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跌倒,老公一巴掌叫我滚,小姑子骂我三天三夜。我离家当保姆

楔子

“妈,您别动,我扶您——”

林晓话音未落,防盗门“咔嗒”一响。

赵强站在玄关,目光从母亲蜷在地上的身影,移到妻子沾着洗衣液的手上。

“你推的?”

他三步跨过来,巴掌带着风声甩在林晓脸上。

林晓撞在餐桌上,耳边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是妈自己滑的”,可赵强通红的眼睛像一把刀,把她所有解释钉在了喉咙里。

“滚。”

电话里,赵婷的尖叫已经透过听筒炸了出来:“你把我妈怎么了?你等着!”

第一章 那一巴掌

那一巴掌落在脸上的时候,林晓觉得时间像被人按住了。

不是疼得完全不能忍,是那种火辣辣的闷,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她整个人撞在餐桌边沿,腰眼磕出一声闷响,桌上一只还没收的饭碗晃了晃,哐当扣在地上,碎成几片。

屋子里一下静了。

王桂芬还蜷在厨房门口,一只手撑着地砖,一只手护着左腿,嘴里咝咝地抽气。她疼得满头是汗,好几次想撑着爬起来,身子刚抬起一半又跌回去,嘴里含混地喊:“强子……别……别怪她……”

赵强没听见似的,站在林晓面前,胸口一起一伏,眉毛拧成一条线。他鼻翼张着,看林晓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外人。

林晓慢慢直起身,手捂着半边脸。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发麻。

“是妈自己滑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自己。

“她自己滑的。”她又说了一遍,尾音有点抖,但没哭。

赵强盯着她,像没听懂。他抬手指了指厨房门口的地砖,上面一滩水渍,旁边倒着个塑料盆。

“水是你拖的。”他说,“盆是你放的。”

“我在阳台收衣服,”林晓说,“妈想去关厨房窗户,踩到水了——”

“你别说了。”

他打断她的方式,像她讲的全是编的。

林晓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今天走得离她特别远。他额头上还有没摘的安全帽帽檐压出的红印,一身工地的土味,进门连鞋都没换。他就是这么进来的,鞋底带着石子,往地砖上一踩,咕噜一响,正好顶在她的脚边。

王桂芬又哼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带着哭腔:“腿……腿是不是断了……”

赵强这才慌了神,蹲下去扶母亲的肩膀,嘴里连声问:“妈,哪儿疼,哪儿疼?”他手劲大,王桂芬被他一挪,疼得整个人一哆嗦,眼泪直接飙出来:“别动我,别动我……”

林晓转身去拿手机。她一边拨120,一边蹲下来看婆婆的左腿。髋部那一块,已经眼看着肿起来一点。她在家里照顾老人五年,虽没学过正经护理,但什么伤轻重也渐渐看得出了。这一下摔得不轻,不敢乱动。

“别扶,别扶,”她按住赵强的手,“先别动她。”

赵强把手甩开:“你少在这指挥。”

这句话比刚才那一巴掌还凉。林晓手停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她只把手机放在王桂芬耳边,让接线员跟婆婆说话,自己退到一边,去厨房把水渍拖干,免得进来的人再滑一跤。

不到十分钟,防盗门又响了。

赵婷冲进来的时候,头发都还是乱的,像是从床上直接蹦起来的。她一进门先喊“妈”,蹲到王桂芬身边,摸了两下就开始哭,哭了两声又猛地扭头,眼睛狠狠钉在林晓脸上。

“你把我妈怎么了?”

跟电话里一模一样的一句,连语气都没换。

“她自己滑倒的。”林晓说。

“她自己滑倒?”赵婷指着地上的盆,“盆不是你的?水不是你泼的?你在家一天到晚干什么吃的?”

林晓没接话。她看着赵婷拿纸巾给王桂芬擦汗,动作倒是亲,可一边擦一边嘴里不停:“你说你一个闲人在家,连我妈都看不住。哥你也是,一天到晚在外头累死累活,把这个家交给这么个人——”

赵强站在旁边,低着头看手机,联系车去医院。他没出声。

林晓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有点不认识那撮头发。

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邻居家有人探头出来看。林晓先把婆婆的医保卡、身份证和两千块现金塞进一个布袋,又把王桂芬平时吃的降压药一并装好。她动作很快,几乎没过脑子,五年里这个家的大事小事都是她这么在办。

赵婷一把夺过布袋:“我来。”她斜着眼看林晓,“你去什么去,你少跟着。”

林晓没去。

她站在门口,看着赵强和赵婷一左一右把王桂芬抬上担架,看着救护车门关上,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拐出小区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回到屋里,捡起碎碗的瓷片。

一片一片,用手包着扔进垃圾袋。地砖上还有没拖净的水痕,她蹲下来,用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一直擦到那块砖光可照人。那条靠墙的橱柜边上,还留着王桂芬刚才抓过的手印,浅浅的,她拿抹布也擦了。

脸这时才真的开始疼。

她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左脸已经浮起来了,红的,指印的轮廓还挂着一点。嘴唇里面被牙磕破了,一舔全是铁锈味。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五年了。辞了工作那年她二十四,结婚第二年怀过一个,没留住。之后赵强说,家里得有人照顾老人,她就没再出去上班。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柴米油盐,一分钱都要伸手问他要。婆婆嘴上虽挑,她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忍到今天,一巴掌。

手机在客厅响。她过去接,是赵强。

“押金先交一万,不够再跟我说。”他声音很急,背景里是医院广播的声音,“你把家里那个抽屉里的卡找出来,送过来。”

林晓捏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卡在电视柜底下第二格,”她说,“密码是你生日。”

“你送过来,我走不开。”

“赵强,”她叫他名字,一个字一个字,“你刚才让我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那是急话,”他说,“我妈腿都那样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个?你赶紧的,别磨蹭。”

林晓听着这口气,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没有争辩,也没答应,只把电话挂了。

挂了以后,她站在原地,看着窗台上晾着的那件赵强的工装,还带着太阳晒过的一点暖。她想起自己早上还站在阳台上够衣架的样子,想起婆婆在身后喊“把窗户关上,风大”,想起那声闷响。

脸,一下一下地跳着疼。

她把电话关机,坐到沙发上,手插进大衣兜里,摸到那本存折的硬壳边角。那是她婚前的八万块,一直没动过。

她靠着沙发,长长吐了口气。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旧了,光晕发黄。

门外响起上楼的脚步声,是隔壁邻居的,走到自家门口,钥匙一转,门开了又关了。

屋子重新静下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急刹车的声音,接着是一声喇叭,又长又刺。林晓没动。她只是把兜里的存折攥了攥。

楼下那辆车没走,一直没走。

第二章 三天三夜

那一夜林晓没睡。

凌晨两点,赵强从医院回来拿换洗衣服,进门开了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回来说一声妈的情况。”

“髋部骨裂,”赵强扯开衣柜翻找,“医生说得卧床,至少两个月,能不能长好还看恢复。”他找到一件干净衬衫塞进包里,回头看林晓一眼,“你明天去医院伺候,我请了三天假,后面得上班。”

林晓点头。

赵强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她说了一句:“白天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妈都那样了。”

门关上。林晓坐在灯下,脸上的掌印还没消,她轻轻碰了一下,疼得缩回手。别往心里去。她想,这一巴掌是打在脸上的,怎么叫别往心里去。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医院。

王桂芬住在骨科六人间,靠窗那张床。赵婷已经在了,翘着腿坐在床边小凳上刷手机。看见林晓进来,她把手机一收,上下打量她。

“哟,来了。”赵婷声音不小,隔壁床的家属都抬头看了一眼,“嫂子,我妈摔成这样,你昨晚睡得着?”

林晓把保温桶放床头柜上,拧开盖子,小米粥的热气冒出来。“妈,先吃点东西。”

王桂芬别过脸,不说话。

赵婷冷笑一声:“装什么孝心。我妈在厨房摔的,当时家里就你一个人,你在干什么?在阳台收衣服?衣服比我妈的命重要?”

“我在阳台,听到动静就跑过去了。”

“跑过去了还让我妈躺地上那么久?”赵婷站起来,声音越来越高,“五年了,你在家待了五年,一分钱不挣,饭来张口,我妈伺候你伺候出这个结果?”

林晓手一顿。她想说,这五年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洗的,地是她拖的。可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的婆婆,她把话咽了回去。

赵强提着早餐进门,正好听见后半句。他把豆浆往桌上一搁,对赵婷说:“行了,医院里别吵。”

“哥,我说错了吗?”赵婷转头冲他,“她但凡上点心,妈能摔?”

赵强没接话,坐在床尾凳上低头看手机。

林晓看着他。他明明听见了“五年不挣钱吃白饭”这几个字。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中午医生来查房,交代护理事项:翻身两小时一次,注意防压疮,大小便不能下床,得用便盆。赵婷一听就皱眉:“我下午还有个面试,我先走了。”她拿起包就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这些活儿你熟,你干。”

病房里剩下三个人。王桂芬要解手,林晓把便盆塞到她身下,扶着她的腰,等她完事,端出去倒,洗干净拿回来。经过赵强身边时,他抬了下眼,又低下头去。

晚上赵强回家睡,林晓留下守夜。病房熄灯后,王桂芬伤口疼,翻来覆去,林晓起来给她按腿,用毛巾给她擦身。擦到后背时王桂芬开口了,语气硬邦邦的:“使点劲,跟没吃饭似的。”

“好。”

“明天早上买豆腐脑,不要甜的。”

“好。”

王桂芬哼了一声,翻过身去,不再说话。林晓坐在陪护椅上,靠着墙,一夜起了四回。

第三天,赵婷又来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主题,矛头对着林晓:“我今天问了我朋友,我妈这种骨裂,要是早送医院几分钟,恢复能快半个月。嫂子,你当时到底磨蹭什么?”

“我没磨蹭。”

“那你就是笨。”赵婷坐到床边,给她妈削苹果,“妈,你说是不是?她这五年在家,除了吃白饭还会干啥?我哥一个月一万二,还房贷四千五,养着她,养着这个家,她倒好,出这么大事。”

王桂芬吃着苹果,没说话,但也没拦。

林晓站在窗边,握着刚洗好的毛巾。水滴顺着指缝往下淌。

赵强进来的时候,赵婷正说到兴头上:“哥,我说句实在话,这种老婆换我早——”

“赵婷。”赵强打断她。

林晓心里一动,抬起头看他。

“妈要喝水,你去打点热水。”赵强把水壶递给赵婷。就这一句。他没有替她说一个字。

林晓把毛巾挂回架子上,手很稳。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自己在那家公司做行政的样子,早上七点半出门,晚上六点到家,工资不高,但每个月卡里进账的时候,心是踏实的。后来赵强说,家里离不开人。她就把那张卡销了。

晚上赵强回去,赵婷也走了。病房只剩她和婆婆。林晓给王桂芬擦完身,倒了尿盆,坐在陪护椅上捶了捶腰。隔壁床的老太太看了她半天,忍不住说:“姑娘,你这两天没怎么合眼,歇会儿吧。”

林晓笑了笑:“没事。”

王桂芬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十点多,林晓去开水房打水,回来时在走廊里碰到赵婷。赵婷是回来拿落下的充电器的,见了她,站住脚,压着嗓子说了第三天的最后一顿:“我告诉你,我妈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跟你没完。你在我们家白吃白喝五年,这回伺候我妈是你的本分,别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你那脸是怎么弄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哥打你,指不定是你先气着他了。”

林晓看着她。

“说完了?”

“怎么着?”

