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全村最穷懒汉,新婚夜打地铺,他轻声说:装穷17年终于等你
楔子
“苏晚,赵家退婚的事,你不能怪婶婶。”刘桂香把一床旧被褥甩在她脚边,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陆沉那懒汉肯要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彩礼我替你收着,你就值这个数。”
苏晚弯腰抱起那床发霉的被褥,针脚扎手。三天前赵铁柱嫌她家底薄,转身攀上超市老板的千金。她没哭,只问了一句:“陆沉什么时候来娶?”
窗外村东头那间破土坯房亮着豆大的灯。全村人都说,那里住着最穷的懒汉。
第一章 全村最穷的新郎
苏晚是被院里那只瘸腿公鸡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土坯房里还浮着潮气。她睁开眼,先看见头顶一道裂缝从房梁斜劈到墙角,像条干涸的河。身下的床板硬得硌人,铺的正是婶婶给的那床旧被褥,霉味混着麦草味,熏得她鼻子发酸。她侧过头,地铺上已经没人了,卷好的褥子靠在墙根,草席上压着两块砖——怕夜里翻身挪位。
她坐起来,愣愣看着那两块砖。
昨天进门时天快黑了。没鞭炮,没喜宴,陆沉从村长家借了辆三轮车把她和那床旧被褥拉回来,路上碰见王婶,王婶嘴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往她手里塞了两颗喜糖。糖纸皱巴巴的,是去年过年剩的。陆沉把车停稳,先跳下去,伸手要扶她,她没接,自己跳下来,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两个深印。他收回手,转身开了门,说:“屋里暗,你慢点。”
就这一句。
她进了门才发现屋里比外头更暗。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挂在堂屋中间,照出东边一张木床、西边一张条桌、两把矮凳,墙角的粮囤里堆着半囤红薯。灶台上搁着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有干掉的饭粒。她站在屋子中央,抱着被褥不知往哪儿放。陆沉从她怀里接过去,抖开铺在床上,又把唯一一床厚棉被叠成条,横放在枕头的位置,说:“你睡床。”
“你呢?”
他没答,从条桌底下抽出一卷草席铺在地上,又去院里抱了捆干稻草垫在席下,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苏晚看他弯腰时后颈露出一截晒黑的皮肤,肩胛骨在旧汗衫下支棱着,想起村里人说他“懒”,心里冷笑了一声。懒人能铺出这么平整的地铺?
她躺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铁柱退婚那天说的话还在耳朵里打转——“你家那点底子,我拉货都嫌费油。”婶婶刘桂香把婚约撕了扔在她面前,转头又逼她回去给赵铁柱认错:“人家家里有车有房,你一个没爹没妈的,还想嫁什么样的?”她说要嫁陆沉时,婶婶先是一愣,接着笑得前仰后合:“陆沉?村东头那个懒鬼?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苏晚攥着被角,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也是旧的,棉花结成了块,硌着脸疼。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就是天亮了。
堂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苏晚趿着鞋出门,院子里那方小小的菜地让她停住了脚。萝卜缨子绿得发亮,白菜包得紧实,韭菜割过一茬又冒了新芽,地垄整得笔直,边上还种了两行小葱。篱笆扎得齐整,连爬上去的豆角藤都顺着一根根细竹竿走,没有一根乱缠的。靠墙根摆着三个蜂箱,蜜蜂进进出出,箱盖上用石子压着片瓦防雨。
灶房飘出米粥的香味。苏晚走过去,陆沉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映着他侧脸,看不太清表情。灶台上那口豁口粗瓷碗里盛了两个荷包蛋,旁边小碟里是腌萝卜干,切得细而匀。
“醒了就吃。”他没回头,往灶膛里又塞了根柴。
苏晚站着没动。“你几点起的?”
“鸡叫头遍。”
“天天这么早?”
“习惯了。”
她坐下来端起碗。粥熬得稠,米粒开花,荷包蛋煎得边儿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吃了一口,鼻尖忽然发酸。婶婶家早饭从来是昨晚的剩饭兑水煮一煮,蛋是留给堂弟吃的。她低头扒粥,听见陆沉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很闷,是干透的硬木。
吃完饭她要去药店上班。出门前陆沉从屋里拎出个布包递给她,里面是两个馒头和一瓶水。“晌午别买着吃,镇上饭贵。”苏晚接过来,布包洗得发白,针脚却是新的,缝的是粗棉线,打结的地方还特意回了两针。她捏着那个结,忽然想问一句你怎么会用缝纫机,到底没问出口。
去镇上的路要走二十分钟。刚出村口就撞见王婶挎着篮子迎面过来,眼睛在苏晚身上转了一圈:“哟,新媳妇上班啦?昨晚上……”
“王婶早。”苏晚脚步没停。
“哎哎别走啊!”王婶跟上来,“陆沉对你好不好?我跟你说,那孩子闷葫芦一个,他奶奶在的时候就这样,见人不叫不吭声的——”见苏晚不接话,她又压低嗓门,“你婶子把彩礼都扣了吧?一床旧被褥就打发了?啧啧,你这孩子也是命苦……”
苏晚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婶:“我赶着上班,回头聊。”语气不冷不热,王婶讪讪收了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一辆银色小货车从岔路上拐过来,车斗里装着几箱货。苏晚一眼认出驾驶座上的赵铁柱。他显然也看见了她,车速慢下来,车窗摇下一条缝。副驾上坐着个烫卷发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赵铁柱冲苏晚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点说不清的笑,好像在等她开口。
苏晚把布包往肩上拢了拢,继续往前走,目不斜视。货车在身后停了一瞬,又轰着油门走了,扬起一片灰。她走出十几步,才发觉自己攥布包的手指发白。她松开手,深吸了一口气,路边的杨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
药店里一上午来了七八个顾客。苏晚给人拿药、收钱、记台账,手脚麻利。中午张姐替她看店,她坐在库房后面啃馒头。手机震了一下,是婶婶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一趟,你叔有话跟你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叔从来不管她的事,这话是谁的意思不言自明。
下班时天阴了。她走回村已经飘起雨丝。远远看见自家院里灯亮着,灶房烟囱冒着炊烟。推开门,陆沉正把一盆热水端到凳子上,旁边搭着条干净毛巾。“擦把脸。”他说完又进了灶房,端出一盘炒青菜和一碗炖豆腐。豆腐上撒着葱花,热气腾腾。
苏晚擦完脸,两个人对坐着吃饭。雨打在窗上细细密密地响。她扒了两口饭,忽然开口:“我婶让我晚上回去一趟。”
陆沉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什么事?”
“不知道。多半没好事。”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我陪你去。”
“不用。”
“雨大了。”他站起来去墙边拿伞,是一把黑布大伞,伞骨结实,手柄磨得发亮。“我送你到门口,不进去。”
苏晚看着他开门的背影,伞柄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像是有人常年握着磨出来的。她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雨里。村子里的路坑坑洼洼积了水,陆沉走在前面,伞往她这边倾着,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经过村长家院墙时,里头传来老周的声音:“陆沉!下雨天还往外跑?”陆沉应了声“送人”,脚步没停。
到了婶婶家院门外,陆沉把伞递给她:“我在门口等。”
苏晚接过伞,走到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陆沉站在雨里,双手插兜,仰头看着院墙上一丛爬出来的凌霄花,花被雨打得蔫头耷脑。他整个人淋得透湿,却站得稳稳当当。
刘桂香开门时脸上堆着笑,那笑让苏晚后脊梁发麻。
“晚晚来啦?快进来,你叔炖了排骨——”
苏晚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婶,有事就在这说吧。”
刘桂香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化开:“你这孩子,嫁了人连家门都不进了?进来进来。”她伸手来拽苏晚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苏晚抽回手,伞上的雨水甩了刘桂香一脸。
“婶,彩礼你收了,被褥你给了,我跟陆沉过我的日子,不欠你什么。你要说什么就在这说。”
刘桂香脸上的肉抖了抖,转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老苏!你侄女翅膀硬了!”屋里没动静。她又转回来,压低声音,眼神刀子似的:“行,那我直说。赵铁柱找我了,他后悔了,只要你点头,他立马跟那女的断,彩礼翻倍。你跟着那个穷鬼有什么出路?他连自己都——”
“我嫁了。”苏晚打断她,“我姓苏的说话算话。”
她转身就走。雨点子斜打过来,伞差点脱手。走到院门外那棵槐树下,陆沉果然还在,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脚边积了一小汪水。他看见她,什么也没问,接过伞撑在她头顶。
两个人并排往回走。雨声里,苏晚忽然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不生气?”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我有什么好气的。你婶说的也没全错,我确实穷。”
苏晚转头看他。路灯从村口照过来,他脸上有雨水,但眼神平静得很。她忽然想起婶婶院里那丛凌霄花,花虽然蔫,枝干却牢牢抓着墙头。
“穷不怕。”她说,“只要别懒。”
陆沉没接话,脚步顿了一下,伞又往她这边挪了挪。到家时两个人都湿透了,他先去灶上烧热水,催她洗头洗澡。苏晚洗完出来,看见他已经把地铺重新铺好,草席下多垫了一层旧棉絮。
“你也洗洗。”她说。
他应了声,进了灶房就没再出来。苏晚躺在床上,听见灶房有水声、有劈柴声,还有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气。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今天一天,婶婶逼她,王婶探她,赵铁柱等着看她笑话,只有这个“全村最穷的懒汉”,替她劈了一整天柴,烧了一整缸热水,把伞全让给了她。
后半夜雨停了。苏晚半梦半醒间听见地铺上有动静。陆沉翻了个身,像是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她没睁眼,耳朵却竖着。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装穷十七年……终于等你。”
苏晚睫毛动了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梦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肯定是梦话。可那声音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她心口某个最软的地方。
院里瘸腿公鸡又叫了。天边透出蟹壳青。苏晚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地铺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章 一床旧被褥的早晨
苏晚是被灶房里的响动惊醒的。
她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窗户纸上透着灰白的光。地铺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草席和棉絮都归拢在墙角。她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现在是陆沉的媳妇,躺的是陆沉家的土炕,盖的是婶婶给的那床旧被褥——面子洗得发白,里子却还算松软,昨夜陆沉特意又给她加了一层棉絮。
灶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紧接着是柴火噼啪的轻响。苏晚披上外衣走出去,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灶房里雾气腾腾。陆沉背对着她,正往灶膛里添柴。他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褂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结实的小臂。锅里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灶台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咸菜丝,上面淋了香油,味道钻进鼻子,苏晚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醒了?”陆沉回头看她一眼,顺手把灶台上的碗推了推,“粥快好了,你先坐。”
苏晚靠在门框上没动。“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起这么早?”
陆沉用抹布垫着手掀开锅盖,白气腾起来。“习惯了,睡不着。”
苏晚没接话。她看着他把粥盛出来,两碗稠的,一碗稀的。稠的推到她面前,稀的留给自己。桌上还摆着两个煮鸡蛋,蛋壳剥得干干净净,一个放在她碗边,一个放自己那边,但那个明显小了一圈。
“你平时也这么吃?”苏晚坐下问。
“平时就粥。”陆沉坐到桌子另一头,跟她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低头喝粥,“鸡蛋是昨天村头王婶给的,说是还我上次帮她修鸡笼的人情。”
苏晚咬了一口鸡蛋。蛋黄还带着点溏心,火候恰到好处。
“你这院子里的菜,谁种的?”她早上出门前瞥了一眼,院墙根底下那一垄一垄的青菜萝卜,齐整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垄沟笔直,菜苗间距均匀,菜叶上连虫眼都少见。
“我种的。”
“你不是……”苏晚把“懒汉”两个字咽回去,“村里人都说你地都懒得下。”
陆沉喝粥的动作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地不多,不费什么工夫。”
“那你还天天在家待着?”
“修修补补的,能换点钱。”
苏晚看了他一眼。他手指上有老茧,虎口位置尤其厚,不像是握锄头的。
吃完早饭她要去药店上班。走到院门口,陆沉从后面跟出来,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路上吃。”布袋温热,苏晚打开看,是两个杂面馒头,还热乎着。
“你中午呢?”
