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亲家之间也攀比,我女儿嫁过去这些年,逢年过节只让我们去半天,亲家母52岁,退休金4800,在朋友圈晒旅游,我女儿连回门都得看日子
我今年56,姓周,叫周桂芬,县城边上那个老农机厂家属院住着,一住就是三十来年。老伴姓李,叫李长河,比我大两岁,原来在厂里开车,后来厂子倒了,就在外头给人跑货运,跑了十几年,前年腰不行了,才歇下来。我们就一个闺女,叫李妍,嫁到市里去了,嫁的是个独生子,叫陈亮。
今天我要说的这个事,憋在心里好些年了。这些年逢年过节,我跟我老伴,去闺女家,从来都是半天。上午去,吃了晌午饭,下午两三点钟就得走。一开始我以为是闺女家房子小,住不开,后来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来,这里头有事。什么事,我先不说,你们听我往下听。
我先把家底跟你们交代交代。我们家住的是老农机厂的家属楼,五楼,没电梯,两室一厅,六十来个平方。客厅里摆的还是1998年买的那套布沙发,扶手都磨白了,我拿个毛巾搭着。电视是前年闺女给换的,55寸,说旧的太费电。阳台上养着几盆绿萝,还有一盆君子兰,是老李他娘留下来的,养了快二十年了,叶子倒挺旺,就是不开花。
我退休金不多,一个月2860块。老李原来自己交的养老保险,一个月拿2100出头。俩人加起来不到5000。在我们这县城,够花了。菜是自己买着做,早上一人一个鸡蛋,一碗粥,中午炒个菜,晚上下面条。一个月电费百十块,水费二三十,物业费一年才三百多。剩下的,我攒着,一年能攒个万把块,留着给外孙女包红包,或者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
我闺女李妍,今年31了。她从小念书就好,考到市里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在一家培训机构做行政,一个月拿5000多。女婿陈亮,在个什么科技公司,具体干什么我也说不清,反正一个月听说有8000多。俩人2016年结的婚,2018年生的孩子,是个闺女,叫陈念,今年该上小学二年级了。
亲家那边,我得好好说说。亲家公叫陈建国,原来在区里的一个什么局,具体哪个局我也没记住,反正是个坐办公室的。亲家母叫王丽华,今年52,比我小4岁。她退休早,50就退了,退休金4800。4800啊,比我跟我老伴俩人的加起来还多。她原来在哪个单位我也不知道,就听闺女说过一嘴,说是事业单位。
王丽华这人,我头一回见,是2016年春天,俩孩子说要结婚,两家人见个面。那天在市中心一个饭店,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在三楼。我跟老李特意换了身干净衣裳,我穿了件枣红的薄棉袄,老李穿了件夹克。我们到得早,坐了十几分钟,亲家两口子才来。王丽华一进门,我就看见她穿的那件大衣,米色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手上挎着个包,我不认得牌子,但看着就贵。她脸上抹着粉,嘴唇红红的,头发是烫过的,一卷一卷的。
她坐下就说:“哎呀,路上堵,让你们久等了。”声音挺亮,笑眯眯的。
我说:“没事没事,我们也刚到。”
那顿饭吃的什么我记不全了,就记得王丽华一直在说她刚从哪儿旅游回来,说什么云南那边天蓝得不得了,又说下个月打算去趟日本。我当时就愣了一下。日本。我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省城,还是老李跑车的时候跟过一回。
那顿饭是亲家公结的账,我跟老李抢了一下,没抢过。出了饭店门,王丽华拉着我闺女的手说:“妍妍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跟妈说。”我站在旁边,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妍妍是我闺女,我养了二十多年,怎么就成了她一句“跟妈说”里的那个“妈”了。可我也没说什么,人家是客气。
结婚的时候,彩礼的事。我们家没多要,要了6万6,图个吉利。亲家那边给了8万8。嫁妆我们陪了4床被子,两套四件套,还有一台冰箱。冰箱是海尔的,花了3200,我跟老李去商场挑的,挑了个白色的。当时王丽华说:“哎呀,买什么冰箱啊,他们那边都有。”我说:“这是当妈的一点心意。”她就不说话了。
婚后头一年,过年。按我们这边的规矩,新媳妇头一年得回婆家过。我闺女年三十在那边过的,年初二回来的。回来那天,我一大早起来炖了排骨,炸了丸子,还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我闺女爱吃。结果她上午10点多到的,吃了晌午饭,下午2点就说要走。我说:“这才几点,再坐会儿。”她说:“妈,那边晚上还有个饭局,陈亮他舅请客。”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但嘴上说:“那行,你们去吧,路上慢点。”
那是头一回,我没太往心里去。新媳妇嘛,那边亲戚多,走动走动正常。
第二年,还是这样。年初二来,下午走。这回说是孩子小,得早点回去。第三年,还是。第四年,还是。到今年,我闺女嫁过去8年了,年年如此。逢年过节,端午、中秋、过年,都是来半天。上午来,吃了晌午饭,下午就走。从来没有住过一宿,从来没有。
我一开始以为是房子小。他们家那房子,是2017年买的,市里,120多平,三室两厅。我去过一次,客厅挺大,沙发是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盘。次卧里头放了张床,还有个书桌。我说:“这屋挺好啊。”我闺女说:“这是念念的屋。”还有一间,锁着门,我闺女说那是陈亮的书房。我心想,120多平,三间屋,怎么就没有我们老两口住一宿的地方?
