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开灵车十五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那天我们在大排档撸串,他喝到半斤的时候,话开始多了。烤腰子刚上桌,他拿筷子指了指,说:“你知道我拉过多少人吗?三千多个。三千多个死人,从医院、从家里、从马路上、从养老院,拉去殡仪馆。”
他灌了口啤酒,忽然压低声音:“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人走之后,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我问他什么意思。
他放下杯子,点了根烟,眯着眼看烟雾往上飘。
“我拉过的一个老头,姓刘,七十多,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三个儿子,一个在深圳,一个在省城,一个在本地。本地的那个最孝顺,天天去给老头做饭。另外两个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老头走的时候是晚上,本地那个儿子守着的。他打电话给两个兄弟,说爸没了。深圳的说买不到机票,省城的说在出差赶不回来。都让本地那个先处理。”
“第二天我去了。本地儿子一个人站在楼下等我,眼圈红红的。我把遗体抬上车,他跟着去了殡仪馆,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到地方了,他问我,能不能让他爸在冰柜里多待几天,等两个兄弟来了再火化。”
老周弹了弹烟灰:“我说行。结果你猜怎么着?第三天,深圳那个回来了,省城那个也回来了。三个人在殡仪馆门口吵起来了。”
“吵什么?”
“吵丧事怎么办。深圳那个说,得大办,不能让外人看笑话。省城那个说,大办可以,钱得三人平摊。本地那个说,爸活着的时候你们不管,死了倒来充孝子。”
老周吸了口烟:“吵了整整一个上午。最后本地的那个蹲在地上哭,说,爸活着的时候你们连个电话都不打,现在他走了,你们跑来争谁出钱多谁出钱少,你们是要脸不要?”
“后来呢?”
“后来还是办了。办了三天,搭棚子、请唢呐、摆流水席,花了十几万。深圳那个出大头,省城那个出小头,本地那个出力。出殡那天,哭得最响的是深圳那个,趴在棺材上嚎,拉都拉不起来。可你猜怎么着?席一散,深圳那个当天下午就走了,连他爸的骨灰盒放哪儿都没问。”
老周把烟屁股摁灭在盘子里,又点了一根。
“我还拉过一个老太太,八十多,走得挺安详的。五个孩子,三女两男。老太太生前住老大家,老大是闺女,伺候了十几年。另外四个,逢年过节来一趟,坐半个小时就走。”
“老太太刚咽气,老大给弟弟妹妹们打电话。你猜他们第一句话问什么?‘妈留下什么了?’”
老周学那语气,尖着嗓子,听得我心里一紧。
“老大说,妈存折上有八万块钱。老二立刻说,那得平分。老三说,平分可以,但妈的金镯子得给我,她答应过我的。老四说,金镯子凭什么给你?你是闺女,嫁出去的人,没资格分。老五不说话,但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翻老太太的柜子。”
“老大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等他们吵完了,她把存折往桌上一放,说,八万,你们四个人分,我一分不要。金镯子在这儿,你们谁要谁拿走。我就一个要求——妈在我这儿住了十几年,你们谁接回去办个丧事?”
“没人吭声。”
“最后老太太的丧事还是在老大这儿办的。那四个来了,磕了头,吃了席,走了。老大一个人收拾的碗筷,一个人去的殡仪馆,一个人把骨灰盒抱回来,放在老太太住了十几年的那间屋里。”
老周把第二根烟也摁灭了。
“所以我跟你说,人走之后千万别大办丧事。你以为办的是体面,其实办的是笑话。”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没喝,就那么端着。
“我拉了十五年,见过太多。有兄弟为了丧事收的份子钱打起来的,有姐妹因为谁多守了一夜灵吵翻天的,有儿子在灵堂上打麻将的,有闺女在殡仪馆门口跟卖花圈的讨价还价的。那些哭得最响的,往往活着的时候最不孝顺。那些不哭的,反而可能是伺候到最后一刻的人。”
“那你说,”我问他,“人走了到底该怎么办?”
老周把酒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看着我说:
“趁人还活着,多回去看看。病了端碗水,饿了盛碗饭,闷了陪他说说话。人走了,简简单单送走就行。哭不哭的,排场大不大的,死人看不见,活人才在意。可活人在意的那些,其实什么都不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开了十五年灵车,就悟出这么个道理——丧事办给活人看的,孝心是做给死人享的。可惜啊,太多人把这两样弄反了。”
大排档的灯晃了晃,老周的脸在光影里看不真切。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忽然说:“不跟你聊了,得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一趟活,一个老爷子,走得挺安详的。他闺女打的电话,声音很平静,说他爸走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笑着走的。”
老周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这种活我愿意拉。比那种争来吵去的,强多了。”
他骑上那辆旧电动车,突突突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坐在大排档的塑料凳上,看着桌上那堆竹签和空瓶子,忽然想起我爸。他走的那年,我在外地出差,赶回去的时候,他已经躺在殡仪馆的冰柜里了。我趴在那儿哭了半天,哭完,该办的丧事一样没少办,搭棚子、请唢呐、摆流水席。
可我爸活着的时候,我一年回去几次?
我算了一下。一年两次,每次待三天。他活了七十三岁,我陪他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年。
老周说得对。丧事办得再热闹,我爸也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这周末我回去看你。”
我妈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咋突然要回来?我这儿啥都不缺。”
我说:“不缺啥,就想回去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妈又笑了,说:“行,我给你做。”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又想哭,又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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