“家里有。”
苏晚把布袋揣进挎包,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沉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半边脸映得发亮。他冲她点了点头,没说旁的。
村口土路上还积着昨晚的雨水,苏晚绕开水洼走,湿泥巴黏着鞋底,走得费劲。刚走到村头大柳树底下,就看见王婶端着个搪瓷盆迎面过来,盆里泡着几件衣裳,看样子是要去河边浆洗。
“哟,晚丫头!”王婶眼睛一亮,快步拦住她,“上班去啊?头一天当新媳妇,起得够早的。”
苏晚应了声打算过去,王婶却往旁边一挪,正好堵住她的路。
“哎,我问你,”王婶压低声音,凑近些,搪瓷盆里的肥皂水晃荡着,“昨晚那陆沉……对你咋样?我跟你说,这种男人你得多留个心眼,谁知道他这些年攒没攒下什么家底。”
“王婶,我赶时间。”
“急什么,药铺又跑不了。”王婶拿手肘碰她一下,“你就说,他是不是真跟传说里一样,进屋就躺地上了?”
苏晚把挎包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王婶,您衣裳泡久了该馊了。”
王婶的脸色讪了讪,让开半步,嘴上还不消停:“你这孩子,婶子是为你好。嫁这么个穷汉,连床新被褥都没……”
苏晚没听完就走了,脚步比刚才快。背后王婶还在念叨什么,被风吹散了。
走到镇口那段柏油路时,身后传来汽车喇叭声。苏晚往路边让了让,一辆银灰色小货车擦着她开过去,扬起一阵灰。车没走远,在前面十几米处停下来,驾驶室的门推开,赵铁柱跳下来。
他穿了件新夹克,头发抹了油,但眼底有红血丝。他靠在车门上,等苏晚走近。
“苏晚。”
苏晚没停步,从他车旁绕过去。
“你站住。”赵铁柱伸手想拦,又缩回去,声音放软了些,“我听说你昨天真嫁了?”
苏晚站定,转过身看着他。“跟你有关系吗?”
“我就是替你不值。”赵铁柱摊了摊手,“你跟我那事儿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能糟践自己,嫁给那个——”
“哪个?”
赵铁柱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行,苏晚,你有骨气。我看你撑到什么时候。那陆沉在村里穷了十几年,连间像样的房都没有,你跟着他喝西北风去?”
“喝西北风也是我自己的事。”苏晚转身就走。
赵铁柱在后面喊:“苏晚,你别后悔!”
小货车发动起来,从她身边驶过时车窗摇下来,赵铁柱探出头说了句什么,被引擎声盖住了。苏晚没回头,一直走到镇上药店的卷帘门前才停下来,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锁。
傍晚回来时天已经擦黑。苏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有刨木头的声响。她推开门,看见陆沉坐在院里那棵槐树下,身前架着一条长凳,凳上搁着一块旧桌板,他正弯腰刨着边角。刨子推过去,薄薄的木花卷起来,一片一片落在地上,堆了一小堆。
他没开大灯,只点了盏煤油灯搁在旁边的矮凳上。灯火晃悠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手很稳,推刨的节奏不紧不慢,遇到结节处会停下来,拿手摸一摸,再换把小刀剔两下。
苏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村里人都说陆沉懒,可眼前这手法,没有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回来了?”陆沉抬头看见她,停了手里的活,“饭在锅里温着。”
“这是谁家的桌子?”
“镇上刘老师托人捎来的,说是他父亲留下的老樟木桌,桌腿松了,桌面也裂了缝。”陆沉拿手抹了抹刨平的边角,“修好了能再用几十年。”
苏晚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块桌面。刨过的地方光滑得像绸子,指腹过去连一丝毛刺都没有。她又看陆沉的手,虎口的老茧在灯光下很明显,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粗大有力。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陆沉把刨子收进工具箱里,合上盖子。“跟村里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年,后来自己琢磨。”
“琢磨能琢磨成这样?”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他把凳子上的木花扫进灶膛,起身去灶房端饭。苏晚站在院子里,看那堆木花里夹着几片极薄的刨花,卷得跟春天的柳叶似的。
她忽然想起王婶嘴里那个“整天不出门的懒汉”,想起婶婶说的“连自己都养活不起”。可眼前这个院子,菜畦整齐,柴垛码得方正,工具归置得整整齐齐,连做饭的灶台都抹得没一点油星。
苏晚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沾的泥。她在村里长大,见过太多懒汉的家,锅碗堆到发霉,院子里草长得比人高。陆沉这里,一样都不沾。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又被她压下去。
灶房里传来陆沉的声音:“粥好了,趁热吃。”
苏晚应了声,抬脚往屋里走。经过那堆刨花时,她弯腰捡了一片,薄得透光,放在掌心轻飘飘的。她握了握,把它揣进了口袋里。
第三章 婶婶上门要钱
第二天一早苏晚去药店上班,路过村口时王婶正蹲在井台边择菜,看见她老远就招手。
“晚丫头,过来过来。”
苏晚走过去,王婶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搁,压低嗓门:“昨晚睡得咋样?那屋子漏不漏风?我听说陆沉那土坯房后墙裂了道缝,冬天灌风厉害。”
“还行,他拿木板钉上了。”
王婶啧了一声,上下打量苏晚的脸色:“你这孩子也真是,好好的赵铁柱不要,偏往那火坑里跳。你婶婶昨儿在街上骂了一路,说你白眼狼,白养你这么大。”
苏晚没接话,弯腰帮王婶把掉在地上的几根韭菜捡起来。王婶见她不搭茬,又凑近些:“你跟婶子说实话,那陆沉是不是真跟人说的那样,成天躺着不干活?他屋里有没有……”
“王婶。”苏晚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得去上班了,药店八点开门。”
王婶撇撇嘴,端起菜盆子,嘴里嘟囔着“这孩子”,到底没再追问。
苏晚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王婶又跟隔壁张嫂搭上了话,声音不大,但“陆沉”“苏晚”“那被褥”几个词还是飘过来。她脚步快了些,走到镇口岔路才慢下来。
药店一上午没什么客人。苏晚整理货架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婶婶刘桂香的号码。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才接。
“你在哪?”刘桂香的声音劈头盖脸,“下班别回那个破地方了,直接回家里来,我有话跟你说。”
“婶,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刘桂香顿了顿,“赵铁柱他妈今早来找我了。”
苏晚攥着手机没吭声。
“人家赵家说了,只要你肯回来给铁柱认个错,这事还能圆。铁柱这孩子就是一时糊涂,那超市老板的女儿哪有你实在?人家赵家不计前嫌……”
“婶。”苏晚打断她,“我已经嫁人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接着刘桂香的声音尖起来:“嫁人?你那也叫嫁人?一床破被褥把你打发了,陆沉那穷鬼连个像样的酒席都摆不起,你倒贴过去还觉得自己挺有理是吧?”
苏晚把手机拿远了些。等那头的声小了,她才说:“我下午下班回去一趟。”
“这就对了。”刘桂香语气立刻缓下来,“你回来咱好好说,赵家那边我去递话。”
苏晚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货架边上站了一会儿。药店玻璃门外有辆货车开过去,她看着那车拐进镇东的超市停车场,车斗里空荡荡的。
下午五点半苏晚回到村里。她先去了趟自己家——按村里人的说法,那是婶婶家。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刘桂香正坐在堂屋里择豆角,旁边凳子上搁着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旧被褥,大红底子,边角磨得发白。
苏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她出嫁时婶婶给的那床。
“回来了?”刘桂香头也没抬,“饭在锅里,自己盛。”
“婶,你有话就说吧。”
刘桂香放下豆角,拍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那床被褥往前推了推。“这被褥你拿回去。赵家那边说了,你要是愿意回去,人家重新给你置办全套新铺盖,八床被子,四对枕头,柜子桌子都打新的。”
“我说了,我嫁人了。”
“你嫁的什么人你自己心里没数?”刘桂香声音高起来,“陆沉那土坯房,下雨天屋里能养鱼,他那几亩薄田一年到头打不了几担粮。你跟着他喝西北风?你爹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就是看你往火坑里跳的?”
苏晚看着那床旧被褥,没说话。
“铁柱那孩子是犯了糊涂,可人家现在后悔了。赵家在镇上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有车有房有买卖,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刘桂香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又软下来,“晚啊,婶是为你好。你赌气嫁个穷鬼,到头来苦的是你自己。”
“婶,彩礼你收了多少?”
刘桂香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陆沉家给的彩礼,我一分没见着。这床被褥是你给我的全部嫁妆。”苏晚指了指那床被子,“赵家要是再给彩礼,你是不是还打算自己留着?”
刘桂香脸涨红了,一巴掌拍在豆角盆上:“你这是什么话!我养你这么大,花在你身上的钱还少吗?你吃我的穿我的,现在跟我算账?”
“我没跟你算账。”苏晚声音很平,“我就是想告诉你,赵铁柱的事你别再提了。我嫁了陆沉,过好过歹是我自己的事。”
刘桂香气得手抖,抓起那床被褥往苏晚怀里一塞:“行,你翅膀硬了。这破被子你拿走,以后过不下去别来找我!”
苏晚抱着被褥退了一步。被褥不重,但抱在怀里沉甸甸地压着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磨白的边角,正要开口——
院门吱呀响了一声。
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小木凳,没上漆,木头还带着新鲜的刨痕。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上沾着泥点,大概是刚从地里回来。
“我来接你。”他看了刘桂香一眼,又看看苏晚怀里的被褥,没多问,只把手里的小木凳往前递了递,“婶婶坐。”
刘桂香瞪着他,像瞪什么脏东西:“谁是你婶婶?少在这攀亲戚。”
陆沉手没缩回去,凳子就那么稳稳端着。凳面刨得平展展的,四条腿粗细匀称,接口严丝合缝,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木头的暖色。
“自己做的,坐着稳当。”他说。
刘桂香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拿走拿走,谁稀罕你这破凳子。我们家不缺这个。”
陆沉也不恼,把凳子轻轻搁在地上,退后半步,站到苏晚身侧。
刘桂香看看苏晚,又看看陆沉,越看越气,指着门口:“走走走,都走。苏晚我告诉你,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哭。赵家那边我替你回了,人家还不一定等你呢!”
苏晚抱着被褥转身往外走。陆沉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时弯腰把那小木凳又拎了起来。
“你拿它干什么?”苏晚低声问。
“还能用。”陆沉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到巷口时苏晚回头看了一眼,刘桂香站在堂屋门口,手扶着门框,脸绷得紧紧的。苏晚收回目光,抱紧了怀里的被褥。
巷子里有风吹过来,卷着灶膛的烟味和谁家炒菜的油香。苏晚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爸妈刚走那两年,她对我还行。”
陆沉没接话,只放慢了脚步,跟她走成并排。
“后来我上了初中,花销大了,她就开始念叨。”苏晚盯着脚下的泥路,“再后来我上班了,工资大半交给她,她脸色才好些。赵铁柱来提亲,她比谁都高兴。”
陆沉听着,手里的小木凳换了个姿势拎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凳子要是她不坐,放咱家灶房,你烧火时坐。”
苏晚愣了一下,低头看他手里的凳子。四条腿长短一致,凳面用了榫卯,看不见一颗钉子。她想起昨晚那堆刨花,想起他说“修好了能再用几十年”。
“你给赵铁柱也做过东西?”她忽然问。
陆沉摇头:“没做过。”
“我婶婶说你懒,全村人都说你懒。”
“嗯。”陆沉应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懒就懒吧。”
苏晚偏头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线条硬朗,鼻梁很直,嘴角平平淡淡地抿着,看不出一点被骂之后的窝囊样。他走路步子很大,但刻意压着速度配合她,那双沾着泥的布鞋踩在土路上,一步一步很稳。
苏晚心里的火气慢慢落下去,剩下一团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她抱紧被褥,加快了脚步。
“走快点,天要黑了。”
“嗯。”陆沉跟上她,手里的小木凳轻轻晃了晃。
第四章 赵铁柱的超市生意
苏晚到镇上药店上班,刚换上白大褂,就看见赵铁柱的货车停在药店门口。他没熄火,从驾驶室跳下来,身上穿着一件亮面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苏晚,我找你说句话。”赵铁柱堵在药店玻璃门边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
苏晚正给货架补药,头也没抬:“我上班呢,没空。”
“就几分钟。”赵铁柱把水果往柜台上一搁,“你婶婶跟我说了,你还在生我的气。退婚那事是我妈逼的,我心里有你,你知道。”
药店店长在里面整理处方,耳朵竖着。苏晚把手里的药盒码齐,转过身看着他:“赵铁柱,退婚是你自己定的,彩礼你都拿回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那时候我糊涂。”赵铁柱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现在是镇上超市的副经理,月月拿工资,年底还有分红。那老板就一个闺女,往后超市的事都是我说了算。你跟着我,比跟那个穷鬼强一百倍。”
苏晚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反倒冷静下来。她靠在药架上,盯着赵铁柱的眼睛:“你跟超市老板的闺女,成了?”
