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两年,我终于发现一件事:
我前夫不是还喜欢我。
他是把“我”当成了他那点面子上的“旧家具”——平时不用,别人一搬走,他就急眼。
你没看错。
这两年,但凡有男的约我吃饭、逛街、看电影,不出三天,准出幺蛾子。
第一次,相亲男请我吃火锅。
锅底刚端上来,我手机一震,闺蜜发来一句:“你前夫在店门外头,骑个电动车,头盔都没摘,正扒着玻璃往里瞅你。”
我以为是开玩笑。
一回头,真他妈是他。
穿个灰夹克,头发被风吹得跟鸡窝似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相亲男问:“谁啊?”
我还没张嘴,他推门进来了。
“巧了哈,这家鸭血是我老丈……我以前媳妇最爱吃的,我顺路来跟老板说一声,别放味精。”
老丈人仨字儿差点秃噜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相亲男笑容凝固:“你以前媳妇?”
我前夫特自然:“啊,离了。离了也是人,看见她点鸭血我不得提醒一句?她胃不好,一吃味精就烧心。”
说完还冲我笑:“慢慢吃,我走了,别送。”
门一关。
相亲男放下筷子:“你前夫……管得挺宽啊。”
那顿饭,黄了。
我后来给他发微信:你有病吧?
他回得比谁都理直气壮:我关心你身体,也犯法?
1
我叫周晚晴,三十二岁,在城东一家社区医院做收费员。
工资不高,胜在安稳。
离了婚以后,我妈比我还急。
“晚晴,你别嫌妈啰嗦,女人过了三十,再拖就不好找了。不是妈势利,是过日子真得有个伴儿。”
我懂。
我妈这人,嘴硬心软。
她跟前夫陈建国有过一段“蜜月期”,后来也骂过陈建国:“这人吧,说坏不坏,说好不够,跟你过日子像跟一块木头搭伙。”
对,陈建国就是块木头。
我们结婚五年,离了两年。
他大我三岁,今年三十五。
家里独子,他爸退休前在厂里看门,他妈在菜市场卖咸菜。
人老实,不喝酒不赌钱,工资卡往我手里一交,鞋底掉了都舍不得买双新的。
可老实人也有老实人的钝刀子。
我怀过一次孕。
那年我二十八,查出来孕酮低,医生让卧床。
他下班回来,看见我躺着,第一句话不是“难受不”,是:
“那今晚吃什么?我妈说咸菜缸该刷了,让我明天早起去帮她刷。”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刷缸。
是因为我害怕,他看不见。
后来孩子没保住。
他蹲在走廊里,半天憋出一句:“没事,还年轻,以后再要。”
我看着他那一副“天塌了也先吃饭”的样儿,心里某个地方,悄摸地凉了。
不是不爱了。
是觉得,我在这头哭,他在那头刷咸菜缸,这日子像两件不搭边的衣裳,硬缝一块儿,穿谁身上都硌得慌。
2
离婚那天,潍坊的风挺大。
他妈在民政局门口抹眼泪:“好好的日子,咋就过不成哩。”
我妈在另一边拽我袖子:“走,别回头。”
陈建国没哭。
他就是把离婚证揣兜里,低头说了一句:
“晚晴,我真不知道你哪儿不痛快。我没打你,没骂你,钱都交你手里,我妈那边我也护着你……”
我没听下去。
我说:“陈建国,你没做错什么。是我累了。”
他愣住:“累?我天天上班下班,也没让你干重活啊。”
你看。
这就是他。
他永远不明白,“累”不是搬砖才算累。
是你说冷,他给你递把锤子让你自己钉窗户;
是你哭,他问你“又怎么了,至于吗”;
是你夜里睡不着,他鼾声比雷还响。
离了以后,我头半年挺爽。
周末睡到十点,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给他妈送咸菜,不用听“建国家里不容易”。
可人这种动物,孤单是后劲儿。
有天我发烧,三十八度六。
自己爬起来倒水,碰翻了水杯,碎瓷片溅到脚背,渗出血珠。
我坐在地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竟不知道打给谁。
最后打给我妈。
我妈一边骂我“作”,一边拎着排骨汤打车过来,进门看见我脚背那道血印子,眼圈红了:
“你这孩子,离了婚也不是没人疼。”
那晚我懂了一件事: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吵,不是穷。
是“我在水里淹着,你站在岸上问我怎么不游”。
3
说回前夫搅局的事。
头一回火锅局黄了,我当他是碰巧。
第二回,是同事介绍的,姓陈,在物业公司做维修主管,三十三,离异无孩,说话挺实在。
我们约在人民广场边上喝奶茶。
刚坐下没十分钟,身后传来一声:
“晚晴,你吸管戳歪了,这杯珍珠沉底,得先晃三下。”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一扭头,陈建国搬个小马扎坐花坛边儿上,跟个巡逻大爷似的,手里还拿着个煎饼果子。
陈师傅(相亲男)探头:“你……又来啦?”
陈建国特镇定:“我在这边等公交,顺眼一瞅,老熟人。晚晴喝奶茶爱噎着,我提醒她一句,不算越界吧。”
陈师傅笑了笑,那笑比哭还尴尬。
后来他发微信跟我说:“晚晴,你前夫挺有意思,但我觉得……你俩没断利索,我就不掺和了。”
我气得把枕头捶了三下。
打电话质问陈建国:“你跟踪我?”
他急了:“谁跟踪?我买煎饼正好路过!”
“路过人民广场西头买煎饼,你住城北,绕半个城来买煎饼?”
他卡壳了。
半天才嘟囔:“……那家摊子,以前你爱吃,我寻思尝尝是不是还那个味儿。”
你看,他又来这套。
不是“我想你”,是“你爱吃的摊子”。
不是“我后悔”,是“我顺路”。
木头脑袋,连吃醋都拐弯抹角。
4
第三次最离谱。
我闺蜜小鹿给她表哥介绍我。
她表哥叫陈守业,别误会,不姓陈不是亲戚,姓沈,做门窗生意的,三十八,人厚道,离异带个闺女,小姑娘八岁,乖得很。
我们约在商场四楼吃焖锅。
吃到一半,小姑娘扯我袖子:“阿姨,那边有个叔叔一直看咱们。”
我抬头。
陈建国穿个保安制服样的外套——后来才知道是他表弟工地上的工装——站调料台那儿,拿勺子舀芝麻酱,眼睛往我这桌飘。
沈守业看见了,笑笑:“前夫?”
我捂脸:“别问。”
陈建国端着小碟子走过来,往我面前一放:
“这家的焖锅酱偏甜,你胃寒,我给你调了点蒜泥加醋,别客气。”
沈守业挑眉:“大哥,你调酱还调出管辖权来了?”
陈建国脸一红,嘴硬:
“我调给我闺女吃剩的,晚晴不爱浪费,我怕她硬吃坏了肚子。”
沈守业闺女在旁边童言无忌:
“叔叔,你是我阿姨的前爸爸吗?”
全场死寂。
陈建国嘴角抽了抽:“……啥前爸爸,叔叔以前跟阿姨搭过伙。”
那回没黄。
沈守业倒是大气,送我下楼还说:
“这男的,八成还惦记你。你要想清楚,是烦,还是舍不得。”
我嘴快:“烦!纯烦!”
沈守业笑:“烦也分两种。有人烦你是惦记你,有人烦你是想拿捏你。你自个儿品。”
5
我妈知道这事后,立场很魔幻。
一开始:“建国有良心,离了还惦记你吃喝,说明这人底色不坏。”
后来看我三次约会黄了两回,又骂:
“他这是啥?放牛娃赶集——瞎晃悠!你又不是他家咸菜缸,他想刷就刷?”
我妈跟我舅视频的时候,我舅在电话那头嘿嘿笑:
“建国那孩子我了解,嘴笨,心不坏。他不是坏,是‘占窝’。猫走了,他还要留着猫碗,天天添点水,显得这屋还有主儿。”
我舅在镇上开理发店,五十多岁,说话土,但准。
“晚晴,你得让他明白:猫不回去了,碗得撤。”
可撤碗哪有那么容易。
陈建国开始换花样。
我不出去,他就在小区群里冒泡。
有回邻居张姨在群里问:“晚晴,西头老刘家那小子你见不见?在供电所干活,人稳当。”
我还没回,陈建国先冒出来:
“刘家那小子我熟,他爹以前跟我爸一个厂的。他谈对象忽冷忽热,前年跟东村一个老师处对象,处到订婚又黄了,听说是因为他妈嫌老师个子矮。”
张姨:???
我私聊他:你别败坏人家名声!
他:我没败坏,我实话实说。晚晴,你别光看条件,得看人靠不靠谱。刘家那小子,心眼比筛子还密。
我:你心眼不多,但你嘴欠。
他:我嘴欠也是怕你吃亏。
你看,永远绕回“我怕你吃亏”。
可当年跟我过日子时,他咋就不知道我哪儿吃亏了呢?
6
有阵子我真烦了。
小鹿说:“你报警呗。”
我哪能真报警。
没打没骂,没闯门,顶多在公共场合露个脸、说两句破话,警察来了也只能劝“别纠缠”。
而且说句丢人的——
我也不是一点波澜没有。
有回冬天,我下班骑小电驴,刹车片冻住了,在路口崴了一下,膝盖磕在路牙子上。
陈建国不知道从哪窜出来,骑个破三轮车,车上还绑着两捆腻子粉(帮表弟送装修材料),看见我跪地上,脸都白了。
“你咋骑这么快!摔哪儿了?动动脚,别硬起!”
他手上有白灰,不敢碰我裤腿,就那么蹲着,像只被雨淋透的土狗。
我鼻头一酸,嘴上还硬:
“你又顺路?”
他喘着:“我表弟打电话说材料送错楼,我绕回来……真不是跟着你。”
我膝盖青了巴掌大一块。
他非要去药店买红花油,被我轰走。
结果第二天,门把手上挂个塑料袋:
红花油、暖宝宝、一包阿胶枣、还有张纸条。
字丑得要命:
“晚上用热水敷,别逞能。建国家里穷,但心疼人不比别人少。”
没署名。
可那字我认得。
结婚第二年,他给我写生日卡片,也是这鸡爪子体:
“晚晴,俺嘴笨,你别跟我生气,生气容易老。”
我当时还笑他“俺”字都用上了,土得掉渣。
可那天我拿着纸条,在门口站了好久。
不是心动。
是心软了一下,又被自己吓回来:
周晚晴,你别犯贱。当年你哭他看不见,现在他送瓶红花油,你就忘了?
