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小三去安徽黄山徒步,偶遇妻子,妻子打招呼说,你两口子郊游啊
我和陈雅是在户外论坛上认识的。她比我小七岁,朋友圈里全是登山照,马尾辫扎得高高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我和李芳的婚姻已经走到第七个年头,日子像嚼了太久的泡泡糖,只剩下黏糊糊的寡淡。李芳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三班倒,我们有时候三四天说不上一句完整的话。她白大褂口袋里永远装着体温计和棉签,家里沙发上永远堆着她没来得及叠的护士服,淡粉色的,像褪了色的花瓣。
陈雅不一样。她会在凌晨四点发消息问我“看日出去不去”,会穿着荧光绿的冲锋衣在山顶上张开双臂,会在我喘不上气的时候从背包侧兜掏出一罐红牛递过来,指尖凉凉地碰一下我的手心。我知道这样不对,可人有时候就像走在浓雾里,明知道前面是悬崖,可脚下软绵绵的,就是停不下来。
去黄山是陈雅的主意。她说秋天的黄山最美,云海配红叶,像神仙住的地方。我请了两天年假,跟李芳说单位组织团建。李芳正在给儿子检查作业,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记得带厚外套”。那一刻我站在玄关,皮鞋踩在儿子掉在地上的橡皮擦上,突然觉得这个家像一面湖水,平静得让我窒息。
黄山北大门的人比想象中少。我们坐太平索道上去的时候,陈雅把脸贴在玻璃上,呵出的白气模糊了外面的松林。她说她大学时就梦想来黄山徒步,一直没机会。我看着她侧脸上的小绒毛被阳光照成金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怜惜。索道升到半空突然顿了一下,车厢晃了晃,陈雅轻轻抓住我的胳膊。她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不像李芳的手,常年泡消毒水,指缝里总有洗不掉的药味。
我们在排云亭附近找到一家民宿住下。老板是本地人,说着一口软糯的徽州普通话,给我们推荐了西海大峡谷的路线。陈雅趴在柜台前看手绘地图,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我掏出手机想拍云海,屏幕却弹出来一条微信。李芳发的,是一张照片,儿子举着拼音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爸爸我想你”。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锁屏,又打开,再锁屏。
第二天早晨六点,我们出发去西海大峡谷。石阶上落满了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松脂的清香。陈雅走在前面,背着我的登山包,说重的她来背。我看着她后背上被汗水洇湿的一小块深色,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又夹着针扎似的愧疚。
就是在光明顶下面那个观景台,我看见李芳的。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羽绒服,头发用一根黑皮筋随便扎着,正拿着手机对着远处的飞来石拍照。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瘦高个,戴眼镜,正指着石头说什么。李芳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步,肩膀撞到那个男人的胳膊,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我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陈雅还在前面喊我快点,说再不走赶不上大峡谷的观光缆车了。我的脚钉在原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李芳怎么会在这里?她明明说这几天上夜班。那个男人是谁?同事?朋友?还是——不,不可能,李芳不是那样的人。可我的心还是像被人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得喘不过气。
李芳也看见我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机慢慢垂下来。隔着十几米远,松涛声和游客的喧哗声突然变得很远很远。她看看我,又看看我身边的陈雅,陈雅正回头喊我,马尾辫甩出一个弧度。
然后李芳笑了。那笑容我太熟悉了,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像在社区医院哄不肯打针的小孩。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穿过嘈杂的人群钻进我的耳朵。她说,哟,你两口子郊游啊。
世界安静了一秒。
陈雅猛地回头看我,脸上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她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李芳,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也愣住了,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我和李芳之间来回转。
我只觉得血全涌到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我想说话,可嘴唇像被缝住了。李芳却转身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胳膊,说,老赵,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老公。老赵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声,伸出手来,说,你好你好,我是李芳同事,这次单位组织疗休养,李芳说你忙,我还以为你真来不了呢。
我机械地伸出手,握了一下。老赵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有力。李芳已经转身对陈雅说,这姑娘真精神,你们爬山要注意安全,西海那边路陡。语气平静得像在嘱咐病人按时吃药。
陈雅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盯着我看,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然后她猛地把登山包从我肩上扯下来,砸在地上,转身就往山下跑。荧光绿的冲锋衣在人群里一闪,就不见了。
我想追,李芳轻轻说了一句,你儿子昨天发烧到三十九度,今天早上刚退。我的脚再次钉住。老赵还在旁边说什么“嫂子你也来爬山啊”,李芳说,是啊,巧了,老赵我们走吧,别耽误人家两口子。她拉着老赵走了,背影笔直,肩膀没有抖一下。
我在光明顶下面的石阶上坐了一整天。看着云海从脚下翻涌上来,又退下去,松针一片一片落在肩膀上。手机里有陈雅的未接来电,三个,我没回。李芳的微信倒是来了一条,说儿子退烧了,问他爸什么时候回家。
我连夜坐高铁回了家。推开门的时候,李芳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听见声音,没回头,说,饭在电饭煲里,菜在微波炉,你自己热。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晾衣杆上儿子的校服、她的护士服、我的衬衫,排成一排,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我从来没注意过的细纹。
我说,李芳,我错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早就知道了?
她说,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栀子花的,我鼻子灵。上次你说是单位发的空气清新剂,我就知道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可一滴泪都没掉。她说,我在等你回家。儿子天天问爸爸怎么还不回来。你说我为什么不闹?我闹了,这个家就散了。可我不闹,你还知道回来。
那一刻我才发现,李芳比我聪明得多,也勇敢得多。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着儿子的高烧,扛着丈夫的背叛,扛着黄山光明顶下面的那场偶遇,一声不吭,就为了给我留一条回家的路。
第二天我去找了陈雅。她在公园长椅上坐着,眼睛肿得像桃子。我说,对不起。她说,你选她?我说,我选我儿子,选那个家。她低头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那件冲锋衣你穿着挺好看的,送你了。转身走了,马尾辫在风里晃了晃,没有再回头。
我把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洗了,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李芳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上面压了一包樟脑丸。
后来我们一家三口又去了一次黄山。坐索道的时候儿子兴奋得哇哇叫,李芳抓着他的手,我抓着李芳的手。经过光明顶的时候,李芳指了指那个观景台,说,就是那儿。我说,嗯,就是那儿。儿子问,什么就是那儿?李芳说,你爸在那儿差点走丢了,幸亏妈妈把他喊回来了。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我握紧李芳的手,她没有甩开。
从黄山回来之后,我换了工作,不再频繁出差。李芳调了班,尽量不值夜班。每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儿子讲学校的事,李芳讲医院的事,我听着,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李芳安静的睡脸,我会想起那天在黄山,她喊的那句“你两口子郊游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把我从悬崖边上拽回来。她没有骂我,没有打我,甚至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就那么站着,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被山风吹得有点乱,像一尊菩萨。
那件荧光绿的冲锋衣我再也没穿过。可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回家,看见李芳在沙发上等着等着睡着了,电视还开着,我就觉得,那件衣服上栀子花的味道早就散了,散在黄山的松涛里,散在排云亭的晚风里,散在光明顶下面的云海里。
而我终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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