后来有一回,我跟我妹妹说起这个事。我妹妹说:“姐,你别多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我说:“我不是想住,我就是觉得,怎么每次都是半天,跟上班打卡似的。”
我妹妹没说话。
再后来,有一件事,让我心里头更不舒服了。
那是2021年,中秋节。我跟老李照例上午去,拎了两盒月饼,一箱奶,还有我自己做的酱牛肉。到了那边,王丽华也在。她那天穿了件碎花的连衣裙,脖子上戴了条金链子,挺粗的。她一见我就说:“哎呀,周姐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下,她就拿手机给我看,说:“你看,我上个月去青海拍的,那边茶卡盐湖,美得很。”照片里她穿着红裙子,站在白花花的盐湖上,手举着丝巾。我说:“好看好看。”她又划了一张,说:“这是我跟老陈在敦煌,骑骆驼。”我说:“你们可真会玩。”
她说:“趁走得动,多走走。人这一辈子,不能光攒钱不花。”
这话听着没毛病,可我听着心里头别扭。我跟老李也攒钱,可我们攒钱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孩子。她攒钱不用,她花。她一个月4800,花完了还有。我跟老李俩人不到5000,还得省着。
那天晌午饭是在家吃的,王丽华做的。四个菜,一个汤。菜是: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青菜、凉拌木耳。汤是西红柿鸡蛋汤。米饭。菜做得不错,可我吃着没滋味。
吃完饭,我闺女收拾碗筷,我去帮忙,我闺女说:“妈你坐着。”我就坐下了。王丽华坐在沙发上,又拿起手机,说:“周姐,你看我朋友圈没?我昨天发的那个视频,点赞都200多了。”我说:“我不太会看那个。”她说:“你让妍妍教你,可简单了。”
我笑笑。
那天下午2点半,我跟我老李就走了。我闺女送我们到楼下,我说:“你回去吧。”她说:“妈,路上慢点。”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闺女已经上楼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老李说:“你咋不说话?”我说:“没啥说的。”他看着窗外,也没再问。
其实我心里头有个事,一直没跟老李说。我闺女结婚这些年,王丽华的朋友圈,我偷偷看过。不是我闺女教我的,是我自己让邻居家小媳妇帮我弄的,我就看看,不说话。她朋友圈里,全是旅游的照片。今天在海南,明天在厦门,后天又去了哪个古镇。有一回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在一个什么海边的餐厅,桌上摆着龙虾,她配的文字是:“生活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底下好几十个赞。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还给邻居家小媳妇。她问我:“婶子,你咋了?”我说:“没咋,眼睛有点花。”
我再说一件事。2022年,我外孙女陈念过生日。我提前一个星期就准备好了红包,2000块,还去商场给孩子买了条裙子,粉色的,带花边。那天我跟老李去了,到了那边,王丽华也在。她给孩子买了个什么学习机,我看那盒子挺大,上面写着什么“AI智能”。我问闺女:“这得多少钱?”闺女说:“妈你别管了。”后来我偷偷问陈念,陈念说:“姥姥,那个要4000多呢。”
我当时没说什么。可我心里想,我2000,她4000多。我不是比不过她,我是觉得,我这个姥姥,怎么就矮了一截。
那天吃饭,王丽华说:“念念,以后要好好学习,奶奶给你买这个学习机,就是让你考第一的。”陈念说:“谢谢奶奶。”我坐在旁边,我买的裙子,孩子连试都没试,就放沙发上了。
下午走的时候,我闺女送我到门口,我说:“妍妍,妈给你的红包,你收着。”她说:“妈,你留着花吧。”我说:“给孩子的。”她就收下了。
我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老李扶了我一把,说:“慢点。”我说:“没事。”
再说说王丽华这个人。我后来慢慢知道了,她退休之前,是在区里的一个什么中心,具体干什么的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反正她50岁就退了,退了之后,日子过得比上班还忙。今天跟这个姐妹去泡温泉,明天跟那个姐妹去摘樱桃。她有个群,叫什么“快乐姐妹团”,里头十几个人,都是退休的,天天约着出去玩。
