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老公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那种吃完放下的放。是吃到一半,突然搁在碗沿上,筷子头还沾着一粒米。他盯着那粒米看了好几秒,然后拿手机翻招聘软件。翻了两下,又锁屏,扣在桌上。
我没说话。我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
他说,不饿。
其实他饿。他中午没吃。他中午从来不吃。他说不饿,省一顿。
我认识他十一年,结婚九年。他失业四年。
四年。
我有时候算不清这个数字。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每天早上还是七点起,刷牙洗脸,穿得整整齐齐。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声音很小。有时候翻书,有时候翻手机。中午我回来,他说,我刚投了几份简历。
我点头。我说,好。
其实我知道。他投的那些简历,没有回音。不是他不行。是那个行业整个在缩。他之前做建材销售,跑工地,喝酒,陪甲方。干到区域经理。一年到手二十多万。那时候他说话声音都大些。
现在他说话声音很小。
我公公婆婆每个月退休金加起来九千三。公公以前在事业单位,婆婆在国企。两套老房子,加上早年买下的四间门面。门面在城北那条老街上,租给卖五金的和卖早点的一人两间。每个月收租三万出头。
加起来,四万。
这四万撑着这个家。
房贷。车贷。孩子学费。物业水电。人情往来。我那份工资,一个月五千八,基本只够我自己花和给孩子买点零碎。大头全是公公婆婆那边出。
我老公是独子。公婆就他一个。
所以他们出得心甘情愿。
可我心里堵得慌。
不是因为他们出钱。是因为我老公,这四年,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第一年,他说歇一歇,干了十几年,太累了。我理解。第二年,他开始投简历。投了三个月,面了两家。一家嫌他年纪大,三十八。一家开的工资是以前的三分之一。他回来跟我说,那点钱,不如在家带孩子。
孩子那时候刚上小学。接送确实是他在跑。
第三年,他就不太投了。偶尔翻翻招聘软件,红点点了又关。他跟我说,你看,这个岗位,要求三十五以下,这个,三十以下,这个,三十八以下,我刚好超了。
我说,那试试别的。
他说,别的我不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板。我们家地板是浅灰色的,拖得很干净。他每天拖一遍。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把拖地当成了工作。每天早上拖一遍,下午擦一遍桌子,晚上倒垃圾。他把家里收拾得比我利索。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袜子按颜色分。
可我看着他弯腰擦桌子那个背影,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走路带风,手机响个不停,跟工地的人喊,跟甲方的人笑。过年回来一身酒气,往沙发上一倒,说,老婆,今年挣了。
现在他安静得像一件家具。
我公公婆婆那边,我很少去。去了也尴尬。婆婆会问,他最近怎么样。我说,还在看。婆婆就不说话了。过一会儿说,不急,慢慢来。
公公话少。每次去,他都在阳台侍弄那几盆兰花。浇水,剪叶子,拿个放大镜看虫子。他退休前是坐办公室的,手白,细。我老公那双手,粗,指节大,指甲缝里以前总有一点洗不掉的水泥灰。
现在那双手天天洗,洗得干干净净,没事干。
上个月我婆婆给我转了五千块钱。说是给孩子报个英语班。我没要。她硬塞。说,拿着,我们花不完。
花不完。
我知道他们花不完。他们一个月四万,老两口能花多少。菜是菜市场买的,衣服几年不添。公公唯一的爱好是喝茶,茶叶还是十几块钱一两的。婆婆爱看电视剧,会员都是我老公帮她充的。
钱在卡里,数字往上走。人往下走。
我老公有个发小,叫周伟。在城南开一个修车铺。有一次来家里吃饭,喝了点酒,说,哥,你这不行啊,人不能闲着,越闲越废。
我老公笑。说,我知道。
周伟说,要不你来我这儿,帮我看看店,一个月给你开四千。
我老公说,再说吧。
周伟走了以后,我老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出去看,他在抽烟。他戒了三年了。那天又抽上了。烟是周伟落下的。他抽了两口,呛得咳嗽。
我说,你想去就去。
他说,四千。我以前一个月交的税都不止四千。
我说,那不一样。
他说,怎么不一样。
我没接上话。
那段时间他天天去楼下快递柜那儿。不是取快递。是跟快递员聊天。那个快递员姓刘,比他小几岁,晒得黑。我老公帮他搬过两次大件,两个人就熟了。小刘说,哥你要是没事干,帮我跑跑,一单八毛,一天跑个百来单,也能挣个百八十。
我老公说,我试试。
他真跑了三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第三天晚上,他坐在门口换鞋,半天没起来。我过去看,他脚上磨了两个水泡。他说,老了。
那天他洗澡洗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红。他说,不去了。