赵铁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嘴上却说:“那不是工作上的事嘛。我心里装的还是你。苏晚,你回头,我马上跟我妈说,咱重新办。”
“不用了。”苏晚说得很干脆,“我嫁人了。”
“嫁那个陆沉?全村最穷的懒汉?”赵铁柱笑了一声,笑得有点难看,“他家那破土坯房连个像样的门都没有,你住得下去?苏晚你别赌气,赌气吃亏的是你自己。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苏晚拿起柜台上的水果袋,塞回赵铁柱怀里:“我的日子我自己过。你走吧,别耽误我上班。”
赵铁柱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他把水果袋往地上一摔,橘子滚了一地,嗓门也提起来:“苏晚,你别不识抬举。我赵铁柱在镇上好歹有头有脸,你嫁那个穷鬼,往后有你后悔的。早晚跪着回来求我!”
店长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苏晚没接话,弯腰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一个捡回袋子里,直起身,把袋子放到门外台阶上。
“你撂这话我不怕。”她说,“我苏晚嫁谁,过什么样的日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赵铁柱站在门口,胸口起伏了两下,到底没再说什么。他拉开车门坐上去,发动车子时油门踩得轰响,轮胎碾着路边的碎石子飞出去老远。
苏晚回到柜台后,手还在微微发抖。店长看了她一眼,只说:“那人不地道,你做得对。”
苏晚点点头,继续摆药盒。手指头按在药盒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赵铁柱那句“你嫁那个穷鬼”。穷是真穷,她嫁过去三天,家里的米缸她看过,半缸糙米,灶台上就一罐盐、一小瓶菜油。陆沉穿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可她想起每天清早灶上温着的粥,想起院子里那畦菜长得齐齐整整,想起那把小木凳的榫卯接得严丝合缝。
傍晚下班,苏晚不打算走大路。她绕了个弯,想去村东头陆沉那几分薄田看一眼。转过土坡就看见陆沉蹲在地头,正把一捆竹竿削成一样长短,旁边摊着一卷麻绳。
“你在这做什么?”苏晚走过去。
陆沉抬头,手里还捏着竹竿:“搭豆角架。豆苗该牵藤了,再不搭就晚了。”
苏晚蹲下来看他削竹竿。刀口贴着竹皮走,削下来的竹青薄得透光,一根一根走得笔直。她想起上午赵铁柱摔橘子时那张发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蹲在田埂上削竹竿的样子,踏实得让人安心。
“赵铁柱今天去药店找我了。”苏晚把削好的竹竿往一边码齐。
陆沉手上的刀没停:“他说什么了。”
“说后悔退婚,说让我回头跟他过好日子。”苏晚顿了一下,“我把他撅回去了。”
陆沉“嗯”了一声。
“他说我早晚跪着回去求他。”苏晚看着他,“你没什么要说的?”
陆沉把手里那根竹竿削完,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他说的不算。”
就四个字。苏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你这人。”
“怎么了?”
“没什么。”苏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回家吧,我做饭。”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陆沉扛着竹竿和麻绳,苏晚走在后面,看着他后背上洇出来的汗渍。土坯房的烟囱冒起细烟时,她心里那点被赵铁柱搅起来的不痛快,像灶膛里的火苗一样,烧着烧着就塌下去了。
晚饭是糙米饭配炒青菜,陆沉又煎了两个鸡蛋,一个放在苏晚碗里,一个留在锅里。
“你怎么不吃?”苏晚问。
“你上班累。”陆沉低头扒饭。
苏晚把碗里那个蛋夹成两半,一半摁进他碗里:“一人一半。”
陆沉看了一眼碗里的半个蛋,没再推,低头吃了。苏晚发现他吃饭很快,但不吧唧嘴,筷子也拿得端正。她心里那个疑问又冒出来:一个从小在村里长大的懒汉,怎么吃饭的规矩比镇上人还周正。
收拾完碗筷,天已经黑透。陆沉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而沉,一下接一下,节奏不乱。苏晚坐在门槛上择明天要用的菜,听着那声音,心里慢慢静下来。
就在这时候,屋里的手机响了。苏晚起身要去拿,陆沉已经放下斧头进了屋。他跟往常一样,拿起手机走到院子尽头的墙角,背对着她接起来。
苏晚继续择菜叶。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断断续续送来几个词句。她没想偷听,只是那声音在夜里太清楚。
“陆工……”
“祠堂那边的活我下周过去。”
“图纸我改过了,明天发你邮箱,你让李师傅照新尺寸下料。”
“嗯,不急,我等得起。”
苏晚择菜的手停了一下。陆沉说话时的声音和平时不一样,平和中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笃定,像是另一副嗓子。“陆工”这两个字她听得分明,村里人从来只叫他“沉子”或者“那个懒汉”。
她低头继续择菜,菜叶在指间翻过去,心里像井水被投了颗石子,一圈一圈荡开。她想起他削竹竿的样子,想起那把小木凳的榫卯,想起他说接古建修复的活——她当时只当他是随口说,一个懒汉哪来的手艺。
陆沉打完电话回来,坐到她旁边的小木凳上,继续劈那些没劈完的柴。苏晚没问。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现在问不合适。她只把择好的菜拢进盆里,起身时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熬粥。”
“嗯。”陆沉应着,斧头又落下去。
月光铺在院子里,把他劈好的柴柈子照得发白。苏晚进了屋,站在灶台边倒水,水声哗哗地响。她侧耳去听院子里劈柴的响动,一下,又一下,稳得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她把这个夜里听到的四个字揣住了,没跟任何人提。第二天上班路上,她路过村口,远远看见赵铁柱的货车从镇上方向开过来,车斗里装着一箱箱饮料,开得飞快。苏晚往路边让了让,车过去时扬起一阵灰。她捂着鼻子往前走,心想,他跟超市老板闺女到底成没成,跟她没关系。
她只惦记着晚上回去,院子里那畦豆角该牵藤上架了。
第五章 木匠的私活
第二天苏晚下班回来,远远就看见院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门,灶是凉的,菜畦浇过了水,泥地还湿着。陆沉不在。
她没多想,只当他去镇上买什么。可等到天擦黑,灶上热了两回粥,人还是没回来。苏晚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纳了两行,又起身去路口看。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王婶赶着两只鹅从田埂上过。
“哟,晚丫头,”王婶伸着脖子往院里瞅,“找你家沉子呢?我今早看见他背个帆布包往镇上走了,那人啊,三天两头不见影,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他有事。”苏晚说。
“能有啥事,”王婶撇撇嘴,赶着鹅走了,“地里草都懒得拔的主儿。”
苏晚关上门,把粥又热上。快九点的时候,院门外响起脚步声,不紧不慢。陆沉推门进来,肩上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裤脚沾着灰。
“吃了没?”苏晚问。
“路上吃过了。”他把包搁在墙角,先去井边洗手。苏晚盯着那包看了两眼,包口没扎紧,里面露出一角卷起来的纸,像是图纸。她没问,去灶上盛了碗粥端出来,说:“凉了,再热热?”
“不用,我喝。”陆沉接过去,几口喝完,又去院子里把包拿进屋,塞进床底那个铁皮箱里。
这是苏晚第一次留意到那只铁皮箱。箱子搁在床底靠墙,用一把旧铜锁锁着。她之前只当里头装的是换季的衣裳。
过了几天,陆沉又出了趟门,这回走了两天。回来时是傍晚,苏晚刚好在院里收衣裳。他进院先递给她一个纸袋。
“什么?”
“包子。镇上那家老铺的。”
苏晚打开,还热着,白胖胖十个。她愣了一下。镇上那家灌汤包子五块钱一个,她平时舍不得买。陆沉自己拿了两个上灶台边站着吃,苏晚看他把包往墙角一放,顺手搁在桌上的钱包没合拢,里头露出几张红票子。
她眼神只在那上头停了一瞬,低头咬口包子。汤汁烫得她吸了口气。
“你……”她斟酌着开口,“常接活?”
“嗯。”陆沉没抬头,“古建修复,城里人修老宅、庙里的旧殿,找我。”
“你一个人?”
“有时候带人,大多数自己干。”他顿了一下,“这活我做了十几年。”
苏晚嚼着包子,想起他说的图纸、李师傅、下料,想起那把小木凳严丝合缝的榫卯,想起他劈柴时斧头落点的准头。她把这些线头似的碎片在心里串了串,还是串不成个整。一个住在村东头破土坯房、穿洗白旧衫的人,怎么会跟城里的老宅庙宇扯上干系。
“你挣得不少吧?”她干脆问出来。
陆沉看她一眼,那眼神不像平时寡淡,倒像在掂量什么。半晌,他说:“够花。”
够花。苏晚没再追。她把剩下的包子收进橱柜,转身时看见床上那床旧被褥,婶婶给的陪嫁,棉花都结了疙瘩。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没仔细看过这个人。他话少,可每句都有准头。他穷,可没有一样事是慌里慌张的。
几天后,陆沉说要去县城一趟,问她去不去。
“我去干什么?”
“看完活,顺道买点东西。”
苏晚请了半天假,坐上村里到县城的班车。陆沉坐她旁边,一路望着窗外不说话。车过一座石桥时他忽然开口:“前头那祠堂,就是我在修的。”
苏晚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一片旧瓦青砖的屋脊从树梢后头挑出来。车停稳后两人下车,走了十来分钟土路。祠堂三进院子,门楼塌了一角,脚手架从院子里支出来。几个工匠正蹲在地上凿石料,见陆沉进来都直起腰。
“陆工。”年纪最大的那个迎上来,把手里的图样递过去,“正殿那根檐檩朽得比想的厉害,得换。”
陆沉接过图样看了几眼,指着一处说:“尺寸不动,把这一段的收分照原样放,别改。”他边说边往正殿走,步子比在村里快。苏晚跟在后头,看那几个工匠自觉让开道。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低声跟旁边人说:“陆工看东西,一眼准。”
苏晚站在正殿门口,看陆沉踩着架子上去,伸手摸那根檐檩。他指尖顺着木纹走,又凑近看榫口的旧痕。阳光从塌了的屋脊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他不再是村里那个劈柴的男人,眉眼间有什么东西被这满院的木头和灰浆映得清清楚楚。
工头模样的中年人走过来,客客气气跟苏晚搭话:“嫂子头回来吧?陆工的手艺,方圆几个县找不出第二个。前年邻县那座明代戏台,塌了半边,都是他带人一点点拼回去的。”
苏晚点头,没说自己跟陆沉的关系该让人怎么叫。
回去的班车上,苏晚抱着陆沉半路买的两斤毛线——他说入秋了,让她给自己织件毛衣。车晃得厉害,她想了很久,问:“既然这活挣钱,你怎么不留在城里?”
陆沉看着窗外往后退的树,隔了好一会儿才答:“我等人。得在村里等。”
苏晚捏着毛线团,没懂这话。她想再问,看他侧脸绷着,话到嘴边咽了回去。车过一个坑,她把毛线团抱紧了些。手里的毛线暖乎乎的,是新买的,没掺旧线。这个人身上,好像什么都是真的,又好像什么都隔着一层她看不透的东西。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夜里凉,苏晚把毛线往怀里拢了拢。快到家门口时,陆沉忽然说:“下回还去吗?”
