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今年都70岁,昨晚终于跟我摊牌:家里一辈子存款,只剩20万
我爸把存折摊在饭桌上时,我妈的筷子还戳在红烧鱼肚子里。
鱼是我爸做的,他做了一辈子鱼都煎不完整,皮肉分离,浇上酱油葱花,卖相难看但味道还行。我夹了两筷子,正想夸一句,我爸放下碗,起身进了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个深红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一本存折,建行的,封面磨白了。
他把存折推到我面前。方远,你看看吧。
我打开。最后一页打印着余额,200,347.62。前一页有笔取款,五万整,三个月前。再往前翻,每笔取款旁边都用铅笔写了小字。手术,一万八。随礼,两千。药,六百。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我妈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已经模糊了。
我爸说,就这些了。
我没说话。手里的存折轻飘飘的,塑料封面摸上去有点黏。我妈把筷子从鱼肚子里拔出来,放在碗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坐下,没看我。
你爸去年做心脏支架,进口的,三万八。她的声音很平,像在报菜名。医保报完自己出了一万六。今年上半年我那个甲状腺结节又长了,医生让做掉,我没做,吃药控制着。药费一个月八百多。你姥爷走的那年花了两万,你奶奶走的那年花了一万七。你结婚买房我们拿了十五万,你心里有数。
有数。十五万,当时我爸从银行取出来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给我,说拿去,别委屈小敏。我接了,说了声谢谢爸。然后拿去交了首付。那是我第一次跟我爸谈钱,也是最后一次。
我妈又说,你弟那边,去年买车我们贴了两万。没跟你说,怕你多想。你弟知道,他说算借的,还没还。算了,还不还的。
我弟方浩小我四岁,在老家开汽修店,日子过得紧巴。去年买车的事我知道,他发过朋友圈,一辆白色哈弗,我没点赞。
我爸开口了,声音哑,像嗓子里有痰。方远,跟你说这个没别的意思。我跟你妈算过了,这二十万,够我们花到八十。我们算了,一天两个人吃饭五十块,水电物业一个月三百,药费一千,一年两万出头。二十年刚好。
他说二十年刚好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像在跟我道歉。
我放下存折。爸,二十年够干什么。
够了。够了。
我妈接话快。你爸的意思是,万一有大病,这二十万也就是几个月的事。所以我们现在跟你说清楚,以后真到那天,不治了。
她说完把存折从我面前拿回去,重新裹进塑料袋,起身往卧室走。走的时候背有点驼,拖鞋在地上蹭出沙沙声。
我爸还坐在那儿,面前那碗饭没怎么动。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当当两声,然后站起来收拾鱼盘子。我伸手去接,他挡了一下,我自己来。
他端着盘子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哗哗响。我在餐桌前坐着,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椅背上搭着我妈那件穿了至少十年的棉马甲,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自己账户余额:八万三。房贷每月九千二。车贷还有一年半,每月三千。孩子明年上小学,择校费还没着落。
我又打开微信,找到方浩的对话框。上次聊天记录停在三个月前,他发了个“哥最近咋样”,我回了“还行”,然后没了。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爸今天跟我说存款的事了。删掉。又打。老家的房子现在能卖多少钱。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方浩,爸心脏支架的事你知道吗。
他回得很快。知道。当时爸不让跟你说。
我没再回。
厨房水停了,我爸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苹果皮没削干净,一块红一块白。他把碟子放我面前,自己坐回椅子上。方远,吃苹果。
爸。
嗯。
你们真就打算这样。
哪样。
守着二十万,什么也不干。
他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半天。不这样还能哪样。我跟你妈都七十了,折腾不动了。你房子小,我们去住不下。你弟那边更不方便。我们在老家住着挺好,楼下就是菜市场,医院走过去十分钟。能动一天就自己过一天。
我说,钱不够我给你们。
你拿什么给。你房贷多少我又不是不知道。你把你自己顾好,我就谢天谢地了。
他吃完苹果,把核扔进碟子里,站起来。我去给你妈烧水,她九点吃药。
走到客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方远,你那八万块留着给小敏和孩子用。我们的事,你别操心。