我说,好。
他说,我不是嫌累。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是觉得,我跑一天,挣的钱,不如我妈那边门面一个小时的租金。
我坐在他旁边。他头发还湿着。我摸了摸他的头。他没躲。他说,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时候不对。
他说,那时候什么时候对。
我说不出来。
我有个表姐,在城南一家超市做收银。她老公以前跑货运,后来腰坏了,也歇了。表姐一个人养家,一个月三千八。她跟我说,你比我强,你还有公婆撑着。
我说,撑着的滋味也不好受。
她说,那你想怎样。让他们不撑?你老公去跑外卖?你舍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看你,就是矫情。有人给你撑,你还嫌。
我没再说话。
其实她说得对。有人撑,是福气。可这福气像一件太大的衣服,穿在身上,走不动路。
我公公有一次在饭桌上说,我们老了,这些以后都是你们的。
我老公没吭声。我给他夹菜。
公公又说,你不要急,现在大环境不好,慢慢来。
我老公说,嗯。
婆婆说,要不你去考个证?那个什么消防证,我听老李说,考下来能挂靠,一年也有几万。
我老公说,那是违法的。
婆婆说,怎么违法,人家都这么干。
我老公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听得见。孩子在看平板,我踢了他一脚,他把声音关了。
我有时候半夜醒,发现我老公不在床上。他坐在客厅,不开灯。我走过去,他就说,你去睡,我坐一会儿。
我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没想什么。
我说,你说实话。
他说,我在算。
我说,算什么。
他说,算我爸妈还能撑多少年。
我心里一紧。
他说,我爸六十七了,我妈六十五。他们那四间门面,租约三年一签,现在租金是三万二。三年后呢。老街那边说要改造,改到什么时候。改完了,租金涨还是跌。
他说,我算过,如果维持现在这个花法,我爸妈的钱够我们花到孩子上大学。可那是他们的钱。他们辛苦一辈子攒的。
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是他们,养这么个儿子,不如不养。
我说,你别这么说。
他说,我没说气话。我真这么想。
他抽了一口烟。那段时间他又开始抽烟了。不过不在屋里抽,在阳台。抽完了,把烟头装进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是月饼盒,他舍不得扔。
他说,你知道吗,我前两天碰到以前的同事。他还在干,一个月六千。他说,哥,你那时候要是没走,现在也没了。公司裁了一半。
我说,那你还后悔吗。
他说,不后悔。但我难受。
他说,他至少还在跑。我连跑的地方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陪他抽了一根。我从来不抽烟。呛得眼泪都出来。他说,你别抽。我说,我陪你。
他说,你不用陪我。
我说,我想陪。
他没再说话。
我们坐在那儿,看楼下路灯。路灯把树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我认识我老公那年,他二十四。在建材市场给人打工。一个月一千八。住城中村。我去找他,他蹲在路边吃盒饭。看见我,站起来,把盒饭藏到身后。
我说,你藏什么。
他说,不好看。
我说,我看看。
是青椒肉丝。肉丝只有几根。
他说,等我以后挣钱了,带你吃好的。
我说,好。
后来他真挣到了。我们结婚那年,他一年拿八万。我们在城西买了房,首付是他攒的,还有我公公添了点。搬进去那天,他抱着我转了一圈。他说,老婆,我们有家了。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
现在那光没了。不是灭了。是藏起来了。藏得很深。
我有时候故意跟他说以前的事。说我们刚认识那会儿,说他在城中村吃盒饭。他听着,笑一下。说,那时候年轻。
我说,你现在也不老。
他说,不一样。
我说,哪不一样。
他说,那时候觉得,明天会更好。
他没说后半句。但我听懂了。现在他不觉得了。
我公婆那边,日子照过。婆婆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公公在家看报纸。中午两个人随便吃点。下午婆婆去超市。晚上看电视剧。他们的生活像钟摆。准,稳,安静。
可这安静底下,是什么。
我不敢想。
我婆婆有一次跟我说,你别给他压力。我说,我没有。她说,我知道你没有。可他自己给自己压力。他从小就要强。考试要考第一。工作要当经理。现在这样,他心里过不去。
我说,我知道。
婆婆说,我和你爸商量过,要不把门面过户给你们。租金你们收。我们留退休金就行。
我说,不用。
婆婆说,你回去跟他说。
我回去跟我老公说了。他正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听完,笔停了一下。他说,不用。
我说,你妈是好意。
他说,我知道。可那不是我挣的。
我说,租金也是钱。
他说,租金是我爸妈的。
我说,他们愿意给。
他说,那是他们可怜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孩子抬头看他。他摸摸孩子的头,说,写作业。
