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的电话是早上打来的。我刚把小宝的书包挂上门后的钩子,校车刚走,手机就响了,开口就是姐夫,你借我二十万。我说什么二十万?
你要干嘛?买房买车还是投资做生意?她在那头支支吾吾,说姐夫你先别问了呗,你先借我,我肯定是干正事,绝不走歪门邪道。
我说我知道你不走歪门邪道,可你拿我的钱,总得让我知道个去向吧。我又问她爸妈知道不,她说还不知道。我说你都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可这么大一笔钱连个用途都不肯讲,我怎么放心?
她在电话里软磨硬泡,说姐夫你就借我嘛,我肯定还,以后我有啥事都跟你说。我叹了口气,说行,钱我给你备着,你当面来拿。
见面约在她单位旁边的快餐店。我把那个旧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一条缝,让她瞅了一眼里头成捆的现金,又拉上。她伸手来抱,我按住包说,钱你拿走可以,话得给我留下,你到底拿这钱去干嘛?
她说姐夫,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我说我就怕你一有事就第一个往前冲,万一让人骗了呢?她把包搂进怀里,说我二十六了,不是小孩了,你放心。
我说行,钱你点一下。她摆手说不用点,你还能少我两张?我说少你也得点,这是规矩。她噗嗤笑了,到底还是拉开拉链点了一遍。
她送我出门,看见我从那辆白色七座上下来,脚步一下停住了,说姐夫,你这车什么时候换的?你那辆奔驰呢?你是不是为了给我凑钱,把车都卖了?
我说你想什么呢,卖车凑二十万,我至于吗。之前那辆是矮,小宝的安全座椅塞进去,膝盖顶着前椅背,一路喊憋屈。这辆第二排能放平,他上车就能躺平睡觉,周末拉他的模型箱子、滑板车,一车全装下。
她看了我两秒,哦了一声,说你干什么都先想着小宝。我说那可不,我不想着他想谁。她没接这句,抱着包低头笑了一下。
我以为话到这儿就该散了,她却拉开副驾的门又坐了回来,说对了对了,说到小宝。爸妈让我问你呢,是不是谈恋爱了?我说没谈,这话从哪儿蹦出来的。
她说那你这两年怎么不回家看爸妈?过年过节就转个账,人也不露面。我握着方向盘,没马上接话。我说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你们娘儿俩都在家,屋里那些东西,你姐用过的杯子、拖鞋、衣柜里那些衣服,我一看就想人。你和你妈再一掉眼泪,我那一天就交代在那儿了。她说那也不能老躲着啊。我说我没躲,我这……后半句没找着词,先停了。
她说姐夫,我姐都走了六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你也该开始新生活了。我说这事你就别劝了。我跟她从校服到婚纱,结婚、生孩子、一起把小宝往大带,十来年的日子,哪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说我不是劝你,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宝想,孩子不能光有爸。你知道这两天接小宝放学,他跟我说什么吗?他说小姨,为什么别人都有妈妈,我没有?
姐夫,这话你让我怎么接?我说这话他也问过我。我当时说,你不有爸吗。他说,那不一样。我没接上来,这话在我心里搁了得有半年。
我说是啊,这话谁都不好接。她顺着往下说,你要是随随便便给小宝找个后妈,不知根知底的,对孩子不好怎么办?对你不好怎么办?
她说着说着又绕回来,说你看哈,小宝管我叫什么?小姨妈。小姨去掉一个字,是不是就是妈?我说你别绕我,这咋了?她说我的意思是,我来照顾你们爷儿俩吧,你的衣食起居,小宝的接送。
我把这话理解岔了,接得特别痛快:行啊,那你多来帮衬帮衬,接送小宝,开家长会你也去,反正你是他小姨妈,该去的。平时没事就过来坐坐,我给你开工资,不能白让你辛苦。
她说行行。我说按月结,缺勤不扣,逢年过节再给点。她盯着我看了三秒,说姐夫,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意思呢?我说那你啥意思?她说我是说,咱俩可以一起过日子,一起照顾小宝,小宝可以把我当成他的妈妈。
车里静了好几秒,就听见外头有人按喇叭。我说你个小丫头片子,读几年书读傻了?我是你姐夫!她不躲,说这不是一时兴起,我想了很久了,而且我跟我爸妈说了。
我说你爸妈还支持?她说是啊。我说这不是胡闹吗,爸妈还跟着你一块儿胡闹?我是你姐夫,我跟你姐那么些年的感情,再跟你在一块儿,这算什么?
