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终奖800,同事都10万,我躺平睡大觉,5天合同到期

刘志强把工资条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一块,塞进裤兜里。动作很慢,手指头在纸边上按了又按,像要把那几个数字按进布料里。八百块。他干了一年,年终奖八百块。旁边工位上赵磊的工资条摊在桌上没收,他路过时瞥了一眼,十万零三千。赵磊正跟隔壁桌的王浩说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刘志强耳朵里钻:“今年还行,比去年多了两万,够换辆车了。”王浩说:“你换什么车?”赵磊说:“看好了,奥迪A4。”王浩说:“行啊你。”赵磊说:“凑合吧。”

刘志强坐回自己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他女儿的照片,五岁,扎两个小揪揪,咧着嘴笑。他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工作文件夹。手指在鼠标上停着,没动。隔壁赵磊还在说:“晚上我请客,老地方,都来啊。”有人应和,有人笑。刘志强把鼠标松开,靠在椅背上。椅背是坏的,往后靠会嘎吱响,他靠了一下就坐直了。他想起年初的时候,部门经理孙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志强,好好干,今年效益好,年终奖不会亏待大家。”孙建国说这话的时候,刘志强正加班改第五版方案。那方案最后用了,署名是赵磊。刘志强没争,他这个人不爱争。从小他爸就跟他说,吃亏是福。他爸吃了一辈子亏,六十二岁走的,走的时候存折上三万七千块。刘志强把那三万七取出来,办了丧事,剩了不到一万。他把钱给了他妈,他妈说:“你自己留着。”他说:“你拿着。”他妈就拿着了。

下午四点,孙建国从办公室出来,拍了拍手,说:“大家注意一下,明天开始放年假,初八上班。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大家稀稀拉拉鼓掌。赵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了走了,吃饭去。”几个人跟着他往外走。刘志强没动,坐在工位上。赵磊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说:“志强,一起去啊?”刘志强说:“不了,你们去吧。”赵磊说:“别呀,一年就这一回。”刘志强说:“家里有事。”赵磊耸耸肩,走了。

办公室空了。刘志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天上戳窟窿。他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静,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一半。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来了,里面没人。他进去,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到了一楼,门开了,大厅里保安在打瞌睡。他走出去,冷风灌进领口,他把拉链往上拉了拉。

回到家,老婆周小敏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她没听见他开门。刘志强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周小敏回头看见他,说:“回来了?年终奖发了吗?”刘志强说:“发了。”周小敏说:“多少?”刘志强没说话。周小敏把火关小,转过身来,说:“多少?”刘志强说:“八百。”周小敏愣了一下,说:“八百?”刘志强说:“嗯。”周小敏说:“去年还有两千呢。”刘志强说:“今年效益不好。”周小敏说:“效益不好?赵磊老婆昨天还在群里说他们家赵磊年终奖十万,要换车。”刘志强没接话。周小敏把锅铲往锅里一扔,说:“刘志强,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几年了?”刘志强说:“八年。”周小敏说:“八年,年终奖八百。赵磊才来几年?”刘志强说:“三年。”周小敏说:“三年拿十万,你八年拿八百。刘志强,你是傻子吗?”刘志强说:“你别说了。”周小敏说:“我凭什么不说?你天天加班,周末也不歇,上个月女儿发烧你都没去医院,我一个人抱着她在急诊排了三个小时。你图什么?”刘志强说:“我图这个家。”周小敏说:“你图这个家?你图这个家你就该去争!你去跟孙建国说,凭什么赵磊十万你八百?”刘志强说:“我不去。”周小敏说:“你怕什么?”刘志强说:“我不怕什么。”周小敏说:“那你为什么不去?”刘志强说:“去了又能怎么样?”周小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把火关了。她说:“吃饭吧。”