“充电器在床头柜下面。”林晓侧身让开路,声音很平,“拿了赶紧回去,医院夜里不让多留人。”

赵婷被她这份平静噎了一下,抓起充电器,摔门似的走了。

林晓提着水壶回到病房,给婆婆倒了一杯晾着。王桂芬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那一眼里没有暖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

十一点半,王桂芬睡沉了。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轻响。林晓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白天擦身时沾的水渍,手背因为反复用凉水洗毛巾,裂了两道小口子。

三天。

三天里她挨了一巴掌,听了几十句“吃白饭”,倒了数不清的尿盆,起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没有一个人问过她那天在阳台收衣服的时候,是不是也被吓着了。没有一个人问她脸疼不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急诊的灯亮着,救护车刚走,红蓝光在夜色里转了两圈,灭了。

她掏出手机,屏幕裂了——昨天赵婷抢着要打电话时摔的,还能用。她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名字:李姐。

手指悬在上面,停了一会儿。

她没按下去。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回病床边,把被子给王桂芬掖了掖。

然后她坐回椅子,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她没跟任何人说,也不打算说。她只是把陪护椅上那件外套穿好,把水杯、毛巾、便盆都归置回原位,一样不落。

窗外的天从灰变白,走廊里有早班的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咕噜咕噜。

林晓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婆婆,转身去开水房打了今天的第一壶水,放在床头。

她拎起自己的包,拉开门,走进清晨泛白的光里。

第三章 一只行李箱

林晓回到家时,天已经大亮。

她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静得很。客厅茶几上摊着赵强昨晚吃剩的外卖盒,油渍凝在盒底,两根筷子斜插着。沙发上搭着他的外套,一只袖子拖在地上。这些她平时顺手就收拾了,今天她看了一眼,没动。

她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拖下那个结婚时买的行李箱。箱子不大,二十四寸,红色,边角磕掉了一块漆。她打开箱子摊在床上,站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她先拿的是证件。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社保卡,都装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压在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旧毛衣底下。她拿出来,抽出结婚证看了一眼,照片上两个人都笑着。她把结婚证放回去,只把身份证和社保卡装进随身的挎包。户口本她犹豫了一下,留下了。

然后是衣服。她拿了两件换洗的T恤、两条裤子、一套睡衣、一件薄外套。都是旧的,能穿出去见人的就这几件。衣柜里更多的是赵强的衬衫,整整齐齐挂成一排,她熨的。她把自己的衣服叠好码进箱子,只占了不到一半的空间。

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把最底下那层拉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锈了一点边。她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旧版的,封皮发黄。她翻开看了一眼:八万块,最后一笔存入是五年前,她辞职前一个月。

结婚的时候她想过,这笔钱留着急用。五年里赵强提过两次,一次是买车差两万,一次是婆婆住院想先垫上,她都没松口。赵强当时不高兴,说她算计。她说这是我婚前的钱,留着以防万一。后来谁也没再提。

她把存折取出来,折好,塞进贴身的那个挎包内袋,拉上拉链。

箱子还没合上。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再拿点什么。这个家她住了五年,每一件东西都是她经手置办的,窗帘是她挑的,碗是她买的,连阳台上的晾衣杆都是她踩着凳子装的。可真要走的时候,能带走的就眼前这一小箱。

她看见梳妆台上那瓶没怎么用过的护肤霜,拿起来又放下。看见墙上她绣了一半的十字绣,还没装框,她也没拿。她只把手机充电器、牙刷牙膏这些塞进箱子侧袋。

拉链拉上的时候,声音很大,在空屋子里响了一下。

她坐在箱子上,掏出手机,找到李姐的号码,按了下去。

李姐是她以前在服装厂的同事,比她大十岁,后来厂子倒了,李姐去做了家政,一直干得不错。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李姐,我是林晓。”

“晓晓?稀客啊,好久没你消息了。怎么了?”

“我想找份活干。”她声音很稳,“住家的那种,你会不会认识人?”

那头静了一瞬。“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林晓说,“就是待不住了,想出来做事。”

李姐没多问。干这行的人,见过的故事太多,知道什么叫“待不住了”。她说:“正好,我手上有个客户,周姐,住城南那边,她爸中风后行动不方便,一直想找个可靠的人。一个月六千,包吃住,就是辛苦点,老爷子身边离不开人。你要不急,我现在就问。”

“不用等,”林晓说,“今天能见吗?”

李姐又静了一下:“行,我问问。你等着。”

挂了电话,林晓把箱子立起来,靠着床放好。她走到阳台,收了两件昨天晾的衣服,叠好,放在赵强的枕头边上。又去厨房,把垃圾袋系紧,拎到门口。水槽里还有两个碗,她也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她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左颊还留着淡淡的一道印子,三天了,没全消。她摸了摸,没什么表情。

手机响了。李姐回话,说周姐今天下午有空,让她三点过去一趟,地址发了过来。

林晓存下地址,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看那串裂痕,然后揣好。

十点多,门响了。赵强回来拿图纸,进门看见她坐在客厅里,脚边放着一个行李箱,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林晓站起来,声音不高。

赵强皱起眉,把图纸夹在腋下:“回娘家?”

“嗯。”她没纠正,也没解释。

他显然以为她是回娘家躲清静,脸上有点不耐烦,但也没多说。他妈还在医院躺着,他急着赶回去盯着护工交接的事。他抓了两个包子塞进嘴里,转身就要走。

“钥匙带着吗?”林晓问。

“带着。”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她,“家里事你先别操心,等妈出院了再说。”

林晓看着他,没接话。

门关上了。屋里又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的轻响。她站了一会儿,拉过箱子,拎起挎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五年的家——客厅不大,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幅她绣了一半的十字绣上。她轻轻把门带上。

城南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她照着李姐发的地址,找到那个小区,是老式的六层楼,没有电梯,楼道里晾着邻居家的拖把。周家在四楼。她爬上去,在门口站定,喘匀了气,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站在门里,短发,戴一副细边眼镜,看着比她想象的年轻,也疲惫。

“是林晓吧?李姐跟我说了。进来。”

周敏把她让进客厅。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靠着窗,身上盖着一张薄毯,正朝门口看。

“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林阿姨。”周敏弯下腰,在老人耳边放大了点声音。

周老爷子抬起右手,朝林晓慢慢招了招,嘴角动了动:“进来坐,进来坐。”

林晓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先看他搭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僵,又看他的坐姿,后背有点歪。她伸手,轻轻把他的腿挪了挪,让膝盖角度松一些。

老爷子“哎”了一声,像是舒服了不少,看着她笑。

周敏在旁边看着,问:“你以前照顾过老人?”

“我婆婆前阵子摔了,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林晓说,“擦身、喂饭、翻身、接便盆,都做过。”

“我这边的情况,”周敏坐回沙发,声音放低,“我爸中风两年了,左边不太好使,吃饭、洗漱、上厕所都得有人搭把手。我白天上班,家里不能没人。工资一个月六千,管吃管住,你住小房间。你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来。”

林晓点头:“我愿意。”

周敏看了她一会儿,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最后她站起来,领林晓去看那个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户对着楼道,不大,但干净,能住人。

“今晚你要是方便,先住下也行。”周敏说。

林晓站在门口,握着箱子拉杆,点了点头。

“谢谢周姐。我现在就能开始。”

周敏笑了一下,指指厨房:“那正好,我爸午饭还没吃,你要是会做,就上手吧。”

林晓把行李箱靠在墙角,挽起袖子,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看了看,两个鸡蛋,一把青菜,半块豆腐。她想了想,点火,起锅,热油,先把鸡蛋煎了。

第四章 第一顿晚饭

林晓把鸡蛋煎成两面微黄,铲出来放在小碗里,锅里留一点底油,下青菜翻炒。她看了一眼灶台旁边的调料架,盐、生抽、香油都有,摆得整整齐齐,瓶口没有油渍。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松了一下,说明周敏是个利索人,跟这样的人相处不会太累。

她又切了半块豆腐,下锅用小火煮了汤,豆腐块在汤里滚着,她磕了一个蛋花进去,撒了一点点盐。前后二十分钟,一菜一汤一碗软米饭端上了客厅的小桌。她先把周老爷子推到桌前,试了试汤的温度,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爷爷,您先尝尝咸淡。”

周老爷子抿了一口,咂咂嘴,眼睛亮了:“嗯——有家里的味道。”他又喝了一勺,抬头看林晓,“小敏做菜不行,她忙,净给我叫外卖,我吃得嘴里没味。”

周敏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听见这话也没恼:“爸,您别当人面拆我台。”她坐下扒了口饭,吃了一筷子青菜,动作停住,抬头看林晓,“你手艺可以啊,比我强。”

林晓笑了笑,没接话,低头给老爷子把鱼肉挑刺。周敏吃了半碗饭,问了几句她家里的情况,林晓只说自己是本地人,之前在厂里做过事,后来在家。周敏没细问,只点了点头。有些事不必打听,她自己也累,找个可靠的人比什么都重要。

“那就这么定了,”周敏放下筷子,“六千一个月,包吃住。每个月一号发,我先给你预支五百,你要是缺什么自己去买。我爸的生活习惯我晚上给你写个条,你照着来。”

林晓说好。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六千,去掉自己花销,一年下来能存五万出头。她婚前那八万还在存折上,一动没动。这一次,她得把钱攥在自己手里。

饭后周敏回书房处理工作,林晓收拾碗筷,把厨房擦洗了一遍。她不放过多余的水渍,抹布拧干,台面从里到外抹了两遍。做完这些,她走到老爷子身边,问他要不要躺下歇一会儿。

“躺久了腿僵,”老爷子说,“你帮我按按?”

林晓蹲下来,先用手背试了试他小腿的温度,从左腿开始,顺着脚踝往上,用掌心贴着肌肉慢慢推。她不敢太用力,避开骨头的位置,按一会儿就问他疼不疼。老爷子说舒服,闭着眼,嘴角松下来。她给他揉腿的时候,顺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膝盖。

周敏从书房出来倒水,站在过道里看了两分钟。她看见林晓用手背试温度、用掌心贴肌肉,看见她记得给老人盖毯子,也看见她按完腿起身时先扶住轮椅扶手再站直,不让老爷子晃。周敏端着水杯回了书房,把晚上要交代的事项划掉了好几条。

安顿老爷子睡下已经快九点。林晓回到那个小房间,把行李箱打开,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箱子推到床底下。她坐在床沿上,屋里很静。窗外是楼道,偶尔有人在楼梯上走动,脚步声闷闷的,没有谁在骂人,没有赵婷尖着嗓子数落,也没有赵强摔门进出的闷响。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横在中间,是赵婷那天推她时手机磕在桌角上摔的。她按亮屏幕,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信息。赵家的人一条都没发。她对着那条裂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林晓没去想赵强会不会来找她,也没去想婆婆的腿怎么样了。她只是把被子抖开,铺平,调好闹钟,设了六点。明天她要早起,给老爷子熬粥,把周敏写的注意事项再对一遍。她要留下来,把这份工做稳。她闭上眼,窗外的风从缝里钻进来一点,凉丝丝的,屋里没人说话,她睡得比过去五年任何一个晚上都沉。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之前林晓就醒了。她轻手轻脚洗漱完,进厨房先烧上一壶水,再把小米淘了两遍,添水坐锅。周敏写的注意事项贴在冰箱门上,她凑近看了一遍:粥要烂,鸡蛋羹不要放酱油,老爷子早起先喝半杯温水。她照着做,一步没落。

老爷子七点多被推出来,闻见小米粥的香气,问了一句:“放了山药?”

“放了一点,周姐说您肠胃弱,山药养人。”林晓把温水递到他手里。

老爷子喝了一口,点点头,没再多说。吃完早饭,周敏临走前把一叠单据和药盒摆在桌上,一样样交代清楚,哪顿吃几粒,哪个是饭前哪个是饭后吃过。林晓拿笔记在本子上,怕记混,又照着念了一遍。周敏听她复述无误,拎起包出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晓已经在收拾碗筷了。

上午林晓把屋里擦了一遍,又推着老爷子到阳台上晒了半小时太阳。老爷子话不多,坐在轮椅上眯着眼睛,偶尔问一句她老家哪里的,家里几口人。林晓只说自己是本地人,别的没深讲。老爷子也没追问,叹了口气说:“人这一辈子,遭罪的时候多,熬过去就好了。”林晓没接话,把毯子往他腿上压了压。

中午她做得简单,一碗面,老爷子吃了大半碗。下午周敏打来电话,说晚上有客户要陪,不回来吃饭,让林晓自己做主。林晓翻了翻冰箱,有排骨,有莲藕,还有一把小葱。她想了想,把排骨焯了水,莲藕切滚刀块,小火慢炖。厨房里慢慢起了香气,老爷子在客厅里闻着,轮椅自己滚到了厨房门口。

“炖的什么?”他问。

“莲藕排骨汤,您尝尝合不合口。”

汤炖了两个钟头,肉酥藕烂,林晓盛了一碗,晾到不烫嘴才端过去。老爷子喝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喝一口,把碗放下,眼睛有点湿。

“我老伴以前就这么炖,”他说,“莲藕要买七孔的,不买九孔的,炖出来才粉。你这汤,有家里的味道。”

林晓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您要是喜欢,我隔三差五给您炖。”

老爷子点点头,把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连藕块都吃了。林晓收拾碗的时候,发现他在轮椅上坐得比平时直,脸上的褶子舒展了些。

晚饭后她照昨天那样给老爷子按腿,手法比头一天稳,位置也摸准了。按到左膝外侧时老爷子皱了下眉,她就收了劲,换成轻揉。按完扶他躺下,掖好被角,把夜灯调到最暗一档。

回到小房间,她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这间屋朝北,比赵家那间西晒的次卧冷,但安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裂痕还在,依然没有未接来电,没有信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像昨天那样盯着看。

明天周敏要把药盒里的药重新分格,她得早起对一遍。后天老爷子要去医院复查,周敏说让她跟着去,认认路。

她把这些在心里过了一遍,拉过被子躺下。屋里黑着,楼道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闷闷的,不吵人。没有人尖着嗓子数落她,没有人摔门,没有人在隔壁骂她三天三夜。她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没等到闹钟响就睡沉了。

第五章 电话里的指责

手机响的时候,林晓正站在阳台上收周老爷子的换洗衣服。铃声是从卧室桌上传来的,她擦了擦手进去看,屏幕上跳着“赵强”两个字。她盯着看了三秒,没有立刻接。

铃声断了,又响。

她按下接听,没先开口。

“你在哪儿?”赵强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是医院走廊那种空旷的回声,“妈说你没回你妈那儿。我刚给岳母打过电话,她说你没回去。你上哪去了?”

林晓握着手机,走到房间角落,背靠着墙。“我在上班。”

“上班?”那头顿了一下,“上什么班?你跟我说清楚,你现在人在哪里?”

“在一户人家做住家保姆,照顾一位老人。”她声音不高,也不低,“昨天来的,管吃管住,有工资。”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就炸了。

“你疯了吧?妈躺在医院里,家里一团乱,你跑出去给别人当保姆?林晓你分得清轻重吗?妈髋骨骨裂,医生说得躺两个月,你知不知道这两个月家里怎么办?你倒好,一拍屁股走人,你心里有没有这个家?”