“去。”苏晚答得很快,自己都愣了下。
陆沉没再说话,摸钥匙开门。月光铺下来,照见院墙上爬的豆角藤又往上蹿了一截。
那夜苏晚躺在里屋,听着外头地铺上翻身的动静,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月他隔三差五不在家,回来身上总带着石灰味和木屑味,口袋里揣的现金比村里谁家卖粮都厚。当时她没多想,只当是打零工。
第二天清早,她端着洗衣盆在院里搓衣裳,搓着搓着停了手。她进屋翻出陆沉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里兜里摸出一张折着的收据,是个建材铺开的,抬头写着某县文保工程队采买,底下签的是“陆工”两个字。
中午陆沉回来,苏晚把收据搁在灶台上,问他这活做了多久。
“十几年了。”陆沉洗手,水从指缝淌下来,“城里修老宅子庙宇,塌了半边的戏台子,都找我。这手艺不能断。”他抬头看她一眼,像是怕她不信,“回头带你去看一处,你就明白了。”
苏晚嗯了一声,把收据又折回去,塞进自己口袋。
第六章 王婶的闲话
王婶那张嘴,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快。
苏晚端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还没走到巷口,就听见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王婶坐在中间的石墩上,手里择着豆角,嗓门比知了还亮。
“你们是没见着,嫁过去那天,就带了一床旧被褥!刘桂香也是真做得出来,彩礼全扣下了,连床新被子都不给置办。那陆沉住的什么屋?村东头那间土坯房,墙上的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冬天灌风,夏天漏雨!”
有人搭腔:“那苏晚也是,好歹在镇上药店上班,模样又周正,怎么想不开嫁那么个懒汉?”
“想不开?我看是被退婚退急了眼!”王婶把豆角掐得啪啪响,“赵铁柱不要她了,刘桂香又天天在耳边念,她可不就破罐子破摔了。不过话说回来,那陆沉整天缩在院子里,一个月到头不见他出几趟门,你们说,一个大小伙子,地里活不好好干,工也不出去打,他那些钱哪来的?”
她压低了些声音,可越压越显得意味深长:“我看啊,这人身上肯定有事。”
苏晚站在巷口的墙根下,怀里还抱着洗衣盆。盆里的水顺着盆沿往下滴,落在脚面上,凉得她一激灵。
她本可以走过去,大大方方地打招呼,让王婶把话咽回去。可她腿沉,也不想跟王婶那张嘴正面碰撞。她太知道了,你越跟她辩,她越来劲,回头再添油加醋传一遍,话就越来越难听。
正僵着,村长老周从巷子另一头踱过来。他手里捏着个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走得不紧不慢。
“哟,都在这儿乘凉呢?”老周往人堆里扫了一眼,目光在王婶脸上停了停。
王婶笑吟吟地抬头:“老周啊,过来坐,正说闲话呢。”
“闲话?”老周没坐,就站在她跟前,慢悠悠抿了口茶,“我听着可不像是闲话。人家小两口过自己的日子,关起门来吃的什么饭、挣的什么钱,跟旁人有啥关系?”
王婶脸上挂不住,嘴硬道:“我也没说别的,就是心疼苏晚那孩子……”
“心疼她,就别在背后编排她男人。”老周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陆沉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话少,不假。话少就是有毛病?那满村里能干的,也没见你夸过几个。豆角择好了就回家做饭去,日头要落了。”
王婶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旁边几个妇女也讪讪地散了。
苏晚站在墙根下,把洗衣盆往上颠了颠,绕开巷口回了家。
院子里,陆沉正蹲在菜畦边,给那几行辣椒培土。他背对着门,后颈晒得黑红,汗珠子顺着耳根往下滚。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回:“回来了?灶上有热水。”
苏晚应了一声,把洗衣盆搁在井台边,一件一件往绳上晾。她晾得很慢,脑子里还是王婶那些话。一个月到头不见他出几趟门。钱哪来的。这人身上肯定有事。
其实她心里也有这个问号。那张收据,那个“陆工”,那趟去县城看到的祠堂——她亲眼见他站在满院木料当中,工头对他客客气气,哪里像个村里懒汉。可他从没跟她好好说过。挣多少,干了几年,往后打算怎么办,他一句也不主动提。
“衣裳晾完了就吃饭。”陆沉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苏晚没回头,把最后一件衬衫抖开挂上:“你今儿没出去?”
“没。晌午把西墙那面补了补,入冬前得把缝都糊上,不然冷。”
她嗯了一声。晚饭是玉米粥配咸菜,两人各坐桌子一边,谁也没说话。吃完苏晚去刷碗,陆沉在院里劈了会儿柴,天就黑透了。她坐在里屋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心里那些话滚了几滚,到底没问出口。问了你是不是有事瞒我,他要真说没有,她信还是不信?他要闷着头不吭声,她更堵得慌。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听着外头地铺上陆沉翻身的声音,心里发闷,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她去药店上班,一整天心里都不痛快。给顾客拿药时走神,差点把降压药拿成了止痛片。店长瞅了她两眼,问她是不是没睡好。苏晚摇头,说没事。
傍晚回到家,推开门,一股肉香扑过来。
灶台上搁着一碗红烧肉,刚出锅,油亮亮的,酱色挂得均匀,葱段和姜片码得齐整,旁边还炒了盘青菜,蒸了米饭。陆沉站在灶前,拿围裙擦着手,头发上还沾着点灶灰。
苏晚愣在门口:“今儿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陆沉把碗往桌上一放,“前几天听你跟人念叨过想吃红烧肉,家里正好还有半斤肉。”
苏晚看着那碗肉,鼻子忽然有点酸。她确实念叨过,就在王婶上门那天,跟隔壁李家媳妇说了句嘴馋。她自己都忘了,陆沉倒记住了。
两人坐下吃饭。苏晚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肥而不腻,咸淡正好。她抬头看了陆沉一眼:“你手艺这么好,以前跟谁学的?”
“我奶奶。”陆沉扒了口饭,“她做红烧肉讲究,糖色要炒到起小泡才下肉,早一分太甜,晚一分发苦。”
“你奶奶不在了?”
“十三年前走的。”
苏晚没再追问,低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头一次这么安安生生吃一顿饭。以前吃饭都是各端各碗,三两口扒完,一个去院里,一个进里屋。今天不知怎么,谁都没急着走。
吃到一半,陆沉放下筷子,看着她,像是憋了很久。
“王婶那些话,我听见了。”
苏晚筷子顿住:“你听见了?”
“我那天去村口小卖部买盐,路过老槐树。”陆沉声音不高,“她说什么钱哪来的、身上有事,我都听见了。”
苏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去夹青菜。
“苏晚,”陆沉叫她名字,很少这么正式,“你嫁给我,后不后悔?”
她抬起头。灯是十五瓦的,昏黄,照着他半张脸。他神色如常,看不出紧张,可那双手搁在桌上,指节微微绷着。
苏晚把筷子放平,想了想,摇头:“不后悔。”
陆沉没接话,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我就是觉得,”苏晚盯着碗沿,“你藏着事。那张收据、那个祠堂、你说的那句‘在村里等人’——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不图你什么,就是在一个屋檐下住着,连你靠什么吃饭、心里装着什么,我都不知道。这让我堵得慌。”
院子里有虫在叫,一声接一声。陆沉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桌上那碗红烧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再吃一块。”
苏晚看他一眼,夹了。
“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全说。”陆沉声音很轻,“不是信不过你。”
他把碗筷收走,端到井台边去洗。水声哗哗的,在夜里格外清楚。苏晚坐在桌边没动,听着外头他搓碗的声音,心里那团发闷的东西没有散,但好像松了一点。
那天夜里,陆沉没在院里劈柴。他进屋把里屋那扇窗关严实了,又出来,站在里屋门口说了句:“夜里凉,被子盖好。”
然后他回到外屋,铺开地铺,没熄灯前,苏晚听见他低低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旧的,可洗得干净,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她想起头一回在这个屋里醒来,桌上摆着热粥,院里菜畦整整齐齐。想起那趟去县城看祠堂,工头叫他陆工。想起他说,得在村里等人。
等谁呢。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等着吧,总有一天你会跟我说。你不说,我也要问出来。
第七章 老周的账本
第二天苏晚在药店上班,一上午心思都不太集中。赵铁柱的事、婶婶刘桂香那张嘴、王婶在村口传的那些话,搅在一块儿,像灶上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她给一个老伯拿降压药,差点把另一盒的价钱报错了,还是同事小何提醒了一句。
中午轮休,她没去食堂,坐在药店后门台阶上啃了个馒头。镇上太阳大,水泥地被晒得发白,远处修车铺的气泵嗡嗡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地契。
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记起小时候听父亲提过一嘴,说那块老宅基地是爷爷那辈传下来的,土改时登过记,后来村里重新划界,档案在镇上。婶婶刘桂香一口咬定那地该归她处置,可苏晚连那地有多大、边上挨着谁家,都说不清楚。她爹妈走得早,那会儿她才多大。
她想,得抽空去镇上档案室问问。
下班回村,日头已经偏西。她顺着村道往东走,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停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车后架上绑着个蛇皮袋。院门虚掩着。
苏晚推门进去,院子里矮桌旁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陆沉,另一个背对着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衬衫,头发花白,肩膀宽厚——是村长老周。
“小苏回来啦。”老周扭头冲她笑,手里捏着个粗瓷酒盅。“路过,蹭你家陆沉一口酒喝。”
苏晚把帆布包搁在井台上,说:“周叔您坐,我去倒水。”
“不用不用,”老周摆手,“你忙你的,我跟陆沉说两句话就走。”
矮桌上摆着一碟盐水花生,一碟拍黄瓜,还有半瓶高粱烧。陆沉面前那盅酒几乎没动,倒是老周自己喝得脸上泛红。
苏晚进了里屋,把窗帘拉开透气,又换了件家常衣裳。隔着那层薄门帘,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她本没想听,可有个词就这么钻进了耳朵。
“……时间差不多了。”是老周的声音,压得挺低。
苏晚手上动作慢了下来。
陆沉那边好像没接话。过了几息,才听见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老周的声音带着点急,“你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拖不得。你奶奶走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你爷爷那份东西搁在那儿,总得有人接手。”
苏晚站在里屋门后,手里攥着刚换下来的衬衫。她知道不该听,可脚底下像生了根。
陆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还低:“周叔,我明白。我就是……”
外头安静了一阵,只有老周嚼花生的咯吱声。
“我就是怕。”陆沉说。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她很少听陆沉说“怕”这个字。他说话一向平,像井水,夏天凉冬天温,没什么起伏。
“怕什么?”老周问。
“怕她是因为没地方去,才嫁我。”陆沉的声音里有点涩,“她退婚那会儿,婶子逼得紧。她点头嫁我,一半是赌气。我不想……她是因为没退路了,才觉得我这儿还行。我想等她哪天,是真心实意觉得这个家能待下去,再说别的。”
老周把酒盅往桌上一顿:“你这人。当初你爷爷定那条规矩,就是怕陆家再摊上那种事,要你找个靠得住的。可你也得给人姑娘一个明白。你什么都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心里装的是什么?你那个事,三十岁前必须有个了断,过了这村没这店。这话不是我说的,是你爷爷亲笔写的,白纸黑字。”
“我知道。”陆沉说。
“你知道就好。”老周叹了口气,声音缓下来,“小苏这姑娘我看行。踏实,心里有数。你别总拿篾条编个筐把自己箍在里头。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说出来的。你总得让她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沉没吭声。
苏晚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外头老周站起来告辞,车铃铛响了两下,院门吱呀关了。她才回过神来,手心出了汗,衬衫捏得皱巴巴的。
遗嘱。三十岁。靠不靠得住。
这几个词在脑子里翻来滚去。她想起陆沉说过在等一个人。想起那趟县城,工头一口一个“陆工”。想起那张看不懂名目的收据。想起他偶尔接个电话,走到院子外头去,回来脸色平平的,什么也不说。
她定了定神,掀开门帘出去。
陆沉正在收桌子。老周那盅酒剩了小半,他端起来要往水桶里倒。
“我来吧。”苏晚走过去。
陆沉看她一眼,把酒盅递给她。他脸上没什么异常,耳根却比平时红一点,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
苏晚把碗碟摞起来,随口问:“周叔来有事?”