那天晚上他给孩子洗了澡。洗了很久。我听见浴室里水哗哗响。孩子笑。他也笑。可那笑,我听得出来,是装的。
我表弟,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四年。换了七份工作。现在在一家房产中介。底薪两千三。他说,姐,我干到月底就不干了。我说,为什么。他说,没意思。卖一套房提成三千,一个月卖不出一套。他说,我同学在城南一家厂里做质检,一个月四千五,包吃住。他想去。
我说,那你去啊。
他说,再想想。
他说,姐,你说我是不是太挑了。
我说,你才二十六。
他说,二十六还小吗。我爸妈二十六的时候,我都三岁了。
我说,时代不一样。
他说,我知道不一样。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坐在我家沙发上,翻招聘软件。翻了一会儿,说,姐,你看这个,招司机,要三十五以下,C1就行,一个月五千到八千。我说,那不错。他说,可是是开夜班网约车。我说,那算了。
他说,你看,我自己说算了。
我说,你怕累。
他说,不是怕累。是算不过来。夜班跑一个月,挣八千。车是平台的,租金三千。油钱一千五。吃饭一千。剩两千五。他说,我拿两千五,把命搭上。
我说,那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说,我想干点能攒下钱的。
我说,现在什么能攒下钱。
他说,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说,姐,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特别废。
我说,不是。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锅太大,米太少。
他没听懂。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没跺脚。就站在黑里。
我儿子今年九岁。上三年级。他有时候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去上班。
我说,爸爸在休息。
他说,休息这么久。
我说,嗯。
他说,那我以后也要休息。
我说,不行。
他说,为什么爸爸可以我不可以。
我没回答。
后来我跟我老公说了。他听了,笑了一下。他说,你跟他说,爸爸以前上过班。上了很多年。
我说,他不懂。
他说,那就让他不懂。
那天晚上他教孩子下棋。围棋。他以前不会。失业那年开始学的。在网上看视频,自己琢磨。现在能下过我。他跟孩子下,让孩子九子。孩子输了就哭。他说,哭什么,再来。
孩子说,爸爸你让我。
他说,我让了。
孩子说,那你再让。
他说,不能再让了。再让你就学不会了。
我在厨房洗碗。听见这句话。手上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我公婆家楼下有个小公园。我公公每天下午去那儿下棋。跟一帮老头。我老公有时候去接孩子,路过那儿,站在旁边看。他不下。就看。看一会儿,走了。
有一次我公公叫他,来,替我下一盘。
他说,我不会。
公公说,我教你。
他说,不学了。
公公没再叫。他走了以后,公公跟旁边的老头说,我儿子,以前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
那老头说,现在呢。
公公说,现在……他不说了。
我老公其实会下。他下得还不错。但他不跟他爸下。
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下了,就承认自己有时间。承认自己闲。
我有个同事,叫林姐。四十出头。她老公以前在厂里。后来厂子倒了。她老公就开滴滴。开了三年。林姐说,他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一个月挣六千。累得跟狗一样。
她说,我宁愿他在家歇着。至少人好好的。
她说,你看你老公,在家待着,身体养得多好。
我说,是啊。
她说,你知足吧。我老公那个腰,开滴滴开出腰椎间盘突出。去医院看,医生说不能久坐。可他不坐怎么办。不坐就没钱。
她说,你们有公婆撑着,偷着乐吧。
我说,嗯。
她说,你别嗯。你知道多少人想过你这种日子。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知道。你要是知道,你就不愁了。
我没再争。她说的有她的道理。可我的道理,说不出口。
我老公有一个高中同学群。群里十来个人。以前经常聚会。后来不聚了。因为有人混得好,有人混得差。我老公属于中间。不算差。可这四年,他一次也没去过。
有一次群里有人问他,老陈,最近忙什么。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一个字,忙。
那边发了个笑脸。没再问。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去阳台抽烟。那天风大。烟灰吹回来,落在他袖子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就那样穿着。
我看见了。我没说。
