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拿了26800元奖金,我这个师傅只分到2200元,后来车间设备再没修好,经理问原因,我只说奖金给谁就让谁修
经理把我叫进了他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份设备故障单,上面写得密密麻麻的。
“苏师傅,二号线的核心设备又趴了,你去看看吧。”
我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没接。
“胡经理,上次这套设备的故障,是谁拿的奖金?”
胡经理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上次是小郑处理好的嘛,奖金也发给他了。”
“那么这次,我建议还是让小郑去处理比较适宜。”
胡经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苏,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谁有本事谁上。”
“你是老师傅了,说话不要带情绪。”
“我没有带情绪,我就是说个实在话。”
他看了我一会儿,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先出去吧,这个事情回头再说。”
我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车间里,二号线的核心设备安静地趴着,像一块大铁疙瘩。
我叫苏建军,今年四十七岁。
在永丰机械厂干了二十三年,从学徒做起。
那时候厂里还是老设备,车床、铣床以及刨床,全是靠手艺吃饭的家伙。
我跟着老师傅学,手上磨出来的茧子一层又一层。
后来老师傅退了,我成了车间里的顶梁柱。
再后来厂里换了新设备,电脑控制的,全自动的。
我也跟着学,看书看图纸,晚上回家还要琢磨到半夜。
总算是把那些新家伙的特性都摸透了。
郑小东是我五年前带的徒弟。
小伙子刚到车间的时候,连游标卡尺都不会读。
我手把手地教他,从看图纸到听声音判断故障,能教的都教了。
他脑子活,嘴巴也甜,见了谁都笑呵呵的。
车间里的人都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把他当自己孩子一样看待。
那套核心设备的故障,其实多数时候是同一个毛病。
是一个传感器误报导致的连锁反应。
但那个传感器藏在机器最里面,拆装要花大半天。
我第一次碰到这个毛病的时候,是半夜两点。
一个人在车间里拆了装、装了拆,弄到天亮才找到根源。
这些事郑小东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最后是用什么办法解决的,不知道那个办法是怎么来的。
去年厂里进了一条新的生产线,设备先进,但也娇气。
隔三差五就出毛病。
每次出了故障,都是我带着郑小东去处理。
多数时候是我判断问题,他打下手。
有时候我也让他自己上手,我在旁边看着,错了就纠正过来。
我觉得这是当师傅该做的。
徒弟有出息,师傅脸上也有光。
上个月,二号线的核心机组出了问题。
那天我正好请了假,老家有点事。
郑小东自己去的现场。
等我第二天回来,设备已经修好了。
厂里开了表彰会,郑小东拿了26800元的奖金,披红挂彩的。
我拿到了2200元,说是“指导有方”的辛苦费。
车间里有人替我抱不平。
老赵跟我说:“苏师傅,这个事不公平,那个故障明明是你以前教他的办法。”
“算了,年轻人嘛,需要鼓励。”
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像堵了一块石头。
那套核心设备的故障判断方法,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别人不知道,我最清楚。
郑小东能那么快修好,是因为他把我教他的东西运用上了。
但这事情没法证明。
你说你教的,人家说你事后诸葛亮。
你说徒弟用了你的方法,人家说那是人家自己琢磨出来的。
我在厂里二十三年,没跟领导红过脸。
但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
2200块钱,连那台设备一次停机损失的零头都不到。
但这已经不是钱的事了。
我去找了胡经理。
“胡经理,那个核心设备的故障判断,是有一套逻辑在里头的,不是碰运气能解决的。”
胡经理拍着我的肩膀说:“老苏,你是老同志了,风格高一点嘛。”
“我不是争这个奖金,我是觉得这个导向不对。”
“什么导向不导向的,设备修好了就行嘛。”
“要是下次再出故障呢?”
