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三年五月,长安城热得反常,长孙无忌坐在府里老槐树下,手里捏着刚送到的急信,指腹把信纸揉得发皱,上面就六个字:圣驾崩于含风殿。
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久,蝉声一阵接一阵从院外飘进来,震得人耳膜发疼。
长子长孙冲站在三步外,看他半天不动,问他要不要备轿进宫。长孙无忌没多话,只说备马。
当天夜里皇城内外全是白幡,李治在灵前哭到昏厥,长孙无忌站在百官最前面,脊背挺得笔直。没人知道他脑子里翻涌的,是二十三年前玄武门前的那滩血。
先帝头七还没过,他就把长孙冲单独叫进书房,屋里没点灯,暮色从窗纸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要讲一件藏了二十三年的事,讲完你就知道,为什么当年玄武门那场政变,根本不是史书上写的那么简单。
武德九年夏天,李建成找魏征在东宫偏厅密谈了一整夜,烛火换了三根,桌上的干果没动几筷子,就聊怎么除掉李世民。
魏征当时给的主意很直接,让李建成在城北埋伏甲士,等李世民单独出宫的时候动手。成了之后李渊就算生气,也不会再杀剩下的亲儿子,要是拖到李世民先动手,谁都活不了。
别信史书里把魏征写得天生是直臣,他从一开始就是把事往最狠了做的人,出的招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李建成听完没马上拍板。这时候李元吉夜里跑来了,说魏征一个读书人懂什么,城北埋伏那套根本行不通,李世民天天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警觉得很,哪会傻乎乎落单给你打。
李元吉给的主意更直接,不如找个由头请李世民来宫宴喝酒,在李渊眼皮子底下动手,他不敢带兵来,来了就别想走。真出了事,全算我李元吉的,跟你太子一点关系没有。
李建成犹豫了半天,最终选了宫宴设伏的方案。魏征第二天冒雨跑去找他,说这法子大错特错,宫宴上变数太多,一旦出半点差错,连退路都没有。
李建成直接把他顶回去了,说你那伏兵的法子就没风险?李世民身边随时跟着上百骑兵,伏兵少了打不过,多了走漏风声,我照样是谋逆。
话说到这份上,魏征知道劝不动了,走到回廊尽头停了脚,回头望了一眼东宫的殿门,低声说了句,可惜了。
就因为李建成没全听魏征的,才给了李世民喘气的机会。要是真按魏征说的在城北埋伏,秦王府那帮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李世民在东宫有眼线,东宫换守卫、李元吉张罗宫宴的事,没两天就递到他案头了。他当时正擦着横刀,刀身亮得能照见他的脸。
长孙无忌当时脸都青了,说这就是鸿门宴,绝对不能去。
李世民没接话,手指在长安城地图上慢慢划,最后重重停在玄武门的位置。他说去,为什么不去。
他早把玄武门守将常何的口风探过了,常何本来就跟着他打过仗,当时没拒绝。当天晚上秦王府挤了八个人,全是他手下最核心的班底。
谁带五十人先埋伏在武德殿西侧,谁带五十人守住玄武门留退路,谁在城外接应,任务安排得明明白白,一点不含糊。
安排完任务,李世民特意交代,真动起手来,要是碰到魏征,谁也不许伤他。尉迟敬德当时还纳闷,说这老小子给太子出了那么多害你的主意,留着干嘛。
李世民就一句话,就因为他出的主意太子没全听,要是听了,我们今天都躺地上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天还没亮透,长安城满是雾,李世民带着二十多个亲随从玄武门进了宫。
李建成和李元吉接到消息说秦王没去武德殿,直接去了玄武门,当时就知道事坏了,带着人往玄武门赶。
兄弟俩隔着十几步对视,李建成还在装,说你怎么这么早进宫,不去赴宴。李世民没接话,身后的甲士一下就从两侧涌出来。
箭是李世民亲手射的,一箭穿了李建成后心。李元吉刚要策马跑,被尉迟敬德追上去砍了,前后不到一炷香的事。
长孙无忌跟长孙冲讲这些的时候,茶盏里的热气都凉了。他说你别真信史书里写的,李世民跟魏征是明君直臣的完美搭档。
贞观十七年魏征病死,李世民哭着说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结果转头就疑心魏征把自己的劝谏草稿给了史官,要博直臣名声。
一怒之下他把魏征的墓碑都推了,连魏家跟皇室的婚约都撤了。
这哪里是什么胸襟开阔,说白了就是李世民心里一直记着当年魏征劝李建成杀他那档子事。重用他,是要给全天下看,连要我命的人我都能容,我当然是明君。
长孙无忌说的最狠的一句话是,魏征不是性格变了,他从来就没变过。当年能劝太子杀秦王,后来就能在朝堂上犯颜直谏,他只是把命卖给了不同的主人。
你以后在朝堂上碰到这种人,得警惕他递过来的每一杯酒。
这话讲完没两年,李世民就驾崩在含风殿,长孙无忌以国舅身份辅政,权倾朝野,却再也没跟人提过玄武门的事。
后来呢,后来武则天临朝,把关陇贵族连根拔起,长孙无忌被逼自缢,长孙冲被流放到岭南,死在湿热的烟瘴地里。
临死前他想起父亲说的那杯酒,端起来苦笑一下,就一饮而尽。
现在长安城的城墙根下,游客举着相机拍护城河的黄昏,没人会想起千年前那个雾蒙蒙的清晨,那支离弦的箭,和那间偏厅里换了三根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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