7
真正让我琢磨过味儿的,是过年那档子。
离了婚第二年腊月,他爸脑梗住院。
他妈腿不好,在病房守不了夜。
陈建国连上十几天班,白天跑装修工地,晚上躺医院折叠床上,人瘦了一圈。
我妈去探病,回来跟我说:
“建国那孩子,还是孝。他爸尿裤子,他没皱一下眉,擦完脸还逗老爷子‘你这尿劲儿比年轻时候还冲’。”
我听着,没吭声。
隔天我休班,拎着两箱牛奶、一兜橘子,也去了。
推门进去,他正拿小勺给他爸喂小米粥。
看见我,手一抖,粥洒被角上。
“晚晴?你……你来干啥,又不是亲戚了。”
他爸在床上哼唧:“晚晴来啦?好闺女,建国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搁下东西:“叔,我来串个门,跟亲戚不亲戚没关系。您趁热喝。”
陈建国跟着我出来到水房。
水龙头哗哗响,他洗手,白灰冲成泥。
“你别来了,让人说闲话。”他说。
我靠在门框上:“说啥?说周晚晴离了婚还惦记前夫家?随他们说。”
他低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怕你再跟我搅和,遇不着好男人。”
我乐了:“你搅和我三次相亲,现在怕我遇不着好男人?”
他耳朵红到脖子根:
“那三次……我后悔了。”
“后悔搅黄,还是后悔离婚?”
他沉默半天。
“都后悔。”
水房里只剩水管子的声音。
他不敢看我,补了一句:
“可我也知道,你说‘累’,我不是真不懂,是我那会儿觉得,男人就得闷头过日子,疼不疼的,日子一长就过去了。后来你走了,我回家,锅里没饭,鞋柜上没你那双蓝拖鞋,我妈骂我‘榆木脑袋’,我才明白——
人不是日子长就习惯了。
人是,没人给你留灯,黑起来是真黑。”
我嗓子发紧。
但我没接那句“复婚不复婚”。
我只说:“建国,你变了点,可我也变了。咱俩不是两张纸撕了就能粘回去。粘回去,也有纹。”
他点点头:“我不求你回来。我就……能不能别把我当坏人。”
8
可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管太宽。
开春,小鹿又给我介绍个新认识的:
陈志远,别再姓陈了,这回姓陆,三十六,在建材市场做仓储,离异无孩,脾气绵,爱养多肉。
我们约在白浪河湿地公园散步。
刚走没两百米,背后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
陈建国骑个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个保温桶,活像送外卖的过时了二十年。
陆哥笑得意味深长:“你前夫,这装备挺复古啊。”
陈建国刹住车,喘着:
“晚晴,我妈炖了排骨藕汤,非让我给你送一壶。她说‘那孩子胃寒,春天风大,喝点热汤’。”
我:“你妈真这么说?”
陈建国眼神飘一下:“……我转述的,意思差不多。”
陆哥端过保温桶闻了闻:“哎,这汤真香。建国哥,你要不自己喝了吧,我跟晚晴还得走半小时。”
陈建国脸垮了。
他盯着陆哥:“你养多肉行,但别养‘死不了’那几种糊弄,晚晴对土敏感,花粉重的地方别带她去。”
陆哥乐了:“哥,你这前夫当得,比老丈人还操心。”
陈建国嘴硬:“我操心我以前媳妇,犯法?”
陆哥看看我,又看看他,突然说:
“晚晴,我觉着吧,你这前夫不是坏。他是——
没把你当‘前妻’,还当你是‘自家灶台边那个人’。
可我跟你才见第二回。你灶台边坐的是他,还是我,你得自个儿定。”
那天我没喝那壶汤。
我把保温桶塞回他车筐:
“建国,你再这样,以后我见面都不告诉你地点。你送汤可以,放门卫就行,别再出现在我男人身边。”
他愣:“你男人?”
我说:“潜在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骑着二八大杠走了。
风把他夹克后摆吹起来,像面破旗。
9
陆哥后来没成。
不是陈建国搅的。
是陆哥自己说:“我离了婚,想清静两年,不想太快进下一段。”
他挺坦诚,我也释然。
临别他还请我喝了杯咖啡:
“晚晴,你别嫌我多嘴。你前夫那种人,搁小说里叫‘后知后觉’。他不是想控着你,是他把‘习惯’当成了‘爱’,等习惯空了,他才疼,可疼的方式又笨又倔。
你要是真不喜欢了,就狠点,别给他留缝。
你要是还惦记,就别拿‘他当年看不见我’罚他一辈子。
人呐,有时候不是不疼你,是笨得不知道怎么疼。”
我搅着咖啡,没说话。
可那天晚上,我翻出离婚前最后一张合影。
照片里,我俩在青州古城,他穿白衬衫,我啃着烤肠,他嘴角有点傻。
那会儿还没出孩子那事后的冷淡。
那会儿他还会趁我拍照时,偷偷把我刘海撩上去,说“晚晴,你脑门亮堂,像庙里的小菩萨”。
我盯着那句“小菩萨”,笑了,又哭了。
10
转机出在夏天。
他妈——我以前喊“姨”的那位——摔了一跤,股骨头断了。
陈建国他爸刚能拄拐,这下家里全塌了。
他白天跑工地结账,中午赶去医院喂饭,晚上回家给老娘擦身、翻身、熬中药。
人手不够,他表弟帮了几天,也腾不开身。
我妈跟我说:“你姨可怜,建国那孩子要累趴了。”
我装没听见。
可第三天,我在单位食堂吃饭,小鹿发来定位:市医院骨科三号病房。
“你不去看看?”
我回:“我去看啥,前儿媳妇?”
小鹿:你不去,他今早晕在走廊,护士说低血糖,挂了瓶盐水又去搬他妈去放射科。
我筷子一放。
打车就去了。
到病房,他正蹲在门后啃冷包子,头发油得能炒菜,眼窝凹进去。
他妈躺在床上骂他:
“建国你个憨货,叫晚晴来干啥!人家早不是咱家的人了,你别臊人家!”
陈建国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声音哑:
“我没叫。她自己来的。”
我推门进去,先看他妈:
“姨,我来看看你。别骂他了,他今早晕走廊上,您当娘的不可怜他,还骂,您这咸菜卖惯了,嘴比咸菜还咸。”
老太太噗嗤笑了,又抹泪:
“晚晴啊,姨对不住你。当年你怀那回,我没让你少干活,还念叨‘怀个娃哪那么娇气’。后来你掉了,我还跟你妈客套……姨不是人。”
我鼻子一酸。
走过去给她掖被角:
“姨,过去的事不翻了。你先把腿养好。建国笨,可他孝,这点我服。”
陈建国在门后,低着头,拿袖子抹了把脸。
不是哭出声,是那种男人到了绝处、被人轻轻扶一把时的“泄气”。
他小声说:
“晚晴,你别来。我惯会拖累人。”
我说:“你没拖累我。是我自个儿腿进来了,怪谁。”
11
那阵子,我有点恍惚。
不是要复合。
是突然看清了:
陈建国这人,像老家灶台后头那把旧铁壶。
不漂亮,不精致,锈迹斑斑,可你真冷的时候,它还能倒出半壶热水。
当年我嫌他“不浪漫、不敏感、不像个丈夫”。
可等他妈一倒,他没逃、没怨、没把老太太往妹妹家一推了事。
他扛住了。
这一点,比一百句“宝贝我爱你”值钱。
可我也没昏头。
有天夜里,我俩在医院楼下买煎饼,他忽然说:
“晚晴,要是你以后跟别人成了,我就不搅了。”
我咬着煎饼:“真的?”
他点头:“真的。可我有个条件。”
“说。”
“别找那种……嘴甜、花钱大方、可一有事就躲的。你实心眼,被人哄两句就信。我真怕你再栽一次。”
我乐了:“你凭啥替我怕?”
他闷声:“就凭我亏过。我亏了你一次,这辈子都还不清。别让别人再亏你第二次。”
我嚼着煎饼,没接话。
风把塑料袋吹得哗啦响。
我心里有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还是他好”。
是“这人笨是笨,但骨头里不坏”。
12
可生活不是煽情片。
他妈出院后,陈建国跟我之间,又卡住了。
邻居张姨又撮合:“晚晴,建国现在知道疼人了,你俩凑回来算了。离了婚还互相管,说明有缘。”
我妈也松动:“人要不是坏心,过了那股倔劲,比外头生人强。”
可我怕。
怕复了婚,又回到从前:
我哭,他刷咸菜缸;
我疼,他问“至于吗”;
我累,他说“日子不都这样”。
我又不是没试过。
有回我故意问陈建国:
“要是咱俩回来,你妈再让我怀孕时候刷咸菜缸,你站谁?”