林晓听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阳台上晾着周老爷子的衬衫,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把衣角吹得轻轻晃。

“赵强,”她说,“那天是你让我滚的。”

“我那是气话!”他声音更高了,“气头上的话能当真吗?你倒好,拿鸡毛当令箭,一声不吭就跑了!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天怎么过的?医院家里两头跑,护工还没找着,我妈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我一个人——”

“你妹妹呢?”

这句话像把剪刀,把他后面的话剪断了。

“婷婷……婷婷她也在想办法。”

“她骂了我三天。”林晓说得很平,“你没拦过一句。”

电话那头忽然嘈杂起来,像是手机被谁抢了过去,紧接着赵婷尖利的声音直直戳进耳朵:“嫂子你可以啊!我哥说你跑了去做保姆,你可真行!我妈摔成这样你不伺候,拍拍屁股去伺候外人,你还有点良心吗?你在我家白吃白住五年,我妈把你当闺女待,现在她躺床上你人影都不见——”

“赵婷。”林晓把手机拿远了些,又拿回来,语气没变,“你妈把我当闺女待,这话你自己信吗?”

“你——”

“我在人家家里擦地做饭,一个月六千,包吃住。”林晓打断她,“这比你妈给我的强。我在你们家五年,手里没拿过一分钱工资,买个菜都要跟你哥伸手。你说我白吃白住,我认。现在我出来挣钱养活自己,你又骂我不管人。赵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回去接着白干,还是留在这里挨你骂?”

那头噎了一下,随即声音更凶:“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我妈现在在医院,你就说回不回来吧!”

“不回。”

两个字出口,林晓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她心里盘算过无数遍,第一次真的说出口,竟然不觉得难。

“你——”赵婷气得喘粗气,“行,林晓,你行!你等着,我哥不会就这么算了——”

“把电话给我。”那头隐约是赵强在说。

一阵窸窣,赵强的声音又回来了,语气软了些,但底下还是硬的:“晓,你别跟婷婷一般见识。你先告诉我你在哪家,我过去接你。妈那边真离不开人,咱们回家慢慢说,行不行?”

“不行。”

“林晓——”

“赵强,我在这边干得好好的。”她说,“你妈住院的押金是你交的,护工找不着就慢慢找。这些年家里的事哪一件不是我一个人扛?现在我出来靠自己的手挣钱,你倒说我狠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能干什么?”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她自己都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不信,“你都五年没上班了。人家雇你干什么?洗衣服做饭?那点活你在家里不也做?一个月六千,哪个冤大头给你开这么多钱,你别是被人骗了。”

林晓听着,忽然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

“我挂电话了。”

“你等等——你告诉我在哪——”

“我有空会给你发条消息。”她说,“你妈那边该怎么治怎么治,缺人你们自己想办法。挂了。”

她按了红键,屋里一下静下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裂痕在光里像一道细小的闪电。她站着没动,过了会儿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林晓。”

门口有人叫。她回头,周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过道里,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肩上的西装外套还没脱。她大概是听见了只言片语,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我回来取份文件。”周敏说,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家里的事?”

林晓张了张嘴,点头:“嗯,一点事。您放心,不影响干活。”

周敏没追问,把公文包搁在鞋柜上,一边解外套扣子一边说:“我不管你在外面有什么麻烦。人到了我家,我就一句话——在这里安安心心做。活干好了,别的不用你操心。”

她说完进了书房,门没关严,里面传来翻找纸张的声音。林晓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胸口那点发紧的东西慢慢松开。

她抬手抹了把脸,走到厨房去。火上还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响。她关了火,把暖瓶灌满,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下一排排窗户次第亮起灯来。

老爷子在客厅里咳了一声,喊她:“小林,电视上这个台怎么调?”

“来了。”她应了一声,擦干手出去。

走过客厅那盏暖黄的顶灯底下,她没再想赵强说的那些话。她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药盒要重新分格,后天要跟老爷子去医院认路,月底周敏说带她去办健康证。

这些事一件一件排着,像台阶一样,踩实了一步,就有下一步。

第二天一早,林晓把老爷子的药分进七个小格子,又对着医嘱单核了一遍。周敏出门前在玄关停了一下,说:“晚上我可能回来晚,你给老爷子下点软的面条就行,冰箱里有我周末炖的汤。”林晓应下,心里记了一笔。

午后她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她接起来,那边先是一阵窸窣,然后就是赵婷的声音,又急又快。

“嫂子你可真行啊,把我哥电话都挂了。妈在医院躺着,护工一天三百,我和我哥轮着守,你倒好,一声不吭走了。你知不知道妈昨天半夜还喊你名字?她好歹是你婆婆,你就这么撂挑子?”

“赵婷。”林晓把衣架挂上杆,语气没起伏,“我不是撂挑子,我是出来上班了。你妈有你哥,有你,我在不在,医院照样运转。”

“你上班?你五年没上过班了你上什么班?”

“保姆。”林晓说,“照顾一位老人。东家管吃管住,一个月六千。你有事说事,别拿话来刺我。”

电话被赵婷压下去,半天没声。林晓听见那边有赵强在低声问“她说什么”,赵婷回了一句“她说她当保姆去了”。

然后赵强把电话接了过去:“林晓,你把地址说清楚。”

“我说过了,有空我会发消息。”

“你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才走这么急?”

林晓捏着手机,看楼下花坛边一个老太太牵着狗慢慢走。她把声音压低,平静得像在念一张购物单:“赵强,妈摔了,你打我那一巴掌,我记着。赵婷骂我三天三夜,我也记着。我现在靠自己挣钱,不欠谁的。你妈那儿,你要是忙不过来,请人,钱从咱们那张卡里出,我不拦你。别的,不必再说了。”

她挂了电话,顺手把这个号拉黑。

客厅里老爷子在叫她,说药盒第三格好像放错了。她快步回去,蹲下来和他一起数。数完,老爷子递给她一个橘子:“小林,你手稳。慢慢来,不急。”

林晓接过橘子,剥开一瓣给他,自己也塞了一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窗外日头正好,晾着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晃。

第六章 赵家的乱

赵强把医院的账单叠好,塞进钱包夹层,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数日子。

婆婆住院押金交了两万,这是他从卡里划出去的。护工费另算,一天两百,医院只白天管,晚上得家里人守。他掰着指头算过,房贷四千五,车贷还有八百,加上护工、药费、一家人吃喝,他那点工资像沙漏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头三天他还能扛,白天跑工地,晚上去医院换赵婷。第四天就不行了。项目经理在电话里嗓门一次比一次高,说他盯图纸都盯出两个错,外墙尺寸错了半米,返工要赔钱。赵强在工地蹲着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水泥地上,风一吹就散。

他给赵婷打电话:“今晚你去守,我实在走不开。”

“我守了昨晚了。”赵婷那边有音乐声,像在商场里,“我这几天跑着找工作呢,人家约我面试,我不能不去。”

“面试几点?白天去,晚上守夜不碍事。”

“哥,”赵婷把声音拉长,“妈晚上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翻身,我哪会弄啊。上次我给妈擦身子,她嫌我手重,骂了我半宿。你请个夜班护工不就完了。”

“夜班护工一天再加两百四。”

赵婷不说话了。过一会儿她嘀咕:“那怪谁啊,本来家里有个现成的人不用,非得把人打跑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赵强耳朵里。他捏着手机没接话,半晌说:“你明天早上来替我一趟,我下午有个验收。”

“知道了知道了。”赵婷先挂了。

第二天早上赵强没等到赵婷。他八点打过去,赵婷说昨晚跟朋友聊晚了,起不来,让他再顶一上午。赵强把车停在医院停车场,坐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里自己眼下的乌青看了一会儿,最后拔了钥匙上楼。

病房里婆婆王桂芬半靠在床头,左腿打着临时固定,脸色蜡黄。早饭还搁在床头柜上,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皮。她看见赵强进来,先问:“婷儿呢?”

“她下午来。”

“又下午。”王桂芬把脸往窗外偏了偏,“你把她叫来,我有话问她。”

赵强没接这茬,端起粥想喂。王桂芬说凉了,让他去护士站热。他端着碗在走廊里转了两圈才找到微波炉,回来的时候粥溅了一点在袖口上,他也没顾上擦。

热完粥,一勺送到嘴边,王桂芬抿了一口就皱眉:“太烫。”

赵强端回来吹了吹,又送过去。这回她咽了,可眉头没松:“你手怎么这么笨。以前你媳妇喂我,一勺一勺不紧不慢,从没烫过也没凉过。”

赵强手一顿,没说话,又舀了一勺。

中午要翻身。护士交代过,髋部骨裂最怕压出褥疮,两小时翻一次,翻的时候要把腿摆正,垫好枕。赵强去叫护士教了一遍,回来照着做。他一手托肩一手托胯,劲使大了,王桂芬疼得叫出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你想拆了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

赵强额头冒汗,放轻了再试,这回人是翻过去了,可腿的姿势不对,王桂芬又哎哟哎哟喊了一阵。等垫好枕头,赵强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站在床边喘气,忽然想起从前。从前这些活都是林晓的。他妈感冒发烧那回,林晓在床边守了两夜,喂药擦身,端的是温水,翻的是巧劲。那时候他下班回家,饭在桌上,妈的药分好了放在小碟里,他连问一句“累不累”都没有。

下午赵婷来了,进门先抱怨太阳晒。王桂芬看看女儿手里拎的奶茶,张了张嘴,到底没说重话,只问:“工作找得怎么样?”

“难找。现在都要经验,我这不是在家歇了两年嘛。”赵婷往床边椅子上一瘫,把奶茶搁在窗台上,“妈你跟哥说说,让他先给我垫点生活费。我钱包见底了。”

王桂芬没应声,看了看赵强。赵强正在手机上翻护工中介的消息,头也没抬:“这个月没有。护工费已经花出去三千多,我卡里就剩点周转的。”

“三千多?”赵婷坐直了,“不是说好白天两百吗?”

“白天两百,你夜班不来,我请了三个晚上。”

赵婷把奶茶吸管咬得响:“那也不能全算我头上啊。我哪会照顾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赵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看着她:“你不会,我就天生会?我今天给妈翻身,胳膊差点没给掰了。”

“那本来就是你的活。”赵婷声音低下去,眼睛瞟着窗外,“你是儿子。”

赵强盯着妹妹的后脑勺,忽然觉得累得很。他没再说话,站起来说去交费,出了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灌进来,把他汗湿的衬衫吹得发凉。他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黑名单的提示弹出来,他盯着那几个字,没删,也没敢换个号再打。

晚上回到家,屋里黑着灯。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水池里泡着两个碗,是他前天早上吃的。以前他从没注意过这些——家里永远有饭香,有洗好的衣服叠在沙发上,有他妈喊他吃饭的声音。他脱了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摸黑没开灯。

手机响了一下,是护工中介发来的,说明天夜班护工可以排,两百四一晚。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片刻,他又翻到另一个对话框,是家里那张银行卡的余额提醒。数字比他记的要少。林晓走的时候没动那八万,他清楚,那是她婚前的钱。可这三个月的水电物业、妈的药、护工,全从他那点工资里出,像往外舀水,舀一勺又渗一勺。

他给赵婷发消息:明天开始你白天来,晚上我请人,但钱从你那份零花里扣一半。

赵婷回得很快:凭什么?