饭桌上很安静。女儿刘念坐在儿童椅上,拿勺子敲碗,当当当。周小敏说:“别敲。”刘念不听,继续敲。周小敏把勺子夺过来,刘念哇地哭了。刘志强把女儿抱起来,说:“不哭不哭,爸爸给你拿小碗。”他去厨房拿了个塑料碗,刘念抓着碗不哭了,在手里转着玩。刘志强坐回来,继续吃饭。周小敏没吃,坐在那里看着他。刘志强说:“你吃啊。”周小敏说:“吃不下。”刘志强说:“不吃晚上饿。”周小敏说:“饿死算了。”刘志强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刘志强没睡好。他躺在床边上,尽量不碰到周小敏。周小敏背对着他,肩膀绷着,他知道她也没睡。半夜两点多,他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他没动,也没说话。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女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太阳是红色的,涂出了格子。房子是蓝色的,烟囱冒着一团灰色的烟。他看着那团灰色的烟,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刘志强没去上班。他给孙建国发了条微信,说请一天假。孙建国回了句“好”。刘志强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继续躺着。周小敏送刘念去幼儿园了,家里就他一个人。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晃晃的。他躺到十点,起来上了个厕所,又躺回去。中午他煮了包方便面,坐在客厅茶几前吃。电视开着,放着购物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只要九十九”。他把面吃完,汤也喝了,碗放在茶几上没洗。他又躺回床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周小敏还没回来。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里赵磊发了张照片,在4S店,站在一辆白色奥迪前面,竖着大拇指。配文:“新年礼物,感谢公司,感谢孙总。”下面一堆人点赞。刘志强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

第三天他还是没去。孙建国打来电话,问他怎么了。刘志强说:“身体不舒服。”孙建国说:“那你在家歇着,反正快放假了。”刘志强说:“嗯。”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发呆。周小敏从厨房出来,说:“你还不去上班?”刘志强说:“不去了。”周小敏说:“你疯了?”刘志强说:“合同还有五天到期。”周小敏说:“什么?”刘志强说:“我的合同,还有五天到期。公司没跟我说续签的事。”周小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刘志强说:“上个月。”周小敏说:“上个月?你上个月就知道了?”刘志强说:“嗯。”周小敏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刘志强说:“怕你着急。”周小敏说:“刘志强,你……你真是……”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厨房。刘志强听见她把锅盖摔在灶台上,咣当一声。

那天晚上周小敏做了三个菜,一个汤。刘志强吃了两碗饭。周小敏没怎么吃,一直在给刘念夹菜。吃完饭,刘念去看动画片,周小敏洗碗。刘志强站在厨房门口,说:“小敏。”周小敏没回头,说:“嗯。”刘志强说:“如果合同到期了,我就走。”周小敏说:“走?去哪儿?”刘志强说:“再找。”周小敏说:“你三十八了。”刘志强说:“我知道。”周小敏说:“你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除了这个你还会什么?”刘志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修机器。”周小敏说:“修机器?现在谁还修机器?都换新的。”刘志强说:“总有人要修。”周小敏把碗重重放进沥水架,说:“刘志强,我不是看不起你。我是着急。”刘志强说:“我知道。”周小敏说:“你不知道。你每天早出晚归,家里的事什么都不管。女儿幼儿园老师姓什么你知道吗?”刘志强说:“姓李。”周小敏愣了一下,说:“你居然知道。”刘志强说:“上次家长会我去了。”周小敏说:“你就去了那一次。”刘志强说:“后来不是忙吗。”周小敏说:“忙,忙,你忙了八年,忙出什么来了?八百块。”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刘志强走过去,想抱她。周小敏推开他,说:“你别碰我。”刘志强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碗洗完,擦干手,走进卧室,关上门。

第四天,刘志强还是没去公司。他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擦了窗户,拖了地,把卫生间的水垢用钢丝球蹭干净。周小敏回来时愣了一下,说:“你干嘛?”刘志强说:“闲着也是闲着。”周小敏没说什么。晚上他辅导刘念写作业,教她写“爸”字。刘念写了几遍都不像,歪歪扭扭的。刘志强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了几遍,刘念说:“爸爸,这个字好难。”刘志强说:“不难,你看,上面一个父,下面一个巴。父是爸爸,巴是巴望,爸爸巴望你好好长大。”刘念仰头看他,说:“爸爸,你巴望我长大吗?”刘志强说:“巴望。”刘念说:“那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刘志强笑了,说:“好。”周小敏在厨房听见了,没出声。

第五天,刘志强去了公司。他穿着平时上班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进办公室的时候,赵磊正跟王浩聊天。看见他,赵磊说:“哟,志强来了,这几天干嘛去了?”刘志强说:“家里有点事。”他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是人事部发的,标题是“关于劳动合同到期不再续签的通知”。他点开,看了两遍。然后他关掉邮箱,打开工作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一个一个整理好,该归档的归档,该删除的删除。他做得很慢,很仔细。赵磊在旁边打电话,跟客户嘻嘻哈哈。刘志强没抬头。

