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八,老伴六十七,掰指头一算,结婚证都泛黄四十二年了。说来也怪,年轻时三天两头拌嘴,摔过门、红过脸,恨不得对方从眼前消失;可一过五十岁这道坎,俩人反倒像两块老姜,越熬越黏糊,离了谁都觉得日子没滋味。这些年我总算咂摸出一个理儿来:人一旦上了年纪,身边的亲人就像秋天的树叶,风一吹,慢慢就各飘各的了。儿女有儿女的窝,兄弟姐妹有兄弟姐妹的难,真正能跟你守在一盏灯下、共用一个暖水袋的,还得是那个跟你吵了一辈子的老伴。老话说“满堂儿女,不如半路夫妻”,我觉着这话还差点意思——原配的老伴,那才是晚年的定海神针。
先说说我家那俩孩子。一儿一女,良心都不坏,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拎,电话也勤快。可勤快归勤快,他们终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儿子在省城扎了根,一年到头回来两三趟,每次待不够两天就火急火燎往回赶;女儿嫁得近,隔三差五来坐坐,可外孙正上初中,补习班排得比领导日程还满,她屁股没坐热就得走。前年我胆囊闹毛病,挨了一刀,俩孩子倒是都请了假来医院守着。可我看得真真儿的,儿子手机响个不停,躲在走廊里跟客户赔不是;女儿一边给我削苹果一边盯着手表,生怕误了接孩子的点。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嘴上却只说“快忙你们的去”。打那以后我就彻底想通了,儿女的孝顺是锦上添花,你要指望他们雪中送炭、寸步不离,那是给孩子添堵,也是给自己找不痛快。2021年那会儿,我大姐住院半个月,我弟弟远在千里之外,愣是没能露个面,电话里直叹气说家里孙子没人接、老伴腰又扭了。你看,兄弟姐妹到了这把年纪,谁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能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已经算情深义重了。
真正让我死心塌地认准老伴的,是去年冬天那场感冒。那回咳嗽来势汹汹,白天还好,一到后半夜就跟拉风箱似的,肺都要咳出来。老伴本来睡得沉,听见我咳,一骨碌爬起来,披着棉袄就去倒热水,又拿手一下一下给我拍背。我说你睡你的,别冻着。她眼一瞪:“你咳成这样,我睡得着?我又不是木头人!”那一宿她几乎没合眼,天一亮就拽着我去医院,挂号、缴费、拿药,楼上楼下跑得比年轻人还利索。我坐在输液室里看着她花白的后脑勺,鼻子突然就酸了。说起来也怪,我俩之间早就不用多费口舌了——她眉毛一挑,我就知道她嫌我袜子乱扔;我叹口气,她就明白我心里憋着事儿。有一回我心里烦闷,坐沙发上发呆,她也不问,默默泡了杯茶放我跟前,过了半晌说:“走,上河边溜达溜达。”我俩就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吭声,走了三圈回来,堵在心口的那团棉花,不知怎么就散了。这种心有灵犀,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四十二年一口锅里搅马勺、一张床上磨牙打呼,一点一滴攒出来的。
如今我的世界是越来越小了。父母早已不在,朋友走动得也稀了,兄弟姐妹各有各的牵绊。每天睁眼第一个见的是她,闭眼最后一个瞧见的也是她;一日三餐是她掌勺,头疼脑热是她端水递药。我俩就像两根老藤,你缠着我、我绕着你,分不清谁撑着谁。反观我那个老邻居老周,年轻时脾气爆,三天两头跟媳妇吵,摔碗砸盆是家常便饭。去年他老伴一场急病走了,剩下他一个人守着三室一厅,天天坐在楼下花坛边上发呆,衣裳皱巴巴的,见人就念叨“早知道……”。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千金难买早知道。人老了,存折上的零再多,半夜渴了也没人给你递杯温水;房子再宽敞,一个人吃饭连碗筷都懒得摆。
所以说,老伴老伴,老来才是真伴。年轻时候你觉着他(她)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等老了才恍然——他(她)就是你的整个生活。趁着人还在,趁着还能拌嘴,多让着点、多疼着点吧。别等到那把椅子空了,才想起欠人家一句软话。你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一屋两人,三餐四季”更踏实的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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