有一回,我闺女跟我说:“妈,我婆婆他们又要去旅游了,去新疆,12天。”我说:“那挺好啊。”我闺女说:“好什么啊,念念没人带。”我说:“那怎么办?”我闺女说:“我请几天假呗。”我说:“你请假扣钱不?”我闺女说:“扣呗,能怎么办。”
我听了心里头难受。我闺女在市里,一个月5000多,请一天假扣200多。她婆婆一个月4800,出去玩12天,花多少钱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止2000。
我跟老李说:“要不我去市里帮妍妍带几天孩子?”老李说:“你去呗。”我说:“我去了住哪儿?”老李不说话了。
是啊,住哪儿。他们家三间屋,一间主卧,一间孩子住,一间锁着门。我去了,睡沙发?我睡沙发也行,可我没说。我怕我闺女为难。
2023年,有一件事,让我彻底明白了。
那年秋天,我老李腰疼得厉害,去医院查,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做手术。手术不大,但得住院。我打电话跟闺女说,闺女说:“妈,我马上回来。”我说:“你上班呢。”她说:“我请假。”
她当天下午就回来了,在医院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她接了个电话,是陈亮打来的,说念念发烧了。我闺女站在病房门口,拿着手机,半天没说话。我说:“你回去吧,你爸这有我呢。”她说:“妈……”我说:“回去吧,孩子要紧。”
她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医院陪床。老李睡着了,我坐在那个折叠椅上,看着吊瓶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病房里还有两张床,都有人,都有人陪着。就我,一个人。
我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手机是闺女给我换的智能机,我平时就看看微信。我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王丽华发的。9张照片,是在一个什么温泉酒店,她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配的文字是:“泡个温泉,解解乏。”底下好几十个赞。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老李。他睡着,嘴微微张着,头发白了一大半。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人跟人,真是不一样。
老李出院之后,在家养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闺女回来过3趟。每趟都是上午来,下午走。有一回,她带着念念来的,念念在屋里跑来跑去,把老李的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一桌子。我闺女说:“念念,别闹。”我说:“没事没事。”我拿了抹布擦桌子,我闺女站在旁边,说:“妈,要不我帮你请个护工吧。”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说:“你别累着。”我说:“不累。”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楼下。她说:“妈,我下个月再来看你们。”我说:“你忙你的,不用老跑。”她说:“那哪行。”我说:“行,怎么不行。”
她上了车,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风有点凉,我裹了裹衣裳。
我再说说去年过年的事。去年过年,腊月二十八,我闺女打电话说:“妈,我们三十在那边过,初二回来。”我说:“行。”她说:“妈,你跟爸想吃啥,我买回去。”我说:“啥也不用买,家里都有。”
挂了电话,我跟老李说:“闺女初二回来。”老李说:“那咱准备准备。”我说:“准备啥,还是半天。”
老李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腊月二十九,我去超市买了排骨、鱼、虾,还有我闺女爱吃的那个牌子的汤圆。三十那天,我跟老李俩人过的,炒了四个菜,包了饺子。晚上看春晚,看到10点多,我就困了。老李说:“你先睡,我看完这个小品。”我就去睡了。