赵强打了三个字:凭我是哥。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仰头靠着,想起王桂芬白天那句话——以前你媳妇喂我,从没烫过也没凉过。他闭着眼,胸口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地响。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少了一个人之后,所有他从前没看见的事都冒了出来,一件件堆在他面前,躲不掉。

厨房角落里,林晓走前腌的那坛咸菜还在,坛沿的水封干了,面上结了一层白膜。赵强走过去看了一眼,没舍得倒。他拧开盖子,一股酸味冲上来。他愣愣地站了一会儿,把盖子盖回去,转头去烧水。炉火打着的时候,火苗跳了跳,他盯着那一小簇蓝色,头一回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第七章 护膝与旧电脑

护膝是林晓在周家小区门口那家劳保用品店买的,深灰色,带弹簧支撑条,六十八块钱。她挑的时候在货架前站了十来分钟,一会儿摸摸里衬够不够软,一会儿把弹簧条弯了弯看回弹。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问她给家里老人买?林晓顿了一下,说,嗯。付完钱,她又要了个纸盒,把护膝装好,用胶带封上。

回周家的路上,她想起王桂芬左腿换季就疼的老毛病。以前每年入秋,她都会提前把棉裤翻出来晒,把热盐袋子装好搁在婆婆够得着的地方。王桂芬从没说过谢,倒是有一回嫌盐袋子太烫,扔在床头柜上让她拿走。林晓那时候想,烫不烫的,你说一声就是了。可王桂芬那天没跟她说,是跟赵强说的。饭桌上,王桂芬把碗一推,说林晓做事没个轻重。赵强看了林晓一眼,说,你以后注意点。林晓没吭声,低头扒完那碗饭。

这些事她现在不大想了。想多了睡不着,第二天早起给周老爷子熬药就没精神。

周敏晚上回来得晚,进门先把外套挂在玄关,洗手,然后去父亲房间看一眼。周老爷子睡下了,呼吸匀,被子掖得正好。周敏退出来,走到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扣着一碗温着的粥,旁边一碟切好的酱瓜。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熬得开了花,稠度刚好。她回头看了眼林晓住的次卧,门缝底下透着光。

第二天一早,林晓把那个封好的纸盒递给周敏,说,周姐,能不能麻烦你件事。周敏接过来看了看,没拆,问,寄给谁?林晓说,我婆婆。前阵子摔了腿,天凉了怕她疼。周敏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地址写个纸上,我路上顺手给你寄。林晓把写好的纸条递过去,上面只有姓名、电话和小区门牌号,寄件人那栏空着。

周敏捏着纸条,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出门前她回头说,林晓,你心挺宽的。林晓笑了一下,没接话。心宽不宽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家她回不去,可那家里有个摔了腿的老人,这个事跟她有关。

三天后,赵强接了个快递。纸盒不大,拆开是副护膝,里面没卡片没名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打电话问赵婷,你买的?赵婷说,我哪有闲钱。他又问护工,护工说不知道。他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把护膝往膝盖上比了比,尺寸不像给他妈的,倒像是照着王桂芬的腿量过的。他妈那条腿的粗细,只有伺候了她五年的人清楚。

他捏着护膝,坐了好一会儿,才进病房。王桂芬问谁寄的,他说,不知道,可能是你哪个老姐妹。王桂芬拿过去摸了两下,说,这衬里软,比我之前那个强。赵强没再说话,低头去削苹果,苹果皮断了两回。

周敏送电脑那天是个周日。她把一台旧笔记本搁在餐桌上,说,公司换设备,这台折价卖了不值钱,扔了可惜,你要是不嫌旧,拿去用。林晓摆手说不要。周敏把电脑往她那边推了推,说,你用得上。现在做家政也讲个学习,护理知识、老人食谱,网上一搜都有,你拿手机看多费眼。

林晓这才接过来。电脑是银灰色的,边角有两处磕碰,开机慢,风扇响,但能用。周敏帮她把系统重装了一下,又教她怎么连家里的无线网。周老爷子坐在轮椅上看着,说,小林啊,这玩意儿我年轻时候可没有,你得学,学了是自己的。林晓说,我笨,怕学不会。周老爷子哼了一声,说,我七十八了还学用遥控器呢,你二十九,笨什么。

那天晚上,林晓把次卧的灯调暗了些,坐在床边开了电脑。她先照着周敏留下的截图步骤,把输入法试了一遍,打自己的名字,打“护理”两个字,又删掉。然后她打开浏览器,搜“卧床老人翻身技巧”。屏幕上跳出一串视频和文章,她挑了个看得懂的,一帧一帧跟着比划。视频里护士说,翻身要托住肩和胯,动作要缓,不能拖拽。林晓想起来,她在赵家给王桂芬翻身,有时候着急了,确实是拖着挪的。她又在搜索框里打,髋部骨裂康复护理。看完两篇,她在桌边坐了很久,把要点抄在从周家书房借来的旧笔记本上,字写得慢,一笔一划。

接下来几天,她白天伺候周老爷子吃药、擦身、推着轮椅去楼下晒太阳,晚上就开电脑。她先学会做表格,把周老爷子每天吃的药、血压、体温、排便情况一条条填进去,打印出来贴在冰箱上。周敏回来看见那张表,愣了一下,说,这个好,我以前都是记手机备忘录,回头就忘。林晓说,我照着网上模板改的,你要是有别的要求,我再调。

周敏摇头,说,不用调,挺好。她看了林晓一眼,补了一句,你学东西快。

林晓没觉得自己快,她只是不敢停。她心里清楚,六千块不是白拿的,人家雇她是图省心,她要是哪天让人觉着不省心了,这地方也就待不住了。

周老爷子年轻时教语文,书房里摞着旧字帖和毛笔。有天下午太阳好,他让林晓把一张旧报纸铺在桌上,说你写几个字我看看。林晓说,我字丑。老爷子说,丑怕什么,写。林晓就捏着笔写了一行“周爷爷身体健康”。老爷子凑近看了看,说,起笔太重,收笔太急,你心里有事。林晓捏着笔没动。老爷子又说,字是慢功夫,你越急,它越不听使唤。来,我写一个,你看着。

他手抖,可下笔有章法,一横一竖稳稳当当。写完一个“安”字,他把笔递回去,说,这个字送给你。林晓接过来,在报纸旁边跟着写了一个,果然比刚才那个顺。

老爷子把报纸折好,说,留着,过一个月再写一个,比比。林晓说,好。那天晚上,她把那张报纸压在了枕头底下。

赵强那边,护工费一天两百,他已经请了十一天。赵婷白天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干脆说有事不来。王桂芬躺在床上,有时候看着天花板发呆,忽然问一句,护膝到底谁买的。赵强说,真不知道。王桂芬就不问了。赵强夜里给护工结完账,坐在沙发上又翻出林晓的号码,黑名单还在。他没有删,只是把那个号码的备注从“老婆”改成了“林晓”。改完盯着屏幕看,觉得那两个字看着比“老婆”生分,可好像也踏实一点。

周家次卧的灯还亮着。林晓把第二天要熬的药材泡上,回到桌前,光标在表格最后一格闪。她敲下一行字:明日复查,轮椅出行,备好病历本和水杯。然后合上电脑,关灯。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那张报纸,边角卷起来了。窗外有车过去,灯影从天花板上滑过。

她没给任何人打电话。

第八章 找上门来

赵强是从李姐那儿问出地址的。

他在李姐单位门口等了两天。第一天李姐没搭理他,绕开走了。第二天他站在门卫旁边,也不进大厅,就等。李姐出来倒水,看见他,把杯子往窗台上一搁,说,你站这儿像什么话。赵强说,李姐,我就问一句,林晓在哪。李姐说,她在上班。赵强说,上什么班,她能上什么班。李姐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那种笑让赵强心里发毛。她说,赵强,你媳妇在你家干了五年活,你连她能干什么都不知道。说完报了小区名字和楼号,末了加一句,你别去闹,那家人不是好惹的。

赵强当时没吭声,可第二天下午,他还是去了。

周家在六楼,老小区,没电梯。赵强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排窗户,窗帘拉着一半,能看见晾衣杆上挂着一件浅灰色的女人外套。他认得,那是林晓的,去年秋天在夜市买的,九十九块,她还跟他念叨过便宜。他掏出手机,黑名单还没解,就站在单元门口喊了一声,林晓。

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点。三楼有人探头出来看,又缩回去。赵强就往楼上走,到六楼门口,抬手敲门。里面没动静,他正要再敲,门开了,是林晓。

她身上穿着件素色长袖,外面套了围裙,围裙上印着“福”字,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她看见赵强,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就平下来了。她说,你怎么来了。

赵强说,你跟我回去。

林晓没让开,也没关门。她说,我在上班。

赵强说,上班上班,你上什么班。我妈躺在床上动不了,家里乱成一锅粥,护工一天两百,我一个月工资撑不住。你倒好,跑这儿躲清静来了。

林晓手里的抹布攥紧了点,又松开。她说,我躲清静?

赵强说,我妈需要你。家里离不开你。

楼道里有风从窗口进来,吹得林晓耳边的碎发动了一下。她问,我回去算什么。

赵强张了张嘴。他想说“你是我老婆”,可那句话到嗓子眼,卡了一下。他想说“你回去照顾我妈”,可这话自己听着都觉得干。他最后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

林晓看着他,说,赵强,那天你打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你说,你先滚。

赵强脸涨起来了。他说,那事我认,我打人不对。可你也得讲点道理,妈摔成那样,我急昏头了。

林晓说,你急昏头,就打我。你妹妹骂我三天三夜,你不吭声。我走了半个月,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那个号码还在黑名单里呢。

赵强把头别过去。他说,我打了,打不通。

林晓说,你什么时候打的。

赵强没说话。

这时候屋里传来周老爷子的声音,含含糊糊的,问小林,谁呀。林晓回头应了一声,没事,周爷爷,您先坐。她转回来,对赵强说,你回去吧,我这会儿走不开。

赵强往前迈了半步,说,林晓,你别逼我。你是我老婆,你不回家,算怎么回事。

林晓说,算分居。

这两个字出来,赵强愣在那儿。他没想到林晓能把这话说得这么平静。他正要再说什么,楼梯下面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得挺响。上来的是周敏,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看见门口站着个男人,脚步就停了。

她看看赵强,又看看林晓。林晓说,周姐,这是我……家里人。周敏“哦”了一声,把水果搁在脚边,没让开,也没往旁边站。她问赵强,你找林晓有事?

赵强说,我接她回家。

周敏说,她现在是我家雇员,签了合同的。她要走,我得同意。你跟她商量好了没有?

赵强说,我们家的事。

周敏说,在我门口,就是我的事。你来的时候敲过门吗?楼道里喊什么?这楼里住着老人,你吵着人了知道吗。

赵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这辈子还没被人这样堵在门口说过话。他想绕过去拉林晓,可周敏站得稳稳的,肩膀把那道门框堵了大半。他说,我跟她说句话总行吧。

周敏说,行啊,你就在这儿说。我听着。

赵强不说了。他站在六楼的楼道里,背后是往下通的楼梯,面前是两个不让他进门的女人。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什么筹码都没有。他不能骂,骂了更没法收场;他不能拽,周敏刚说了要报警他就完了——这话虽然没说出口,可他心里明白,今天这门他是进不去的。

僵了一会儿,林晓开口了。她说,赵强,你回去吧。我在这儿挺好。你要是真为妈好,就请个靠谱的护工,别指望赵婷。她说完这句,把手里的抹布搭在门边的挂钩上。

赵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他好像第一次看清林晓的脸,那张脸瘦了点,可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他,总是先软的。现在她看他,平得很。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上来时慢。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六楼的门已经关上了。他听见门里隐隐约约在说话,有个老头的声音在笑,还有一个女人在问晚上吃什么。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摸到了手机。他翻出那个改了备注的号码,看了两秒,没拨。他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往下走。

外头天已经擦黑了。路灯才亮,黄黄的,照着他一个人往小区门口走。保安在岗亭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楼上,周敏把水果提进来,洗了两个苹果,一个给老爷子,一个塞给林晓。她说,刚才那人,你老公?林晓嗯了一声。周敏问,你打算怎么办。林晓咬了一口苹果,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她说,没打算怎么办,先把今晚的饭做了。

周敏看着她,没再问。她只是在转身去客厅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有难处,跟我说。这屋里就我爸和我,没那么多讲究。

林晓没应声。她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重新系好围裙,走进厨房。灶台上那锅药材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泡,香味漫出来,盖过了楼道里刚才那点冷风。她拿勺子撇了撇浮沫,把火调小。

卧室里,周老爷子在喊,小林,明天那个字帖你描哪一页。林晓扬声说,描“安”字那页,您上次写的还在呢。

老爷子笑了,说,好,好。

窗外路灯全亮了。楼下的赵强已经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然后转身走了,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林晓没看见他回头。她正低头往汤里放盐,放得很少,老爷子血压高,得淡着点。

那锅汤还要炖一会儿。

第九章 婆婆哭了

护膝是第三天下午到的。

快递员打电话的时候,王桂芬正靠在床头,左腿架在叠起来的被子上,动一下就牵扯着髋部隐隐作痛。她让赵强下去拿,赵强拆开纸箱,里头是个深灰色的护膝,绒面的,里头衬着一层软垫,摸着厚实。箱子外头没留名字,面单上寄件人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赵强把护膝拿进屋,王桂芬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护膝的针脚很细,边角收得齐整,不是超市里随手拿的那种。她捏了捏里头那层软垫,厚度刚刚好,正是髋部骨裂护具该有的样子。

“谁寄的?”赵强问。

王桂芬没吭声。她把护膝贴在膝盖上比了比,长短松紧都合适。她想起林晓以前给她买过一双棉鞋,也是这种收得整整齐齐的针脚。那年冬天她嫌鞋面太素,没怎么穿,后来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是不是林晓?”赵强又问了一句。

王桂芬把护膝搁在床头柜上,说,你打电话问问不就知道了。

赵强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按掉。他把手机放下,说,她不接。

“那你发个消息。”

“发什么?”

王桂芬瞪他,你说发什么,问是不是她买的。

赵强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一条,就两个字:收到。

王桂芬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收到。不说是不是,也不说别的,就回你两个字。她心里有点堵,可又说不上来堵在哪儿。

晚上赵婷回来了,一进门就嚷嚷着饿。她在外面跑了一天,说是去面试,其实就是在商场里逛,回来时手里还拎了杯奶茶。她进卧室看她妈,一眼瞧见床头柜上的护膝,拿起来看了看。

“这谁买的?挺好的啊。”

“不知道。”王桂芬说。

赵婷翻过护膝看标签,没牌子,就是个普通货。她撇撇嘴,说,不会是我哥买的吧,他哪有这个心。说着她扭头冲外头喊,哥,这护膝你买的?

赵强在客厅应了一声,不是,快递来的。

赵婷眼珠一转,放下护膝,说,我知道了,肯定是林晓。她那人就这样,做了事不说,等着人念她的好。妈你可别被她糊弄了,她要是真孝顺,怎么不回来伺候你?买副护膝谁不会啊,花几个钱装好人。

王桂芬没接话。她伸手把护膝从床头柜拿过来,套在自己右腿上试了试,松紧正好卡在小腿肚上,不勒也不松。

赵婷还在说,她这就是拿乔,想让咱们觉得欠她的。要我说,她爱回不回,咱家离了她还过不下去了?请个护工才两百一天,我哥又不是出不起——

“你少说两句。”

王桂芬的声音不大,可赵婷一下子住了嘴。她扭头看她妈,像没听清似的。

“妈?”

