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一片掌声。他看见前排有个老太太在擦眼睛,旁边一个老头握住了她的手。

周德明走下台,老刘拍拍他的肩膀:“老周,你说得挺好。”

“肺腑之言。”

那天晚上,周德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他打开电视,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戏曲频道。李秀兰爱听戏,以前他觉得吵,现在他听着,觉得挺好听的。

他拿起茶几上的《古文观止》,翻开。书页里夹着一张照片,是李秀兰前年生日拍的。她戴着周桐买的生日帽,面前摆着蛋糕,笑得眯了眼。周德明看着照片,也笑了。

“秀兰,你放心。”他对着照片说,“我会好好过的。”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周德明关了电视,走进卧室。床头柜上还摆着那张合影,李秀兰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好。被子是李秀兰去年冬天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因为她那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

周德明闭上眼睛。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天晚上,李秀兰趴在他肩头睡着了。那时候她头发又黑又密,身上有股淡淡的肥皂香。他轻轻搂着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那个晚上,好像就在昨天。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