“路过。”陆沉说,“聊了两句村里修水渠的事。”
苏晚点头,没往下问。她把碗端到井台边洗,水声哗哗的。陆沉在旁边拿抹布擦桌子,擦得很慢,像在想什么事。
夜里苏晚烧了壶水,又煮了碗醒酒汤——其实是红糖姜水,家里没什么正经东西解酒。她端到外屋,陆沉正坐在铺上翻一本旧书,书页泛黄,像是建筑类的,上面有铅笔画的斗拱图样。
“喝点吧,周叔那酒度数不低。”她把碗搁在他手边。
陆沉接过去,喝了两口,抬头看她:“你今天回来得晚。”
“药店里盘了下库存。”苏晚在板凳上坐下,想了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陆沉,你今年多大?”
陆沉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二十八。”
“哦。”苏晚应了声,又说,“我二十六。咱俩都不小了。”
陆沉看她,好像在等下半句。
苏晚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灯绳拉了拉,十五瓦的灯昏昏地亮着。“早点睡吧。”她说。
她进了里屋,门帘放下,没立刻躺下。外屋的灯过了好一会儿才熄。黑暗里她听见陆沉铺地铺的窸窣声,然后很轻的一声叹气,几乎听不见,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苏晚靠在床头,眼睛睁着。她在心里把老周那句话又过了一遍——三十岁前必须有个了断。
了断什么?和谁了断?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件叠好的旧衬衫,白天捏皱的地方还没抚平。她忽然想,明天要不绕路去村西老周家一趟?周婶跟她娘年轻时交好,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窗外月亮很亮,照进来一小块,落在墙角那床旧被褥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还是她嫁过来那天,婶婶从家里随手扔给她的那一床。
苏晚盯着那被子看了很久,慢慢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外屋很安静,安静得几乎能听见陆沉翻身时草席摩擦地面的声音。那声音停了之后,过了很久很久,才又响起一次。
苏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门。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墙角,可那句话总在耳边绕——怕她是因为没退路才嫁他。
傻瓜。她想。
可她也说不清楚,自己那晚点头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赌气,有几分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比地契难多了。
第八章 赵铁柱栽跟头
赵铁柱出事那天,苏晚正在药店里对账。
柜台上的电话响了,是镇上开小卖部的赵婶打来的,嗓门大得话筒都发颤:“晚啊,你听说了没?赵铁柱让超市老板给撵出来了!说是动了账上的钱,十几万呢!”
苏晚握着话筒,一时没接上话。
“他那个对象也吹了,超市老板闺女,昨天就搬回娘家了。啧啧,前阵子还风光得不行,开着车满镇转……”赵婶絮絮叨叨,苏晚嗯了两声,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柜台后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退婚那天赵铁柱撂下的话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苏晚,你跟我不合适,我往后是要往镇上过的。”当时她攥着那枚银戒指,站在赵家门口,连门都没让进。
如今呢。
她低下头继续对账,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发现自己把一行数字抄重了。
下班回家时,天已经擦黑。苏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站着个人影,晃晃悠悠的,手里的酒瓶子在暮色里反着光。
赵铁柱。
他后背靠着土坯墙,脑袋耷拉着,脚下一地烟头。看见苏晚过来,他猛地直起身,酒瓶子往地上一顿:“苏晚!你可算回来了。”
苏晚站住脚,离他三四步远:“你来干什么?”
“我来问你一句话。”赵铁柱往前凑了一步,满身酒气扑过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你嫁给他,是不是专门气我?”
苏晚皱起眉:“你喝多了,回去吧。”
“我没喝多!”赵铁柱声音陡然拔高,在安静的村巷里炸开,“我赵铁柱哪点对不起你?当初退婚是我妈的主意,我后来不是回来找你了吗?你倒好——”他抬手指着院里,“你嫁这么个穷鬼,住这么个破地方,图什么?图他那两亩地?”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沉走出来,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在门槛外。他看了赵铁柱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酒瓶子,没说话。
“你出来得正好。”赵铁柱冷笑,“我跟你说,你媳妇当初差点就是我的人。你能娶上她,还得谢谢我不要。”
陆沉没接他这话。他走到苏晚前面半步的地方站定,声音不高:“你喝多了,回去睡一觉。”
“你少在我面前装蒜!”赵铁柱一把把酒瓶子摔在地上,碎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你算个什么东西?全村谁不知道你是个废物?你爷爷那辈就穷,你爹跑出去就没回来过,你守着间破土房装什么人物!”
苏晚心里一紧。她看见陆沉的手微微动了动。
巷子那头已经有人探头了。王婶第一个跑过来,趿拉着鞋,嘴里喊着“这是怎么了这是”,后面跟着她男人和隔壁两个邻居。
“赵铁柱,你撒什么酒疯!”王婶叉着腰,“大晚上的堵人家门口,像什么样子!”
“没你的事!”赵铁柱红着眼,指着陆沉,“我告诉你姓陆的,你媳妇是我不要的,你捡了我不要的——”
话音没落,他往前冲了一步,拳头抡起来。
苏晚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陆沉只是侧了下身,稳稳攥住了赵铁柱的手腕。他没用力,也没还手,就那么攥着,声音还是那么平:“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的,怨不着别人。”
赵铁柱挣了两下,没挣开。他嘴里还在骂,什么难听骂什么,可陆沉一句都没回,就攥着他的手腕,像攥着一截不听话的木头。
“好了好了,别闹了!”村长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拨开人群走进来,板着脸,“铁柱,你是个男人不是?出事了就跑人家门口撒野?走走走,我送你回去。”
几个邻居也上来拉,赵铁柱被架着往后拖,嘴里还在喊:“陆沉你等着!苏晚你等着!”
人声渐渐远了。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一地碎玻璃和那股呛人的酒味。
王婶还在念叨:“这叫什么事儿,当初退婚的是他,现在闹的也是他……”她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苏晚,识趣地摆摆手,“得了,你们早点歇着,明儿再说。”说完拉着男人走了。
苏晚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半天没动。
“别踩。”陆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已经从院里拿了笤帚和簸箕,蹲下身,一点一点把碎碴子扫进去。暮色里他的侧脸看不太清楚,只有手背上一道旧伤疤很明显——苏晚以前问他,他说是干活时磕的。
“你刚才……”苏晚开口,又顿住。
“嗯?”
“你没跟他动手。”
“跟他动手不值当。”陆沉把最后一堆碎玻璃扫进簸箕,站起来,“他今天心里不好受,喝多了胡说,明天就不记得了。”
“可他说你那些话——”
“苏晚。”陆沉看了她一眼,目光很平静,“他说我穷,这是实话。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但你是我媳妇,他当着你的面说那些,我拦着他是应该的。”
苏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跟着陆沉进院。陆沉把簸箕放在墙角,又去井台边打水洗手。苏晚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他的背影——不高不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肩背却很稳,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刚才赵铁柱拳头抡过来的时候,她其实没看清陆沉怎么出的手。只记得他一步没退,一点没慌,连声音都没变。
这个村里人人都说他是懒汉、是废物、是娶不上媳妇的穷光蛋。可刚才那一刻,苏晚觉得,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很多人都稳当。
“水开了。”陆沉的声音打断了她。
她回过神,发现自己竟然在灶台边站了有一会儿了。锅盖缝里冒着白汽,咕嘟咕嘟的。
“哦,我煮碗面。”苏晚掀开锅盖,往里面撒了把盐,“你吃不吃?”
“吃。”陆沉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
苏晚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碗,一个缺了口的自己用,一个完好的给他。她下面的时候多抓了一小把,想了想,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
“今天怎么想起打鸡蛋?”陆沉问。
“药店发了点过节费。”苏晚头也不回地说。
其实哪有什么过节费。她就是忽然觉得,今晚该吃点好的。
面盛出来,两人在灯下坐着吃。陆沉吃得很慢,筷子夹得稳稳的。苏晚吃了两口,忽然说:“赵铁柱那边,超市老板会不会追究他?”
“听老周说,老板念在旧情,只要他把钱还上就不追究了。”陆沉说,“他家里凑凑应该能凑上。”
“你连这个都知道?”
“周叔下午来过一趟。”
苏晚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把碗里那个荷包蛋夹起来,犹豫了一下,放到了陆沉碗里。
陆沉抬头看她。
“我不爱吃鸡蛋。”苏晚低头扒面。
陆沉看着碗里那个蛋,半晌,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苏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嘴角那点弧度还在。
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去。十五瓦的灯泡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苏晚吃完面,把碗收拾了。临进里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又坐在铺上翻那本旧书,铅笔在书页边上慢慢画着线。
“那本什么书?”她问。
“讲老房子的。”陆沉合上书,封皮上模模糊糊几个字,苏晚没看清,“随便看看。”
“你看得懂?”
“囫囵看。”
苏晚掀帘子进了里屋,靠在床头。今晚她没再摸枕头底下那件衬衫。外屋的灯亮了一会儿就熄了,地铺的窸窣声响起,然后是一片安静。
黑暗里,苏晚忽然想,赵铁柱骂的那些话,她听着生气,可陆沉好像真的一句都没往心里去。这个人心里装的事,比她想的要多得多。
她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要去村西老周家一趟——这个念头她还没忘。
窗外的月亮比昨晚暗些,墙角那床旧被褥叠得依旧方正。苏晚闭着眼睛,耳边似乎还响着陆沉那句“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的”。
她想着想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一夜,外屋的地铺上,陆沉翻身的次数比往常少。
第九章 婶婶的算盘
第二天苏晚刚把药店的卷帘门拉开一半,就看见刘桂香站在对面的槐树下,胳膊底下夹着个塑料袋,脸上的笑纹堆得比平时都密。
苏晚的手在卷帘门把上停了停。上回见婶婶,还是她出嫁前那晚,刘桂香把她那床旧被褥往地上一扔,说“爱要不要,就这个”。三天过去,人的脸色变得倒快。
“晚晚,开门呢?”刘桂香几步穿过马路,鞋底在早霜上踩出咯吱响,“我寻思你该上班了,专门赶早来的。”
苏晚把门拉上去,没接话。刘桂香跟着进了药店,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是几个橘子,皮都发蔫了。
“有事说事,婶。”苏晚把橘子推回去,“药店八点得准时开张。”
“看你这孩子,嫁了人跟婶子生分了。”刘桂香把橘子又推过来,自己在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眼睛在药店里转了一圈,“你这活计一个月挣多少?两千有没有?”
“婶,你到底什么事?”
刘桂香脸上的笑收了收,凑近些压低声音:“你爸那块老宅基地,你知道吧?村西头挨着河沟那三分地。”
苏晚当然知道。父亲在世时在那块地上搭过两间砖房,后来房塌了,地一直荒着,长满了蒿草。她小时候还在那捡过碎砖头玩。
“村里前阵子说要修排水渠,占了那地的一半。”刘桂香的手指在柜台上划拉,“上面给了补偿款,你去签个字,把地交给我处置。”
“多少钱?”
“没多少,统共万把块。”刘桂香摆手,“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地留着也没用。婶子帮你跑手续,跑下来对半分。”
苏晚看着她。母亲走得早,那块地是父亲留下的唯一东西,地契她没见过,只记得父亲临终前拉着婶婶的手说“地给晚晚留着”。
“地契在谁手里?”苏晚问。
“自然在我这儿,你爸走的时候交给我的。”刘桂香说得顺嘴,“你签个字就行,别的不用管。”
苏晚没吱声。柜台上的橘子散着淡淡的烂甜味。她想起昨晚陆沉说的那句“你自己的路自己走的”,不知怎么,此刻忽然想听听他的声音。
“我回去想想。”
“想什么想!”刘桂香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尖响,“晚晚,婶子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爸妈走得早,是我一口饭一口水喂你到十八。现在让你签个字你推三阻四?”