“我说你少说两句。”王桂芬把护膝从腿上取下来,叠好,放回床头柜。她看着赵婷,说,你哥一个月挣多少你清楚,房贷四千五,我这住院押金两万都是他掏的。护工两百一天,一个月就是六千。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赵婷脸涨起来,说,那也不能让林晓拿这事拿捏咱们啊。

“谁拿捏谁了?”王桂芬嗓门高了些,这一嗓子扯得她髋部一疼,她皱着眉缓了缓,接着说,“她在那儿干活挣六千,包吃包住。你哥给她打过几个电话?你去过没有?”

赵婷站在床边,嘴抿成一条线。她从来没见她妈这么跟她说过话。以前她骂林晓,她妈从来都是听着,有时候还顺着说两句。今天这是怎么了。

“妈,你是不是被她这副护膝收买了?”赵婷说,“一副几十块钱的东西——”

“你出去。”王桂芬说。

赵婷愣在原地。

“我让你出去,我头疼。”

赵婷把奶茶往桌上一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行,你们都觉得她好,那你们找她回来伺候吧,我不管了。说完摔门出去,外头的门也是摔的,震得客厅那盆绿萝的叶子抖了两下。

赵强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插上话。这会儿他抬起头,看了看卧室方向,又看了看大门方向,最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卧室里安静下来。王桂芬靠着床头,听着外头赵婷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她伸手又摸了摸那副护膝,绒面软软的,手指头按下去有个浅坑,松开又弹回来。

她想起林晓在她家这五年。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熬粥,粥要熬得稠,她牙口不好;中午的菜要炖得烂,她血压高得少放盐;晚上泡脚的水温得试三遍。这些事她从来没夸过,觉得是儿媳妇该做的。赵婷偶尔给她倒杯水,她能念叨好几天。

她又想起那回林晓说想出去上班,她当时就沉了脸,说家里这么多事你走了谁干。林晓就没再提。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

王桂芬把护膝拿起来,又比了比左腿。左腿现在肿着,暂时还套不进去,等消肿了正好用。她把护膝贴在脸上蹭了蹭,那层绒很细,蹭着不扎人。

她喊,赵强。

赵强进来,站在床尾。

“你明天再去趟她那儿。”

赵强皱眉,说,妈,我今天刚去过。

“你去了说什么了?你把她叫回来了吗?”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说,叫不动了。她在那儿干得好好的,人家雇主对她也好。我去了能说什么?我总不能把她拽回来。

“你就不能好好跟她说?”

“我说了。我问她回去算什么,她说不上来。”赵强声音低下去,“妈,是咱们对不住她。”

王桂芬没接这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在厨房里走动。她看了好一会儿,憋出来一句,那护膝,八成就是她买的。

赵强嗯了一声。

“你给她发消息,说我腿消肿了,护膝用上了。”

“你自己跟她说。”

“我拉不下这个脸。”

赵强看着他妈,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在周家楼下,林晓把抹布搭在挂钩上的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他在不在都一样。他忽然觉得他妈这个脸,拉不拉得下来,已经不是最要紧的事了。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赵婷又回来了,大概是气消了又想起奶茶还在桌上。她进门没说话,径直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妈手里攥着护膝,眼睛盯着窗外。

赵婷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拿了奶茶转身进了自己屋,把门关上了。

王桂芬听着那关门声,轻轻叹了口气。她把护膝放在枕头边上,躺平了,闭上眼睛。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床头柜上,照着那副深灰色的护膝。

她翻了个身,朝里睡了。

第十章 技能比赛

林晓听见周敏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利落。她本来在厨房把晚上的山药排骨汤转成小火,手上的水珠还没擦干,就听到周敏喊她。

“林晓,你来一下。”

周敏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个社区微信群。她把手机往林晓面前递了递,说,街道下周六办家政护理技能比赛,我替你报名了。

林晓愣了一下,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说,我哪会比赛。

“你会。”周敏看着她,语气认真,“我爸这几个月,褥疮没长,胃口比住院时候还好,翻身拍背你比护工做得都细。你去比,不是去丢人。”

周老爷子坐在轮椅上,正拿放大镜看报纸,听见这话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说,小林手稳,心也细。我这条老胳膊,让她按摩了三个月,现在能自己抬到胸口了。比就比,输了也没事,当去玩。

林晓还想推,周敏已经点开手机给她看比赛细则。实操分两部分,老人卧位翻身和轮椅转移,外加口述日常照护要点。评委是社区服务中心的老师和护理站的站长。周敏说,你就当平时照顾我爸一样做,别的不用想。

那天晚上林晓把周老爷子安顿睡下,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床头柜上放着周敏给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边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痕,但不影响用。她打开搜索,找了些翻身手法的视频,戴着耳机看了两遍,又对着床上的枕头比划位置。枕头太轻,一按就跑,她索性把被子卷成一条,练到十一点半。

比赛在社区活动中心。地方不大,前面拉了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摆了三排折叠椅,来的人比林晓想的多。有社区里几个做家政的阿姨,也有护理站派来的年轻姑娘。周敏请了半天假陪她来。周老爷子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腿上搭了条薄毯,周敏的同事帮忙推来的。林晓进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爷子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别慌。

实操按抽签顺序,林晓是第七个。前面几个人上去,有的动作太快,翻身的时候把“老人”的手臂别了一下,评委低头记了分。有的口述条理清楚,一到动手就慌了,记不住先护头还是先护腰。林晓站在候场区,手心里全是汗,围裙口袋里有颗糖,是出门前周敏塞给她的,说紧张就吃。

轮到她的时候,她反而静下来了。床上的模拟人是一个裹着被子的硅胶模型,比真人沉。林晓先弯腰跟“老人”说了一句,大爷,我给您翻个身,您别使劲,靠着我。她一手托住肩胛,一手护住髋部,把身体先侧成一条线,再借力翻过去。整套动作不快,但稳,中间没有一次卡顿。评委席上护理站那位站长抬了下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轮椅转移的时候,她特意多做了一个动作。转到一半,她停下来,把“老人”的脚摆正,再稳稳放下。口述环节,她说了翻身要两小时一次,皮肤要查五个点,喝水要小口多次,夜里起夜要先开灯再扶人,别让老人摸黑下地。

比赛结束评委打分,中间休了二十分钟,社区给每人发了瓶水。周敏凑过来小声说,我看那个站长一直在看你。林晓没敢接话,只把瓶子攥在手里。

宣布结果的时候,二等奖念到她的名字,林晓站在台下,有好几秒没动。还是周敏推了她一把,她才走上台。奖状是一张粉边的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下面盖着社区服务中心的红章。奖品是一个护理包,里面有防滑手套、按摩油和一床薄毯。

她捧着奖状站在台上,眼睛忽然就热了。台下第一排坐着周老爷子,老爷子正在鼓掌,鼓得不快,但很用力,掌心里那点响声在活动室里显得特别清楚。林晓看着他,想起第一天到周家,他喝完她煮的汤,说了一句,这汤有家里的味道。那时候她只当是客气话。此刻这两件事叠在一起,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低头,用奖状挡了一下。

下台之后,护理站的站长走过来,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头发,说话干脆。她问林晓,有没有护理证。林晓摇头。站长说,你手法是野路子,但底子好,心也细。我们站里缺人,你愿不愿意来做个兼职,每周两个半天,有老师带。有证之后可以转全职。

林晓捏着奖状,说,我得问问雇主。

站长笑了,说,你那个雇主我认识,周敏。她肯定放人。

这句话说完,林晓才明白过来,转头去看周敏的位置,周敏正跟社区的人说话,感应到她的目光,远远朝她点了点头。

那天回去的路上,周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让周敏推着,林晓在旁边走。老爷子忽然说,小林啊,我教了四十年书,见过不少聪明孩子。聪明不难,难的是做事肯下笨功夫。你今天那个翻身的动作,不花哨,但标准。以后有人问你学什么的,你就说,学的是伺候人的学问,不丢人。

林晓说,周老师,您别夸我了。

“我不是夸你。”老爷子摆摆手,“我是高兴。你比我闺女还早拿到这张奖状,她单位发的都是优秀员工,没有这个实在。”

周敏在旁边笑,说,爸,您这是拐着弯说我。

三个人走到小区门口,晚风带着点桂花味。林晓低头看手里的护理包,里面的按摩油是新的,瓶子没开封。她忽然想起婆婆的左腿,如果消肿了,用这个油顺着筋络推一推,应该能舒服些。这个念头冒出来,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压回去。她只是想了想,然后把它搁在心里,打算明天问问周敏,这种按摩油对骨裂恢复的人合不合适用。

晚上给周老爷子泡脚的时候,老爷子问她,比赛得奖什么感觉。

林晓蹲在脚盆边,试水温,说,高兴。

“就高兴?”

“还有点怕。”林晓想了想,实话实说,“怕下次做得不好。”

老爷子笑了,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做不好事。水温够了,不用再试。

林晓把毛巾叠好搭在膝盖上,应了一声。客厅的灯暖黄,窗外桂花味一阵一阵。她口袋里的奖状叠成了四折,边角有点软了。她没有拿出来再看,但她知道,那张纸上的名字,是她自己挣来的。

第十一章 赵婷的算盘

赵婷是第三天下午来的。

林晓正蹲在阳台上给周老爷子的几盆茉莉换土,指尖沾着黑泥,听见门铃响,以为是周敏提前下班。她扯了张纸巾擦手,从猫眼里往外看,看见一张化着妆的脸,睫毛刷得根根分明,嘴唇是新涂的橘红色。

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是赵婷。

门铃又响了两下,带着不耐烦。林晓把门打开一条缝,没有去解防盗链。

“嫂子,你在家啊。”赵婷脸上堆起笑,声音比平时软了八度,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塑料袋勒得她手指发白,“我找了你好几天,李姐不肯说,我跑了两趟社区才问着地址。”

林晓没接水果,也没让她进来。她看着赵婷脚上那双新买的小白鞋,鞋边干干净净,不像走过多少路的样子。

“有事?”

“嫂子,你这话说的。”赵婷往门缝里探了探头,看见屋里铺着浅色木地板,玄关摆着一盆绿萝,比老宅宽敞明亮,“我就是来看看你。妈那边……唉,家里现在乱得不成样子。”

林晓把防盗链扣着,自己侧身出来,反手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她拍了下手,灯又亮起来,照着赵婷有点僵的笑。

“你哥知道你来?”

“他不知道。”赵婷把水果换到另一只手上,“嫂子,你别站着啊,让我进去坐坐,我这腿都走酸了。”

“这是别人家。”林晓说,“我在上班。”

赵婷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把水果往地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靠住楼道墙面,语气松下来,也不装了:“行,我说实话。嫂子,家里快撑不住了。妈卧床,一天请护工两百,我哥那点工资还了房贷就没剩多少。上礼拜我让他给我转点生活费,他跟我发了好大一通火,说什么家里养不起闲人。”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抬眼看林晓的反应。

林晓没说话,手插在围裙兜里。围裙兜里有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是今早买菜剩的,她本想掏出来看看金额,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嫂子,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赵婷声音又软下来,蹲下去把水果袋往林晓脚边推了推,“你看,妈其实心里有你。她前两天还念叨,说家里那个汤,谁做都不对味。我哥也是那个脾气,嘴硬,可你走了以后,他天天晚上坐客厅发呆。”

“赵婷。”林晓打断她,“你想要我回去?”

赵婷连忙点头,眼睛亮了一下:“你回去,家里就正常了。妈归你照顾,我也能腾出手去找工作。你放心,这次我肯定向着你说话,我哥再敢动手,我第一个跟他急。”

林晓看着她,忽然问:“护工那两百块一天,你觉得贵?”

“贵啊,谁家受得了长期这么花。”赵婷顺口接道,随即意识到什么,话头一顿,赶紧补了句,“当然,你要是回去,这钱就省了。”

“省下来的钱,给谁花?”

赵婷张了张嘴,没接上。楼道里静了两秒,楼下有电动车按喇叭,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林晓把围裙兜里的小票掏出来,没看,又塞回去,语气平平的:“赵婷,你这趟来,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算账的。你算的是,把我叫回去,一个月能省六千块护工费,顺带有人洗衣做饭伺候你们一家。你哥不好意思开这个口,你也知道他自己来没用,所以你来。你带水果,说软话,是因为硬的不管用了。”

赵婷脸一下子涨红,声音拔高:“林晓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看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当什么人你自己清楚。”林晓说,“我在你家五年,你骂我三天三夜,你哥没拦,你妈没拦。现在家里缺人了,缺钱了,你跑来跟我说‘妈心里有你’。赵婷,我不是傻子。”

赵婷猛地站直,水果袋被她鞋尖踢了一下,苹果滚出来一颗,顺着楼梯往下跳了两级,停在转角。她也不去捡,手指戳向林晓,指甲上贴着亮片,在声控灯下晃了一下。

“你倒会摆谱了!”她声音尖起来,楼道里嗡嗡的回响,“当保姆还能当成什么人物?不就是伺候人吗?伺候老的跟伺候老的,有什么两样?我哥每个月还房贷,你在外面挣六千,你良心过得去?”