你才二十六,恋爱都没谈过,我三十好几还带着个孩子。你知不知道外头人怎么嚼舌头?到时候戳的是你的脊梁骨,没人祝福咱们。
她说我不怕别人说,日子是我们两个人过的。我说你现在不怕。等闲话真落到你头上,你爸妈跟着抬不起头,你再看怕不怕。她不吭声了。
我说还有一条你得想清楚:你是不是把对姐姐的惦记、对小宝的心疼,当成爱情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不高,说姐夫,其实我也不光是为了照顾小宝。这几年,我一直喜欢你。我半天没找出话来,最后说,行了,今天这话我就当你没说过,我走了。
她拉住车门,说你不用现在答应我,可你别拿话糊弄我。你今天跟我回趟家,你亲自去问爸妈。我说我不信。爸妈要真知道这事,头一个得抽你。
她说你回去就知道了,爸妈好久没见你,都想你了。我坐在车里没动,两年没进那个门了,说实话,我也确实该去看看。我说行,回去可以,但当着爸妈的面,你别再提这事。她说我不提,你回去就知道他们什么态度了。
车开到楼下,我在车里又坐了半分钟才熄火。楼道还是那个楼道,三楼转角那盏灯还是一闪一闪的。岳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眼圈先红了,又赶紧转身进去倒水,嘴里说着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玄关的鞋柜第二层,那双枣红色的棉拖鞋还摆在老地方,鞋头朝外。我换鞋的时候,视线扫过去,又收了回来。岳母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回头妈把它们收起来吧。
我说不用,摆着吧。她嗯了一声,没再提。五斗柜上的相框还朝外摆着,我没走过去看。岳父从阳台进来,手里还捏着没浇完的水壶,在我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客厅茶几上摊着一沓纸。我坐下的时候,一眼瞅见最上面那页,《房屋出售委托登记表》,下面压着个红本本,地址一栏写的正是这栋楼、这个门牌。
我把那页纸拿起来,问,爸妈,这是要卖房?岳母端着水过来,说嗯,跟你爸商量挺久了,想换个小点儿的。我说住得好好的,卖什么房?
这屋里……我停了一下,没把话说完。岳父看我一眼,没接话。林悦把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说姐夫,你先坐下,这事跟你也有关系。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你先坐下,我跟你爸妈一起说。
我坐下,问她,钱呢?我借你的二十万,跟这个有关系?她点头,说房子要是卖了,我姐那些东西就得打包,扔的扔,送人的送,一样都留不下。
她想把这房子买下来,二十万付首款,尾款她慢慢还,屋子就还是这个屋子,姐姐的东西不用动,小宝回来有地方住,我回来也有个由头。
我问她,那你在店里怎么不说?她低着头抠帆布包的带子,说我要是一开口就说为了这房子,你扭头就走,电话都不会让我说完。
我没吭声——她说得对,我要早知道是这事,真会扭头就走。过了一会儿我问,那你是想留住你姐的东西,还是想给我安个回来的理由?