药店门口有路人探头看了一眼。苏晚压低声音:“婶,我没说不签,我就是想看看地契。”
“地契有什么好看的!”刘桂香的声音反倒高了,“你是不是听谁嚼了舌根?是不是你那个穷男人?我就说嘛,嫁了人胳膊肘往外拐,那陆沉能有什么见识,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
“婶。”苏晚打断她,语气也硬了,“地是我爸的,我得弄清楚再签。你先回吧,别耽误我上班。”
刘桂香盯着她看了足有十秒钟,最后抓起那袋橘子,丢下一句“养不熟的白眼狼”,踩着鞋跟噔噔噔走了。
苏晚站在柜台后头,手撑着台面,半天没动。
下午陆沉来接她,推着那辆旧二八杠,车把上挂着两条刚买的鲫鱼。苏晚坐在后座上,一路没说话。到家后她把婶婶来的事原原本本讲了。
陆沉把鱼放进盆里,在水龙头下洗手,动作不紧不慢。
“地契你见过没有?”他问。
“没有。”苏晚靠在门框上,“婶婶说在她手里。”
“你爸当年那块地,四至我量过。”陆沉关了水,拿毛巾擦手,“东到河沟,西到老槐树,南北各十步,统共三分二厘。村里修渠占的是东头那一溜,补偿款按现在的标准,不止一万。”
苏晚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地在你家户口本上挂着,我前几天去村委翻过底册。”陆沉说得很平常,“顺便也问了问征地的补偿细则。”
苏晚心里一动。他什么时候去问的?她全然不知。她只记得前几天他确实往村委那边走过一趟,回来时手里捏着张纸条,她当时没在意。
“补偿分两块。”陆沉把毛巾搭在绳上,“一块是地的补偿,这块归你。另一块是青苗和附着物,那块地荒了这些年没种东西,按理没有。但你母亲娘家那边,当年你爸盖房时她出过钱,这部分算她一份,也该你继承。”
“婶婶说对半分。”
“她拿不出地契。”陆沉在灶前坐下,点火烧鱼,“地契在她手里是假话——你爸走那年你七岁,村委有备案,地契原件在你爸名下,保管在村档案柜里。你婶要处置,得你本人签字,或者你授权。”
苏晚看着他。灶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往锅里撒了把姜丝,油星子溅出来一点,他侧了侧头。
“所以她说跑手续对半分,是拿你的字去换她的钱。”陆沉盖上锅盖,声音淡得很,“你签了,钱进她兜,你手里什么也没有。”
苏晚半天没说话。这些事他从没提过,但显然早就摸清了。他翻底册、问细则,是替她做的,可她今晚才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
“你什么时候去的村委?”
“上周三。”陆沉调小火,“那天你上早班。”
上周三。苏晚想起来,那天他送她到药店门口,说要去村东头看个人。原来去的是村委。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陆沉侧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再说,你不一定信。”
苏晚哑了。她确实不一定信——上周三的苏晚,还在夜里摸枕头底下那件衬衫,还在数他打地铺翻身的次数。
锅里咕嘟咕嘟响,鱼香漫开来。苏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灶边,伸手拨灶膛里的柴。火苗舔着锅底,她的影子叠在他影子上。
“陆沉。”
“嗯。”
“明天你陪我去趟村委,我要看看地契原件。”
“行。”他想了想,又说,“周叔在村委有熟人,打个招呼就行。”
苏晚点点头,往灶里添了把柴。火光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临终前那晚,她守在床边,父亲拉着她的手说“地给晚晚留着”,当时屋里只有她和婶婶。婶婶点头应得干脆。现在想起来,婶婶应的是“给”,可从没说过“怎么给”。
她咬了咬嘴唇。
“婶婶下午骂我白眼狼。”她低声说。
陆沉翻鱼的铲子停了一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苏晚看着灶火,“我就是觉得,这么多年,好像就你说过一句公道话。”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陆沉也没接话,只是把煎好的鱼盛进盘子,递过来一双筷子。
“先吃。”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晚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刺多,她吃得慢,陆沉把鱼肚子那块没刺的拨到她碗里。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像是做过很多遍。
外头天早黑透了,灶屋的灯比里屋亮些,十五瓦换成二十五瓦的,是陆沉上礼拜换的。苏晚咬着筷子想,婶婶今天说的那些,要是搁三天前,她八成抹把眼泪就签了。可现在她坐在这破灶屋里,对着一个她还没完全看明白的男人,心里反倒定了。
她把碗里的鱼吃完,站起身收碗。路过陆沉身边时,她停了停。
“陆沉。”
“嗯。”
“谢谢你。”
声音很轻,说完她自己先端着碗进了灶台,哗啦啦放水洗碗,没敢回头。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是他收拾桌子的窸窣声。
夜里苏晚躺在里屋床上,外屋的灯照旧亮了一会儿就熄了。地铺的窸窣声响起,然后是安静。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着。
枕头底下那件衬衫,她已经好几天没摸了。
第二天清早,苏晚起来时,灶台上的粥已经煮好,两个煮鸡蛋摆在桌上,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方正:
“我去村委等你,八点。”
苏晚拿起鸡蛋,温的。她剥着蛋壳,忽然觉得,也许真该好好看看那块地的地契了——不光为钱。
她出门时,墙角那床旧被褥在晨光里叠得方方正正,像一块安静的石头。
第十章 地契上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苏晚到药店跟店长请了半天假。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孙,平时对苏晚还算照顾,听她说要去镇上调档案,没多问,只说了句“去吧,下午不忙就早点回来”。
镇上的土管所设在老街尽头一栋两层小楼里,苏晚到的时候刚开门。她把父亲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报上去,工作人员在电脑里翻了一阵,又去后头档案室找了十来分钟,拿出一份泛黄的登记底册复印件。
“苏建国……”工作人员手指顺着表格往下走,“找到了。东洼村东头,宅基地面积三分六,四至清楚。”
苏晚松了口气:“那能给我打一份证明吗?我婶婶那边……”
“等等。”工作人员忽然顿住,凑近屏幕又看了看,“你这个上面还有个共同持有人。”
苏晚愣了一下:“什么共同持有人?”
“登记信息里这块地有两个权利人,你父亲苏建国,还有一个叫陆怀远。”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一点,“你看,是九几年换证的时候登的,那时候老证转新证,很多手续不规范,有的就是口头约定也登上了。”
苏晚盯着屏幕上的名字,脑子里嗡了一下。陆怀远。她把这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不熟,从来没听婶婶提过,也没听村里哪个老人念叨过。可这个姓让她心里莫名一沉。
“这人是谁啊?”她问。
工作人员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底册上只留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地址是空的。你要是有疑问,可以去村里问问上年纪的人,或者查查当年的知情人。”
苏晚要了一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从土管所出来,她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太阳刚升起来,镇上的铺子陆续卸门板,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从她身边过去,吆喝声混着油条摊的油烟味。她本想去婶婶家当面问,想了想,脚下一转,直接往村里走。
一路上她把这名字翻来覆去地想。陆怀远。姓陆。东洼村姓陆的本就不多,除了陆沉,她印象里就是村东头那一片老坟地,听人说是早年一个外姓人家的祖坟,后来那家人搬走了,坟地没人管,荒了好些年。陆沉来村里的时候她还没出生,只听王婶说过一嘴,说陆沉是跟着奶奶来的,奶奶姓陆,是村里老户人家的远房亲戚。
苏晚脚步慢下来。
她到家时,陆沉在院子里劈柴。一把旧斧头,柄上缠着布条,抡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小臂上有一道浅疤,之前苏晚问过,他只说是做木工蹭的。
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劈柴的动作没停:“回来了?”
苏晚站在院子门口没进去,从包里掏出那张复印件,走过去放在柴堆旁边的矮凳上。
“陆沉,你看看这个。”
陆沉放下斧头,拿起纸看了一眼。苏晚注意着他的脸,他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只是眼神定住了,从纸面上慢慢移开,落到院墙上。
“共同持有人,陆怀远。”苏晚的声音很平,“这个人是谁?”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斧头刃上反着太阳光,晃得人眼酸。
“我爷爷。”陆沉说。
苏晚其实已经猜到了几分,但听他亲口说出来,后背还是绷紧了。她深吸一口气:“你爷爷跟我爸……怎么会一起持有这块地?”
陆沉把复印件折好,还给她,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灶屋里光线暗,陆沉倒了碗水放在她面前,自己在矮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盯着地面看了很久。苏晚没催他,就那么站着,听着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响。
“我爷爷和你爷爷是结拜兄弟。”他终于开口,“早年一起做木材生意,这块地是两人凑钱买的,打算合伙盖房。后来……后来出了些变故,一直没过户,也没分开,就这么共着。”
苏晚握着碗的手指收紧了:“变故?什么变故?”
“我爷爷带着家里人离开了村里,走得很急。”陆沉的声音放低了,“走之前托你爷爷照看这块地。再后来你爷爷去世,这块地的事就一直没人提。”
苏晚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她的眼睛,视线落在地上某一块泥缝里,像在说别人的事,又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过了好几遍才吐出来。
“这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结婚之前就知道。”
苏晚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陆沉终于抬眼,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你刚被退婚,婶婶逼你嫁,你嫁我是一时赌气。我要是提这个,像拿地的事跟你做交易。”
苏晚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再给我点时间。”陆沉说,声音很轻,“等我把该理清的都理清,我一下子全告诉你,不藏。”
苏晚想问,该理清的是什么,陆怀远后来去了哪儿,他爷爷现在又在哪里。可陆沉已经站起来,拿过她手里的碗去灶台边洗,背影堵在她和灶火之间,像一堵半透明的墙。她盯着他后颈上一小片被太阳晒黑的皮肤,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比她想的沉得多。
她没再追问,转身出了灶屋。
下午苏晚回到药店上班,手在柜台后面理货,眼睛却老往窗外飘。她把之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细节一件件拎出来排。陆沉户籍迁来村里的年份不对,王婶说他来的时候都九岁了,哪有九岁才跟着奶奶投亲的;他每月出门几天回来带现金,出手比村里谁都稳;院里的菜畦码得整整齐齐,连垄沟都拿线拉过;还有村长老周。老周对他,从来不像对村里其他年轻人那样随随便便。有一回她路过村委门口,看见老周拍着陆沉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陆沉摇头,老周又叹气。
这些事过去她没在意,今天串在一起,像一根线从布头里扯出来,越扯越长。
晚上回家,陆沉做好饭摆在桌上,两人面对面吃,谁都没提地契的事。吃完饭苏晚起身收碗,陆沉说了句“我来吧”,她没让,端着碗走到灶台边。水声哗哗响着,她背对着他问了一句:
“陆沉,你爷爷叫什么来着,陆怀远——他现在还在吗?”