林晓呼了一口气,没让声音起波澜:“我挣六千,是我一双手挣的。你哥房贷,是你们住的房子。哪条法律规定我要替你妈付护工费?”

“你——”赵婷气得语塞,眼睛在楼道里扫了一圈,忽然看见门锁上的品牌标志,嗤笑一声,“行,找了个好人家,瞧不上我们了。林晓我告诉你,你不回去,这辈子别想再进赵家的门。我哥早晚跟你离,到时候你一个三十岁的女人,保姆能当到几时?老了谁要你?”

这话说完,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只有赵婷喘粗气的声音。林晓没有拍手,就站在暗处,声音很稳:“你说完了?”

“没完!你等着——”

门从里面开了,周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刚回来,在楼下就听见了动静。她看了赵婷一眼,又看了林晓一眼,没有问怎么回事,只侧身让出门口,对赵婷说:“这位家属,探视时间结束了。我们小区需要登记,你没有登记,麻烦现在出去。”

赵婷被噎了一下,瞪着周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对陌生人撒泼。她弯腰把地上的水果袋一提,又踢了一脚滚远的苹果,苹果骨碌碌滚到周敏脚边。

周敏弯腰捡起来,放回袋子里,语气平常:“东西带走。我们家人对桃毛过敏。”

赵婷脸上挂不住,一把抢过袋子,扭头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隔着半个楼道丢下一句:“林晓,你别后悔!”

高跟鞋踩得楼梯咚咚响,一层一层远下去。

周敏等她走远了,才回头看林晓。林晓站在原地,围裙上沾着泥点,手指还攥着那张超市小票。周敏没问那是谁,只说:“进去吧,外头凉。我爸刚才喊你,说今天想喝你做的萝卜汤。”

林晓应了一声,抬脚进门。经过门口那盆绿萝时,她看见土里有片新叶正卷着往外拱,细细的,颜色比老叶浅。

她弯腰把掉的几粒泥捡起来,扔进花盆,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婷刚才站在这儿说了那么多话,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周老爷子身体怎么样,也没问过她住得好不好。

她直起身,把围裙重新系紧,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洗好的白萝卜,擦丝器就在旁边。周老爷子坐在客厅,听见她进来,隔着半面墙说:“小林啊,牌子上那盆茉莉,换好土没有?我摸着叶子有点软。”

“换好了,周老师。”林晓拧开水龙头洗手,声音跟平常一样,“明天晒一天太阳,后天就能硬挺起来。”

第十二章 一场长谈

赵强是隔了三天才来的。

那天下午林晓正推着周老爷子在小区里晒太阳,远远看见一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穿件灰夹克,两只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塌着。她一眼认出那个背影,脚步慢了半拍。

周老爷子先开的口:“那是不是找你的?站了有一会儿了。”

“是。”

“要是不想见,我让敏敏下来。”

林晓把轮椅停在背阴处,想了想说:“没事,周老师,我去说几句就回来。”

她走过去的时候,赵强也看见了她。他没有像上次那样老远就喊,也没骂,只是从兜里抽出手,搓了搓脸,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等人走到跟前,他开口第一句是:“我妈能坐起来了。”

林晓嗯了一声。

“护工一天两百,请了半个多月了。”赵强低头看着地面砖缝里长出的草,“婷婷她……也顾不上。”

林晓没接这个话。她知道他绕圈子,就等着他自己绕到正题上。

沉默了一小会儿,赵强抬起头:“那天……我不该动手。”

这句出来得很生硬,像是憋了很久才撬开牙关。林晓看着他,没说话。

“我当时一进门看见我妈躺在地上,脑子就炸了。”赵强的声音低下去,“你也没解释,我就——”

“我没解释?”林晓打断他,声音不高,“我喊了你两声,让你先看看妈的腿能不能动。你听见了吗?”

赵强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小区里有个带孙子的老太太推着婴儿车经过,林晓往旁边让了让。等婴儿车走远了,她才接着说:“赵强,我今天跟你把话说清楚。你觉得那一巴掌是失手,是急了,可你想过没有,你凭什么不问一句就认定是我的错?”

“我没说认定是你——”

“你说了。”林晓看着他,“你说‘你怎么看的人’,还说‘滚’。这两句话我都记着。”

赵强把脸偏到一边,喉结动了动。

林晓没停:“还有这五年,我一件一件跟你说。你妈住院那回,我守了四个通宵,回来你问我怎么没做早饭。婷婷说要换手机,你二话不说转三千,我跟你提一句我妈生日想买件羊毛衫,你说等发了年终奖。后来年终奖下来,你先给你妈换了个按摩椅。”

这些话说出来是平的,像在报账,一样一样,不重不漏。

赵强低声说:“那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林晓点点头,“那家里谁问过我想干什么?我原来在厂里做质检,活是累,可每个月四千八是我自己挣的。结婚以后你妈说女的天天在外面跑不像样,你也没拦着。我辞了。五年,家里开支靠你,买东西先看你妈脸色,婷婷住家里白吃白喝还嫌饭菜不好,我一句话都没多说。”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把散到耳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我不欠你们家的。那一巴掌之前不欠,之后也不欠。”

赵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两只手又插回兜里,攥着。半晌,他问:“你现在……到底怎么打算的?”

林晓早已想清楚了。

“三个条件。你听好。”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不回老宅住。你妈那边的房子,我们可以出钱,可以常去看,但我不跟她同住一屋檐下。”

赵强脸色变了变,没打断。

“第二,我自己挣的钱我自己管。以后家里开支怎么摊,咱俩商量着来,不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我婚前那八万块钱,是我自己的,谁也别惦记。”

“第三,”她顿了一下,看着赵强的眼睛,“你得当着亲戚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妈是自己在厨房摔倒的,跟我没关系。这话你传出去过,你妈也传过,婷婷那三天骂我的话,左邻右舍多少听见了。你得澄清。什么时候澄清了,咱们再说后面的事。”

风把她的围裙角吹起来,她伸手按了按。

赵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他要扭头走人,跟上次一样。

可他没有。他把身子往单元门框上靠了靠,声音闷闷的:“老宅那房子是我妈的名字,让她搬走不现实。”

“那就我们搬。租也行。”

“租房子一个月少说两千五——”

“我可以出一半。”林晓说,“我现在有工资。”

赵强抬眼看她,那眼神里有林晓从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他大概一直以为她出来当保姆是赌气,做不长,没想到她真站住了。

“你那份工作……”他迟疑着问,“累不累?”

林晓愣了一下。这是五年来,赵强头一回问她累不累。

“比在家轻松。”她说。

这话不是赌气,是实话。周家的事再多,做完就完了,没人挑刺,没人甩脸子。老爷子会跟她说谢谢,周敏会问她要不要多买双拖鞋。她做的事有人看见。

赵强低下头,用脚尖碾着砖缝里那点草。

“我想想。”他说。

“想吧。”林晓没有催他,“我不是逼你现在点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没想明白就别来。你要是觉得我条件高,觉得我是拿乔,那咱们就把话说开,该怎样怎样。”

她没把“离婚”两个字说出口,但赵强听懂了。他肩膀僵了一下。

“晓晓——”

“行了。”林晓后退半步,“老爷子还在那边等我,风大了,我得推他回去。”

她转身要走,赵强忽然在后头说:“那个护膝……是不是你买的?”

林晓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你妈腿怕凉,挑的加绒的,别让她贴肉穿,隔着秋裤。”她说完这句,径直朝周老爷子那边走过去了。

轮椅还停在背阴的地方,老爷子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桃酥,见她回来,把桃酥往兜里一塞,装作什么都没看的样子:“聊完了?”

“聊完了。”

“那回去。今天风是有点凉,膝盖缝里发紧。”

林晓推着轮椅往单元门走。经过赵强身边时,她没看他,但听见他挪了半步,给她让开了路。

轮椅上了缓坡,周老爷子忽然说:“小林,你刚才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腰挺得直。”

林晓笑了笑,没接话。

晚饭做的是萝卜汤,又蒸了一条鲈鱼。周老爷子吃了两碗饭,说今天的萝卜炖得烂。周敏下班回来晚了,进门先问赵强走了没有,林晓说走了。

“没闹?”

“没闹。”

周敏点点头,换了鞋去洗手,临进卫生间又回头:“明天社区那个技能培训班开课,我给你报了名。晚上七点,不耽误你白天干活。”

林晓正在擦灶台,闻言手停了一下:“我没跟你说过想学——”

“你没说不学。”周敏笑笑,关上了门。

灶台上的水渍被抹布擦过去,露出一小块干净的瓷砖,映着灯,亮亮的。林晓把抹布洗净挂好,回头看见阳台上那盆茉莉,叶子已经挺起来了,一片一片支棱着,在夜风里轻轻晃。

她忽然想起赵强临走时那个眼神。他还没答应,但也没摔门。五年来头一回,他把话听进去了。至于听进去多少,她心里没底。可至少,今晚她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也不用再听谁骂她。

窗外隔壁楼有户人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挺大,隐约是一档调解类节目,女主持人的声音高高低低,最后被周敏从卧室里出来倒水的声音盖了过去。

林晓回了自己那间小屋,把门掩上,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本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回去。枕头底下压着周敏送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她抽出来打开,屏幕亮起,桌面干干净净。她学着周敏教她的方法,点开一个文档,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敲的是白天那三个条件,一条一条,怕自己哪天心软,忘了。

第十三章 护工费两万

赵强回到老宅那天晚上,屋里一股膏药味混着没倒的隔夜饭菜味。王桂芬半靠在床头,左腿架在叠起来的被子上,脸色不好看,见儿子进来,先问的不是吃饭没有,而是护工呢。

“这周的白班护工今天到期,人家不干了。”赵强把外套挂在椅背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沓收据,摊在饭桌上,一张一张对,“你看,一天两百,中午管一顿饭,加来回车费,干了这么多天,我算过了,连上住院那阵子的开销,往两万上走了。”

王桂芬眼皮跳了一下:“两万?”

“你还别嫌多。”赵强坐下,抽出一张收据推过去,“你摔的那天晚上,急诊拍片、住院押金,就先垫进去一大截。后来出院回家,翻身擦身、端屎端尿,这些我一个人弄不动,请人一趟就是两百。我工资一万二,房贷吃掉四千五,剩下的水电煤气、买菜买药,你自己算。”

王桂芬不吭声了,手在被面上搓来搓去。半晌才说:“婷儿呢,她不是在家吗,她不能搭把手?”

“她搭什么手。”赵强哼了一声,“早上睡到十点,起来翻冰箱找吃的,我出门前跟她说帮你看一眼热水,她嘴上答应,转头就出门,说是去面试。我问她面什么试,她说你管不着。”

王桂芬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替女儿辩。这些天她躺在床上,看得比谁都清楚。擦身换衣,是护工做的;端水喂药,是护工做的;夜里她想翻身,喊一声,来的还是护工。赵婷除了饭点露个面,端着碗站在房门口扒两口,其余时间不是刷手机就是往外跑。

第二天一早,赵强没急着去工地,坐在客厅等赵婷。十点出头,赵婷顶着一头没梳的头发出来倒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今天不上班?”

“上,等你把话说完。”

赵婷撇嘴:“说什么。”

赵强把茶几上那沓收据往她那边推了推:“护工费、住院费,到昨天为止,小两万。这里面有你哥我的钱,有你嫂子留下的家用,本来攒着应急的。你今年二十六,不工作,卡是我给你还的,零花钱是我给的。从今天起,这两样都停了。”

赵婷手里的水杯往桌上一墩,水溅出来:“赵强你什么意思?我是你亲妹妹!”

“亲妹妹也不能这么处。”赵强没抬高嗓门,语气反而比平时沉,“你嫂子在的时候,一日三餐有热的,妈的衣服有人洗,家里地上干净得能照人。你骂她三天三夜,骂完了,人走了。现在这些活谁干?我?我五点起,十点回。你?你连妈中午吃什么都不问。”

“她那是应该的!”赵婷声音尖起来,“她嫁进来五年,一分钱没挣过,吃我哥的喝我哥的——”

“够了。”赵强把她打断,“她这五年在这个家里干了多少,我瞎,你也瞎?你现在不挣钱,房子住着,饭吃着,我也没见你干活。”

赵婷被噎住,脸涨红,转身冲卧室喊:“妈!你听听你儿子说什么呢!”

屋里没声。王桂芬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像是没听见。

赵婷更急了,回身指着赵强:“你就是被你媳妇迷了心窍,她人都走了你还替她说话!护工费两万怎么了,她替这个家省了五年,你给她开过一分工资吗?”

这话一出口,赵强怔了一下。他看着妹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以前他觉得这些话刺耳,是因为她不讲理;现在听着刺耳,是因为她说得对。他给她开过工资吗?没有。连她想上班都被他以“家里离不开人”为由拦了。

“你自己心里也没底了吧。”赵婷看他发怔,得寸进尺,“我告诉你,你要真为了那个女人跟亲妹妹翻脸,你以后别认我。”

“那就不认。”赵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瞬,随即又稳下来,“你要么去找份正经工作,自己养活自己;要么搬出去住。二选一,月底之前给我答复。这期间家里的饭,你吃我不拦,但零花钱和还卡,没了。”

赵婷没想到他来真的。她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半天,转身冲进自己房间,摔门。里面传来柜子开合、箱子拖拽的声响。半小时后她拖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出来,眼圈红着,头发乱着,经过客厅时看都不看赵强一眼。

“妈,我走了。”她朝卧室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回应,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你们一个个都向着外人!”