“那到时候再说嘛。”
从办公室出来,我心里头凉了半截。
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这么憋屈。
后来有一天,我在更衣室堵住了郑小东。
“小东,那个设备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低着头说:“师傅,我……”
“你不用说了,我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师傅,我知道了。”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从那以后,他更躲着我了。
以前见了我总是“师傅长师傅短”的,这次发了奖金之后,明显不一样了。
他开始躲着我走。
车间里碰见了,点个头就过去了。
以前中午吃饭都是凑一块的,现在他端着饭盒去跟那些年轻人坐一桌。
有一回我在更衣室换衣服,听见他跟别人聊天。
“那个故障其实不难,就是有些老同志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
我听得清清楚楚,但没吭声。
把柜门一关,出去了。
那个“老同志”说的是谁,我心里明白。
后来厂里又进了一批新设备。
按照惯例,新设备的技术培训应该让我去。
结果厂里派了郑小东去。
说是他年轻,学得快,回来好带新人。
我心里明白,这是要把我边缘化了。
我带出来的徒弟,现在成了厂里的红人。
而我这个师傅,反倒成了多余的人。
郑小东培训回来之后,车间里有些活儿开始由他来安排。
他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大了。
有时候看见我在干活,他会走过来说一句。
“师傅,这个活儿不急,您慢慢来。”
听着像是关心,但那个语气里头,总让人觉得不是滋味。
他带回来了很多新资料,放在车间办公室的桌子上。
我路过看了一眼,里面有很多是我以前跟他说过的东西。
他居然都记下来了,还整理成了文档。
我看着那本资料,心里头又酸又涩。
说不出来的滋味。
车间的活儿我还是照干。
但我不再主动去碰那套核心设备了。
每天上班,做我分内的事。
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我还是干。
只是核心的那一块,我不碰了。
郑小东有时候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来找我。
“师傅,这个参数好像不太对,您帮我看看?”
我头也不抬地说:“你现在是技术能手了,自己琢磨琢磨。”
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也不好说什么。
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痛快,但也说不上难受。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太小心眼了。
但一想到那天晚上两点钟,我一个人在车间里拆机器,手上划了个大口子,血滴在地上都没空擦。
这些事,郑小东不知道,胡经理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结果。
那天早上刚到车间,就听见二号线的班组在嚷嚷。
核心设备又趴了。
跟上次一样的毛病。
班组长老赵跑来找我。
“苏师傅,你快去看看吧,又趴了。”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
“找小郑了吗?”
“找了,他正在那儿看呢,说是没见过这个故障。”
“那就再让他看看,他拿过奖金的,有经验。”
老赵愣了愣,没说话,走了。
我继续拧手里的螺丝。
我记得上一次那个故障,是我依靠听声音判断出来的。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一根头发丝搭在铜片上。
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但机器停下来的速度很快,半小时之内不处理,整条线都要报废。
郑小东不知道这个声音的奥秘。
因为那天我请假的时候,没有来得及告诉他。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郑小东来找我。
他脸上带着笑,跟以前当学徒时候一样的笑。
“师傅,那个设备的情况有点复杂,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低着头继续拧螺丝。
“你都是拿了两万多奖金的技术能手了,你去看就行。”
“师傅,我确实看不太明白,那个故障代码以前没出现过。”
“没出现过就对了,出现了还要你干什么。”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老赵端着饭盒过来坐我对面。
“苏师傅,你真不打算去修啊?”
“我修不了,那个设备太高级了。”
“你修不了?全厂谁不知道你是技术最好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行了,手生了。”
老赵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多,胡经理来了车间,直接走到我工位旁边。
“苏师傅,二号线停了半天了,怎么还没修好?”
我抬起头。
“胡经理,这个设备是小郑负责的,我不好插手。”
“什么负责不负责的,现在设备停了,生产怎么办?”