他晚上睡觉的时候,把袖子卷起来。我看见那块灰。还在。他可能忘了。也可能没忘。就是不想管。
我公婆每个月十号收租金。收租的是婆婆。她拿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谁交了谁没交。五金店的老王,有时候拖几天。婆婆也不催。她说,人家做生意不容易。
老王有一次跟我说,你婆婆是好人。
我说,是。
他说,这年头,好人不多。
他说,你们家那口子,我见过。以前跑业务的时候,来我店里推销过水管。那时候他多精神。后来怎么不干了。
我说,行业不好。
他说,我知道。我这店也不行了。现在人都网购。我这五金店,一个月流水不到以前一半。要不是你婆婆不涨租,我早关门了。
他说,你婆婆不涨租,就是帮我们。
我听了,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婆婆不涨租,是好人。可她不涨租,那门面的收益就那么多。四万。雷打不动。也不涨。我公公说,够花就行。
够花。
我算过一笔账。孩子学费一年两万四。英语班一万二。房贷一个月三千二。车贷一千八。物业水电五百。吃饭两千。油钱八百。电话费三百。人情往来平均一个月一千。换季买衣服,一家三口两千。过年过节给双方老人,少说五千。还有零碎的,看病,修车,随份子。
一个月固定支出一万五左右。
我工资五千八。剩下的九千多,都是公婆那边出。
我公公说,你们不用还。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们就你老公一个。不给你们给谁。
我说,嗯。
他说,你别有压力。
我说,嗯。
可我有。每次从公婆家回来,我都觉得身上重。不是钱重。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件湿衣服,穿着,不冷,但不舒服。
我老公也知道。他知道我知道。我们不说。
有一天晚上,他跟我说,要不我们把车卖了吧。
我说,卖了怎么接送孩子。
他说,我骑电动车。
我说,冬天冷。
他说,冷就冷。
我说,再说吧。
他说,你看,你也说再说。
我说,那你想怎样。
他说,我想少花点他们的钱。
我说,那你去上班。
他说,我上哪儿上。
我说,你放低要求。
他说,放多低。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知道。你只是不说。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去当保安,去送快递,去开滴滴。
我说,我没说。
他说,你心里想了。
我没说话。
他说,我不是不能干。我是干了,然后呢。
他说,我一个月挣四千。车贷房贷照样还不上。孩子照样上不起英语班。我爸妈照样得贴。我挣那四千,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我自己觉得,我在上班。
他说,那四千,买的是我的面子。不是这个家的里子。
他说,我算过。我不上班,家里一个月多花我一千。我上班,家里一个月多花我两千。油钱,饭钱,衣服钱。我挣四千,花两千,剩两千。这两千,抵不上我妈一个门面的租金。
他说,那我图什么。
我说,图个心安。
他说,谁心安。你心安?我爸妈心安?还是我心安。
我说,你心安。
他说,我不心安。我上班的时候,我天天想,这个月业绩完不成怎么办。我失业了,我天天想,我爸妈要是病了怎么办。哪边都不心安。
他说,所以我不动。不动,至少不赔。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背有点弯。他才三十九。看起来像四十五。
我坐过去。挨着他。他肩膀动了一下。没躲。
我说,那我们就先这样。
他说,嗯。
我说,但你别老抽烟。
他说,好。
他把烟盒扔进垃圾桶。第二天又捡回来了。我看见他从垃圾桶里翻出来。他背对着我。我没出声。
我公公上个月体检。查出血压高。医生说,要注意。别累着。别生气。
婆婆说,他哪累。天天在家。
医生说,年纪到了。
婆婆回来跟我说,你爸身体不如以前了。
我说,那以后别让他操心。
婆婆说,他能不操心吗。他嘴上不说。心里全是你老公。
我说,我知道。
婆婆说,你回去跟他说,让他别急。我们还能撑。
我说,嗯。
我回去没跟我老公说。我不知道怎么说。说了,他又多一层。
我有时候想,这个家像一栋楼。公婆是地基。我们是二楼。孩子是三楼。地基稳,二楼就稳。可地基会老。会松。会裂。
到那时候,二楼怎么办。
我不敢想。我老公也不敢想。我们都不说。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没别的原因。就是不想上去。
我站在二楼拐角那儿。声控灯灭了我没跺。楼下有人上来,灯亮了。那人看了我一眼。我笑笑。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听见楼上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响。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看电视。
我家的门就在上面。我知道我老公在里面。可能在拖地。可能在给孩子检查作业。可能在阳台抽烟。
我站了十分钟。然后上去了。
推开门。我老公在厨房。他说,回来了。饭好了。
我说,嗯。
他做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排骨汤。