中午,孙建国叫他去办公室。刘志强进去,孙建国让他坐。孙建国五十来岁,头发秃了一半,肚子挺大。他给刘志强倒了杯水,说:“志强,合同的事你知道了?”刘志强说:“知道了。”孙建国说:“公司今年效益不好,你也看到了。上面定的,我也没办法。”刘志强说:“嗯。”孙建国说:“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心里有数。”刘志强说:“谢谢孙总。”孙建国说:“以后有什么打算?”刘志强说:“还没想好。”孙建国说:“你技术好,到哪儿都饿不死。”刘志强说:“嗯。”孙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说:“这是公司的一点心意。”刘志强没拿。孙建国说:“拿着吧。”刘志强拿起来,捏了捏,不厚。他装进兜里,站起来,说:“孙总,那我出去了。”孙建国说:“好,好。”刘志强走到门口,孙建国又叫住他,说:“志强。”刘志强回头。孙建国说:“赵磊那个方案,其实是你做的吧?”刘志强看着他,没说话。孙建国说:“我知道。但赵磊跟客户关系好。”刘志强说:“没事。”他拉开门出去了。

下班的时候,刘志强把工位上的东西收拾进一个纸箱。一个茶杯,一盆绿萝,几本书,还有女儿的照片。东西不多,一个纸箱装了不到一半。赵磊看见了,说:“志强,你这是……”刘志强说:“合同到期了。”赵磊说:“不续了?”刘志强说:“不续了。”赵磊说:“那你……”刘志强说:“再找呗。”赵磊说:“也是,也是。”他拍了拍刘志强的肩膀,说:“那什么,以后常联系。”刘志强说:“好。”他抱起纸箱往外走。王浩在后面说:“志强,晚上一起吃个饭?”刘志强说:“不了,家里有事。”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还没开,有点暗。他抱着纸箱等电梯。电梯来了,里面出来几个人,看见他,点点头。他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纸箱里的绿萝。叶子有点蔫,该浇水了。

出了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树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短短。刘志强站在路边,抱着纸箱,等公交车。风很冷,他把纸箱换了个姿势,夹在胳膊底下。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投了币,坐在最后一排。车上人不多,一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刘志强把纸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靠着车窗。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伸手擦了一下,外面是流动的街景。商店的霓虹灯,饭店的招牌,行人的影子,都模模糊糊的。他想起八年前来这个公司面试的那天。那天也冷,他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系得太紧,喘不过气。孙建国问他:“你期望薪资多少?”他说:“三千就行。”孙建国笑了,说:“三千?你技术这么好,给你四千。”他当时觉得孙建国是天底下最好的老板。后来他才知道,赵磊来的时候,起薪就是八千。

公交车到站了。刘志强下车,抱着纸箱往家走。小区门口的水果摊还没收,摊主老刘在整理橘子。看见他,说:“刘哥,今天回来早啊。”刘志强说:“嗯。”老刘说:“买点橘子?甜。”刘志强说:“来三斤。”老刘称了橘子,递给他。刘志强掏钱,老刘说:“算了,拿去吃。”刘志强说:“不行。”他把钱塞进老刘围裙兜里。老刘笑了笑,说:“刘哥,你这个人。”刘志强说:“怎么了?”老刘说:“太实在。”刘志强说:“实在好。”老刘说:“实在好是好,就是容易吃亏。”刘志强没接话,提着橘子和纸箱走了。

回到家,周小敏正在做饭。刘念跑过来,看见纸箱,说:“爸爸,这是什么?”刘志强说:“爸爸的东西。”刘念翻了翻,翻出那个绿萝,说:“这个花好看。”刘志强说:“送你了。”刘念捧着绿萝跑去找周小敏,说:“妈妈,爸爸送我的花。”周小敏从厨房出来,看了看纸箱,又看了看刘志强。刘志强说:“合同到期了。”周小敏说:“到期了?”刘志强说:“嗯。”周小敏说:“那……”刘志强说:“没事。”他把纸箱放在鞋柜旁边,换了鞋,走进厨房。周小敏跟在后面,说:“刘志强,你跟我说实话。”刘志强说:“什么实话?”周小敏说:“你到底怎么想的?”刘志强拿起菜刀,切了块姜,说:“我想歇几天。”周小敏说:“然后呢?”刘志强说:“然后再说。”周小敏说:“再说是什么?”刘志强把姜放进锅里,刺啦一声。他说:“小敏,我干了八年,没请过假。这回就当补假了。”周小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行。你歇吧。家里还有我。”刘志强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周小敏。周小敏说:“你看什么?”刘志强说:“谢谢。”周小敏说:“谢什么谢,我是你老婆。”她转身出了厨房。刘志强站在灶台前,锅里的姜炸得金黄。他把菜倒进去,翻炒着,油烟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