“那您找小郑,奖金给谁就让谁修嘛。”
胡经理脸色变了。
“老苏,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个干活的,能有什么态度。设备我修了二十年,现在修不了了。”
“你——”
“胡经理,我请假那天,设备怎么修好的,您可以问问清楚。”
胡经理看了我半天,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就是二号线那台核心设备安静地趴着。
我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下班的时候,我路过二号线,看了一眼那台设备。
郑小东还在那里,拿着图纸翻来翻去。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喊出声。
我点了一下头,走了。
这就是我在永丰机械厂第二十三个年头的某一天。
胡经理走了以后,车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些轰隆隆的机器声好像都变远了。
老赵凑过来小声问我。
“苏师傅,你真不去修?二号线停一天,厂里损失可不少。”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老赵,你觉得我是不想修吗?”
“那你是……”
“我修了二十三年,哪一次设备趴窝不是我冲在前头?”
老赵不说话了。
“可上次那事你也看到了,26800给他,2200给我。”
“这个事确实不地道。”
“不地道我也忍了,但厂里后来的做法,你也看见了。”
老赵点了点头,端着茶缸走了。
那天下班前,郑小东在车间门口拦住了我。
“师傅,我想跟你聊聊。”
“有什么好聊的,你都是技术骨干了。”
“师傅,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我没什么气,我就是个老工人,干好自己手里的活就行。”
“可二号线那台设备,现在真的只有你能修。”
我看了他一眼。
“小东,你还记得我教你拆第一台设备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他愣了一下。
“我说过,手艺这东西,学到手里才是自己的,别人抢不走。”
“师傅,我……”
“但你那天跟别人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什么老同志喜欢把事情搞复杂,这话是你说的吧?”
“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不要紧,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你那点本事,是我教的。我能教你,我也能……”
后半句我没说出来。
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新衣服的味道。
那件衣服,大概是用奖金买的吧。
我回到家,老婆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没事,厂里那点事。”
“是不是又是那个设备的事?”
我点了点头,扒了两口饭。
“你说你也是,干了这么多年,功劳都是别人的。”
“行了,吃饭吧。”
“我就是替你憋屈,你说那个小郑,以前天天来咱家吃饭,现在呢?”
我没接话。
老婆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说得没错。
以前逢年过节,郑小东都会提着东西来看我。
有时候不用他提,我老婆也会叫他来家里吃饭。
他嘴甜,每次来都“师娘长师娘短”的。
我儿子上大学那会儿,他还帮着搬过行李。
现在呢,走在车间里碰见了,点个头就算不错。
那几天,二号线一直停着。
胡经理从外面请了两个工程师来看。
我在车间里干自己的活,余光看见他们在设备跟前转来转去。
折腾了一整天,拆了外壳,换了几个零件。
装回去以后,开机不到半小时,又趴了。
那两个工程师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说,这个故障代码他们没见过。
我在旁边听着,继续拧我的螺丝。
第二天,胡经理又来了。
这回他没找我,直接去找了郑小东。
两个人在车间办公室里谈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郑小东脸色不太好看。
下午,郑小东又来找我了。
这回他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师傅,这个本子,是我跟着你的时候记的。”
我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
“上面记了很多你教我的东西,包括那个核心设备的故障判断。”
“那又怎么样?”
“师傅,我想把这个本子给胡经理看,让他知道那些技术都是你教我的。”
我手里的活停了一下。
“不用了。”
“为什么?”
“你以为拿出这个本子,他们就会认?一个笔记本能说明什么?”