他愣了半天,说:
“我……我先把缸刷了。你别动。谁说坐月子坐胎就得碰冷水?我那时候是憨,以为我妈说的都对。现在我懂了,你不是我妈的儿媳妇,你是我陈建国的媳妇,疼你是我该干的活。”
我盯着他:“你说得好听。”
他急了,从手机里翻出备忘录,举我眼前:
“你看,我记着呢——
晚晴怕响动,早上别摔门。
晚晴来例假,红糖加姜,别买冰奶茶。
晚晴哭的时候,别问‘又咋了’,先递纸。
晚晴胃寒,烧烤别吃辣,火锅别点特辣。
晚晴怀那回,是我没用,以后要是再要娃,我半夜起来冲奶粉,不叫她起。”
我看着那几行鸡爪子字,眼圈一下红了。
他这人,笨了三十年,终于学会拿备忘录当心。
可我还是没点头。
我说:
“建国,你记这些是好事。但周晚晴现在,不想急着跟谁过。
你以前像块木头,现在像块发了芽的木头。
木头发芽是好兆头。
可我得先自己站稳,再决定要不要跟你一块儿种进同一块地里。”
他点点头,没闹,没缠。
“行。那我退到……门外面。你需要扛米上楼,喊我。你约会让别的爷们儿气你,我也还能远远瞅着。但你真成了,我就把钥匙还你,走人。”
我说:“你本来就没有我新家的钥匙。”
他挠头:“……比喻,比喻。”
13
后来半年,真安静了。
他没再搅我任何一次约会。
不是没机会。
小鹿又介绍个开便利店的老板,四十岁,人爽快,离异带个儿子上初中。
我们约在夜市吃炸串。
陈建国其实来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骑电动车在马路对面,买了份烤面筋,蹲马路牙子上,远远看着。
小鹿偷偷拍了张照片发我:
“你前夫又来了,但没上前。你说一句,我过去把他轰走。”
我回:“别。让他蹲着吧。”
那晚便利店老板挺实在,说:
“我前头那口子跟人跑了,我带着儿子过了四年。我不求多浪漫,谁肯跟我搭伙,我把店里的账本摊开,挣多挣少都明着来。”
我挺有好感。
可聊到半夜,他接了个电话,脸色一变:
“店员说冰柜跳闸了,我得回去。”
走前还给我叫了车,扫码付了炸串钱。
“晚晴,你人正,话不虚,我挺中意。但我这摊子太碎,儿子也皮,你要是愿意慢慢处,咱下周再去河边走走。”
我笑着说好。
回头一看,马路对面,陈建国还在。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烤面筋签子攥手里,都捏弯了。
我走过去。
他吓一跳,把签子往背后藏:
“我……我真没打算搅和。我就看看你吃炸串辣不辣,你胃寒,我兜里还揣了瓶温的蜂蜜水……”
我从他手里把蜂蜜水拿过来,拧开喝了一口。
“建国。”
“嗯?”
“你今天,及格了。”
他眼一亮:“真哩?”
“真。你没冲上来跟人比条件,没说我胃寒别吃辣,没败坏人家名声。你就在对面蹲着,像个……不像保安,像看园子的老头。”
他咧嘴笑了,笑完又蔫:
“那你要是跟这便利店老板成了,我咋办?”
我说:“你咋办都行。别再拿‘我怕你吃亏’当借口,去砸人家饭碗。
周晚晴不是你家的咸菜缸,不是你妈的儿媳妇,不是你记忆里那个‘以前媳妇’。
我是我自个儿。”
他点点头,把弯了的签子扔进垃圾桶:
“我记下了。备忘录里再加一条:晚晴是晚晴,不是‘建国家里的’。”
14
那年秋天,我妈体检,查出甲状腺结节。
不算大,医生让观察,可我妈吓得不行。
我陪她跑医院、做彩超、挂号,忙得脚不沾地。
陈建国知道后,没废话。
大清早拎着小米、山药、百合,敲我家门:
“姨,我托人问了,市里老中医看结节有一手,不卖药,只给方子。我排了两天号,下周二上午的。”
我妈眼眶红红:“建国,你别忙了,你自个儿日子也紧。”
陈建国把东西往厨房一放:
“姨,您别跟我见外。晚晴嘴硬,我心里有数。您是她娘,也就是我半个娘。我陈建国再浑,不能看您老人家害怕没人陪。”
他在医院陪我们排号,跑上跑下,还跟导诊小姑娘说“我岳……我晚晴她姨耳朵背,您说话大声点”。
小姑娘笑:“哥,你这‘晚晴她姨’叫得比亲侄子还亲。”
我妈后来在车上跟我说:
“晚晴,妈不说‘复婚’这话。妈只说一句——
人这一辈子,花里胡哨的甜话不顶饿。
下雪天有人给你娘排队挂号,这人,底色不差。”
我看着车窗外梧桐叶子往下掉,没应声。
可心里那道“离婚时的裂痕”,好像被他一勺一勺熬的小米粥,慢慢润了点。
不是没了。
是没那么扎了。
15
便利店老板那头,后来黄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他儿子闹脾气,不想再要“后妈”,闹到半夜砸碗。
他跟我坦白:
“晚晴,我挺喜欢你。可我儿子现在恨我,我不能再让他觉得,他爹为了找个伴儿,把他妈忘得干干净净。
你值得被大大方方地喜欢,不是偷偷摸摸、还得跟亲儿子争床位。”
我反而松口气。
“哥,你是个明白人。咱就到这吧,挺好。”
他笑:“你前夫要知道你被我放生了,估计得在梦里给我磕头。”
我也笑:“他不敢。他现在连路边烤面筋都只敢蹲对面吃。”
可那晚回家,我有点空。
不是想便利店老板。
是突然觉得:
这一年,相亲像买菜,一个个拎起来、翻两下、放回去。
有的贵,有的蔫,有的看着鲜,一掐出水——是泡过药水的。
我累了。
不是当年那种“跟陈建国过到绝望”的累。
是“一个人试着重新出发,摔了几跤,发现有些旧人旧事,没那么容易清仓”的累。
我翻手机,点开陈建国的头像。
他朋友圈就三种:
工地黄土;
他妈炖的汤;
一条转发——“男人过了三十,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家里没个等灯的人”。
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在吗”,又删了。
打“今天我妈说你底色不差”,又删了。
最后发了一句:
“明天周六,你妈想喝南瓜粥不?我熬一锅,顺路送医院。”
他秒回:
“想。我也想。但你别写‘顺路’,你住城东,医院城西,你不顺路,你是惦记。”
我骂:“你咋知道我想啥。”
他回:“你以前每次嘴硬,末尾都得加个‘不’字。‘我不去’就是去,‘我不熬’就是熬。陈建国记性不好,记你记性好。”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笑完,眼眶湿了。
16
可我不是脑子一热就滚回婚姻里的人了。
我找了个周末,约陈建国在老地方——当年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小米线店。
坐下来,我开门见山:
“建国,我不想装了。这两年你搅我约会,我烦过、骂过、也心软过。
但今天我把话撂明:
第一,我不会因为你送红花油、熬小米粥、排队挂号,就‘感恩戴德’跟你复婚。
那些事,换我妈、换小鹿、换任何一个正经人,也能做。你做了,是加分,不是绑架。
第二,你要是真想回来,得先把自己从‘我以前媳妇’里走出来。
别老说‘我怕你吃亏’‘我顺路’‘我老丈……’你先把‘晚晴是人’装在心里,不是‘晚晴是我用过的人’。
第三,咱俩要是再试,不领证,不喊爹喊娘张罗酒席。先处‘人’,再处‘夫妻’。
你愿意,就从‘朋友以上、夫妻未满’开始。你不愿意,也行,我不当你念想,你别当我灾星。”
他听着,手搓着一次性杯子,指节都搓红了。
“晚晴,你说话越来越像文化人了。”
我笑:“被你气出来的。”
他低头,闷了半天:
“我愿意。
可我也得跟你交底——
我这两年搅你,不全是‘怕你吃亏’。
也有我不要脸的地方:
你一跟别的男的笑,我这儿像被人薅了肋巴骨。
我不甘心。
我觉得‘我虽然笨,可我干净,我没糟蹋过这段日子,你凭啥让别人捡走’。
这念头龌龊,我知道。
可人不是离了婚就自动变成圣人。
我陈建国,就是个普通男人,又悔又馋又倔。”
我看着他,忽然一点都不气了。
“建国,你今天这话,比送我一百壶排骨汤都值钱。”
“为啥?”
“因为你终于不装‘我是好人我怕你吃亏’了。你把那点‘不甘心’摊出来了。
婚姻里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笨,是明明是占有欲,非包装成‘关心’。
你今天肯扒了那层皮,咱才有得聊。”
他眼圈红了:
“那……我以后不搅了。你跟谁好,我躲三里地。你要真一个人,我就在三里地外,把灯留着。”
我说:“别三里地。你先把你妈照顾好,把工地活干稳,把‘陈建国’活成个明白人。
周晚晴不缺个送汤的。
周晚晴缺个,能听见她哭的人。”
他重重点头。
17
我们再没立刻复婚。
但生活像被理顺了毛的猫,不再老炸刺。
他妈能拄拐了,他也没那么焦头烂额。
我报了个会计夜校,想从收费员往后台核算挪挪。
周末有时一起去逛早市。
他拎菜,我挑草莓。
张姨看见,挤眉弄眼:“哟,这又处上了?”
我笑:“处不处的上,先看他会不会挑草莓——一盒子底下塞烂叶子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陈建国当场把那盒草莓翻过来,真有片烂叶,他臊得把摊主骂了一句“你这买卖做不长”,又回头跟我笑:
“晚晴你看见没,我不是只会对你憨,我也会替你较真。”
我说:“少来,你就是怕我觉得你憨。”
小鹿后来问我去:“你到底还喜不喜欢他?”
我想了想:
“喜欢不喜欢的,太虚。
我现在是——
他坐我对面,不说话我也不慌;
他笨嘴拙舌,我也不觉得丢人;
他真出事了,我愿意伸手;
我真出事了,他也真会来。
这就比‘喜欢’靠谱。”
小鹿翻白眼:“你这哪是恋爱,是老夫老妻返场。”
我说:“对。返场比初演难。
初演可以装,返场得交底。”
18
有天夜里,下大雨。
我一个人在家,突然停电。
手机只剩二十电,窗外雷轰隆隆,像有人拿大锤砸天。
我本来不怕。
可那年怀孩子流掉以后,一到雷雨天,我心里就空,像屋里有个洞,风直往里灌。
我抱着膝盖坐沙发上,没哭,就是发抖。
微信弹出一条:
“晚晴,打雷了,你怕不怕?我这边也停电,我妈刚睡,我拿充电台灯跟你说一句。”
我手指抖着回:
“有点。”
他回:
“别开门啊,我骑电驴过来得二十分钟。你先把蜡烛找出来,别光脚踩地,别去阳台,别——”
我笑:
“陈建国,你备忘录背出声了是吧。”
他:
“背熟了。你以前说‘雷一响,像有人在门外喊我’,我记了三年。”
二十分钟后,门响了。
他浑身湿得跟落汤鸡似的,头盔一摘,头发贴脑门上,手里举着个蛋糕店那种小蜡烛,还有一袋热乎茶叶蛋。
“晚晴,我没带伞,雨衣破了。但蜡烛没湿,你先点上。”
我让他进门,扔毛巾给他。
他站在玄关,不敢往里走:
“我不进屋了,你灯要是来了电,我就走。我不是来占便宜,我是怕你一个人,又坐那发抖,坐到天亮。”
我看着他滴水的裤脚,忽然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
像怕吓着自己,也怕吓着他。
他浑身僵住,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晚晴?”