初一,在家待了一天。初二,我一大早起来,把排骨炖上,鱼蒸上,虾煮上。10点多,我闺女一家来了。念念又长高了,一进门就喊:“姥姥姥爷过年好。”我给了红包,2000。陈亮叫了声“妈”,就叫了一声,然后坐沙发上看手机。我闺女帮我端菜。
吃饭的时候,王丽华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是打给我闺女的。我闺女接了,说:“妈,我们在姥姥家呢。”王丽华在那边说:“哦,在那边啊,那你们吃好喝好。”声音挺大,我在旁边都听见了。然后她说:“念念,给奶奶拜个年。”念念就对着手机说:“奶奶过年好。”王丽华说:“好,好,奶奶给你发红包了,让你妈收一下。”
挂了电话,我闺女看了一眼手机,说:“妈,我婆婆给念念发了2000红包。”我说:“哦。”我心想,我给了2000,她也给了2000。一样。可我怎么就觉得,我这边是应该的,她那边是额外的。
吃了饭,1点半。我闺女说:“妈,我们得走了。”我说:“这才几点。”她说:“下午那边还有个饭局,陈亮他舅请客。”我说:“那行,你们去吧。”
我送到门口,念念说:“姥姥再见。”我说:“再见。”我摸了摸她的头。
门关上了。我回到屋里,桌上还剩半盘排骨,半条鱼。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老李说:“你咋了?”我说:“没事,排骨炖烂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把剩菜收了,碗洗了。天阴着,屋里暗,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重播春晚,我看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看的啥。
这就是我这些年过的年。年年如此。
我再说说王丽华的朋友圈。我后来也不怎么看了,看了心里堵。可有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有一回,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在一个什么山庄,桌上摆着菜,她跟几个姐妹举着酒杯。配的文字是:“退休生活,就是要开心。”底下有人评论:“王姐真潇洒。”她回:“潇洒什么呀,就是自己找乐子。”
我心想,你找乐子,你倒是找着了。我呢?我的乐子在哪?我闺女来了半天就走了,我老李腰不好,我一个月不到3000。我的乐子就是炖了一锅排骨,我闺女吃了两块,说“妈,你炖的排骨真好吃”。
我就为这一句话,能高兴好几天。
可这话,我没地方说去。我跟谁说?跟我妹妹说,她说:“姐,你别跟人家比,人家是人家,咱是咱。”跟老李说,他说:“你想那么多干啥,闺女过得好就行。”跟闺女说,我不能说。我说了,她为难。
我就自己憋着。憋到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老李说:“你烙饼呢?”我说:“你睡你的。”
有一回,我实在憋不住了,跟我闺女说了一句。那天她回来,下午又要走,我说:“妍妍,你就不能多待会儿?”她说:“妈,那边真有事。”我说:“啥事啊,比陪你妈还重要?”她愣了一下,说:“妈,你咋了?”我说:“我没咋,我就是想让你多坐会儿。”
她看了看表,说:“那……我再坐半小时。”
她坐了半小时,可那半小时,她看了好几回手机。我知道,她心里急。
从那以后,我再没说过。她来半天,就半天吧。她走,我就送。她不来,我就等。我能怎么办?她是我闺女,我不能让她为难。
我再说一件事,去年的事。去年秋天,我有个老姐妹,姓赵,叫赵秀兰,跟我一个家属院的。她闺女也嫁到市里去了,嫁的也是个独生子。有一天我们在楼下晒太阳,她说:“桂芬,你闺女过年回来几天?”我说:“半天。”她说:“半天?那跟我一样。”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笑了。笑完了,她叹了口气,说:“你说咱们养闺女干啥?”我说:“养闺女,就是给人家养的。”她说:“可不是嘛。”
然后她说:“我闺女那个婆婆,也是,天天旅游,朋友圈晒得欢。我闺女回门,还得看日子。有一回我想让她多待一天,她说她婆婆那边有个什么亲戚要来,得回去陪着。”
我听了,没说话。原来不止我一个。
赵秀兰又说:“我跟你说,我现在想开了。她来半天就半天,我不指望了。我跟我老伴说,咱俩自己过好自己的日子。我报了老年大学,学画画。你呢?”