“可是师傅……”
“小东,有些事你还不明白。这个本子只能证明你跟我学过,证明不了那个故障是我教的。”
他站在那儿,手里的笔记本捏得紧紧的。
“那怎么办?二号线一直停着,厂里已经在从外面找专家了。”
“找就找吧。”
“师傅,我知道错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没抬头看他。
“你没错,你拿了奖金是你的本事。我老了,手也生了。”
“师傅……”
“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个笔记本他带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设备是你最熟的东西,你不管,厂里损失大,别的工友也跟着受累。
另一个说,你管了二十三年,管出什么来了?连个公道都没有。
第二天上班,我从二号线的设备旁边走过。
它趴在那儿,电源灯一明一暗地闪着。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
旁边的操作工小刘跟我说。
“苏师傅,这台设备明天要是再修不好,上头说要整条线停产大修了。”
大修的话,至少要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二号线那几十号人都得闲着。
我心里动了一下。
但马上又想起那2200块钱。
想起郑小东说的那句“老同志喜欢把事情搞得复杂”。
我站起来,继续去干我的活。
下午三点多,厂里的广播响了。
让所有组长以上的人去会议室开会。
我不是组长,所以没去。
但散会以后,老赵回来告诉我。
“苏师傅,厂里决定请省城的专家过来,说是后天到。”
“那就等着专家吧。”
“专家来了也不一定修得好,上次那两个工程师也没弄明白。”
“人家是专家,肯定比我这个老工人强。”
老赵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郑小东没来上班。
听说是去省城接专家了。
车间里没有了郑小东,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我干活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我。
转过身去,又没有人。
到了中午,我在食堂碰见了郑小东的女朋友小周。
她也在厂里上班,在质检科。
她端着饭盒坐到我对面。
“苏师傅,小东去省城了,他让我跟您说一声。”
“跟我说什么。”
“他说……他说他对不起您。”
我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
“苏师傅,那个奖金的事,小东其实也纠结了很久。”
“纠结什么?钱都拿了。”
“他拿了钱以后,一直想跟您道歉,但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跟他说,不用道歉,好好干就行。”
小周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吗?”
“苏师傅,其实……其实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她犹豫了一下。
“上次您请假那次,小东修设备的时候,不是他一个人弄好的。”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你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打电话问了您。”
“问我什么?”
“他打电话问您二号线那个故障的事儿。当时您好像喝多了酒,在电话里说了一个办法。”
“然后呢?”
“然后他就照您说的办法修好了设备。”
我放下筷子。
脑子里一下子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事。
那天我回了老家,晚上跟几个老同学吃饭。
是喝了不少酒。
中间确实接了个电话。
可第二天酒醒了,具体说了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了。
“你确定他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了?”
“我确定,因为那天晚上我就在他旁边。”
“那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他说怕别人觉得他胜之不武。”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食堂里人来人往,嘈杂得很。
但我什么都听不见。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26800里面,也有我的一份。
可郑小东从来没有提过。
拿了奖金,披了红,受了表彰。
一句都没提。
“苏师傅,小东让我把这些告诉您,他说您知道以后,也许能原谅他。”
“原谅不原谅的先不说,你觉得这个事,我应该怎么办?”
小周低下头。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应该说清楚。”
那天下午,我没有干活。
请了半天假,一个人坐在厂区外面的花坛边上。
抽了好几根烟。
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酒桌上接到电话。
周围吵得很,我跑到饭店外面接的。
电话那头郑小东声音很急。
我当时怎么说的,真的记不清了。
好像是说了让他检查一下传感器的连接线。
又好像是说了让他把某个模块重置一下。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拿了我教的东西,去领了那个奖。
并且一句实话都没说。
第三天早上,省城的专家到了。
我在车间门口远远地看见了那个人。
五十来岁,戴着眼镜,拎着一个大工具箱。
郑小东跟在他旁边,替他拎着包。
胡经理亲自出来接的,满脸堆笑。
专家进了车间,在二号线的设备跟前转了一圈。
然后打开工具箱,拿出各种仪器开始检测。
我站在自己的工位上,隔着几台机器看着他。
他拆开了设备的外壳,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
那个专家站了起来。
他跟胡经理说了一句话。
车间里虽然吵,但我耳朵尖,还是听见了。
“这个故障我以前见过一次,是一个老技工教我的办法。”
胡经理连忙问是什么办法。
专家笑了笑,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我记在一个老本子上了,回去找找。”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过那个老技工已经退休好几年了,当时他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胡经理问什么话。
专家看着那台设备说了一句。
“他说这个办法是他们厂里一个姓苏的师傅琢磨出来的。”
我手里的扳手“当”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车间里几个人回过头来看我。
我没管他们,把扳手捡了起来。
但手一直在抖。
那个专家又说了什么,我没再听清。
我只记得胡经理和郑小东同时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头,什么滋味都有。
我弯下腰,把地上的一个螺丝捡起来。
慢慢地拧到机器上。
专家还在那边跟胡经理说着什么。
我听见郑小东说了一句话。
“胡经理,我有个事情一直没跟您说……”
他刚说到这里,胡经理的手机响了。
胡经理接起来,脸色马上就变了。
“什么?上面的检查组明天就来?怎么不早说?”