“别说话。就一下。”
“……哦。”
雨声里,他心跳咚咚的,隔着湿夹克都能听见。
我松开他:
“建国,你听见没?雷雨天,我不是要谁来救我。我要的是,有人知道我怕,还愿意冒雨来。”
他眼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像老旧灯泡突然通了电:
“我听见了。
以前你怕,我以为‘忍忍就过’。
以后你怕,我不一定会说漂亮话,但我会来。
来,比说,值钱。”
那天电没来,我俩在客厅点两根小蜡烛,剥茶叶蛋,听雨。
他讲他爸年轻时怎么拿厂里废铁皮给他做小铲车;
我讲我妈怎么为了给我买双白球鞋,跟菜市场鱼贩子磨了半小时价。
两个普通人,讲的全是破事。
可破事里有人气。
那人气,比任何“我爱你”都烫心。
19
第二年春天,我妈结节没长,医生让继续观察。
陈建国他妈能下楼晒太阳了。
有回两家在公园碰上,他妈拉着我手:
“晚晴,姨不逼你。你要是肯回来,姨这辈子刷碗刷到死,也不让你碰冷水。你要是不肯,姨也认。建国这憨货,得有人拿鞭子抽他才会疼人,这鞭子以前是你抽,后来是命抽。你没欠他啥。”
我妈在旁边接话:
“姐,晚晴也没说死。人活半截了,不图轰轰烈烈,图个‘不累’。
她跟建国在一块儿,以前累,现在……没那么累了。
这就够咱当娘的偷着乐了。”
两个老太太晒着太阳,像两棵老槐树,枝杈互相靠着。
陈建国在旁边给闺蜜家小孩吹气球,吹得脸通红。
我走过去,夺过气球:
“你吹歪了,这气球脖子细,飞不高。”
他喘着:“你教教我。”
我说:“先吹圆,再收口,别一股蛮劲。跟对人一样,别上来就死命吹,吹炸了,俩人都挂彩。”
他眨巴眼:
“晚晴,你这比喻,像在说咱俩。”
我笑:
“就是咱俩。”
20
到现在,我们没领证。
小区里有人嚼舌根:
“离了又黏糊,算啥?没本儿的夫妻。”
张姨替我怼回去:
“没本儿咋了?有些人领了证还往死里作。人家这叫,把证撕了重抄一遍,字儿比头回工整。”
我也不急着给结局盖章。
有回小鹿问:
“你到底还复不复婚?读者就爱看‘前夫搅黄相亲,最后破镜重圆’那一口。”
我摇摇头:
“生活不是非得圆。
他当年是块木头,我是根刺。
木头被刺扎过,长了个疤;
刺被木头硌过,也磨圆了尖。
现在我们坐一张桌上,他能听见我叹气,我能看见他手心有灰。
这就够了。
至于红本不红本——
俩人心里有灯,绿本也能当喜帖;
俩人心里没灯,红本也就是张纸,风一吹,门一关,各睡各的冷。”
陈建国听见了,在厨房剁馅,头也不回:
“晚晴说得对。我以前觉得‘娶回来’才算数。
现在觉得,她愿意让我进厨房帮她剥蒜,就算我赢了。”
我笑骂:
“谁让你赢?过日子不是打仗。”
他探出头,脸上沾着点韭菜末:
“那过日子是啥?”
我说:
“过日子是——
你雷雨天冒雨来,我不问你‘咋又来’;
我妈生病你排队,我不说‘你别管’;
你笨,我不拿‘你永远不懂我’罚你;
我倔,你别拿‘我都是为你好’糊弄我。
咱俩都是普通人,
不圣,不贱,不装。
把一碗粥喝热,把一盏灯留着,
把‘以前对不起’变成‘以后我在’。”
他愣了愣,笑得傻乎乎:
“晚晴,你这番话,比媒婆说一百句都管用。”
我走过去,拿指头把他脸上的韭菜末拈下来:
“陈建国,别管媒婆了。
你先把这顿饺子包了。
盐别放多,我胃寒。”
他应声:
“中。”
窗外,潍坊的风又起了,可屋里热气腾腾。
两双手,一盆馅,一张皮。
普通人的日子,就这么,一捏一个褶,
不圆,但拢得住。
尾声
后来有人问我:
“你前夫真缺德,每次有男的约你他就搅,你恨不恨?”
我想了想:
“恨过。
可后来才明白,他不是缺德,是‘没断奶’。
他把我当‘自家的旧日子’,舍不得扔,又不会重新追。
搅我,是他笨男人的抗议:
‘你咋不等我醒了,就走了?’
可我也想跟所有离过婚、犹豫过、被前任阴魂不散缠过的姐妹说一句——
别被‘他还惦记我’骗了,也别被‘他当年伤过我’焊死。
人得看现在:
他现在,听见你哭吗?
他现在,敢冒雨来吗?
他现在,是把你当‘旧家具’占着,还是当‘活人’敬着?
陈建国那回,是前者混着后者。
我们没演‘破镜重圆’的爽文。
我们演的是——
两个普通、笨拙、有过伤口的人,
把镜子拼起来,不假装没裂;
裂痕留着,
但裂缝里,能漏进光。
这就够普通人的一辈子使了。
要是你问我现在咋样——
周六早上,他发微信:
“晚晴,豆腐脑咸的,油条两根,韭菜盒子你半个,我半个。门我放你门口了,我不进去,你慢用。”
我开门,袋子还在冒热气。
纸条还是鸡爪子字:
“雷雨天别怕,今天不下雨,但我也来。”
我端着豆腐脑,站在门口笑出声。
楼下大爷喊:
“晚晴,笑啥哩?”
我回:
“没啥。
俺家那块木头,
终于学会,不搅局,只送早饭了。”
大爷乐了:
“那比啥鲜花戒指都顶用。”
是啊。
普通人要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
是雷雨天有人来,
是早饭有人记,
是你说“我怕”,
他不再问“至于吗”,
而是说:
“我在,别怕。”
周六的豆腐脑和韭菜盒子,成了陈建国新规矩。
袋子挂门把手上,人不见踪影。纸条还是那副鸡爪子体,有时候多写一句“今天风大,吃完别忘吃药”,有时候就一个“中”字,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我妈来我家取东西,撞见我端着碗在门口笑,撇嘴说:“这比送花强。花蔫了还得扔,豆腐脑趁热喝,暖到胃里。”
小鹿翻着白眼在电话里吐槽:“你们俩这是演的哪一出?《前夫的早餐》连续剧?下一步是不是该演《复婚进行曲》了?”
我没接茬。
因为心里那根弦,又被一件破事拨动了。
21
九月初,天气转凉。我夜校的会计证考下来了,从收费窗口调去了后台核算。工资涨了八百块,虽然不多,但不用天天对着排长队的患者赔笑脸,我妈说“这叫人模狗样坐办公室了”。
陈建国比我还高兴,在电话里嗷了一嗓子:“晚晴,我就说你能行!以前让你考,你说记不住,现在不也考下来了?”那语气,跟自家闺女考上状元似的。
我冷笑:“陈建国,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这是我自个儿熬夜刷题熬下来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
他嘿嘿笑:“没没关系,我沾光。以后你算账,我那点破工钱,你给看看有没有算错。”
“滚。”
挂了电话,我心里其实挺熨帖。不是为了那八百块,是为了自己这关,总算迈过去了。
可没安稳几天,张姨又来敲门。
这回她没在群里吆喝,是特意跑上来,一脸神秘:“晚晴啊,姨给你寻摸了个好人家。这回绝对靠谱——我外甥的连襟,在区里当司机,给领导开车的,三十七,没结过婚,有房有车,人实诚,就着急要个孩子。”
我头皮发麻:“张姨,我刚调岗,忙得很……”
“忙啥?忙也是为了过日子。你都三十二了,再挑下去,好白菜都让猪拱了。”张姨一屁股坐我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照片,“你看看,这小伙子一米七八,不抽烟不喝酒,周末还去敬老院做义工。”
照片上那人,圆脸,戴眼镜,笑得挺腼腆。
我还没说话,门铃响了。
我开门,陈建国拎着个西瓜站在外头,脸上的笑在看见张姨的瞬间僵了一半。
“姨……您来了。”他换了鞋进来,眼睛直往张姨手机上瞟。
张姨倒是坦然:“建国来了?正好,姨给你晚晴介绍个对象,区里给领导开车的,条件不孬。你给把把关?”
陈建国抱着西瓜,手指头抠着瓜蒂:“姨,您这……晚晴才调岗,不着急吧?”
“咋不急?女人过了三十五,那生育能力断崖式下跌,你懂不懂?”张姨是过来人,说话直,“建国,你跟晚晴离了,也别耽误人家。你要是还惦记,就赶紧把人追回来;你要是不追,就别在这儿碍眼。”
陈建国脸涨成猪肝色。
我赶紧打圆场:“张姨,您把照片发我,我考虑考虑。建国,西瓜放厨房,你走吧,我还有事。”
他抱着西瓜没动:“我……我帮你切了再走。你刀法不行,切出来歪七扭八。”
张姨乐了:“你听听,切个西瓜都舍不得走。建国,姨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你还想不想跟晚晴过?”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陈建国低着头,手指把瓜蒂都抠掉了。
“想。”他说,声音不大,但清楚。
张姨一拍大腿:“想就上啊!你之前搅和人家三次相亲,我还以为你多坚定呢,结果一问就缩。晚晴,你说句话。”
我看着陈建国,他眼里有光,有慌,有那种“我怕说错一个字就全完了”的紧张。
“建国,”我说,“你先回去。我跟张姨聊聊。”
他点点头,把西瓜搁茶几上,转身换鞋。走到门口,又回头:
“晚晴,西瓜冰的,你别空腹吃。”
门轻轻关上。
张姨叹气:“这孩子,还是这副德行。心里有,嘴上笨,手上倒勤快。”
我坐下来,把那张照片翻了翻。
“张姨,这人条件确实不差。”
“是不差。但我得跟你说实话——人家没结过婚,急着要孩子。你之前流过产,身体底子伤过,这事儿你得提前说清楚,别瞒着,瞒到最后害人害己。”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22
我加了那个司机的微信。
他叫宋明远,朋友圈很干净,偶尔发几张领导开会的背影(打了码),周末去敬老院帮老人剪指甲、推轮椅的照片。看着是个心细的人。
我们约在周六下午,人民广场的星巴克。
我特意没告诉陈建国。
但出门前,小鹿来电话:“你前夫刚在我店里买烟,问我你今天出不出去。我说不知道,他那个眼神,跟丢了崽的狼狗似的。”
“你告诉他了?”