我说:“我没报。”她说:“你也去呗,找点事干。”我说:“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赵秀兰的话。找点事干。我能干啥?我这一辈子,就是围着锅台转,围着老李转,围着闺女转。闺女嫁了,锅台还是那个锅台,老李还是那个老李,可我心里空了一块。
我再说说今年的事。今年开春,我闺女打电话说,五一他们想回来。我说:“回来呗。”她说:“妈,我们可能待一天。”我说:“一天?”她说:“嗯,陈亮他爸妈五一要去趟外地,念念没人看,我们得早点回去。”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老李从外头回来,看我那样,说:“你咋了?”我说:“没咋。”他说:“闺女说啥了?”我说:“说五一回来,待一天。”
老李说:“待一天就待一天呗,比半天强。”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是真能想开。还是装的?
五一那天,他们上午来的。念念又长高了,我一开门,她就扑过来,说:“姥姥,我想你了。”我搂着她,心里头酸酸的。我说:“姥姥也想你。”
那天我做了6个菜,比过年还多。有排骨,有鱼,有虾,有鸡,有青菜,还有个汤。我闺女说:“妈,你做这么多干啥。”我说:“吃呗。”
吃了饭,念念在屋里看电视,我闺女帮我收拾。我说:“你坐着,我来。”她说:“妈,我帮你。”我俩就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她突然说:“妈,你最近身体咋样?”我说:“挺好的。”她说:“我爸呢?”我说:“也挺好的。”她说:“妈,我……”我说:“咋了?”她说:“没事。”
她没说。我也没问。
下午,他们走了。我送到楼下,念念说:“姥姥,我下次还来。”我说:“好,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车开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车拐出小区门口。我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进了屋,桌上还剩半盘排骨。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这回我嚼了,嚼了半天,咽下去了。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要怨谁。我闺女没错,她嫁了人,她有她的日子。陈亮也没错,他听他妈的,也是应该的。王丽华也没错,她退休了,她花她自己的钱,她出去玩,谁也管不着。
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是我心眼小?是我爱攀比?我也问过我自己。人家王丽华一个月4800,我一个月2860。人家退休了到处旅游,我退休了在家炖排骨。人家的闺女——不对,人家的儿子娶了我闺女,我闺女得看人家的日子回门。我养了20多年的闺女,现在逢年过节来半天。
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初我闺女嫁的是个家里条件差点的,是不是就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多待会儿?可我又想,那也不一定。人家条件差的,说不定还指着闺女帮衬呢。
我跟老李说过一回。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说:“老李,你说,咱闺女是不是嫁错了?”老李说:“你说啥呢。”我说:“我就是觉得,她离咱越来越远了。”老李说:“闺女大了,都这样。”
我说:“那王丽华咋不这样?她儿子天天在她跟前。”老李说:“人家是儿子。”
就这一句“人家是儿子”,我一下子就明白了。
是啊,人家是儿子。儿子娶媳妇,媳妇进门,孙子跟着儿子姓。我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过年过节,人家先紧着婆家。回门,得看日子。我这个当妈的,排在后头。
这话说出来,我知道有人要骂我。骂我老封建,骂我重男轻女。可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回事。你养闺女,养得再好,她嫁了人,你就是亲戚。人家养儿子,养得再孬,他娶了媳妇,他还是家里人。
我不是说陈亮不好。陈亮这个人,老实,不惹事,对妍妍也行。可他听他妈的话。他妈说啥就是啥。他妈说初二回来,就初二回来。他妈说下午走,就下午走。妍妍呢?妍妍也听。妍妍为什么听?因为那是她婆婆。她要是跟婆婆顶嘴,陈亮夹在中间难做。她为了陈亮,为了这个家,她忍着。
我闺女忍着,我也得忍着。
我再说一件事。前一阵子,我在手机上看到一个视频,是一个老太太拍的。她说:“我闺女嫁出去10年了,年年过年回来半天。今年我跟她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你家过年。结果我闺女说,妈,你别来,我婆婆不高兴。”
底下好几百条评论。有人说:“这闺女白养了。”有人说:“人家有人家的日子,你别掺和。”有人说:“我闺女也这样,我都习惯了。”
我看完了,把手机放下。我没评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年56了。老李58。我们还能活多少年?20年?30年?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闺女一年回来两趟,一趟半天。我见她一面,少一面。我外孙女,我一年见两回,一回半天。等她长大了,她记得姥姥吗?她记得姥姥给她做的排骨吗?