那天晚上吃完饭,刘志强坐在阳台上。阳台很小,放着一台旧洗衣机和几盆花。他坐在马扎上,点了根烟。周小敏不让他在屋里抽,他就到阳台抽。烟抽到一半,周小敏出来了,拿了件外套披在他身上。刘志强说:“不冷。”周小敏说:“披着。”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的路灯,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周小敏说:“刘志强,你以后想干什么?”刘志强说:“我想开个修理铺。”周小敏说:“修理铺?”刘志强说:“修机器,修家电,什么都修。我手艺好,你知道的。”周小敏说:“能行吗?”刘志强说:“试试呗。”周小敏说:“房租呢?”刘志强说:“我算过了,城西那边有个门面,一个月一千五。”周小敏说:“你哪来的钱?”刘志强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说:“公司给的。”周小敏拆开看了看,说:“三千。”刘志强说:“加上我攒的,够撑几个月。”周小敏把信封还给他,说:“那你就试试。”刘志强说:“万一赔了呢?”周小敏说:“赔了就赔了。大不了我多带几个学生。”周小敏在培训机构教钢琴,一个月挣得不比他少。刘志强说:“小敏。”周小敏说:“嗯。”刘志强说:“你嫁给我,后悔吗?”周小敏没马上回答。她看着楼下的路灯,说:“你这个人,笨,不会说话,不会来事。挣得也不多。”刘志强说:“嗯。”周小敏说:“但是你不骗人。”刘志强看着她。周小敏说:“我见过太多骗人的人了。我爸就是。从小到大,我妈被他骗了一辈子。他说去做生意,其实是去赌。他说去借钱,其实是去喝酒。我小时候最怕过年,因为过年就有人来家里要账。”她停了一下,说:“你不骗人。你挣八百就是八百,你不会跟我说挣了一千。你合同到期了,你不瞒我。你什么都跟我说。”她转过头看他,说:“刘志强,你笨是笨了点,但你靠得住。”刘志强伸手握住她的手。周小敏的手凉,他的手热。他说:“我以后挣了钱,都给你。”周小敏说:“你本来就该给我。”她靠在他肩膀上。刘志强把烟掐灭,扔进花盆里。两个人在阳台上坐着,一直坐到月亮升起来。

后来刘志强真开了个修理铺。在城西,租了间门面,不大,十几平米。门口挂了个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志强修理”。开张那天,周小敏带了挂鞭炮,在门口放了。刘念捂着耳朵躲在刘志强身后,说“爸爸我怕”。刘志强说“不怕”。鞭炮放完,地上红纸碎了一地。隔壁包子铺的老板出来看,说“开业大吉”。刘志强说“谢谢”。第一个月没什么生意,刘志强坐在店里修自己那台旧收音机。第二个月开始有人来了,修电饭锅的,修电风扇的,修洗衣机的。刘志强手快,收费便宜,修好了还给人擦干净。慢慢的口碑就传开了。第三个月,有个开工厂的老板找过来,说厂里有台机器坏了,别人修不好,问刘志强能不能去看看。刘志强去了,鼓捣了一下午,机器转了。老板给了他两千块。刘志强拿着钱回家,往桌上一拍,说“小敏,你看”。周小敏数了数,说“这么多”。刘志强说“以后会更多”。周小敏笑了,说“别吹牛”。刘志强说“不吹”。