“我像那么缺德的人吗?但晚晴,你真打算见?”
“见见呗,又不是相亲,就喝杯咖啡。”
“行吧。我给你备着后路,他要搅局,我立马杀过去。”
星巴克靠窗的位置,宋明远比照片上显年轻,戴副黑框眼镜,穿件藏蓝色polo衫,看着挺精神。
“周姐,你好。”他站起来,声音温和,“我买了拿铁,不知道你喝什么,多要了一杯美式。”
“谢谢,美式就行。”我坐下,打量他。
他说话不快,有条理。聊了聊工作,聊了聊敬老院的事,说他是独生子,父母在老家县城,催婚催得厉害。
“我之前处过一个,谈了三年,女方嫌我给领导开车没前途,跟一个开公司的跑了。”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妈说,找个离过婚的也行,只要人踏实。”
我点头:“我流过产,子宫壁薄,医生说过,再怀孕得小心,不一定能保住。”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说:“这不算大事。现在医学发达,保胎技术好。我有个同事媳妇也是这情况,后来生了个大胖小子。”
“万一保不住呢?”
“那就再要。或者不要也行。我今年三十七,心态没那么急。”
他回答得平静,不敷衍,也不夸张。
我忽然觉得,这人,或许真可以。
聊到五点多,他说送我回家。走到广场出口,他忽然停住脚:
“周姐,你前夫是不是在后面?”
我一回头。
陈建国蹲在花坛边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没拿煎饼果子,也没保温桶,就那么空着手,蹲在那儿,像在等公交车。
可这站根本没有公交车。
宋明远笑了笑:“要不,我去打个招呼?”
“不用。”我叹气,“他这人,你越搭理他,他越来劲。”
陈建国看见我们回头,站起来,手插兜里,慢慢走过来。
“晚晴。”他看了一眼宋明远,“这位是?”
宋明远主动伸手:“宋明远,明远的明,明远的远。晚晴的朋友。”
陈建国没握手,目光在宋明远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手腕上——一块挺像样的机械表。
“给领导开车,待遇不错啊。”陈建国说,语气听不出是酸还是平。
宋明远笑笑:“混口饭吃。”
“那挺好。晚晴以前跟我说过,想找个坐办公室的,不用风吹日晒。”陈建国看着我,“现在你算找到了。”
我皱眉:“陈建国,你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就是觉得,这回的,比上回便利店老板靠谱。至少人家有正经编制,不是个体户。”
宋明远在旁边,笑意不变,但眼神微微沉了沉。
“建国,”我说,“你回去吧。我让宋哥送我。”
陈建国嘴唇动了一下,看了宋明远一眼,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喊了一句:
“晚晴,明天降温,穿那件灰色羽绒服!”
广场上的人都在看。
宋明远摇摇头,笑了:“你前夫这人……挺有意思。”
“你别介意,他就是这德行。”
“不介意。看得出来,他放不下你。但放不下和配得上,是两码事。”宋明远说完,顿了一下,“周姐,我不是说他不好。我是说,他得先把自己活明白了,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
我看着陈建国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23
宋明远后来约了我三次。
一次看电影,一次逛超市,一次去他家吃饭——他租的房子,收拾得干净,厨房里调料摆得整整齐齐,冰箱上贴着每周菜谱。
他妈从县城打来视频,看见我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晚晴是吧?好闺女,明远说你人好,姨信他眼光。啥时候带回来让姨看看?”
宋明远捂住摄像头:“妈,您别吓着人家。”
我摆手:“阿姨,不着急,我们还在了解。”
他妈在屏幕那头笑:“不急不急,你们慢慢处。姨就一句话——这孩子心善,但嘴笨,你多担待。”
我忽然想起陈建国他妈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天下的妈,都觉得自己儿子嘴笨、心善、值得被担待。
可有的担待,是拿命去磨的。
第四次约会前,宋明远发了条微信:“晚晴,我有个事想提前跟你说。我爸有糖尿病,我妈有类风湿,以后要是成了,他们可能得跟我们住。我提前说清楚,免得以后扯皮。”
我想了想,回:“这不算事。我妈也有结节,以后也得照顾。谁家没点负担?”
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周姐,你跟别人不一样。处了这么久,没见过你发一次脾气,也没见你计较过什么。”
我笑了笑,没回。
不是不发脾气。
是跟宋明远在一起,确实没什么可发的。他说话做事,永远在你预期之内,不越线,不冒犯,不让你操心。
可也……不让你心跳。
不像陈建国。陈建国永远在你意料之外——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秒是蹲花坛上等你,还是骑二八大杠送排骨汤,还是冒雨跑来给你点蜡烛。
跟宋明远在一起,像喝温开水。
舒服,但寡淡。
跟陈建国在一起,像喝胡辣汤。又辣又冲,喝完一身汗,但过瘾。
我还没想好。
小鹿说:“你别拿宋明远跟陈建国比。比不了。一个是保温杯,一个是辣椒酱。你要的是哪个?”
我说:“我要的,是能一起过日子的人。”
“那宋明远不正好?稳定、靠谱、不折腾。”
“可我怕。”
“怕啥?”
“怕以后日子太平了,我会想那个折腾的人。”
小鹿沉默了一会儿:“晚晴,你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陈建国当年把你伤成啥样了?你现在还能说出‘想’这个字?”
我没吭声。
因为我自己也怕。
怕自己不是真的放下了,只是被宋明远的“好”暂时盖住了。
24
转折出在国庆前。
我妈结节复查,结果不太好——从三类跳到了四类。
医生拿着B超单子,眉头皱着:“这个形态不太好,边界不清,建议穿刺。”
我妈当场腿就软了。
我扶着她,手也在抖。
“妈,别怕。穿刺而已,不一定是坏东西。”
我妈攥着我手,指甲掐进肉里:“晚晴,妈不怕死。妈就是……怕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别说这话。你肯定没事。”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给陈建国打了电话。
不是因为他是前夫。
是因为我翻遍通讯录,发现能在这种时候二话不说赶过来的人,只有他。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晴?咋了?你哭声了?”
“我妈……复查不太好。四类。要穿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电动车出现在医院门口。没穿外套,就一件秋衣套工装马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姨呢?在车上还是下来了?”
“还在楼上,我让她坐着等。”
他跟着我上楼,在走廊里看见我妈。我妈眼睛红红的,看见他,嘴唇抖了一下:
“建国……”
“姨,我来了。”他走过去,蹲在我妈面前,声音放得很轻,“您别怕。我托人问了,市医院穿刺最厉害的是李主任,我表弟他媳妇的姨就是李主任做的,良性的。我明天就去挂号,挂不上就排队,排不到就托关系。您别有负担。”
我妈眼泪啪嗒啪嗒掉:“建国,姨以前对你不好……怀那回,姨还让你刷咸菜缸……”
“姨,那事儿早翻篇了。您对我好,我心里有数。您要不是拿我当半个儿,能让我进这个门?”他声音哑了,“您现在就一件事——吃好睡好,等穿刺。剩下的,有我,有晚晴,天塌不了。”
我站在走廊窗户边,看着他蹲在那儿,拿袖子给我妈擦眼泪。
那个画面,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那天晚上,我妈睡下了。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陈建国去买了两份炒面,一盒给我,一盒自己蹲在墙角吃。
“你别蹲着了,坐这儿。”我拍拍旁边的椅子。
他犹豫了一下,坐过来,中间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晚晴,宋明远知道这事吗?”
我愣了一下:“我告诉他了。”
“他咋说?”
“他说,让我别太担心,有事随时找他。”
陈建国嚼着炒面,没说话。
“你别多想。他就是个普通朋友。”
“我没多想。”他咽下最后一口面,“我就是觉得……这种时候,你第一个打电话给我,不是给他。这说明啥,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看着他:“说明我妈认识你,不认识他。仅此而已。”
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但那个笑里,有东西不一样了。
25
穿刺定在下周三。
我请了假,陈建国也跟工地说好了,那天不去了。
宋明远那天本来约了去他朋友婚礼,知道后取消了:“晚晴,我陪你去。你一个人扛不住。”
我说:“不用,我妈那边有人陪。你该去婚礼去婚礼。”
“婚礼哪有你重要。”
他来了。
穿了件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跟医院的氛围格格不入,但看着让人安心。
陈建国也来了。
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保温桶——我妈爱喝的山药小米粥。
三个人在医院走廊碰上,场面一度很微妙。
宋明远先开口:“建国哥也来了。”
陈建国点头:“姨这边,我放心不下。”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
我妈被推进去的时候,我攥着陈建国的手。
不是因为宋明远不在,是因为——
陈建国的手,粗糙、有茧、微微出汗,但稳。
像一块石头,你攥着,知道它不会跑。
宋明远站在另一边,递了张纸巾给我:“晚晴,别紧张,良性的概率大。”
我接过纸巾,没松陈建国的手。
穿刺结果要等一周。
那一周,陈建国每天早晚各一个电话,问我妈吃没吃饭、睡没睡觉、有没有发烧。
宋明远也每天发消息,问我需不需要帮忙,要不要他开车带我妈去复查别的指标。
我回着消息,心里越来越清楚一件事——
陈建国是“在场”。
宋明远是“在线”。
一个是活生生的人站在你旁边,手能攥、肩膀能靠;
一个是屏幕那头的好意,温暖,但隔着一层玻璃。
我妈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她把我叫到床边,压低声音:
“晚晴,妈跟你说句实话。宋明远那孩子不错,但那是‘对你好’。建国这孩子,是‘跟你一起扛’。你选哪个,妈不拦。但妈活了六十多年,知道哪种日子能过长远。”
我眼泪掉下来。
“妈,你别说了。结果还没出来呢。”
“结果出来,妈也还有得熬。妈不是催你,妈是怕——怕我走了以后,你身边站的那个人,是真心疼你的。”
她拉着我手,力气不大,但紧。
“建国当年是憨。可憨人一旦醒了,比聪明人牢靠。聪明人算得失,憨人算良心。”
26
结果出来了。
良性。
我妈拿着报告单,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眼泪糊了一脸。
陈建国在旁边,一屁股坐地上,仰着头,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半天憋出一句:
“好……好……老天爷,你这回开眼了。”
宋明远也松了口气,拍了拍我肩膀:“晚晴,没事了。太好了。”
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陈建国爬起来,扶住我胳膊:“晚晴,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坐会儿。”
他半扶半抱,把我摁到椅子上,自己蹲下来,拿袖子给我擦眼泪——跟那天给我妈擦一样。
宋明远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
后来他送我回家,在楼下说:
“晚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人了。”
我摇头:“不是有人了。是有人一直在。”
他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我猜到了。从医院那天,你攥他手的时候。”
“对不起。”
“别对不起。我又不是来争输赢的。”他整了整领带,“周姐,你是个好人。但陈建国在你生命里,扎的根比我深。我挖不动,也不想挖。”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不过我得说一句——他要是再让你哭,你告诉我。我打不过他,但我能帮你骂他。”
我笑了,眼泪又出来。
“谢谢。”
“谢啥。就当……认识一场,缘分没到。”他摆摆手,走了。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西装笔挺,背影孤独又体面。
我站在楼下,直到他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然后转身,看见陈建国蹲在单元门洞里。
他不知道来了多久,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橘子。
“我……我没跟着你。我就是路过,买了点橘子,你妈能吃。”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陈建国。”
“嗯?”