挂了电话,胡经理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走了过来。
走到我跟前,还没开口。
郑小东也跟过来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笔记本。
“师傅,我……”
胡经理抬手制止了他。
“老苏,刚才专家的话你听见了。那个故障的判断办法,是你琢磨出来的?”
我没说话,把最后一个螺丝拧紧。
“老苏,你说话呀。”
我直起腰,看着胡经理。
“胡经理,前些天我问您的问题,您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
“上次那个设备是谁修好的,您是心里真没数吗?”
胡经理张了张嘴。
“专家的话您也听见了,这个办法是我教出去的。那么,它怎么就成了别人的功劳?”
胡经理的脸色很难看。
郑小东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笔记本捏得都快变形了。
“明天检查组要来,设备现在还是趴着的。”
胡经理的声音有点急。
“那我管不了。”
我拿起工具包,准备下班。
“苏师傅!”
胡经理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您要是现在能把设备修好,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什么条件都可以?”
“可以。”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转过身来。
看着胡经理,又看了看郑小东。
郑小东抬起了头,眼睛里全是泪花。
“师傅,我对不起您……”
他刚说完这句。
胡经理的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说什么?省城那个专家的资质是假的?他根本不是什么专家?”
车间里很吵。
但我听清楚了。
郑小东也听清楚了。
他手里的笔记本“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把那个笔记本捡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
“苏师傅,这一切都是我编的。”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字迹上面。
抬起头看着郑小东。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编的?专家是假的,这个本子也是假的?”
“师傅,我……”
“那天晚上的电话,到底有没有打?”
车间里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机器好像都停了。
郑小东看着我。
嘴唇抖了半天,说出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师傅,那个电话……我没打。是小周让我这么说的。”
我的手一松,笔记本掉在了地上。
“那上次设备是怎么修好的?”
郑小东低下头,声音跟蚊子似的。
“我……我是瞎蒙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把跟了我二十年的扳手,从来没有觉得这么沉。
付费卡点
那个本子掉在地上之后,谁都没有去捡。
胡经理看看我,又看看郑小东。
“你到底搞的什么名堂?”
郑小东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弯腰把那个笔记本捡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那行字清清楚楚。
“苏师傅,这一切都是我编的。”
这句话的下面,还画了一行小字。
“包括那个电话,还有小周说的话。”
我把本子合上,递还给郑小东。
“拿着吧,你的东西。”
“师傅……”
“你不用叫我师傅了。”
胡经理急得直搓手。
“老苏,检查组明天就来,设备现在这个情况,你看……”
“胡经理,您刚才说了,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对对对,什么条件都可以。”
“那好,我有三个条件。”
胡经理连忙点头。
“你说你说。”
“第一,把上次那26800的奖金收回来,重新分配。”
胡经理犹豫了一下。
“这个……”
“第二,在全厂会上把这件事说清楚,那个故障判断办法是谁琢磨出来的。”
胡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
“第三呢?”
“第三,我要厂里重新组建技术组,由我来带。从今往后,所有技术上的事,我说了算。”
胡经理愣在那里。
车间里几个工友都围了过来。
老赵站在我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苏师傅,硬气。”
郑小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师傅,我答应,我都答应。”
“你答应没有用,你不是经理。”
我转头看着胡经理。
“胡经理,您给个痛快话。”
胡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老苏,前两条我可以答应你,第三条嘛……”
“第三条没得商量。”
“你这个要求有点过了吧?”
“过了?我干了二十三年,带出来的徒弟拿了奖金把我晾在一边,您觉得我要求过了?”
