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时候的事,明面上有一套规矩,暗地里还有一套。明面上的规矩写在墙上,开会念,队长讲: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公平公正。可实际上呢?暗地里那套,没人明说,可人人都懂。今儿就唠唠生产队里的那些潜规则。
头一条,跟队长关系近的吃香。
队长派活,明面上说按劳力强弱分。壮劳力干重活,妇女干轻活,半大孩子干零活。可实际上呢?跟队长走得近的,总能摊上好活。啥叫好活?不用下大力的,不用风吹日晒的,能歇着的。菜园、场院、仓库、代销点,都是好活。割麦、挑粪、挖渠、刨茬子,都是累活。好活记十分,累活也记十分。谁不想干好活?
跟队长关系近的,不光干好活,还多记工分。别人干一天记十分,他干半天也记十分。记工员有意见,队长说:他下午还干了别的。啥别的?没人看见。可队长说了,就算数。
第二条,会来事的沾光。
啥叫会来事?见着队长递烟,见着会计叫哥,见着保管员帮忙搬东西。逢年过节,给队长家送碗饺子,给会计家送把菜。东西不多,可情分到了。派活的时候,队长手一抬:你去菜园吧。分粮的时候,会计秤一抬:你家上风头的。会来事的人,工分不少挣,粮食不少分,还没下大力气。
老实人呢?老实人不会来事,见着队长低着头,见着会计不吭声。派活派最累的,记工分记最少的,分粮分最次的。老实人吃了亏,嘴上不说,心里有数。可下一回,还是不会来事。为啥?性格使然,改不了。
第三条,记工分有门道。
记工分看着简单,干一天记一天,干多少记多少。可实际上呢?记工员有本账,队长心里有杆秤。谁该多记,谁该少记,不是看干了多少,是看跟队长啥关系。跟队长近的,多记两分;跟队长远的,少记两分。一天差两分,一个月差六十分,一年差好几百。年底分红,差好几百工分,就差好几十斤粮。
有一回,二柱跟队长吵了一架,为啥?二柱干了十天活,记工员只记了八天。二柱找记工员,记工员说:你找队长去。二柱找队长,队长说:那两天你干的啥?二柱说:锄地。队长说:锄地记八分,不记十分。二柱说:别人锄地都记十分。队长说:别人是别人。二柱没话说了。后来二柱学乖了,见着队长递根烟,队长笑笑,工分就上去了。
第四条,分粮分菜有说法。
分粮的时候,按工分按人口,明面上算得清清楚楚。可实际上呢?上风头的粮和下风头的粮不一样。上风头的干、净、颗粒饱满;下风头的潮、杂、有土。谁分上风头的?跟队长近的,跟会计好的。分菜也一样,好菜分给关系户,赖菜分给老实人。
有一年分白菜,一家分一堆。小王媳妇家分的白菜又大又白,老孙头家分的又小又蔫。老孙头找会计,会计说:按账分的,都一样。老孙头说:一样?你看这能一样吗?会计说:那你去问队长。老孙头没去。去了也白去。
第五条,开会坐前排的是谁。
队里开大会,谁坐前排,谁坐后排,有讲究。跟队长近的,坐前排,队长讲话的时候能搭上话。跟队长远的,坐后排,队长看不见。开会发言,谁先说,谁后说,也有讲究。会来事的先发言,说队长爱听的。老实人后发言,或者不发言。发言不发言,队长心里有数,工分上有体现。
第六条,好活轮着来。
队长派活,明面上说轮着来,这回你干重活,下回你干轻活。可实际上呢?好活总轮给那几个人。菜园、场院、仓库,常年就那么几个人。别人想轮,轮不上。有一回,老孙头找队长:队长,我在菜园干了一年多了,换个人呗?队长说:你干得好,别人干不了。老孙头说:那谁谁咋干不了?队长说:他身体不好。老孙头没再问。他知道,那谁谁是队长的小舅子。
第七条,别得罪记工员。
记工员得罪不起。得罪了记工员,你的工分就少了。有一回,二柱媳妇跟记工员吵了一架,为啥?记工员少记了她半天工。二柱媳妇骂了记工员一句。从那以后,二柱媳妇的工分就没多过。天天十分,可别人有时候还能多记两分,她从来没有。年底一算,少了好几十个工分。二柱媳妇后悔,可晚了。
第八条,别跟队长对着干。
队长派活,你嫌累,不干。队长说:行,你不干,你歇着。歇着就歇着,可工分没了。一天没工分,两天没工分,一个月下来,少挣好几十个工分。年底分粮,你家分得少,你找谁说去?没人管。队长说了:你不干,怪谁?
有一年,老李家小子跟队长顶嘴,说队长派活不公。队长没吭声,第二天派他去挑粪。挑粪最累,一天下来肩膀压红了。老李家小子不服,又找队长。队长说:你嫌挑粪累?那你去割麦。割麦也累。老李家小子不吭声了。从那以后,他再不敢跟队长顶嘴。
第九条,送礼是门学问。
逢年过节,给队长家送点啥。送多了,送不起;送少了,拿不出手。送啥好?一碗饺子,几个鸡蛋,一把菜,几块豆腐。东西不多,可情分到了。队长收了,心里有数。派活的时候,手一抬,你就摊上好活了。不送的,队长也记着。派活的时候,手一指,你就去挑粪了。
有一年,老张头家杀猪,给队长送了一块肉。队长收了,说:老张,你客气啥?老张说:自家杀的,尝尝鲜。从那以后,老张头的活轻了,工分多了。别人看见了,也学着送。可有的人送不起,只能干瞪眼。
第十条,上面来人最要紧。
上面来人检查,队里得招待。招待的饭从哪出?从队里的粮里出,从队里的油里出。队干部陪着吃,社员看不见。可社员心里有数:那顿饭,吃的是我们的工分。有一回,上面来人,队里炖了一锅肉。社员在地里干活,闻着香味,咽口唾沫。队长回来,说:上面来人,咱不能怠慢。社员不吭声,可心里说:怠慢不怠慢的,肉是队里的。
这些潜规则,说起来不好听,可那会儿就是那么回事。明面上的规矩是给上面看的,暗地里的规矩是给自己用的。队长有队长的难处,社员有社员的苦处。谁都想多挣点、多分点、少干点。可东西就那么多,你多了,别人就少了。咋办?各显其能。
会来事的,沾光。老实的,吃亏。那不老实也不来事的呢?那就看运气。运气好,碰上好队长,按规矩来。运气不好,碰上个偏向的队长,那就认了。
后来包产到户,这些潜规则慢慢没了。地是自己的了,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不用看谁脸色了。队长也管不着你了。可那会儿的事,过来人都记得。记得队长派活时的手势,记得记工员本上的数字,记得分粮时秤杆子的高低。
那些潜规则,拴着那个年代的穷,也拴着那个年代的人。穷是真穷,可那会儿的人,也真会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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