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河自大别山北麓缓缓流来，润泽两岸丘冈荒埂。于蔷薇三杰之中，我独偏爱野生蔷薇，不爱园圃中经人力修葺的花株，最喜这自在生长于河湾崖畔、田埂荆丛间的野蔷薇。每至春暮，柔蔓牵藤，簇簇繁花次第舒展，芬芳馥郁，随风漫过史河水岸，这便是我心中的逸士之花。循着草木本真、古籍文脉与山河寄怀，静静聆听，藏在风里的蔷薇花语。
野蔷薇与月季、玫瑰同宗，气韵却全然不同。月季枝干亭亭直立，不借攀援，月月吐蕊守持芳信；玫瑰枝攒密刺，一季花开便倾尽幽馥。唯有野生蔷薇，长枝迤逦萦蔓，顺着土坡、旧堰、杂木随意延展，无需花架扶持，不待匠人剪裁。细蔓交错，于乡野间织就天然花障；粉白浅红的小花成簇缀于青枝，不与桃李争早春的热闹，待到春深方缓缓绽放。
扎根史河两岸贫瘠的沙壤，无人浇灌，不事雕琢。枝条柔韧，间生细刺，风来便摇曳万蕊。那香气并非书斋里一缕浅淡暗香，是漫过河滩、浸润田畴的馥郁，穿行花间，芬芳沾上衣襟，沁入肺腑。随地势而舒展，顺风雨而屈伸，安于荒隅，无意博取世人驻足赞叹。这便是野蔷薇最本真的生命姿态，《游艺斋蔷薇园三杰赋》里称蔷薇为逸士，正是这般，顺物而安，逸而不骄。
回溯千年文脉，蔷薇自有一脉清雅风骨。汉代便有买笑的典故，将繁花喻佳人嫣然；晚唐高骈写下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一笔写尽蔓影萦庭、芳风漫户的悠然，千古传诵。世人赏牡丹，多慕它华贵盛容；咏梅兰，常叹其孤高清绝。而古人注目野蔷薇，看见的是隐者襟怀。它不栖玉堂名园，甘愿栖身篱落河滨，花开如云霞漫卷，却不刻意张扬。花开便尽情吐露芬芳，花谢则从容归于尘土，无悲戚眷恋之态。
蔷薇的象征，是隐逸，是随遇，是旷达。不同于玫瑰藏深情于尖刺之间，月季历寒暑而恒守初心，野蔷薇的风骨，全在一个逸字。身寄尘野荒岸，心神自远喧嚣，草木无言，却将天地间的处世之道藏于繁花藤蔓之中。
这份意蕴，落在豫南史河的乡土间，便有了独属于此地的心音。史河古名决水，流淌在豫皖交界，滋养固始乡野。每到暮春，两岸荒坡老埂、河湾转角，野蔷薇如期萌发。我常沿河漫步，寻这丛山野繁花。不必入名园，不用登亭榭，行至水岸转折处，忽见藤蔓横斜，花团簇拥于荆棘之间，馥郁香气扑面而来，俗世烦忧，一时涤尽。
园栽蔷薇，是人亲手安置的景致；史河之畔的野蔷薇，是山河自然馈赠。它生于这片故土，饱经淮上风雨，看过渡口舟楫往来，见证乡野岁岁春耕秋收。它的花语，裹着故土泥土的气息，是山野无拘的自由，朴素从容的生机。世人多汲汲向外求索，总想攀附借力，追逐一时荣光。而野蔷薇启示人：不必攀高台，不必争声名，立身何处，便在何处舒展，自在绽放，自有清芬。
蔷薇三杰之中，月季是历寒暑不改芳信的贞人，玫瑰是怀香握刺、自重其身的侠者，野蔷薇，则是隐于乡土的逸士。藤蔓虽可屈曲延展，本心却始终不移；栖身丘野荒隅，依旧可以漫溢清芬。
静立史河岸边，静听今日花语。长风穿过绵延的藤枝，馥郁花香漫过水面。这花不刻意逢迎，不攀附求荣，顺天地时序，守自在本心。人世奔波，倘若心生浮躁，不妨来史河之畔，静看这丛野蔷薇。悟逸士之道：能屈能伸，随遇而安；身在尘壤，亦可留香。
风拂漫坡花枝，香气悠悠，向着史河远方缓缓弥散。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