身后没有声音。苏晚把碗在水里转了一圈,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等她回过头,陆沉已经不站在那儿了。外屋的门半开着,夜色里隐约有影子在院中站着,抽烟的火光一明一灭。
苏晚没再问第二次。她擦干手,进了里屋,躺在床上睁着眼。外屋的灯灭得很晚,地铺的窸窣声比平时更轻,像是怕吵她。
她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件旧衬衫还在,叠得方正。她捏着衣角,忽然想起新婚夜他说过的那句话——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半梦半醒听岔了,现在重新想起那几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
装穷。装穷十七年。
苏晚在被窝里睁着眼,听见外屋陸沉翻身的响动。她闭上眼,呼吸放慢,心里却清醒得很。天快亮时她才迷糊睡去,梦里陆沉站在一块地中间,块块田垄拉得笔直,她喊他,他不回头。
第二天清早,粥照旧煮好了,鸡蛋照旧摆在桌上。陆沉坐在灶屋门槛上,手里拿着块砂纸,一下一下擦着一截木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像等她开口,又像怕她开口。
苏晚拿起鸡蛋,站在灶台边剥壳,剥到一半停住了。
“陆沉,我嫁的是你。”她说,“你有事瞒我,我可以等。但你别把我当外人。”
砂纸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好。”他说。
就一个字。苏晚低下头继续剥鸡蛋,蛋壳碎在手里,她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热,赶紧拿碗盛粥,背对着他,把脸低进了碗沿的热气里。
第十一章 城里来的车
那天上午苏晚没去药店,昨晚没睡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陆沉把粥盛好放在她手边,没多问,只说了句“今天我下地,中午不回来”。
苏晚嗯了一声。她坐在桌前慢慢喝粥,听见院门外有车声。
不是三轮车,也不是拖拉机。是那种车身很低、发动机声音很稳的车。她放下碗,从窗缝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门口土路上,车身亮得能照见路边的树。车轮上沾了一层灰,看得出是从远路来的。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皮鞋踩在土路上,脚下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前走。他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院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陆沉从地里回来得很快。苏晚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进院的,只听见院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屋里太静,字字都落进她耳朵里。
“陆总。”
那中年男人叫了一声,腰微微弯着。
“老宅那边的测绘、评估、产权核验全部走完了,手续都压在我这儿,就等您签字。县里那边也打过招呼,您只要点头,下个月就能动工。”
陆沉没让他进门。他站在门槛里,声音平淡:“谁让你来的。”
“周叔给的信。他说时间不多了,让我先来问一声。”
“周叔让你来,你就来?”陆沉的声音低了点,“我这儿什么情况你不清楚。”
中年人顿了顿,换了语气,小心翼翼的:“陆总,您别怪我多嘴。老宅那边再拖一年,屋顶塌下来,修复成本得翻一倍。老爷子当年置下的那几间铺面,租约也快到期了,人家要续,总得有个能签字的人。”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苏晚坐在里屋,手里的碗搁在桌上,粥已经凉了。她看着窗外那两个影子,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弓着背,说话的声音一句句像钉子往她心里钉。
陆总。老宅。测绘。铺面。
“你先回去。”陆沉开口,声音很稳,“东西放我这儿,别的先别管。”
“那您什么时候——”
“我说等。”
中年人沉默了两秒,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陆沉接了,又说了句什么,苏晚没听清。只见那人微微鞠了一躬,退到路边,上车,发动机响起来,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慢慢拐上大路,声音一点点远了。
院子里没了动静。
苏晚坐着没动。她听见脚步声从院里进来,进屋,停在桌边,停在她身后。她盯着面前那半碗凉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像她脑子里那根扯了一夜还没扯断的线,终于绷到了头。
她站起来,转过身。陆沉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指节发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苏晚这回没掉眼泪,也没摔东西。她把椅子往边上推了推,坐下,抬头看他。
“陆沉,”她说,“你到底是谁。”
屋里很静。灶台上还热着水,壶嘴冒出细细的白气。陆沉站了很久。他没找借口,没说那人认错了,也没说这事以后再讲。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然后转身走进里屋。苏晚听见他蹲下去,拉开床底什么沉重的东西,木头在青砖上拖了一下,声音很闷。
他抱着一个木箱出来。
箱子不大,颜色暗沉,四角包着铜片,铜片上磨出一层旧色。箱盖上有把很小的铜锁,钥匙挂在他脖子上那根红绳上——苏晚一直以为那红绳上系的是他奶奶留下的什么念想,没细问过。他解下红绳,开了锁,把箱盖掀开。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本存折,用一根皮筋捆着。两本房产证,红皮,边角磨圆了。最上面压着一份纸,纸边发黄,折痕很深,看得出被人展开又折起过很多次。
陆沉把那份纸先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苏晚接过去。纸上的字是钢笔写的,笔画端正,有些地方墨色淡了,她凑近才看清。这是一份遗嘱,立遗嘱的人叫陆怀远。她一行行看下去,越看手越紧。
陆怀远,陆家。十七年前因家中变故,将孙陆沉安置于村中,随奶奶生活,对外称远房子弟。孙儿三十岁前成家,配偶须真心相待,不以家财为念,方可继承陆家老宅、铺面及全部家产,并公开身份,认祖归宗。
见证书人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周德山。
村长老周。
苏晚把纸放下,手心里全是汗。她抬头看陆沉。他仍站在那儿,没坐,也没靠墙,像知道自己站的地方随时可能塌。屋里那点热水的白气散尽了,只剩灶膛里一点余温。
“所以地契上你爷爷的名字,是真的。”苏晚慢慢说,“所以你住破土坯房,种那几分田,接城里的活儿,都是装出来的。”
“活是真的。”陆沉开口,声音发哑,“我确实靠手艺吃饭,钱也是一笔一笔挣的。但这房子、这日子,是给你看的。”
“给我看?”苏晚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没什么温度,“我嫁进来那天,你婶子给了我一床旧被褥你就接着,你天天打地铺,顿顿喝粥,穿的衣服补了两回。你怕我看见什么?”
“我怕你图别的。”
他说得很直。苏晚愣了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
“十七年。”她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你从九岁开始装到现在。谁替你收着这些?”她指了指那些存折和房产证,“你奶奶知道?”
“奶奶知道。”陆沉低下头,“她走之前,让我守着。她说家里可以穷,人不能歪。爷爷的遗嘱我没法挑,只能等。等一个肯嫁进来、又不问我要什么的人。”
他顿了顿。
“苏晚,你进门那天,我在地铺上躺了大半夜。我想开口,又怕你一开口跟我谈的就是那两套房。你退过婚,我知道你是赌气嫁的。赌气的话,我没法当真。”
苏晚没说话。她手指压着那份遗嘱的折痕,指腹蹭过去,纸面糙得很。她想起新婚夜那个声音,轻声的,像梦话一样滑过她耳朵——装穷十七年,终于等你。她当时困得睁不开眼,翻个身就睡了。原来那不是梦。
“赵铁柱退婚那天,我婶子让我嫁他,我说不。”她开口,声音平下来,“我赌气是真赌气。可我嫁你,是因为那天全村子没人肯替我说一句话,只有你站在你家院门口,让我先进去喝口水。”
陆沉抬眼看她。
“你问我图什么。”苏晚把遗嘱放回箱子里,合上盖,铜锁没锁,“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你有钱没钱,都得先把这句话听清楚。”
她站起来,把箱子往桌上一放。
“但你瞒我这么久,得给我个交代。”她说,“明天你带我去老宅,我要亲眼看看你等十七年等的那个家。然后——你请村长老周过来,当着他面,把这箱子里的事跟我说清楚。一处都不许漏。”
屋外土路上,那辆车压出的两道印子还在。日头升高了,照在院里的菜垄上,水珠一颗颗亮起来。陆沉站在光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苏晚转身去灶台把凉粥热上。锅底的火苗舔上来,水汽又冒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没回头,只听见身后陆沉坐下来,那只木箱放在他膝上,铜锁轻轻响了一声,像什么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松了一扣。
第十二章 装穷17年的理由
那箱子在桌上搁了一夜。苏晚没动它,陆沉也没收走。两个人一个睡床一个睡地铺,中间隔着那盏没吹灭的灯,谁都没再开口。
天刚亮,苏晚就醒了。灶上有响动,她披了衣服出去,陆沉已经把粥煮上,正蹲在院里拔菜畦边上的草。他听见脚步,回头看她一眼,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我没睡好。”苏晚在门槛上坐下来,“你把话说完吧。”
陆沉进了灶屋,盛了两碗粥端到院里的小桌上。晨光薄,照得他脸上一层细汗。他坐下,两只手捧着碗,却没喝。
“我九岁那年,家里出了事。”他开口,“我爸那时候在县城做建材生意,先赚了些钱,后来被人合伙骗了一笔,货压着出不去,债主天天上门。我妈带着我躲到外婆家,躲了半个月。爷爷从村里赶过去,跟我爸关在屋里谈了一整夜。”
苏晚舀了一勺粥,没往嘴里送。
“第二天爷爷把我领走了。”陆沉说,“他跟我讲,从今往后你叫陆沉,跟奶奶过日子,村里人问起来,就说你是远房亲戚托养的。我爸欠的债,他跟我爸两个人扛,不让我沾一分。”
“那你爸呢?”
“我爸把我送到村口就回去了。他说等他把事情了了来接我。”陆沉停了停,“第二年冬天,他病倒了。爷爷没告诉我,等我知道的时候,人已经埋了。”
院里的鸡在墙根下刨食,咯咯叫了两声。苏晚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妈呢?”
“改嫁走了,去了外省。”陆沉的声音很平,“爷爷说,她有她的难处,让我别记恨。我没记恨。我那时候小,记不清她的脸。”
他喝了口粥,像是把什么咽下去。
“后来我就跟着奶奶。奶奶住的就是现在咱们住的这间土坯房,那时候比现在破,屋顶漏雨,她自己爬上去铺油毡。我上到小学四年级就不上了,爷爷说不上了,学手艺。他把我送到邻县一个老木匠那儿,姓何,做了大半辈子古建修复。我在何师傅家待了六年,刨、凿、榫卯、上漆,一样一样学。”
苏晚看着他,看他虎口上那一层旧茧,先前只当是种地磨的。
“何师傅年纪大了,接的活少,他在世的时候带我修过镇上那座老祠堂的梁,还有北边山上一座塌了半边的庙。他说这行吃的是手上功夫,不认你姓什么,也不认你有多少钱。我十六岁那年何师傅走了,爷爷也走了。”
陆沉放下碗,从怀里摸出烟,又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爷爷是秋天走的。走之前三天,他把村长老周叫到屋里——老周以前受过爷爷的恩,爷爷年轻时候借过一笔钱给他救急,没收利。爷爷让老周做个见证,立了一份遗嘱。那份遗嘱后来一直收在老周那里,你看到的那份,是我照着抄的。”
“爷爷在遗嘱里写,县城东头陆家老宅的房契地契,还有那两间铺面,是我爸当年置下的,欠债时抵出去一部分,爷爷又一点一点从债主手里赎回来。他没让我爸知道,也没让我知道。他把这些东西压着,就等我成家。”
苏晚问:“非得等你成家?”
“嗯。”陆沉说,“遗嘱上有一条,我三十岁之前成家,媳妇得是真心跟我过日子的,不是冲着东西来的。这个算不算数,老周得认。老周认了,我才能去办过户,公开身份。爷爷说,他见过太多人为了钱翻脸,他不想陆家最后一代人栽在这上头。”
他抬眼看苏晚。
“我十七岁到二十九岁,就在这村里等。种几分田,接点私活,攒下钱不敢盖房不敢露,就搁在银行里。何师傅教的手艺没丢,县城、邻县、外省都有人找我修老宅子、修戏楼,一年到头也就出去那么几趟,挣的钱够花,也够存。”
“你不觉得亏?”苏晚问。
“亏。”陆沉说得干脆,“头几年夜里睡不着,也想过干脆把箱子一开,管他什么遗嘱什么条件,我认了。后来想通了,奶奶走的时候跟我说,家里可以穷,人不能歪。这话我记到现在。”
苏晚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有点凉了。她放下碗,两只手拢在膝上,看着院里那几垄菜。白菜、萝卜、小葱,垄沟修得齐整,一根杂草都不见。
“新婚夜那句话。”她说,“你再说一遍。”
陆沉沉默了一下。
“装穷十七年,终于等你。”他说,“不是梦话。那天晚上躺在地上,我听见你翻身的动静,心里想的就是这句话。你进门那天我看你脸色,红着眼眶,我就知道你受了气。可我没敢开口。我怕。”
“怕什么?”
“怕你第二天早上跟我说,陆沉,我嫁你是因为没地方去,你别多想。怕你提那两套房,提完就收拾东西走。”他顿了一下,“我在这个村里被人叫了十几年的懒汉,没人肯把姑娘嫁我。你要真是图我什么,那也认了。可你那天晚上一句都没问。”
苏晚低下头。她想起新婚夜,屋里就一盏灯,她背对着地铺上的人,眼泪往枕头里淌。那会儿她只觉得这婚事荒唐,自己赌气赌到这份上,往后日子不知道怎么过。她没想过地铺上那个人心里压着什么。
“我要是一辈子不知道呢?”她问,“你那辆车不出现,老宅的手续不办,我就不问,你就一直装?”