她想了想,说都得有。屋子空了,东西留不住人;人要不回来,留一屋子东西也没用。
岳父这时候开了口,说大强,你先别急着怪悦悦。卖房是我们老两口的打算,跟她说不说这件事不相干。这楼没电梯,我这两条腿一年不如一年,你妈买菜拎上六楼,中间得歇两回。
我们想换个小点儿的,有电梯,离医院近点,趁腿脚还利索,先把这事办了。他说着把那沓纸按住,说房子是房子,人归人。悦悦,你想拿这房子去拴谁,爸都不同意。这房子不能变成根桩子,把谁拴在原地。
我问岳父,那她嘴里的爸妈支持呢?岳母在旁边笑了一下,说我们是知道这孩子的心思,早知道了,瞒不住。可知道归知道,她的事得她自己跟你说,我们俩谁也不替她递话,也不替你点头。
她找谁,我们管不了;你娶谁,我们更管不着。岳父说,大强,我们就一条:想你,想小宝,想你们爷儿俩回来吃口热乎饭。这跟娶谁不娶谁,是两码事,你别搅一块儿。
岳母又说,房子的事不急。等哪天你们爷儿俩都来,咱们先上小宝他妈那屋,把东西理一理,该收的收,该留的留。理完了,房子怎么弄,全家一块儿拿主意,谁也别自己攥着。
林悦坐在那儿半天没动静,把帆布包的拉链拉开,又拉上。她说爸,妈,那这房子我不买了,钱我也不要了。她转头跟我说,姐夫,借条也不用打了,本来也没打,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先前拿爸妈的态度给你壮胆,还拿小宝垫在前头,是我混,两样都收回来。爸妈的话是他们的话,小宝的话是小宝的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说。
岳父嗯了一声,说知道就好,你这孩子,心思是好的,路子走岔了。岳母站起来往厨房走,说行了行了,话说明白了就好,我那面再不捞都坨了,先吃饭。
我原本想的是,进了这个门,只要岳父把桌子一拍,骂一声胡闹,这事就有头有尾,我照旧两年不登门也说得过去。结果老两口把话摆得明明白白:回来可以,娶谁你自己定。
我端着碗,半天没找出一句能把这页翻过去的话。岳母往我碗里夹了一筷子肉,说你瘦了,一个人带孩子,饭都不好好吃。我说挺好的,小宝不挑食,我也不挑。她说那也不行,男人光会挣钱不会吃饭,算什么话。
下午三点多,岳母把小宝从学校接了回来。他进门先看见我,愣了一下,喊了声爸,又往我身后瞅了瞅,问小姨也来了?林悦应了一声。
他书包都没放稳,就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说爸,老师今天发了家庭采访表,让家里人帮着填,明天要交。我接过来,题目底下一栏一栏的:家里有几口人,家里谁做饭最好吃,周末最喜欢干什么。
“家里有几口人”那栏,他先写了个三,又拿橡皮擦了,纸上还留着黑黑的一道印子。
最后一栏空着:开放日那天,你最想邀请哪位家人来,为什么?小宝凑过来指着说,这儿还没填呢。他扭头问林悦,小姨,开放日那天你能来吗?
展示区要摆模型,我的挖掘机翻斗断了,是你用胶粘好的,你还说断在轴上的得换零件,你知道去哪儿配。老师说那天家里人都能来,小姨也算家里人吧?
林悦没先答他,看着我。我说,能来。到时候我跟老师讲清楚,这是小宝的小姨。林悦点了下头,说哎,小姨去。小宝趴到茶几上,把最后一栏填上:请小姨,因为她会修挖掘机。
“姨”字笔画多,他写得歪歪扭扭,林悦把手搭在他手背上,帮他描完了最后一笔。岳母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又给汤添了半勺。
小宝填完忽然抬头问我,爸,那天你能请一天假吗?我说能,咱爷儿俩一起去。
傍晚要走的时候,林悦把她包里的帆布包拿出来,塞回我手里,说姐夫,钱你收好。我接过来掂了掂,还是那个分量,把拉链拉严实了。
岳父送我们到门口,说下回别挑过节,平常日子回来,别老让你妈炖好的肉凉在锅里。我说行。理东西那天我来,东西咱们全家一块儿动手;房子怎么弄,等理完了全家拿主意。
往后每个月,我带小宝回来吃一顿饭,哪天你们定。岳母说好,提前说一声,我给你们炖排骨。小宝在旁边插了一句,我还要吃糖醋的。岳母说行,都给你做。
楼道里就剩我跟林悦并排走。我说,悦悦,今天的话,我没答应。她嗯了一声,脚步没停。我说,可我也没打算装没听见。你先别急着证明什么——房子不买了,小宝那儿你也看见了,他喊的是小姨。
哪天你不拿这些垫在前头了,还想跟我说,那就咱俩,单独谈一回,到那时候我再答你,答什么都算数。她站在楼道拐角,看了我几秒,说行,这话我记住了。
开放日那天,我按小姨去。我说好。她先下了半层,又回头说,姐夫,挖掘机的零件我明天就去配。我说行,找我报销。
小宝已经坐在第二排把安全带扣上了,隔着车窗喊,爸,快点儿,我作业还没写呢。我上了车。他从后头探过来问,爸,开放日那天小姨真来啊?
我说来,你让她把胶都带上。他说那还得带上备用履带。车开出小区,他又问,爸,下个月咱们还回来吃排骨吗?我说回来,说好的。
他说哦,那我要吃两碗糖醋排骨。我说你先把你作业写完。后座安静下来,我听见书包拉链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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