“你蹲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就一袋烟的功夫。”
“一袋烟?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他挠头:“……比喻,比喻。”
我看着他,忽然蹲下来,跟他平视。
“建国,咱俩的事,我想好了。”
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
“你说。”
“不领证。不办酒。不喊亲戚。就……搭伙过日子。你搬过来,房租你出一半,水电你交,饭你做。我妈那边你继续管,你妈这边我也管。谁也别拿‘以前’说事,谁也别拿‘牺牲’压人。”
他愣了半天,橘子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就这?”
“就这。”
“不领证?”
“不领证。”
“那……算啥?”
“算啥都行。算搭伙,算同居,算试婚。你不愿意,就拉倒。”
他猛地站起来,橘子滚了一地。
“愿意!咋不愿意!”他弯腰捡橘子,手抖得捡一个掉一个,“我陈建国这辈子,就等这句话!不领证就不领证,过日子又不是靠那张纸!”
我蹲在地上帮他捡,笑了。
“你慢点,橘子又不是鸡蛋。”
他捡完最后一个,站起来,两手空空,忽然不知道往哪放。
“晚晴,我……我现在就想干点啥,可又不知道干啥。”
“那就回家。明天你搬过来,先把你那堆破烂收拾收拾。”
“中!”
他转身要走,又折回来,在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晚晴,你脑门还是亮堂,像庙里的小菩萨。”
我愣住了。
这是当年在青州古城,他偷偷撩我刘海时说的话。
“你……还记得。”
“记着呢。你说过一百遍‘别撩我刘海’,我记了一百遍。”他咧嘴笑,眼里有光,“以后你说啥,我都记着。”
27
陈建国搬进来的那天,是个周六。
他没多少东西——两床被子、一个工具箱、几件换洗衣服、一摞建筑方面的旧书,还有那个备忘录本子。
我帮他收拾,翻到备忘录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晚晴的事:
- 雷雨天来
- 胃寒不碰冰
- 哭的时候先递纸
- 别问‘又咋了’
- 她怕黑,灯留着
- 她妈比天大
- 她喜欢草莓但嫌贵,买的时候别让她看见价签
- 她写字好看,别拿我鸡爪子体比
- 她说‘不’的时候,先听她为啥不
- 她要是真走了,别搅,放手。
——最后一条划掉了,改成:她要是回来,把门敞开,把灯留着。”
我看着那行被划掉又改掉的第十项,鼻子一酸。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你发烧那回,我蹲在你家门口,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他挠头,“那时候我想,你要是真跟别人成了,我就放手。可我又舍不得。就改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他工具箱里。
“以后别写了。用做的。”
他点头:“中。”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他早上六点起,给我做早饭——豆腐脑、油条、煎饼、小米粥,换着花样来。我七点半出门,他收拾碗筷,然后去工地。
晚上他回来,我有时候在厨房忙,他凑过来剥蒜、洗菜,两个人肩膀挨肩膀,不怎么说话,但锅里热气腾腾。
我妈那边,他每周去两次,买菜、做饭、陪老太太看电视。我妈逢人就夸:“建国这孩子,比我亲儿子还孝顺。”
他妈那边,我也常去。老太太腿好多了,能拄拐下楼,看见我来了,嘴上不说,手里攥着个热鸡蛋塞给我。
邻居张姨看见我们进进出出,乐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嘛,破镜重圆,那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没纠正她。
因为连我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算不算“重圆”。
28
冬天来得早。
十一月底,第一场雪。
我下班回来,楼道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摸着墙往上走,走到三楼,看见家门口有光。
陈建国蹲在门口,举着手机当手电筒,在修门锁——我之前说锁有点卡,他记着了。
“你蹲这儿多久了?”
“没多久,刚上来。”他头也不抬,螺丝刀拧得吱吱响,“这锁芯锈了,我上点油,再紧两个螺丝就好了。”
我站在他旁边,手机光照着他头顶,头发里藏着几根白的。
“建国。”
“嗯?”
“你长白头发了。”
他手一顿:“哪有?肯定是你手机光的问题。”
“有。好几根。”
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拧螺丝:“那……有就有吧。三十五了,不白才怪。”
门锁修好了,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试试。”
我掏出钥匙,一拧,顺滑得像新的。
“好了。”他咧嘴笑,“以后不卡了。”
我看着他,忽然伸手,从他头顶拔了一根白头发。
他缩了一下:“疼!”
“让你记住,你老了。”
“我本来就不年轻了。”
“我也老了。”我说,“三十二了,眼角都有细纹了。”
他摇头:“你没老。你还是那个——脑门亮堂的小菩萨。”
雪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照着他那张憨脸。
我忽然觉得,这就够了。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海誓山盟。
是楼道灯坏了,有人蹲门口修锁;
是下雪天,有人长白头发,还嘴硬说“手机光的问题”;
是你拔他白头发,他喊疼,但没躲。
29
过年的时候,我妈跟他妈坐一桌,我跟他坐一桌。
他妈喝了点酒,红着脸说:“建国,你跟晚晴啥时候去把证领了?拖着算啥?”
陈建国看了我一眼。
我夹了块排骨,慢悠悠说:“不急。先把日子过明白。”
他妈叹气:“你们年轻人,花样多。”
我妈在旁边接话:“姐,不领证好。领了证又吵架,离起来麻烦。现在这样,合得来就过,合不来就散,谁也不欠谁。”
他妈瞪眼:“你这当娘的,咋还劝散呢?”
我妈笑:“我这是让她记住——不是有证才保险。是人心在,比啥证都管用。”
陈建国在桌子底下,悄悄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没挣。
他的手,还是粗糙、有茧、微微出汗。
但稳。
像一块石头。
像一块发了芽的石头。
30
今年春天,我查出来怀孕了。
不是计划的。是忘了吃避孕药,一懒,就中了。
拿到化验单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手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陈建国赶来的时候,满头大汗,以为出了啥大事。
“咋了?你妈又不舒服了?”
我把化验单递给他。
他看了三遍,才看懂。
“怀……怀孕了?”
“嗯。”
他手里的化验单哗哗响,嘴唇哆嗦着,眼圈一下就红了。
“晚晴……这次,我一定护好你。不让你碰冷水,不让你受气,你难受我背你,你想吃啥我买啥,医生让卧床我就请长假……”
我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建国。”
“嗯?”
“这次,别再说‘没事,还年轻,以后再要’了。”
他愣住,然后猛地摇头,眼泪甩出来:
“不说!再也不说!这次我说——晚晴,你辛苦了。你难受就喊,你怕就哭,你让我干啥我干啥。这个孩子,咱俩一起等他来。”
我哭着笑了。
他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虽然才刚测出来,啥也没有。
“喂,小家伙,我是你爸。我以前犯过浑,以后不犯了。你妈要是皱一下眉,你踢我。”
我低头看着他,头发里那几根白的一晃一晃。
“陈建国。”
“嗯?”
“你备忘录该更新了。”
“咋更新?”