排骨是婆婆昨天送来的。她说是超市打折买的。
我坐下来。他给我盛饭。我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
我看他碗是空的。我说,你没吃。
他说,不饿。
我说,你坐下。
他坐下了。我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吃了。
吃着吃着,他说,今天投了一份简历。
我说,什么岗。
他说,仓库管理。一个月四千五。
我说,投了就好。
他说,嗯。
他说,其实我知道没戏。我超龄了。人家要三十五以下。
我说,万一呢。
他说,没有万一。
他说,但我想投。投了,晚上能睡着。
我说,那就投。
他说,嗯。
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孩子在看电视。电视里在放动画片。一只猫在追一只老鼠。
我擦到一半,停下来。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旧T恤。领口松了。肩膀窄了。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穿着新衬衫。肩膀很宽。他说,老婆,以后我养你。
我说,好。
现在我养不了他。他也不用我养。我们被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养着。是公婆的退休金。是四间门面的租金。是那每个月准时到账的四万块。
那四万块,把我们托在水面上。
我们没沉下去。
可也没游起来。
我表姐说,你知足吧。
我同事林姐说,你偷着乐吧。
我婆婆说,你们别急。
我公公说,我们还能撑。
我老公说,我不动。
我说,好。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警报器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儿子在屋里喊,妈妈,这道题不会。
我说,来了。
我老公说,我去。
他进去了。我听见他低声给孩子讲题。声音很耐心。讲了一遍。孩子说没懂。他又讲一遍。
我坐在客厅。看着桌子上的排骨汤。汤面上飘着一点油花。凉了。
我拿起手机。我婆婆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明天包饺子,你们来吃。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我打,好。
又删了。
我打,妈,不用了。
又删了。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
回。
发送。
我老公从屋里出来。他说,孩子睡了。
我说,嗯。
他说,你回什么。
我说,你妈让明天去吃饺子。
他说,去吗。
我说,去。
他说,好。
他坐在我旁边。没开电视。我们就坐着。灯是暖色的。照着他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没茧。
他以前有茧。在工地跑出来的。现在没了。
他说,明天我去买点水果。
我说,好。
他说,不能空手去。
我说,嗯。
他说,我爸妈不缺。但我不能空手。
我说,我知道。
他没再说话。我靠在他肩膀上。他肩膀还是宽的。只是有点塌。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在城中村。他蹲在路边吃盒饭。青椒肉丝。肉丝只有几根。
他说,等我以后挣钱了,带你吃好的。
我说,好。
现在他挣不到钱了。可我们吃得挺好。有排骨。有水果。有饺子。
只是这好,不是他给的。
他可能也知道。他肩膀动了一下。他说,睡吧。
我说,嗯。
我们站起来。他关灯。客厅黑了。只有阳台那边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看见那个月饼盒。铁皮的。放在阳台角落。里面装满了烟头。
他没扔。我也没扔。
我们走进卧室。孩子睡得正香。我躺下。他也躺下。
黑暗里,他说,老婆。
我说,嗯。
他说,对不起。
我说,别说了。
他说,好。
然后安静了。
我听着他的呼吸。他没睡着。我也没睡。
我在想明天。明天去吃饺子。婆婆会问,他最近怎么样。我会说,还在看。婆婆会说,不急。公公会在阳台浇花。我老公会坐在沙发上。孩子会看电视。
然后我们回来。日子照过。
门面还在。租金还在。四万块还在。
我公公婆婆还在。
我们还在。
只是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叫什么。
我也不敢问。
我翻了个身。他翻了个身。背对背。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手搭在我腰上。
他说,睡吧。
我说,好。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然后暗了。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吃饺子。
排骨汤还在桌上。没喝完。
回,还是不回。
我已经回了。
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