胡经理不说话了。
我拿起工具包准备走。
“老苏老苏,你别急,我们好商量。”
“没什么好商量的,就这三个条件。答应了我现在就修,不答应我就下班。”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在走。
胡经理咬了咬牙。
“行,我答应你。”
“口说无凭。”
“你要怎么着?”
“现在就把全厂的人叫到车间来,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胡经理愣了一下。
“现在?检查组明天就来了。”
“就是因为检查组明天来,才要现在说清楚。”
胡经理看了我半天,终于拿起了手机。
半小时后,车间里站满了人。
所有的工友都来了,连其他车间的也跑来看热闹。
胡经理站在二号线那台设备前面,手里拿着个喇叭。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个事情要说清楚。”
他的声音有点抖。
“上次二号线设备故障,郑小东拿了26800的奖金,这个事……这个事是厂里安排得不妥当。”
下面一阵嗡嗡声。
“那个故障的判断办法,是苏建军师傅这些年自己琢磨出来的。”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好。
是老赵的声音。
“厂里决定,把上次的奖金重新分配,苏建军师傅拿大头。同时,以后技术上的事,都听苏师傅的安排。”
胡经理说完,把喇叭放下。
下面响起了掌声,稀稀拉拉的,但越来越响。
我站在人群前面,没说话。
郑小东站在角落里,头低着。
我走过去。
“小东。”
他抬起头。
“师傅……”
“以后好好学,别把心思用在歪地方。”
“我知道了。”
“你那个笔记本,还是有点用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递给我。
“师傅,这个给您。”
我接过来,翻了两页。
上面记的东西,确实是我教他的那些。
字迹工工整整的,有的地方还画了图。
“行,这个我收下了。”
我转头走向那台趴着的设备。
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蹲下来。
打开外壳,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
旁边的工友都围了过来。
那个假专家早就溜了,工具箱还扔在地上。
我拿起万用表,开始一根线一根线地量。
手指摸到第三排线路的时候,停住了。
有一根线的接头松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就是它。
我把接头重新接好,又把周围的几根线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
按下了启动键。
设备嗡的一声响了起来,指示灯全亮了。
车间里一片欢呼。
老赵拍着我的肩膀。
“苏师傅,还是你行。”
我笑了一下。
“行了,都干活去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老婆已经知道了消息。
“老苏,听说今天你在厂里威风了一把?”
“什么威风,就是把该说的话说了。”
“那奖金的事呢?”
“厂里说明天重新发。”
“这回能拿多少?”
“不知道,多少都行。”
老婆看着我,笑了。
“你这个人啊,就是嘴硬。”
第二天上午,检查组来了。
来了三个人,在厂里转了一圈。
走到二号线的时候,设备正轰隆隆地转着。
带头的那个问胡经理。
“这台设备听说停了几天,谁修好的?”
胡经理看了我一眼。
“是我们厂里的苏师傅修好的。”
“哦?什么故障?”
“接头松动导致的信号中断。”
那个人点了点头。
“判断得很准嘛,是个老手。”
胡经理陪着笑。
“是是是,苏师傅干了二十多年了。”
检查组的人走了以后,厂里开会。
宣布了新的奖金分配方案。
郑小东把26800退了回来。
我拿了一万八,剩下的分给了参与抢修的几个工友。
郑小东得了两千,比上次我那2200还少。
他没说什么,签了字就走了。
散会以后,胡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
“老苏,新成立的技术组,你来当组长。”
“行。”
“工资给你涨一级。”
“好。”
“还有个事。”
“什么事?”
“那个郑小东,你看怎么安排?”
我想了想。
“他还年轻,给他个机会吧。留在技术组,从基层干起。”
胡经理有点意外。
“你还愿意带他?”
“带不带看他自己,路是他自己走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上碰见了郑小东。
他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
“师傅。”
“我说了,不用叫我师傅。”
“那……苏组长。”
“什么事?”
“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没把我踢出去。”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小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急了。手艺这个东西,急不来。”
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明天开始,跟着他们下车间干活。”
“哎。”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那个笔记本我看了,记得还挺全。”
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里面有个地方记错了。”
“哪儿?”