“加一条:她怀孕了,她是祖宗,她说啥是啥。”
他掏出手机,备忘录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打字。
“加了。还加了:她要是吐,我接着;她要是馋,我跑着买;她要是半夜腿抽筋,我给她揉。”
我看着他低着头打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
那时候他要是能这样,该多好。
可没有“要是”。
只有现在。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笑得傻乎乎:
“晚晴,这次咱不急。你慢慢养,我慢慢学。学不会就问,问你,问你妈,问百度。我陈建国这辈子,头一回觉得——
活着,真他娘的带劲。”
我擦了擦眼泪,伸手摸他脑袋。
“带劲就对了。”
窗外,潍坊的风还在吹。
但屋里暖和。
有人修好了锁,有人熬好了粥,有人拔了白头发,有人写了备忘录。
有人来了,灯亮了。
普通人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不圆,但拢得住。
怀孕这事,像往平静的池塘里扔了块石头。
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最先被波及的,不是我,是陈建国他妈——我现在的“准婆婆”。
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城北坐公交颠了一个半小时来城东,进门第一句话不是“晚晴你吐没吐”,是:
“建国,你个憨货,你妈我当年怀你的时候,你爹连个鸡蛋都舍不得买,你晚晴要有半点闪失,我打断你的腿。”
陈建国缩着脖子:“妈,你放心,我连鸡蛋都买了三斤,土鸡蛋,村头老王家鸡窝刚掏的。”
老太太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拉着我手:
“晚晴,姨这回啥也不说了。你怀,你敞开了怀。想吃什么、想骂谁、想砸东西,都行。建国要是敢跟你犟一句,你告诉我,我带着拐杖去工地堵他。”
我笑着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另一半,落在我妈那儿。
我妈的反应出乎我意料——她没哭,没激动,就坐在沙发上,盯着我肚子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
“晚晴,你记住,这回你不是一个人扛。你妈我在,建国在,天塌不了。”
她起身去厨房,翻出一口新砂锅,说:“这锅专门给你熬汤用。以后你妈我每周来两次,给你炖排骨、炖乌鸡、炖猪蹄。你别嫌烦。”
我鼻子一酸。
上回怀那孩子的时候,我妈不在身边,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哭。
这回不一样了。
不一样的不只是身边有人。
是那个曾经让我哭的人,现在蹲在厨房里,拿小勺子一点点撇排骨汤上的油花,撇得满头大汗,还回头问我:
“晚晴,你说这油撇干净了没?我怕你反胃。”
31
怀孕头三个月,是最难熬的。
吐。
从早上睁眼吐到晚上睡觉,吃什么吐什么,闻见油烟味儿能当场把胆汁吐出来。
陈建国那阵子跟魔怔了似的。
他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本《孕妇百科》,翻得卷了边,上面画满了红笔圈。每天早上先看“今日注意事项”,然后照着做。
“书上说,孕吐吃苏打饼干管用。我买了三包,原味的,你床头放一包,沙发放一包,我兜里揣一包。”
“书上说,孕早期不能提重物。以后咱家大米、白面、矿泉水,全我来拎。你连个菜篮子都不许提。”
“书上说,孕妇情绪起伏大,我得让着你。你骂我我受着,你打我我挨着,你半夜睡不着想哭,我陪你哭。”
有天半夜两点,我突然馋酸辣粉。
大冬天的,他二话不说套上棉袄就出门。跑遍了半个城,最后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买了袋装酸辣粉,回来用锅煮,还特意少放了辣、多加了醋。
端到我面前的时候,手都冻紫了。
我吃了一口,眼泪混着汤水流下来。
他慌了:“咋了?不好吃?我再去买别的。”
我说:“不是。是好吃。”
他松了口气,坐床边,拿袖子给我擦嘴:
“好吃就多吃点。你最近瘦了,秤上轻了三斤,我看着心疼。”
我看着他。
灯光下,他眼窝凹进去了,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头发又油又乱。
可那双眼睛,亮得很。
不是当年那种“天塌了先吃饭”的浑噩。
是“天塌了,我顶着,你别怕”的清醒。
我忽然说:“建国,你变了好多。”
他愣了一下,挠头:“变了?变啥了?”
“变好了。”
他咧嘴笑,笑完又蔫了:
“不是变了。是以前欠的,现在还。你怀这孩子,我比你还紧张。不是紧张孩子,是紧张你。我怕你再像上回那样……”
他没说完。
但我们都懂。
上回那个孩子没了,他嘴上说“没事,还年轻”,可后来他偷偷去庙里烧过香,我妈告诉我的。
他说:“我媳妇怀了,我没护好,你保佑她下次好好的。”
和尚问他:“你信佛?”
他说:“不信。但我信她。”
32
可日子不是光有温情就行的。
矛盾来得比孕吐还猛。
三个月刚过,陈建国他爸——就是之前脑梗那位——又犯了。
这回不严重,头晕,住了一周院。但陈建国两头跑,工地那边又赶上甲方催工期,他白天在工地扛事,晚上去医院陪床,回来还得给我熬汤、洗衣服、听我半夜哭诉腰酸背痛。
他瘦了快二十斤。
有天晚上,他给我洗完脚——对,孕中期脚肿,他每天晚上拿热毛巾给我敷脚、按摩脚踝——我看见他手背上青了一块。
“咋弄的?”
“工地搬料,磕了一下。没事。”
“你撒谎。搬料能磕手背?你那是被人打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甲方那边的工长,嫌我进度慢,推了我一把。我忍了。我陈建国现在不是一个人,我媳妇怀着娃,我不能打架。我忍了。”
他声音哑了,眼眶红着:
“晚晴,我以前觉得,忍是窝囊。现在觉得,忍是……为了你和孩子,我值得窝囊一回。”
我抓着他那只有淤青的手,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建国,咱不干了。那破工地,咱不去了。你找个轻松点的活,哪怕钱少点。”
“不行。这活钱多。你怀孕了,以后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多。我得攒。”
“我还能上班!我生完孩子休完产假就回去上班,咱不缺那点钱。”
“你那点工资,够啥?奶粉钱、尿不湿、体检、打疫苗……哪样不花钱?”他摇头,“晚晴,你别管。男人的事,男人扛。”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变了。
他只是把“扛”的方式,从“浑”变成了“撑”。
以前他浑,是因为他觉得日子会自动好起来,不用他使劲。
现在他撑,是因为他知道,日子不会自动好,得有人拿脊梁顶着。
而我,就是他顶着的理由。
33
四月底,我肚子显怀了。
走路开始笨拙,弯腰系鞋带都费劲。陈建国蹲下来,每次都是他给我系。
小鹿来家里看我,拎着一袋子婴儿衣服,粉的黄的蓝的,挑花了眼。
“你前夫呢?又去工地了?”
“嗯。说这周甲方验收,忙。”
小鹿翻了个白眼:“你们俩这状态,比新婚夫妇还腻歪。你以前骂他‘木头’,我看现在这木头成精了。”
我笑着摸肚子:“他现在是——会系鞋带的木头。”
小鹿坐下来,忽然正色:
“晚晴,我跟你说个事。宋明远结婚了。”
我一愣:“啥时候?”
“上周。女方是相亲认识的,小学老师,看着挺温婉。婚礼我没去,在朋友圈看见的。”
我点点头:“挺好。他该有他的日子。”
“你不酸?”
“酸啥?我又没欠他的。他也没欠我的。”我靠在沙发上,阳光晒着肚子,暖烘烘的,“小鹿,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在一起’才算圆满。他找到合适的人,我也找到了。这就够了。”
小鹿叹气:“你变了。以前你非黑即白,现在学会放下了。”
“不是放下。是看明白了——谁也别把谁当救世主。能搭伙把日子过下去,就是普通人最大的福气。”
正说着,门响了。
陈建国进来,满身灰土,脸上还挂着汗,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盒草莓。
“晚晴,你昨天说想吃草莓,我路过水果摊,挑了盒大的。你看看,底下没烂叶。”
我接过来,翻开看——果然,底下的草莓个个饱满,没有一片烂叶。
“陈建国,你是不是把每颗都翻过来看了?”
他嘿嘿笑:“挑了半天。摊主说我事儿多。”
小鹿在旁边看着,摇头笑了:
“行了,我不打扰你们一家三口了。我走啦,下回带进口奶粉来——别拦我,我自愿的,不收钱。”
她走了,关门的声音轻轻的。
陈建国洗了草莓,端过来,一颗一颗喂我。
“甜不甜?”
“甜。”
“那多吃点。书上说,孕中期多吃水果,孩子皮肤白。”
我嚼着草莓,忽然问:
“建国,你有没有想过,要是这回还是个女孩,你咋办?”
他手一顿:“啥咋办?女孩好啊。像你,脑门亮堂。”
“万一我要是……保不住呢?”
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了。
“别瞎说。”
“我不是瞎说。我查了,我子宫壁薄,上次流产伤过,这次胎盘位置也低,医生说了,有风险。”
他放下草莓,蹲在我面前,手覆在我肚子上。
“晚晴,你听我说。”
他声音很低,很稳。
“我陈建国,这辈子没求过谁。但我求你——
你别怕。
你怕,我也怕。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怕。
这回不管咋样,咱俩一起扛。孩子来了,咱高兴;孩子要是……咱再养。但你不能出事。你出事,我活不了。”
他说得平静,可手在抖。
我看着他,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建国,你学会说人话了。”
他咧嘴,眼泪也掉下来:
“跟你学的。”
34
五月,天气热起来了。
我肚子越来越大,走路像揣了个西瓜。陈建国不让我一个人出门,买菜、拿快递、倒垃圾,全包了。
我妈和他妈轮流来照顾,两个老太太在厨房里切磋厨艺,一个炖汤一个炒菜,谁也不服谁。
有天我午睡起来,听见厨房里两个老太太在吵架。
“姐,你这排骨不能这么炖!得先焯水,去血沫,再加葱姜,小火慢炖两个小时。你这直接下锅,汤能好喝?”
“我炖了一辈子排骨,还用你教?我家建国就是喝我炖的汤长大的,壮实得很!”
“壮实啥?你看看你儿子那瘦样儿,工地上一晒跟非洲鸡似的。肯定是小时候营养没跟上。”
“你才非洲鸡!你闺女怀个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还不是你没照顾好!”
我扶着墙站在厨房门口,哭笑不得。
“妈,姨,你们别吵了。我喝谁的汤都行。”
两个老太太同时回头:
“你醒了?快去躺着,地滑!”
“晚晴你别动,我给你端过去。”
我笑着摇头,扶着腰慢慢走回沙发。
陈建国从阳台过来,手里拿着个刚洗的苹果:
“又吵了?”
“嗯。你妈说我妈没把你养好。”
“我妈说你妈没把你养好。”
“那咱俩是不是都没养好?”
他愣了一下,笑了:
“合着咱俩是俩半成品,凑一块儿,凑成个整的。”
“去你的。”
他削苹果,皮削得长长的,不断。
“晚晴,我妈昨天跟我说,让你生完孩子搬过去住。她要亲自伺候月子。”
“我妈也是这话。”
他叹气:“得,又得吵。”
“那就谁家都不去。咱自己过。”
“中。我请月子中心。”
“太贵了。”
“那请月嫂。”
“也贵。”
“那……你妈来,我妈也来,咱俩当裁判?”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陈建国,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会商量了。以前你都是‘我妈说的算’,现在你学会‘咱俩商量着来’了。”
他低头削苹果,耳根红了:
“书里写的。孕妇情绪不稳定,家庭矛盾是主要诱因之一。我得学会化解矛盾。”
我笑得肚子疼。
“你那本《孕妇百科》,都让你翻成《妻管严指南》了。”
他嘿嘿笑,把苹果切成小块,拿牙签扎着喂我。
“晚晴,你笑归笑,别笑太猛。书上说,大笑会扯到腹肌,你现在是孕妇,得悠着点。”
“你那书是万能的吧?”