门摔上了。老宅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走秒声。

赵强坐回沙发上,手捂着脸。他想起林晓走那天,也是拖着箱子出门,也是没人拦。那会儿他站在这里,觉得不过是两口子怄气,过两天人就回来。现在他才慢慢咂摸出味来——一个人能在这个家待五年,每天干那些没人记着好的活,靠的不是图什么,是心里还存着盼头。盼头没了,人就真走了。

卧室里传来王桂芬一声叹气,很轻,又像是攒了很久。

赵强起身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王桂芬偏过头,看着他,开口时嗓子发涩:“是我偏心,把她惯坏了,也委屈了晓晓。”

赵强没接话。

“你妹妹这样,怨我。”王桂芬抬起手,指节粗糙,虚虚地搭在被子上,“从小她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她哥挣钱了,我就叫她伸手。一来二去,她觉得什么都是该的。晓晓进门,她看不得有人比她占多了,就处处挑刺。我呢,我心里也偏——我总觉着闺女是自己身上掉的肉,儿媳妇是外人。”

“妈。”赵强叫了一声。

“你别劝我。”王桂芬摇摇头,“你劝我我还不认。今天我自己醒的。你刚才那话说得对,晓晓五年没开过工资。她端茶倒水我没谢过,她扫地做饭我没夸过,她受了委屈我还觉得她是应该的。这护工费两万花出去,我才知道,人家端屎端尿是明码标价的,晓晓白干了五年。”

她停了一下,眼睛红了,却没掉泪:“你上次去周家,她怎么说?”

“她说我回去算什么。”赵强声音低下去。

王桂芬闭上眼睛,半晌才说:“她问得对。你拿什么接她回来?她回来还是干那些活,还得听你妹妹的嘴。换我,我也不回来。”

屋里又静下来。赵强坐了一阵,起身去厨房,想给母亲热点粥。打开冰箱,里面空了大半,剩半把蔫青菜和几个鸡蛋。他站在冰箱前,忽然想起林晓在的时候,冰箱里总是码得整整齐齐,上层是给王桂芬单独留的少盐菜,中层是赵婷爱喝的酸奶,下层才是他们两口子的。她自己吃什么呢?他居然想不起来。

他把鸡蛋磕进碗里,学着印象里林晓打蛋的样子,筷子搅得不太匀。锅热了倒油,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想起林晓手背上那些细小的痱子和烫痕,以前他看惯了,从没问过疼不疼。

粥煮好端进卧室,王桂芬坐起来小口小口喝。赵强坐在旁边,忽然说:“我打算把这几笔账都记下来。护工花了多少,住院花了多少,往后请人还是我自己扛,我心里有数。”

“记它干啥。”王桂芬放下勺子。

“记着,就知道人干的活值多少钱。”赵强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王桂芬又红了眼眶,没再说话,拿勺子在碗里慢慢搅。

那天晚上,赵强在客厅算了很久的账,把收据一张张贴在本子上。最后一页写了两行字,一行是“共支出约两万”,另一行他写了又划掉,划了又写:等她还愿意听,我得把这些话说明白。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在饭桌正中间。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晃着,叶子沙沙响。他想起林晓走之前,阳台上也养过一盆绿萝,后来死了。他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大概是没人浇水。

第十四章 护膝是谁买的

王桂芬能坐起来了。

头一个月她几乎没离过床,翻身要人扶,吃饭要人喂,连喝水都得把杯子递到嘴边。到第二个月头上,护工把她搀到轮椅上,她靠自己的力气撑着扶手挪了过去,虽然冷汗出了一层,可她坐住了。那天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到客厅,看见窗外的太阳,居然掉了两滴泪,说这屋里原来这么亮,她躺着的时候不知道。

赵强那阵子请了短工,白天不在家。护工按天算钱,一天两百,做满一个月就是六千,比他房贷还高。他跟护工商量改成白天来,晚上自己照看。王桂芬夜里要起两三回,他睡在客厅沙发上,听见动静就过去扶,第二天眼睛底下两道青。

这天下午护工走了,赵强推着母亲在阳台上晒太阳。入秋了,风里有凉意,他给母亲腿上搭了条毯子。王桂芬低头看着腿上那条毯子,忽然问:“这毯子是哪儿来的?”

“柜子最底下翻出来的。”赵强说。

“不是。”王桂芬摇头,“这个花色我没见过。我住院回来,床上就铺着这条。谁买的?”

赵强顿了一下,没答。王桂芬看他神色,心里明白了几分,手指攥住毯子的边,慢慢说:“是不是她买的?”

“医院那几天冷,走廊风口对着病房门。”赵强低声说,“我去买饭回来,床头就多了这条毯子,还有那个护膝,一起搁着的。我问过护士,护士说一个女的送来的,放下就走了。”

“女的。”王桂芬重复了一遍。

“就是她。”赵强说,“护膝也是她买的。她第一个月工资六千,护膝花了八十多。”

阳台上静下来。楼下有人收被子,竹竿敲得一下一下。王桂芬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手在毯子上摩挲着,那针脚密实,不是便宜货。她戴了快一个月的护膝,一直以为是儿子买的。赵强从没说过是她,她也没问过。

“她哪来的钱?”王桂芬声音有点发涩。

“在人家做保姆。”赵强说,“住家,一个月六千,包吃住。”

“保姆。”王桂芬又重复了一遍,像是不认识这两个字。她做了几十年人家的媳妇,后来又做了几十年婆婆,从没想过这两个字会和她儿媳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问林晓在谁家做、做得累不累、人家对她好不好,可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出不来。

赵强也不说话。他心里清楚,母亲这一个月没少想起林晓。护工喂饭的时候王桂芬嫌人家手重,说林晓喂得稳;护工擦身子她嫌人家凉,说林晓先把手搓热;夜里护工睡着了,她自己想翻身,翻不动,就那么睁着眼躺到天亮,第二天跟赵强说,以前半夜口渴,喊一声晓晓,温热的水就递到手边了。她说了这些话,可每次说完都要加上一句“我不是说她不孝顺,我就是这么一说”。

赵强知道,那不是“这么一说”。

“她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王桂芬忽然问。

“一个行李箱。”赵强说,“我下班回来,人就不在了。衣柜里她的衣服少了一半,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还在。我以为她回娘家住几天,没管。”

“你没管。”王桂芬重复。

“我没管。”赵强说,“我那天还跟她吵,怪她没看好你。后来才想明白,她在阳台收衣服,你怎么摔的跟你没关系。”

王桂芬没接这一茬。她望着楼下那棵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几片下来贴着地面滚。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开口:“推我下去一趟。”

赵强愣住:“下哪儿去?”

“你那个本子上不是记着地址吗。”王桂芬说,“李姐问出来的那个。带我去。”

“妈,你腿——”

“我坐着,你推着。”王桂芬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不进门。我就在楼下看看。”

赵强劝了几句,没劝住,只好把轮椅搬下楼,扶她坐稳。老小区没电梯,他前头抬、后头挪,一层一层往下蹭,到楼下出了一身汗。他推着母亲沿街走,走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拐进一个新一点的小区,门口有花坛,楼道口干干净净。赵强放慢脚步,指了指三楼东边那扇窗:“就那家。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是晓晓养的。”

王桂芬抬头看过去。下午三四点钟,阳光斜斜地照在那扇窗上,玻璃反光,看不太清里面。窗台上那两盆绿萝长得旺,叶子油绿油绿,垂下来的藤蔓绕了窗框一圈。她盯着那扇窗看了很久,脖子仰得发酸,也没低头。

“那是她养的?”她问。

“嗯。”赵强说。

王桂芬点点头。她记得家里阳台那盆绿萝。那是林晓刚嫁过来时买的,小小一盆,林晓每天浇水,擦叶子上的灰,冬天搬进屋,春天搬出去。后来赵婷说那盆东西碍事,占地方招虫子,林晓就没再养了。原来她没死心,换了个地方,又养起来了。

楼上窗户里人影晃了一下,像是有人走过。王桂芬心口紧了一下,盯着看,可再没动静。风把绿萝的叶子吹得颤了颤。

赵强站在轮椅后面,手心全是汗。他等着母亲说“推我回去吧”,可她没说。她就那么仰着头看,手一直搭在轮椅扶手上,攥得很紧。

过了好一阵,王桂芬才慢慢低下头,脖子僵得咔咔响。她声音很轻:“我原来以为,她嫁过来,是进了咱家的门,吃咱家的饭,就欠咱家的。后来她走了,我才明白,是她一直在给咱家添东西——添干净、添热饭、添这添那。咱家没给过她什么。”

赵强喉咙发紧,叫了一声:“妈。”

“你别说话。”王桂芬摆摆手,“你现在说什么我都觉得是替你自个儿开脱。”

她抬眼看着那扇窗子,说:“你上去,不用摁门铃。你就在门口站着,等她出来或者有人出来,你跟她说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以前是妈不好。”王桂芬说。

赵强站在那儿没动。这句话他母亲没跟人说过。她跟谁都没说过。她这辈子是儿媳妇的时候没听婆婆说过,熬成婆婆以后也从没打算说。可她现在说了,声音不大,也没有掉眼泪,就那么平平地说出来,像认领一件早就放在那里、一直假装没看见的东西。

“妈,你上去当面说。”赵强说。

“我不上去。”王桂芬摇头,“我没脸。你上去说,说完咱就走。”

赵强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楼道里走。走到单元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在原地,坐在轮椅上,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扇窗。

他上了三楼,站在那户门口。门上贴着张纸,写着水电费户号。他抬手想敲门,手在半空停住。他想起上次来的时候,周敏挡在门口,说“她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他想起林晓说的话:“我回去算什么。”他知道,这一句话他母亲说得太迟了,可他还是得说。他把手放下来,没敲,转身下楼。

到了楼下,王桂芬看他回来,问:“说了?”

“没敲。”赵强说,“门口站了一会儿。人家门关着,我不想吵。”

王桂芬看了他半晌,明白他不是不想吵,是没想好拿什么去敲。她没骂他,只说:“推我回去吧。”

回去的一路,两个人都没说话。推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王桂芬忽然说:“你在门口没敲,是怕她不见,还是怕她见?”

赵强攥着轮椅把手,没答上来。

王桂芬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赵强愣住的话:“我以前总怕你吃亏,怕你被人占了便宜。后来我发现,我防错了人。真正占你便宜的那一个,我当宝贝供着。”

赵强知道她说的是谁,没接。红灯变了,他推着母亲过了马路。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起她腿上那条毯子的一角,赵强弯腰掖好,看见母亲的手一直放在护膝上,轻轻按着,像是在按一个还没想明白的答案。

晚上赵强给周家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手机是林晓以前留在家里的旧号,他试着拨过一次,通是通了,没人接。短信只有一行字:我妈让我跟你说,以前是妈不好。我在楼下站过,没敢敲门。

短信发出去,屏幕亮着,他等了一会儿。半小时后,手机震了一下,回过来三个字。

知道了。

第十五章 站着回家

赵强把那条短信发出去之后,等了三天没等到第二句话。

他知道林晓的脾气,回三个字已经是给了台阶,再往下问就是逼。他没再发,转头去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找房子。他没跟王桂芬商量,先在单位附近看了个一居室,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但离他工地近,租金一千八,押一付三。他算过账,房贷四千五,护工费已经花了一万九,再撑一个月就是两万四,赵婷那张嘴还在天天念叨要换手机。他不敢再拖,跟房东约了周末签合同。

第二件是回老家。他把三叔、二姑、几个堂兄弟都叫到镇上那家小饭馆,摆了一桌。王桂芬坐着轮椅被推进去的时候,满屋子人都愣了一下——老太太气色比上个月好,腿上盖着毯子,手里还攥着那个护膝,洗得起了毛边也不肯换。

“今天叫大家来,有件事我说清楚。”赵强站起来,给每人倒了杯茶,自己先端了一杯,“我妈摔那一跤,是自己在厨房踩了水,跟林晓没关系。谁要是在外头再传是儿媳妇没看好、是林晓推的,我赵强第一个不认。”

桌上静了一下。三叔先开口:“强子,你妈当时不是在医院骂……”

“我妈那时候疼糊涂了。”赵强接得很快,没让话落地,“后来她自己也明白了。我今天把话搁这儿,是我这个当儿子的没担住事,一巴掌打错了人,跟林晓没关系的事,不能让她背。”

王桂芬坐在轮椅上,手指在护膝上摩挲,没抬头,也没反驳。二姑想说什么,看了看老太太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

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该传的话传出去了。散席的时候三叔拍了拍赵强肩膀:“你小子早该这么着。”

赵强没接话,把母亲推上车,自己坐在驾驶座上发了会儿呆。他知道这顿饭解决不了什么,但至少把脏水从林晓身上泼回去了。她这五年在这个家里没挣过钱,可也没欠过谁。

签完租房合同那天是周四。赵强把钥匙揣兜里,去超市买了两袋米、一桶油、一套新的床单,扛上六楼,累得在楼道里喘了半天。屋子小,摆下一张床一张桌就没多少空,他把窗户擦了,又拖了遍地,蹲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忽然想起林晓以前总说阳台晒衣服要分深浅色。他把烟掐了,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

周六一早,他给林晓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

“我在楼下。”他说。

“哪个楼下?”

