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把一百九十八万给大哥那天,周成在家庭群里看见转账截图。

没有说明,没有解释。大哥发了一张到账短信的截图,配了两个字:“到了。”公公回了一个“好”。婆婆发了一串玫瑰花。周成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没说话。没回。锁了屏。继续给客户装系统。

一百九十八万。老宅拆迁。公婆名下唯一值钱的东西。周成是老二。还有一个妹妹,周敏,嫁在邻县。没人提她。也没人提周成。钱从公婆的账户,转到了大哥的账户。一步到位。

周成没问。没找他爸。没找他哥。也没找周敏商量。他像没看见那条消息。该上班上班。该接孩子接孩子。晚上何静问他“你爸妈那个拆迁款的事”,他说“分了”。何静问“怎么分的”,他说“大哥全拿了”。何静手里的碗停了。看着他。

“全拿了。”

“嗯。”

“你跟你妹呢。”

“没提。”

“你没问。”

“没问。”

何静放下碗。坐在他对面。“周成。一百九十八万。你大哥全拿了。你一个字不说。”

“说什么。”

“说什么。你说你也要。你说至少分三份。你说你也是儿子。”

“说了有用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周成站起来。去厨房倒水。喝了一口。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外面下雨了。小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路灯光。

“何静。我太了解我爸了。他决定的事。谁劝都没用。他觉得大哥有本事。能做生意。能钱生钱。给我就是存银行。给妹妹就是贴外姓人。他算得清楚。”

“那你就认了。”

“不认。但我不争。”

“你傻。”

“我傻。但我不怄气。争了。伤了。钱要不到。关系也断了。我宁愿自己挣。”

何静不说话了。她知道周成的脾气。看着闷。心里有数。第二天。她给周敏打了电话。周敏在电话那头哭。说“嫂子。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爸说没我的份”。何静说“你哥也没份”。周敏说“哥都不争。我争什么”。挂了。何静坐在沙发上。叹了口气。没再提。

日子照过。周成忙。何静也忙。孩子上小学。接送补习。两个人转得像陀螺。公婆偶尔打电话来。问孩子。问身体。不提钱。周成也不提。过年回去。大哥开新车。换了大房子。公婆跟着大哥住。周成带着何静和孩子。提了两箱牛奶。一兜水果。进门。叫爸妈。坐下。吃饭。走。客客气气。不多说。大哥在饭桌上说“今年生意不好做”。公公说“慢慢来”。没人提那一百九十八万。像没发生过。

转过年来。三月份。公公打电话来。周成接的。开了免提。何静在旁边叠衣服。

“老三。你忙不忙。”

“还行。”

“那个……你大哥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你爸跟我手里的钱都给他填进去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你爸身体不好。要住院。押金要交五万。我们手里没那么多。你看你能不能……”

周成握着手机。没说话。

“老三。你听见没。”

“听见了。”

“那你……”

“爸。大哥那一百九十八万呢。”

那头停了一下。

“那不是给他做生意了吗。都投进去了。”

“他做生意。投了。赔了。现在你们看病。找我。”

“你是儿子。不该管吗。”

“该管。但大哥也是儿子。钱都给他了。他该管。”

“他没钱。”

“他没钱。他换了大房子。换了新车。他没钱。”

“那是之前买的……”

“之前。也就去年的事。拿你们的钱。换的。”

那头不说话了。何静叠衣服的手停了。看着周成。周成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平。

“爸。我两句话。”

“你说。”

“第一句。大哥那一百九十八万。如果你们当初分我一份。今天这五万。我二话不说。”

“第二句。”

“第二句。你们把钱全给了他。现在找我。我不出。你们找他去。”

那头沉默了。很久。何静听见公公喘气的声音。粗的。重的。然后电话挂了。周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帮何静叠衣服。何静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别看我。”

“周成。你爸会不会气着。”

“气着也没办法。”

“五万块钱。咱们不是拿不出。”

“拿得出。但不拿。”

“为什么。”

“因为今天拿了五万。明天就是十万。后天就是养老。他们把后路全给了大哥。转头让我兜底。我兜不起。也不想兜。”

何静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没再劝。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了。打给何静的。哭。说“你爸昨晚没睡。血压高了”。何静说“妈。您别哭。您让大哥拿钱。他拿了那么多”。婆婆说“他没钱”。何静说“他换了大房子”。婆婆说“那是给孩子上学用的”。何静说“那就卖房”。婆婆说“那怎么行”。何静说“怎么不行。他的房。他的车。都是你们的钱买的。现在你们要看病。他不卖谁卖”。婆婆说不出话了。挂了。

第三天。大哥打电话来了。打给周成的。周成开了免提。

“老三。你不拿钱。爸住院怎么办。”

“你拿。”

“我没钱。”

“你换房换车的时候有钱。”

“那是刚需。”

“爸住院也是刚需。”

“周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变了。以前我什么都忍。现在我忍够了。”

“那是爸的钱。他爱给谁给谁。”

“对。他爱给谁给谁。那他的病。谁拿了他的钱。谁管。”

“你——”

“大哥。你拿了钱。你管。我出力。我去医院陪护。我轮班。我买饭。但我不出钱。因为钱在你那。”

大哥挂了。周成把手机放下。何静从厨房出来。端着菜。放在桌上。说“吃饭”。周成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何静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吃了。孩子在学校。家里就两个人。安静。但有热饭。有菜。有汤。周成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完了。放下筷子。

“何静。”

“嗯。”

“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

“他是我爸。”

“是你爸。但也是你大哥的爸。钱给了大哥。责任不该你一个人扛。”

他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手机响了。周敏发来的。就一句话。“哥。爸住院了。我回去了。你回不。”

他回:“回。”

第二天。周成请了假。回了老家。何静没去。在家带孩子。周成在医院待了三天。白天陪护。晚上睡走廊。跟周敏轮班。大哥来了两次。每次待半小时。说“店里忙”。走了。公公躺在病床上。看着周成。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周成给他擦身子。喂饭。扶他上厕所。第三天。公公出院。周成去结账。五万三。他刷的卡。

回家路上。公公坐在后座。周成开着车。没说话。到家门口。公公下车。站在院子里。看着周成。

“老三。”

“嗯。”

“钱……”

“爸。钱我出了。五万三。您不用还。”

公公低下头。手攥着拐杖。过了一会儿。“那笔钱。是我对不起你。”

“过去了。别提了。”

“你大哥那边……”

“他那边我不管。您以后有事。找我。我管。但您记住。您把钱给谁。谁就该多出力。我不争。但不代表我认。”

公公站在门口。看着周成上车。开走。后视镜里。公公站在那儿。越来越小。周成攥着方向盘。指头有点紧。但没哭。到家。何静问“怎么样”。他说“出院了”。她说“钱呢”。他说“我出了”。她说“多少”。他说“五万三”。她看着他。没说话。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吃了。吃完了。洗碗。擦灶台。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何静走过来。坐在旁边。

“周成。”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没争那笔钱。”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争来的钱。花着不硬气。自己挣的。踏实。”

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没动。但手搭在她手背上。窗外天暗了。孩子快放学了。何静站起来。说“我去接孩子”。他说“我去”。她看着他。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何静听见他在楼道里吹口哨。很轻。但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