“第三十七页,那个参数范围,上限应该是八百,不是七百。”
“我回去就改。”
“改完了拿给我看。”
“好。”
我走下楼梯,回到车间。
二号线在轰隆隆地转着。
老赵迎面走过来。
“苏组长,恭喜啊。”
“别叫什么组长,还跟以前一样就行。”
“那可不行,规矩还是要有的。”
我摆了摆手,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那把扳手还放在老地方。
我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二十三年了,还是这把用着顺手。
接下来几天,车间里的气氛变了不少。
工友们见了我,都主动打招呼。
有的还会停下来聊两句。
以前那种见了我就绕道走的情况,没有了。
郑小东每天跟着班组干活。
换机油、紧螺丝、擦设备,什么活都干。
有一天,二号线又出了个小毛病。
我在旁边看着郑小东处理。
他蹲在地上查了半天,没找到问题在哪。
抬起头看着我。
“苏组长,这个……”
我没说话,把手里的水杯递给他。
“先喝口水,别急。”
他愣了一下,接过去喝了两口。
“你刚才光看线路了,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好像……有轻微的嗡鸣声。”
“对,电机散热风扇那儿有两颗固定螺丝松了。”
他赶紧跑过去检查。
果然是。
拧紧螺丝以后,声音正常了。
他跑回来,脸上带着笑。
“苏组长,您耳朵真厉害。”
“干了二十多年,听都听熟了。”
“我以后也能练出来吗?”
“用心就能。”
他点了点头,回去接着干活了。
周五下午,老婆打电话让我早点回家。
说儿子从省城回来了。
我下班去买了半只烤鸭,又拎了两瓶饮料。
到家的时候,儿子已经在客厅坐着了。
他大学毕业两年了,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
“爸,我听妈说了厂里的事。”
“你妈什么都跟你说。”
“那个郑小东,以前来过咱家的那个?”
“嗯。”
“他也太不够意思了。”
“行了,都过去了。”
“您就这么原谅他了?”
我夹了一块烤鸭放进嘴里。
“原不原谅的谈不上,他还年轻,总得给条路走。”
儿子摇了摇头。
“爸,您就是心太软。”
老婆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爸就是这么个人,一辈子改不了。”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喝茶。
楼下的路灯亮着,有人遛狗,有人散步。
手机响了一下,是郑小东发来的消息。
“苏组长,那个参数我改好了,明天带过去给您看。”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看着远处的灯光。
二十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手上的老茧还在,耳朵还好使,眼睛还看得清图纸。
这就行了。
过了半个月,厂里接了一个大订单。
新生产线要全天候运转。
技术组每天都有人在车间值班。
我排了班,自己也排在里面。
虽然是组长了,但干活的时候我还是喜欢亲自动手。
有一天半夜,新生产线的一台设备突然停了。
值班的小李跑来找我。
“苏组长,设备停了,我查了半天没查出来。”
我披上衣服赶到车间。
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挨个检查了控制柜。
最后发现是一个继电器的触点烧了。
换了个新的,设备马上恢复了正常。
小李在旁边看着,一脸佩服。
“苏组长,您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这个继电器上次就有异响,我记在心里了。”
“您真细心。”
“干这行就是要细心,设备不会无缘无故出毛病,总有个缘由。”
他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胡经理来车间转。
看到我还在,有点意外。
“老苏,你昨晚值夜班?”
“嗯。”
“你这个组长还亲自值夜班啊?”
“值班表上有我的名字,该值就值。”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有你在,我放心。”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转眼到了月底。
厂里开了表彰会,技术组拿了先进集体的称号。
我上台领了奖状。
台下坐着几十号工友,老赵在下面冲我竖大拇指。
郑小东坐在后排,也在鼓掌。
散会以后,我在车间门口碰见他。
“苏组长,恭喜。”
“谢了。”
“我有个事想跟您说。”
“说吧。”
“我打算去考个技术证,您看行吗?”
“什么证?”