他进了卧室,门虚掩着。我听见他跟我妈说,水烧上了,药吃了没。我妈说吃了。又听见我妈说,方远走了没。他说还没,在吃苹果。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苹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冰箱里东西不多,半盒鸡蛋,一袋青菜,一碗剩饭,还有一盒装好的中药。药盒上贴着标签,一天两次,饭后服用。日期是上周。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给方浩发了一句:爸的药你知道多少钱一个月吗。
八百七。他回。你别管了,我跟爸说过我出,他不肯要。
我打了一行字,我每个月打一千回来,你别说是我打的,就说你店里挣的。
他回了个OK表情。
我穿上外套,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爸,妈,我走了。我妈说路上慢点。我爸说开车别喝酒。我说没喝。
出了单元门,外面下着小雨。车停在路边,我坐进去没发动,靠在座椅上。手机里有条未读消息,老婆发的:什么时候回来,孩子等你讲故事。
我打字:在路上了,你先哄他睡。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副驾上,发动车,雨刷刮了两下,玻璃上的水痕被抹开又聚回来。车开过小区门口时我往楼上看了一眼,厨房灯亮着,客厅灯灭了。他们应该是进卧室了。
我爸那个存折上最后一页,除了余额,还有一行更小的铅笔字,写在最下面,我妈的笔迹:方远买房用了十五万,方浩买车两万,剩下这些够我们用了。
够用。她写的是够用,不是不够。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几下。没哭出声,雨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大。
我直起身的时候,后视镜里看见自己的脸。跟我爸很像,连皱眉的样子都像。我想起小时候我爸骑着二八大杠带我去赶集,我坐在前梁上,他一只手握车把一只手护着我,嘴里说,方远你坐稳了,别摔着。
那时候他四十岁,头发全黑的。
我重新发动车,调头往家开。经过建设路时看见一家药店还开着门,门口电子屏滚动着“凭处方购买处方药”。我把车靠边停下,进去买了两盒我妈吃的那种药。问药师多少钱,她说八百七一盒。我刷了卡,两盒一千七百四。
药拎在手里有点沉。回到车上我给方浩发消息:药我买好了,下周末寄回去。你让爸别去药店了,就说网上买便宜。
他说好。
我到家时孩子已经睡了。老婆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抬头问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把手机里那张存折的照片调出来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胳膊。方远,要不咱们每个月给爸妈打点钱。
我说不用,我让方浩出面。
她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客厅很安静,孩子的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夜灯的光。我想起我妈晚饭时说的那句话,以后真到那天,不治了。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老婆头发里。
第二天一早我给方浩打了电话。他接起来时背景里有气泵的声音,店里应该刚开门。
我说方浩,那二十万的事,你别跟爸妈说我知道了。
他说知道了。
你店里要是周转得开,每个月给爸妈打一千,就说是你店里挣的。
他说哥,我店里哪个月能挣一千多。
我说那你打五百,剩下的我转给你,你一起打过去。
他沉默了几秒。哥。
嗯。
咱爸咱妈这辈子,就剩这二十万了。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
我说,我还在想。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老头在遛狗,狗跑在前面,老头在后面慢慢走。远处菜市场的喇叭在喊白菜八毛一斤。太阳刚出来,照在对面楼顶上,有一家阳台上晒着被子,红格子的。
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下周末我带小敏和孩子回来,你提前炖条鱼。
他秒回:好,买条大的。
我把手机放兜里,回屋穿外套准备上班。出门前在鞋柜上看见孩子的存钱罐,小猪肚子里硬币哗啦响。我拿起来晃了晃,又放回去。
够用。我妈写的够用。
可那二十万,他们算了二十年。一天一天算,一块一块算。算到刚好够花到八十。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一下,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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