赵磊后来找过他一次。那天赵磊开着新买的奥迪路过城西,看见“志强修理”的牌子,停下来。他进来,看了看店里,说:“志强,你开的?”刘志强说:“嗯。”赵磊说:“行啊你。”刘志强说:“凑合。”赵磊说:“还生我气呢?”刘志强说:“生什么气?”赵磊说:“方案的事。孙总跟我说了,其实他都知道。”刘志强说:“哦。”赵磊说:“志强,我敬你是条汉子。以前的事,对不住。”他伸出手。刘志强看了看他的手,握了一下。赵磊说:“以后有修机器的活,我介绍给你。”刘志强说:“好。”赵磊走了。刘志强继续修手里的电饭锅。锅底的螺丝拧紧了,他试了试,指示灯亮了。他把锅盖合上,放在一边。

半年后,刘志强的修理铺换了块新招牌,比原来大了一倍。白底红字,加了电话和经营范围。周小敏辞了培训机构的工作,在铺子隔壁租了间门面,开了个钢琴教室。两口子一个修机器,一个教琴,中间隔着一堵墙,墙上开了个门,串来串去很方便。刘念放学了就在铺子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帮爸爸递工具。有一次她问:“爸爸,你以前那个公司为什么不要你了?”刘志强说:“合同到期了。”刘念说:“那他们现在后悔吗?”刘志强说:“不知道。”刘念说:“我猜他们后悔了。”刘志强笑了,说:“你猜的?”刘念说:“嗯,因为爸爸修东西最厉害了。”刘志强摸摸她的头,说:“写作业去。”

又过了一年。有一天刘志强在铺子里修一台老式录音机,磁带卡住了,他拆开来,一点一点理。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了,那边说:“刘志强吗?我是孙建国。”刘志强说:“孙总。”孙建国说:“志强,你现在有空吗?公司有台进口设备坏了,厂家的人来了都搞不定,我想起你来了。”刘志强说:“什么设备?”孙建国说:“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你要是能修,费用好说。”刘志强说:“我明天去看看。”第二天他去了原来的公司。车间里围了一圈人,赵磊也在。看见他,赵磊点了点头。刘志强走到机器前面,看了看,又听了听,然后蹲下去,打开控制柜。里面密密麻麻的线,他一根一根地捋。捋了半个小时,找到一根松了的接线。他接上,拧紧,站起来,说:“试试。”操作工按下启动键,机器嗡地转起来了。孙建国从办公室跑过来,握着刘志强的手,说:“志强,你真是神了。多少钱?”刘志强说:“两千。”孙建国说:“两千?这么便宜?”刘志强说:“就是一根线的事。”孙建国说:“那不行,给你五千。”刘志强说:“两千就行。”孙建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志强,你这个人,还是这样。”刘志强说:“哪样?”孙建国说:“实在。”刘志强说:“实在好。”孙建国笑了,说:“实在好是好,就是容易吃亏。”刘志强说:“我不觉得吃亏。”他收拾工具,装进工具包里。赵磊走过来,说:“志强,晚上我请你吃饭?”刘志强说:“不了,家里有事。”赵磊说:“又家里有事?”刘志强说:“嗯,女儿今天家长会。”他背上工具包,走出车间。走廊里灯光明亮,他走得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稳稳的声响。电梯来了,他进去,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头发短了,脸上有油污,夹克袖口还是磨得发亮。他笑了一下。

回到家,周小敏正在琴房里教学生。刘志强把工具包放在修理铺,走到隔壁。周小敏回头看他一眼,说:“修好了?”刘志强说:“修好了。”周小敏说:“给了多少?”刘志强说:“两千。”周小敏说:“你又少要了。”刘志强说:“没少要,就值两千。”周小敏摇摇头,继续教学生。刘志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周小敏弹了一段曲子,手指在琴键上跳。学生跟着弹,弹错了,周小敏说“再来”。刘志强转身回自己铺子。路过中间那道门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门框。门框上贴着女儿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房子。太阳是红色的,涂出了格子。房子是蓝色的,烟囱冒着一团灰色的烟。他看了几秒,走进铺子,坐在工作台前面。台灯亮着,照着一台拆开的电风扇。他把螺丝刀拿起来,继续拧。外面天慢慢暗了,路灯亮了,把招牌的影子投在地上。“志强修理”四个字,长长的,稳稳的。

感悟语:八百块的年终奖,买了一年的清闲。刘志强用八年时间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东西你争不来,有些东西你不用争。你把手里的活干好,把该修的东西修好,把该疼的人疼好。日子长着呢,谁跑得快谁跑得慢,到最后看的不是速度,是你手里攥着的东西,是不是你想要的。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