“周家楼下。”

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晓说:“我在上班,中午有一个小时。”

“我等。”

十一点半,林晓从单元门出来,穿着周敏给她的一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扎起来,比在家里的时候利落。她看见赵强站在花坛边上,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份盒饭。

“你买的?”

“怕你中午没吃。”赵强把盒饭递过去,手有点不知道往哪放,“找了个地方,就在街对面,坐会儿?”

林晓没接盒饭,先问了一句:“我妈怎么样?”

“能坐轮椅在屋里转圈了,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期快,再有一个多月能扶着走。”赵强顿了顿,“护工我上礼拜辞了,太贵,一天两百,扛不住。现在白天我请了隔壁李婶搭把手,晚上我自己来。”

林晓点点头,没评价。两个人过马路,进了一家面馆,各要了一碗面。面上来之前,赵强把那串钥匙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租了个房子,一居室,六楼,离我工地走路十分钟。”他说,“没让我妈搬过去,她现在还住老宅,我下班过去照顾。房租我自己付,不动家里的钱。”

林晓看了一眼钥匙,没拿。

赵强接着说:“老家那边我都说清楚了,你走的时候那一巴掌,是我不问青红皂白,这事我认。以后谁再翻这个账,我不答应。”

“说完了?”林晓问。

“还有。”赵强把面碗往旁边推了推,“你提的三条,我记着。一,不跟婆婆同住——我租房子就是为这个。二,我自己的工资自己管——你的钱,包括那八万,我一分没动过,以后也不会动。三……”

他卡住了,第三条他记得,但说出来有点难。

林晓替他说了:“三,遇事先问我一句,别替我做主。”

“对。”赵强点头,“这条最难,我知道。我从小到大被人做主惯了,也做主惯了别人。但你那条短信就回三个字,我琢磨了好几天,我要是你,我连三个字都不回。”

林晓低头吃面,没接话。吃了几口,她放下筷子:“赵强,我不是不回去。我是还没想好回去当什么。以前我是你媳妇,是你妈的儿媳妇,是赵婷的嫂子,哪一个身份我都尽力了,没落着一句好。现在我在周家干活,一个月六千,周敏喊我名字,周老爷子喝完汤跟我说谢谢。我拿这个钱,站得比我那五年稳。”

“我明白。”赵强说。

“你不明白。”林晓看着他,“你要是明白,当初那一巴掌不会落下来。你现在说的这些,我信你是真想改,但真想改和真改了是两回事。我可以周末回去看看,你妈那边我也去看看。但周家这边我不辞,工资我自己拿,租的房子是你的,我不搬过去。”

赵强张了张嘴,最后只“嗯”了一声。

面快吃完的时候,林晓忽然问:“护膝谁给的,你知道了吧?”

赵强点头:“我妈猜是你,后来问我,我说是。”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强想了想,“就把护膝戴上了,一天没摘。”

林晓没再问。结账的时候两个人抢了一下,赵强先付了。出了面馆,阳光有点晃眼,林晓站在台阶上没动。

“我下午还要给周老爷子做按摩,四点钟得回去。”她说,“你回去吧,跟我妈说,下礼拜天我过去,给她带点排骨,她爱吃清炖的。”

赵强看着她,想伸手又缩回去,只说:“我下礼拜天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赵强没争。

林晓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根可调节的折叠拐杖,铝合金的,握把上缠着一层防滑的布。

“给周老爷子买的,他原来那根太旧了,铁的都锈了。”她说,“我拿第一个月工资买的,一直没舍得给他,想等他真能下地再给。你先替我拿着,我下午给他。”

赵强接过来,握了握,比想象里轻。他看着林晓走进小区,没回头,浅灰色的外套在树影底下晃了两下,拐进了单元门。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拐杖,忽然觉得这玩意儿比那串钥匙沉。他把拐杖靠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往老宅开。路上他给赵婷发了条短信:下礼拜天林晓回来吃饭,你把你那屋收拾干净,别把东西堆客厅。

没到两分钟,电话就打过来了。赵婷的声音又急又尖:“她回来?她凭什么回来?哥你是不是又……”

“凭她愿意回来看看。”赵强打断她,“你要不愿意在这屋待着,自己找地方。你那个零花钱从这个月起没了,去找份活干。”

赵婷在电话里嚷了几句,赵强直接挂了,把手机扔在副驾驶,跟那根拐杖并排。

开到老宅楼下,他停好车,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王桂芬正坐在轮椅上,朝着窗外,隔着玻璃看见他回来了,抬手朝他摆了摆,嘴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

赵强拎着东西上楼,楼梯间里碰见隔壁李婶。李婶拦住他:“强子,你妈今天跟我说,让我帮她把那个旧相册找出来。她说翻翻以前的照片,有些事得自己记着点,别老赖别人。”

赵强“嗯”了一声,继续往上走。推开门的时候,王桂芬已经把轮椅转过来对着门口,腿上毯子叠得齐齐整整,手里还是那个护膝。

“见着了?”她问。

“见着了。”赵强把东西放下,把那根拐杖靠在墙边,“她下礼拜天回来吃饭,清炖排骨。”

王桂芬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半天才说:“那……那得把那个砂锅找出来,她炖排骨爱放玉米,家里玉米没了,你记得买。”

赵强说好。他进厨房倒水,听见母亲在外面喃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他听见:“回来看看就好,回来看看就好。”

他端着水杯出来,看见母亲正费劲地伸手去够墙边那根拐杖,想看看是什么。他没出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拐杖银灰色的管身上,也照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

礼拜天还早,日子长着呢。

第十六章 我的工资卡

礼拜天早上,林晓六点就醒了。周老爷子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起来了两趟,她跟着醒了两次,后半夜才睡沉。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把粥熬上,给老爷子准备好上午要吃的药,分成三小格,温水晾在旁边。

周敏八点多下来,看见林晓在擦灶台,说:“今天你不是要回去吃饭?早点走,这边有我。中午我给我爸下面条,他爱吃我做的葱油面。”

林晓擦了擦手:“我十点半再走,把午饭备出来。”

“不用,你走吧。”周敏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推给她,“你回去是客人,别迟到。排骨炖上得两个钟头,你到的时候正好。”

林晓笑了笑,没再推。她回房间换了件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头发扎起来,照了照镜子,又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她在赵家五年,回那个屋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去别人家做客。

她没买什么贵重东西,在楼下水果店拎了两斤橘子,又给王桂芬带了一盒无糖的核桃酥。赵强打电话来说不用带,她说空手上门不像话。赵强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那随你。

到老宅楼下是十一点。楼道还是那股熟悉的旧水泥味,三楼拐角处堆着几袋杂物,比从前整齐了些。她抬手敲门前,先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开门的是赵强,围裙上沾着水渍,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锅铲。他看见林晓,侧身让她进来,说:“来了,排骨在锅里,还得等一会儿。”

林晓换了鞋,往客厅看。王桂芬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旧毯子,面前茶几上摆着那根银灰色拐杖。她看见林晓,手在毯子上攥了攥,没像从前那样先开口。

倒是赵婷从厨房探出头来:“嫂……林晓姐。”

林晓愣了一下。赵婷系着围裙,袖子挽得老高,手上还戴着一只洗碗的胶手套。她说完那句就缩回去了,有点不自然,喊完自己也觉得别扭。

林晓把橘子和核桃酥放在桌上,对王桂芬说:“妈,听说您能扶着拐杖站一会儿了?”

王桂芬点头,声音比从前低,也慢:“能站一下下,站长了腿打颤。医生说下个月能走几步。”她停了停,眼睛看着林晓的袖子,“你瘦了。”

“周家活不重,就是起得早。”林晓在沙发边坐下。

赵强端菜出来,一盘清炖排骨,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盘凉拌木耳。他做菜的手艺一般,排骨汤有点浑,玉米放多了,汤偏甜。林晓尝了一口,没说什么,王桂芬倒先皱眉:“放这么多糖做什么。”

赵强挠挠头:“我看菜谱上说放两颗,我放了四颗。”

赵婷在一边接话:“哥,你那叫看菜谱吗,你那叫凭感觉。”话是冲赵强去的,可林晓听得出来,她比从前少了几分刻薄,还带点笑话人的意思。

吃饭的时候,王桂芬问起周家老爷子身体怎么样。林晓说老年人恢复慢,但精神头好,每天能扶着助行器挪几步,还念叨着想去小区里看人下棋。王桂芬听着听着,忽然说:“人家请你是请对了。你伺候人细心,是我们先前……没看见。”

这话声音不高,桌上的筷子都停了一下。赵强没抬头,夹菜的动作慢下来。赵婷眼睛盯着碗,扒了两口饭。

林晓说:“妈,过去的事不翻。您把身体养好就行。”

王桂芬嗯了一声,把碗里那块排骨夹到林晓碗里:“你吃,我看着你吃。我牙口不行。”

一顿饭吃完,赵强去洗碗。赵婷把桌子擦了,拎着垃圾袋出门,走过林晓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低声说了句:“嫂子,那啥……我上礼拜在超市理货,干活挺好的,你不用担心我。”说完也不等回应,推门走了。

林晓在阳台上站着,看楼下赵婷骑着电动车拐出小区。风把晾着的床单吹起一角,她去帮忙把夹子夹紧,手碰到那根晾衣绳,粗粗的,还是从前她买的那根。

赵强洗好碗出来,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说:“她上个月在超市干得还行,组长夸她勤快。头几天回来还骂骂咧咧,说腰疼,后来不骂了。”

林晓说:“挺好,总比在家坐着强。”

赵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放在窗台上,往她这边推了推:“这是家里这两年的结余,原来一直是我管。以后你管。房贷从这里面扣,剩下的你说了算。我工资每个月往里打。”

林晓没去拿,看着那张卡。

“我不是要你回来才给你卡,”赵强说得有点急,“是本来就该给你。你以前问我钱花哪了,我没好好答过。现在是真没有了,你自己看。”

林晓把卡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磁条好好的,边角有点磨白。她放回窗台:“你先拿着。我现在有工资,周家那边签了一年。你的钱留着你妈康复用,护工费这个月还用不用接着付?”

“我妹说她下午能抽空回来搭把手,先不请了。”赵强说,“我妈现在能自己坐起来喝水,扶着她能挪到马桶边。”

林晓点头:“那也行。你要实在忙不过来,跟我说,我礼拜天来替半天。”

赵强看着她,嘴巴动了动,像是有话憋着,最后说:“你那个工资卡,自己收好。”

林晓笑了一下:“当然自己收好。”

下午两点多,林晓要走。王桂芬让赵强把轮椅推到门口,从毯子底下摸出个布包,一层层打开,是那副护膝,已经洗得干干净净,边上缝了一道同色的松紧带。

“戴着合脚,比医院发的强。”王桂芬把护膝塞回包里,没递给她,自己拿着,“你下回别寄了,家里有。你挣那点钱,自己攒着。”

林晓说好。

下楼的时候赵强跟着。到了单元门口,林晓回头看他:“你上去吧,妈一个人在屋。”

赵强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林晓,那个租房的事,我看好了一处,离我上班近,两室,等我妈能自己走了就搬。你要有空,改天去看看,不合适再换。”

林晓想了想:“你把地址发我手机,我下礼拜看看。”

“成。”赵强说。

林晓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赵强,那天那一巴掌,你记着就行,不用说太多。”

赵强在后面站了半天,嗯了一声。

林晓回周家的时候,周老爷子刚睡醒午觉,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周敏在厨房倒水,看见她回来,问:“吃了没?”

“吃了。”

“赵家那边怎么样?”

林晓换下外套,挂好:“我妈能扶拐站了,赵婷找着活了,赵强学做饭呢。”

周敏笑:“那是好事。”她把水杯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和一份合同,“正好你回来,这个跟你说。你在这一年干得好,爸也喜欢你,我想跟你续一年,工资涨到六千五。合同我拟好了,你看看。”

林晓接过来,一页页翻。周敏又说:“你要哪天想走,随时说,不用犹豫。这里永远给你留着。”

林晓把合同放在桌上,拿起笔。签字前她问了句:“周姐,你当初怎么敢把爸交给一个刚来两天的陌生人?”

周敏想了想:“我看你给爸按腿那个手法,就知道你伺候过人,而且伺候得不敷衍。我爸喝完汤那声‘有家里的味道’,我在旁边差点没绷住。”她顿了顿,“还有,你眼里有股狠劲,不是坏的那种,是不让人拿捏的那种。这种人做事差不了。”

林晓低头签字,签完把笔放下,说谢谢周姐。

傍晚她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晾。周家的阳台朝南,架子拉得开,床单被套挂上去,风一吹鼓起来。她一件件抖开、上夹子,手里是温热的棉布味。楼下有小孩在跑,远远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

她把手停在半空,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天。云薄薄地铺着,太阳快下去了,西边有点红。

她摸了摸口袋,手机在。赵强的地址还没发过来,她也不急。周末回去看看,平常在这做事,工资自己收着,存折压在箱底。赵婷偶尔还会嘴硬,王桂芬还坐着轮椅,赵强做的排骨还是偏甜。

日子就这么过,谁也没欠谁,谁也不用看谁的脸色。

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林晓把洗衣盆收好,弯腰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周老爷子喊她:“小林,水开啦,泡茶喽。”

她应了一声,端着盆进去,顺手把阳台门带上。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