“那是。比新华字典都厚。”
35
六月底,我三十二周。
产检,医生说胎盘位置还是低,让绝对卧床,少走动。
陈建国请了长假,寸步不离。
我躺在床上,像只搁浅的鲸鱼,翻个身都费劲。
他每天给我擦身、翻身、按摩腿、读故事——对,读故事。他说书上说,胎儿能听见外界声音,多听故事聪明。
他读的是《西游记》。
“……那大圣一条棍,抵了四大天王与李托塔、哪吒太子……晚晴,这大圣真厉害,一个打一群。咱儿子以后也得这样,谁欺负他妈,他一棍子抡过去。”
“万一是女儿呢?”
“女儿也抡棍子。我闺女,不能让人欺负。”
我笑着闭眼。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潍坊口音,念“大圣”像“大剩”,念“哪吒”像“拿扎”。
可听着听着,眼泪就出来了。
不是难受。
是觉得——
这辈子,值了。
那些哭过的夜、吵过的架、流过产的血、离过的婚、搅过的局、蹲过的花坛、送过的豆腐脑……
全变成了此刻他坐在床边、拿腔拿调念《西游记》的声音。
不圆,但拢得住。
36
七月中旬,出事了。
半夜,我突然出血。
陈建国睡在旁边折叠床上,一下子惊醒。
“晚晴?!晚晴你别动!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他光着脚跑出去,电话打了一分多钟才拨通120,回来时腿都在抖。
我躺在血泊里,脑子清醒得可怕。
不疼。
就是不疼。
比当年流产那回还不疼。
可我知道,不疼比疼更可怕。
救护车来了,他跟着上了车,手攥着我,攥得我骨头疼。
“晚晴,你看着我。看着我!别闭眼!”
“我没闭眼……你别喊,我烦。”
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我脸上:
“你烦就骂我。你骂我,我听着。你别不说话。”
到医院,急诊手术。
胎盘早剥,大出血。
医生出来说:“得切子宫。不切,命保不住。”
他签了字。
手抖得笔都握不住,名字签得跟鬼画符似的。
“切。都切。命最重要。”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边,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泪痕,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的《孕妇百科》。
护士说,他在手术室外头,跪着求的。
求谁?不知道。
也许是老天,也许是菩萨,也许是他爸坟头的方向。
“建国。”我声音哑得像砂纸。
他猛地抬头,眼肿得跟桃子似的。
“晚晴?!你醒了?!你醒了!”
他扑过来,不敢碰我,手悬在半空,最后轻轻握住我手指。
“孩子呢?”我问。
他嘴唇抖了一下。
“没保住。二十八周,没活。我……我没护好他。”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当年那种“没事,还年轻”的麻木。
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疼。
我看着他,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不疼了。
真的不疼了。
身体空了,心也空了。
可他还在。
他还在。
37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子宫切了,身体虚得跟纸一样。他每天熬汤、喂饭、擦身、倒尿袋,连我上厕所都是他扶着。
他瘦了快三十斤。
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
可他每天笑着跟我说:
“晚晴,你今天气色好多了。嘴唇不白了。”
“晚晴,你喝口汤。这汤我熬了三个小时,骨头都熬酥了。”
“晚晴,医生说你恢复得不错,再有一周就能出院。”
他从来不提孩子。
我也从来不问。
但我们都知道,那个没来得及看一眼的小生命,横在我们中间,像一道看不见的疤。
出院那天,他推着轮椅送我上车。
我妈和他妈都来了,两个老太太红着眼,谁也没吵。
车开到家,他抱我上楼——我虚弱得走不了路。
进门,他小心翼翼把我放在沙发上,然后蹲下来,从鞋柜底下掏出一个盒子。
“晚晴,你别动。我给你买了个东西。”
盒子里是个木头相框,里面嵌着一张B超照片——模糊的一团,像个小豆芽。
下面刻着一行字:
“你来了,哪怕只有一秒,也是我的孩子。”
他声音哑了:
“我托人把B超照片留了。这孩子……来过。我不能当他没来过。”
我看着那张模糊的B超,眼泪掉下来。
“建国,你什么时候弄的?”
“你手术那天。我签完字,出来跟护士要的。她说按规定不能给,我跪下了。她给了我。”
他蹲在沙发前,把脸埋在我膝盖上。
“晚晴,我陈建国这辈子,亏过你两次。一次是上回,一次是这回。我这人笨,不会说好听的,也不会赚大钱。但我这辈子,就认你一个。你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在你家楼下蹲着,蹲到你原谅我为止。”
我摸着他头顶,摸到那几根白头发,又多了。
“我不不要你。”
他抬头,眼睛红红的。
“真的?”
“真的。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啥?”
“别再把‘我亏了你’挂在嘴边。你亏我,我也亏你。咱俩扯平了。”
他愣了半天,然后重重点头。
“中。不说了。以后只说以后的。”
38
秋天来了。
我恢复得不错,能下地走路了,但肚子上多了一道疤。
陈建国每天给我抹祛疤膏,手法轻柔得像在擦古董。
“书上说,坚持抹,疤能淡。我给你抹一年,抹两年,抹到它看不见。”
“抹不看不见的。这是开刀的疤,又不是划的。”
“那也抹。抹着,我心里踏实。”
他妈来家里,看见我肚子上的疤,背过身去抹眼泪。
我妈来家里,炖了鸡汤,说:“晚晴,你这疤,是勋章。你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活着,就是赢。”
小鹿来家里,带了束花和一本相册。
“给你看个好消息——我怀孕了。”
我瞪大眼:“你?你不是说不生的吗?”
“我老公非想要。我一想,行吧,反正有人养。你给我传授传授经验。”
我笑着翻相册,里面是她孕早期的各种照片。
“经验就一条——找个好男人。”
“你前夫那种?”
“对。就那种。笨的、憨的、嘴欠的、但关键时刻顶得上的。”
小鹿笑:“那我老公差远了。他顶不上,顶多递个梯子。”
我们笑成一团。
陈建国在厨房切水果,听见笑声,探头出来:
“笑啥呢?笑这么开心。”
小鹿喊:“笑你!晚晴说你笨得像头驴!”
他挠头:“驴咋了?驴踏实。晚晴就喜欢踏实的。”
我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几根白头发,在光里闪着银亮的光。
我想起那年冬天,他蹲在我家门口,送红花油,纸条上写:
“晚上用热水敷,别逞能。建国家里穷,但心疼人不比别人少。”
那时候觉得,这人笨得没救了。
现在觉得——
笨,有时候是这世上最贵的东西。
因为它不掺假。
39
八月末,天还热着。
我回医院复查,恢复得很好。医生笑着说:“你这身体素质不错,恢复得比预想的快。”
陈建国在旁边,比我还高兴,握着医生的手连声说谢谢,跟中了彩票似的。
出了医院,他骑电动车带我。
我坐在后座,搂着他腰。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燥热和桂花香。
“建国。”
“嗯?”
“咱俩去领证吧。”
他车把一歪,差点撞上路边的垃圾桶。
“你说啥?!”
“我说,咱俩去领证。不办酒,不请客,就去民政局,把那张纸领回来。”
他停下车,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
“晚晴,你……你不是说不急吗?”
“不急是以前。现在急了。”
“为啥?”
“因为我想明白了——那张纸,不是绑人的。是告诉老天爷,这俩人,认了。”
他愣了半天,嘴唇抖着,眼圈红着。
“晚晴,你再说一遍。”
“陈建国,咱俩去领证。”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哭啥?”
“没哭……风吹的。”
“风往那边吹的?”
“……我高兴。”
他抹了把脸,重新发动电动车。
“走。去民政局。”
“今天周日,不上班。”
“那……明天。”
“明天周一,你不上班?”
“请假!天大的事也得请假!”
他骑着车,风风火火,闯红灯都差点没刹住。
我搂着他腰,脸贴在他背上。
他的背很宽,很热,有汗味,有阳光味,有烟火味。
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旧木头。
不香,但暖。
40
九月初,我们领了证。
没通知任何人。就我俩,骑着电动车,去了民政局。
工作人员问:“带照片了吗?”
陈建国掏出两张一寸照——他提前一周就去拍了,还特意穿了件新衬衫。
工作人员笑了:“你这准备得挺充分啊。”
“那必须。这证我等了两年了。”
红本本拿到手,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像看假钞似的。
“晚晴,这回是真的了?”
“真的。”
“不会再离了吧?”
“你要是再让我哭,我就离。”
“不离不离!我陈建国发誓,以后你说啥是啥,你指东我绝不往西,你骂我我笑着挨,你打我我伸脸……”
“行了行了,别发誓了。走吧,回家。”
他小心翼翼把红本本揣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
“建国,你放外面兜里不行吗?揣内衣里,出汗了。”
“不行。得贴着肉。这才热乎。”
我笑着摇头。
电动车骑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他忽然哼起歌来。
五音不全,跑调到姥姥家。
可我听着,觉得比任何演唱会都好听。
“你哼的啥?”
“不知道。瞎哼的。”
“难听。”
“难听你也得听。你是我媳妇了,我媳妇得听我唱歌。”
“谁是你媳妇?红本本上写的是周晚晴,不是你媳妇。”
“周晚晴就是我媳妇。我媳妇就是周晚晴。一回事。”
我搂着他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心想——
这辈子,就这样吧。
不圆,但拢得住。
不甜,但热乎。
不完美,但——
他在。
——全文终——
尾声·二
后来有人问我:“你前夫搅了你三次相亲,最后又跟你复婚,你到底图啥?”
我想了很久。
图他送豆腐脑?
图他修门锁?
图他备忘录里那十条?
都不是。
我图的是——
雷雨天他冒雨来,不是因为“我怕你吃亏”,是因为“我怕你怕”。
我妈生病他排队挂号,不是因为“我还有责任”,是因为“你娘就是我娘”。
我流产大出血,他跪在手术室外头,不是因为愧疚,是因为——
他这辈子,就认我。
认了,就不撒手。
普通人的爱情,不是鲜花戒指、海誓山盟。
是备忘录里的鸡爪子字;
是蹲花坛上啃烤面筋的影子;
是电动车后座搂着的那把汗;
是红本本贴在心口的位置。
是他说——
“晚晴,你脑门亮堂,像庙里的小菩萨。”
我说——
“陈建国,你嘴笨,但你的笨,我收了。”
他说——
“收了就别退。退了我也不接。我就赖你一辈子。”
我笑——
“赖着吧。反正我也没地儿赶你。”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不惊天,不动地。
但暖和。
真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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