“设备维修的高级证。”
我想了想。
“可以,你基础不差,好好准备。”
“那……以后能不能还跟着您学?”
我看着他那张脸,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可以,但是有一条。”
“您说。”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先把事情做对,再想别的。”
“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小东。”
他回过头。
“那个本子还给你。”
我从工具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
“上面改过的地方我都标了,你自己再对一遍。”
他接过去,翻开看了看。
里面密密麻麻的批注,全是我这些天抽空写的。
他的手抖了一下。
“苏组长……”
“行了,去干活吧。”
他点了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跟两个月前不太一样了。
步子稳了,背也挺直了。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
我拿起工具,走向二号线。
那台设备在灯光下闪着一层微微的光。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壳。
温热的,平稳的。
就像我这二十三年。
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但一直都在转。
下班的时候,老婆打电话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做点就行。”
“今天发工资了吧?多少?”
“涨了一级,多了八百。”
“那还行,晚上给你炖个排骨。”
“好。”
挂了电话,我走出车间大门。
夕阳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门口的门卫老刘跟我打招呼。
“苏师傅,下班了?”
“下了。”
“听说您当组长了?”
“挂个名,还是干活。”
“您可别谦虚了,全厂谁不知道您的本事。”
我笑了笑,往家走。
路上经过一个五金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工具。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些亮闪闪的扳手、钳子、螺丝刀。
跟我工具包里的一模一样。
推开门走进去,花二十块钱买了一把小号的内六角。
家里的凳子腿松了,正好用得上。
老板认识我,少收了两块。
“苏师傅,听说您厂里那个徒弟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您也是好脾气,换了别人早不干了。”
“不干这个干什么去?干了半辈子了。”
“那也是。”
拿着那把内六角出了店门,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到家的时候,排骨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
老婆在灶台前忙活。
儿子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爸,回来啦。”
“嗯。”
“今天累不累?”
“不累。”
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窗外有人在放歌,隐隐约约的听不清楚。
老婆端着一锅排骨汤过来,热气腾腾的。
“喝汤,趁热。”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
味道刚好。
“老苏,你那个组长当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事儿比以前多了。”
“多就多呗,总比以前受了委屈没人管强。”
“那是。”
儿子插了一句。
“爸,我下个月可能调回这边工作了。”
“好事啊。”
“那我可以天天回家吃饭了。”
“你妈求之不得。”
老婆笑着白了我一眼。
“你们爷俩就贫吧。”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那把旧藤椅里。
风吹过来,不凉不热的。
楼下的车来车往,声音很轻。
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车间群里的消息。
老赵发了一张照片,是二号线正常运行的画面。
下面配了一行字。
“苏师傅的手艺,就是稳当。”
后面跟着一串点赞。
我没回复,把手机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抬头看了看天。
星星不多,月亮挺亮的。
明天还要上班,二号线要保养,三号线的油该换了。
郑小东那小子,考证实操还得盯着点。
老赵说家里的水管漏水,周末得去帮他看看。
事情不少,但都是顺手的事。
我站起来,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浇。
那盆绿萝养了七八年,藤蔓爬了半个阳台。
叶子绿油油的,比什么都好看。
老婆在屋里喊了一声。
“老苏,进来吃水果。”
“来了。”
我转身进了屋。
身后的月光洒在阳台上,绿萝的影子落在旧藤椅上。
轻轻晃了晃。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六点半起床。
刷牙洗脸,穿好工装,拎起工具包。
出门的时候,老婆在后面喊了一句。
“晚上早点回来。”
“知道了。”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
楼下的早餐铺子刚开门。
老板正在往外搬蒸笼,白气升得老高。
“苏师傅,今天还老样子?”
“老样子。”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热乎乎的拿在手里,走在上班的路上。
太阳刚从楼顶冒出来。
照在永丰机械厂那扇铁门上。
门口已经有人在往里走了。
老赵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从我身边过去。
“苏组长,早啊。”
“早。”
我咬了一口包子,走进厂门。
二号线在等着我。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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