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动不了了,我闺女会回来吗?她会伺候我吗?还是她得看婆婆那边的日子?我不敢想。我想多了,心里头堵。
可我又想,我要是王丽华呢?我要是也一个月4800,我也天天旅游,我也朋友圈晒照片。我闺女回门,我是不是也得看日子?我是不是也得说“你婆婆那边先紧着”?
我不知道。我没当过王丽华。我就是周桂芬。我就是那个炖了排骨等闺女来吃、闺女吃了两块就走了的周桂芬。
我再说最后一件事。今年端午节,我闺女没回来。她打电话说:“妈,端午我们得去陈亮他姥姥家,那边有个聚会。”我说:“行,你们去吧。”她说:“妈,我给你转点钱,你跟我爸买点好吃的。”我说:“不用,我们有钱。”她说:“妈,你收着。”然后微信上就转过来2000块。
我没收。过了24小时,退回去了。
她也没再发。
那天端午,我跟老李在家,包了粽子。我包了两种,一种红枣的,一种肉的。我闺女爱吃肉的。我包好了,煮了一锅。捞出来,我剥了一个,是肉的。我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
老李说:“你给闺女留几个?”我说:“不留了,她不来。”
老李没说话。
我坐在沙发上,吃着粽子,看着窗外。窗外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红的。我记得我闺女小时候,每年端午,我都给她系五彩绳。手腕上,脚腕上,都系。她高兴得满院子跑。后来她大了,不系了。再后来,她嫁了,端午不回来了。
我把剩下的粽子装进保鲜袋,放冰箱里。第二天,我拿了几个给赵秀兰。她说:“你包的?”我说:“嗯。”她说:“你闺女回来了?”我说:“没。”她说:“那你还包这么多。”我说:“包习惯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回来的时候,路过小区门口那个小卖部。小卖部的老刘头在门口坐着,看见我说:“周姐,你闺女没回来?”我说:“没。”他说:“我闺女也没回来。”然后他笑了笑,说:“咱这养闺女的,就是给别人养的。”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就上楼了。
我写到这儿,你们大概也听明白了。我这个事,没有什么大起大落,没有什么吵嘴打架,没有什么谁对谁错。就是一点一点的小事,一点一点的不舒服,一点一点地攒着,攒了好些年。
我闺女嫁过去8年,逢年过节来半天。亲家母52岁,退休金4800,在朋友圈晒旅游。我闺女回门,得看日子。
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不知道别人家是怎么过的。也许人家比我强,也许人家比我还不如。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我今年56了,我还能炖多少回排骨?我还能等多少个半天?
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人骂谁。我就是想说说。这些年,我没跟人说过。我跟老李说,他说“你想多了”。我跟赵秀兰说,她说“想开点”。我跟谁都不能说透。今天说透了,我心里头松快点。
你们要是问我,以后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我大概还是这样过。她来半天,我就做半天的饭。她不来,我就跟老李俩人吃。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跑到市里,去她家门口坐着吧。我做不出来。
可我心里头,就是有个疙瘩。这个疙瘩,我解不开。我有时候想,是不是我太计较了?是不是我该知足?我闺女过得好,我外孙女健康,我老李还在。我比很多人强了。可我就是……我就是觉得,我闺女嫁出去,我就成了亲戚。逢年过节,来串个门,吃了饭就走。跟走亲戚一样。
这话我不敢跟我闺女说。我说了,她该哭了。
可我想,她哭完了,还是得走。她得回那个家。那个家里,有她婆婆,有她老公,有她孩子。我呢?我就在这个老家属院里,等着她下次来。
下次来,还是半天。
我今年56,我闺女31。我还能等她多少年?
我不知道。
我就知道,我冰箱里还有几个粽子。肉的。她爱吃的。她没来,我就自己吃。吃完了,下回再包。
日子就这么过。
你们说,这到底怪谁?怪王丽华?怪陈亮?怪我闺女?还是怪我?我想不明白。我真的想不明白。
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怎么办?是忍着,还是说出来?是继续等,还是不等了?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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