陆沉没立刻答。
日头从东边墙头翻过来,照在他肩上。那只木箱还搁在桌角,铜锁上的锈迹被晨光照得发暗。
“那我等你一辈子。”他说。
苏晚的眼眶一下就热了。她别过头,抬手在眼角按了按。
“你这人……”她没把话说完,站起身把碗收进灶屋。水缸里的水映着她的脸,她洗了把脸,用袖子擦干,出来时眼睛还是红的。
陆沉还坐在原处,没有动。
“明天。”苏晚站在灶屋门口说,“明天去老宅。你把老周叫上,把遗嘱的原件带上。我要一间一间看,看完你当着老周的面,把十七年的事从头说一遍。一句都不许省。”
“嗯。”
“还有。”她走近两步,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去药店,把班上的事交代一下。往后你的活计我不管,但你接私活出去,得告诉我一声去哪儿、几天。我不问钱,我就要知道人去哪儿了。”
陆沉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行。”
苏晚转身进屋,把那床旧被褥抱出来,搭在院里的绳上晒。日头好,被子上的潮气一会儿就散了。她拍了两下,棉絮里的灰在光里飞。
“这被子是我婶子给的。”她说,“她说嫁穷汉就配盖这个。我那天晚上盖着它,觉得冷。”
陆沉站起来,走到绳子边上,跟她一起看着那床被子。
“往后不冷了。”他说。
苏晚没接话。她伸手把被角抻平,晾绳晃了晃。屋里灶上的粥还剩半锅,水汽从门框里飘出来,散进清晨的日光里。
院墙外头,王婶拎着一篮子菜从土路上过,探头往院里瞅了一眼,脚步慢了半拍。苏晚看见了,没理,回身把灶屋的门帘掀开,进去刷碗。水声哗啦哗啦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外头陆沉把那只木箱抱回屋里,搁在床底下,铜锁“咔”地扣上了。
她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十七年,那只箱子就在床底下待着,她在床边上睡了三夜,竟一点没察觉。
碗刷完,苏晚抹了手,从灶屋出来。陆沉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帚靠在墙根。他站在院门口,像是要出去,又像在等她。
“你送我去药店?”苏晚问。
“顺路。”
苏晚进屋换了衣裳,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系好扣子。出来时顺手把绳上被子翻了个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院门,土路上有早起的拖拉机突突地过,扬起一道灰。苏晚走在后头,看着陆沉背影,忽然开口。
“陆沉。”
“嗯。”
“你说你等我十七年。”她说,“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我嫁你那天,站在你家院门口,闻见院里菜畦的土味,我就想,这日子说不定能过。”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土路一直通到镇上。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药店卷帘门哗啦拉开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第十三章 苏晚的选择
苏晚几乎是一夜没合眼。
她躺在床里侧,背对着陆沉,耳朵却一直醒着。地上那床地铺的动静她听得清清楚楚,陆沉翻了两回身,后半夜就没了声息,也不知道是睡沉了还是跟她一样睁着眼。四更天的时候外头起了风,把院里晾被子的绳子吹得轻轻磕在墙头上,一下,又一下。她盯着窗纸上渐渐泛白的天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十七年,他装穷十七年,就为等她。
可她凭什么?苏晚想不明白。她连赵铁柱都不要她,一个被退婚的女人,凭什么让人等十七年。
天亮透的时候她坐起来,地上的铺盖已经叠得方方正正靠在墙角。灶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动静。苏晚穿好衣裳出来,陆沉正往碗里盛粥,看见她,把碗往桌上一搁。
“今天我送你去。”
“不用。”苏晚把头发拢到耳后,“陆沉,我今天上午不去药店,我出去走走。”
陆沉端碗的手停住,看她一眼:“去哪儿。”
“村里转转。”苏晚没说去哪,抄起桌上一个馒头就出了门。
外头日头很好,土路上晒着各家各户摊开的玉米芯。她一路往东走,绕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再往北拐,上了一道缓坡。坡上没人种地,荒草长得半人高,坡顶那片空地就是陆家老宅旧址。苏晚以前只远远看过,没走近过。陆家的事村里人说不清楚,只知道老宅早塌了,姓陆的那家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后来陆沉来村里,跟着他奶奶过,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住的却是村东头最破的那间土坯房。
她站在坡顶,看见的却跟她想的不太一样。
宅子早没了,只剩墙基。可那些墙基的石头码得齐齐整整,几十年风吹雨打,缝里长满青苔,轮廓还在。从前院的石阶走到后院,一趟走下来,苏晚数出七八个房间的位置,中间天井的地方还留着一口枯井,井沿是整块青石凿的,摸着冰凉。她蹲下来看了看,井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像是什么人小时候拿石头划的,划痕已经让岁月磨得只剩个影子。
风从坡上过,荒草往一个方向倒。苏晚站在那儿,眼前好像能看见一个九岁的孩子,被人从这个院子里带走,回头看一眼,然后一走十七年。
她在坡上待了足有一个时辰。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了,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在院里喂鸡,张嘴要招呼她,苏晚摆摆手,脚步没停。一路走回村东头,远远就看见陆沉站在院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望着土路的尽头。看见她,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她走近。
苏晚在他面前站定,喘了口气。
“我去老宅旧址看了。”
陆沉脸上没什么变化,嗯了一声。
“墙基还在,”苏晚说,“石头码得挺好。”
“我爷爷当年亲自看着砌的。”
苏晚看着他。男人的脸还是那张脸,黝黑,话少,眼角有细纹。可她现在知道了,这张脸底下压着十七年。她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陆沉,我想了一路。”她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不高,“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家底。你穷也好,富也好,我嫁的是你。你不用怕。”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圈就那么红了。三十岁的男人,站在自家院门口,被一句话逼红了眼。他偏过头去,望了一眼院墙,又转回来。
“我怕的是,”他开口,嗓音有点哑,“你是没地方去才嫁我的。”
“那天站在你家门口,我确实没地方去。”苏晚说得很直,“可今天不是那天了。今天我看完老宅回来,心里想的就一件事——你这人,我得要。”
陆沉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圈还红着,嘴角却是弯的。
“行。”
“你先别急着说行。”苏晚抬手拦住他,“我有个条件。老宅要修,工作室要开,我跟你一起做。账目我管,接待我来,村里的事我出面。你那些手艺我学不会,可我不能闲着。我这人闲下来就胡思乱想。”
陆沉愣了愣,随即点了头:“好。”
“还有。”苏晚顿了顿,“今天下午我去我婶子家一趟。我爹那块老宅基地的事,我得问清楚。前几天村里传征用补偿的事,我婶子话里话外想让我签字,把地给她。今天我要去把话说开。”
陆沉眉头动了一下:“我跟你去。”
“不用。”苏晚摇头,“我爹的地,我娘的名分,该我去说。你在家等着,晚上我回来做饭。”
陆沉没再争,只是从兜里摸出手机塞给她:“有事打电话。”
苏晚接了手机,揣进外套口袋,转身往村西头走。刘桂香家在村子另一头,门口种着两棵枣树,这个时节枣子还没熟,青愣愣挂了一树。苏晚进去的时候,刘桂香正坐在堂屋里择豆角,见她进门,眼皮抬了抬。
“哟,回来了。我还当你嫁了穷汉就把娘家忘了。”
“婶子,我今天来就一件事。”苏晚没坐,站在门口,“我爹那块老宅基地,村里征用的事,你前天让我签字,我当时没应。现在我把话说明白——那地是我爹留给我娘的,我娘走了,就是我的。补偿款下来,该我那份我一分不让。你这些年养我,我记你的恩,往后该孝敬的我照给,但地的事,没商量。”
刘桂香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摔:“你个白眼狼!我养你这么大,一块破地你跟我分得这么清?”
“婶子,养我的恩我认。”苏晚声音没高,也没低,“可赵铁柱那门亲是你给我定的,退婚的时候你也没替我说一句话。我嫁陆沉那天,你扣了彩礼,就给我一床旧被子。这些我都没跟你算。地的事,我今天把话说清楚,往后谁也别再提。”
刘桂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张了几回,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苏晚从屋里出来,日头正往西斜,两棵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在回家的土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
推开自家院门,灶屋的烟正从屋顶往外冒。陆沉听见动静从里头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
“回来了?”
“回来了。”苏晚拍拍口袋,“地契的事说清了,等村里办手续,该我的钱一分不少。”
陆沉看着她,没问婶子说了什么难听话。他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从水缸里舀了瓢水递过来。苏晚接过去喝了两口,凉水下去,一路走回来的燥热都散了。
“陆沉。”
“嗯。”
“明天,”她抹了把嘴,“明天你带我去老宅,咱们一块儿看看那院子怎么修。”
灶屋的烟顺着风飘出院墙,散进傍晚的天色里。苏晚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光映在她脸上。陆沉站在门边看她,慢慢把围裙系上了。
第十四章 老宅开工
第二天一早,苏晚起来的时候,院里那辆旧三轮已经被陆沉擦得干干净净,车斗里放着锤子、卷尺和一捆麻绳。灶上温着粥,两个煮鸡蛋用碗扣着。
“吃点东西再走。”陆沉把鸡蛋剥了一个递过来。
苏晚接过去咬了一口,看着他忙前忙后,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张倒散了大半。昨晚她躺下之后想了很多,想他说的那些话,想那辆黑色轿车,想那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管他叫“陆总”。可天亮了一看,他还是那个陆沉,穿的还是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袖口磨了边,跟村里任何一个下地干活的人没两样。
吃过饭,苏晚坐上三轮车斗。陆沉在前面蹬,出了村口往东,过了一座小石桥,路越走越偏,两旁从菜地变成荒地,又变成成片的林子。苏晚在村里长大,知道村东头有片老林子,小时候大人不让去,说里头没人住,荒得很。她从没进去过。
“还有多远?”
“快了。”陆沉蹬着车,后背微微弓着。
又走了一刻钟,前面林子忽然豁开一片空地。苏晚从车斗里站起来,看见空地北边立着一座院子——青砖灰瓦,院墙很高,门楼上的砖雕还看得清花纹,只是墙上爬满了藤蔓,正房的门歪着,有几扇窗没了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三轮车停在院门前。陆沉跳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里拧了两下,铁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苏晚跟着他进去,脚下是青砖铺的院子,砖缝里长满了草,但砖面还平。院子很大,正经一进四合院的格局。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南边倒座房,一溜铺面朝着门外的路。南墙根底下还立着一块影壁,虽说灰皮掉了一半,可底下的砖雕麒麟还看得出形。
“这是你家?”
“我爷爷的。”陆沉站在影壁前,手在那块砖雕上摸了摸,“陆家老宅。我九岁那年被送到村里,就再没回来住过。这些年一直托老周叔照看着,隔几年找人修一回房顶,别的都没敢动。”
苏晚看着满院的荒草,又看看那些虽旧却还齐整的梁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嫁过来之前,村里人都说陆沉是外来的,跟着奶奶过日子,没根没底。谁能想到这村东头林子里,藏着这么一座院子。
“你爷爷……为什么让你装穷?”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当年在城里做生意,赔了个底掉,欠了一屁股债。我爷爷为了保住这院子和我,把我送到奶奶这边,对外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后来我爸我妈一直没回来,奶奶走的时候嘱咐我,守住院子,等爷爷的安排。”
他顿了顿。“爷爷的遗嘱,老周叔是执行人。条件是我得成家,配偶得是真心跟我过日子的。不然这家业我接不了。”
苏晚明白过来。他装穷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一个不图他钱的人。她心里酸了一下,没说话,伸手把影壁上一根枯藤扯了下来。
“行了,先看房子。”她说,“正房的梁得换,你看那根檩条都裂了。厢房的窗框还能用,换玻璃就行。南边那排铺面倒是好,门板拆下来重新漆一遍……”
陆沉转头看她。
苏晚拍拍手上的土:“我爹以前就是跑木匠活的,我小时候跟他去过工地,瓦刀灰斗我认得,大梁正不正我也看得出。你别当我什么都不懂。”
陆沉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地笑了。那是苏晚头一回见他笑。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村长老周拎着一卷发黄的纸进来,后头跟着王婶,再后头还稀稀拉拉跟着几个村里来看热闹的。
“来了来了。”老周把纸卷往影壁前的石桌上一放,展开,“陆沉,苏晚,你俩都在,正好。这是遗嘱执行文件,还有土地过户的手续。老宅连同南边三间铺面,今天正式过到陆沉名下。上头的签字我盖了印,你收好。”
苏晚凑过去看,那纸上黑字写得清楚,末尾有老周的印,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公证章。老周又说:“按你爷爷的意思,铺面以后做买卖也好,租出去也好,都归你俩商量。地契我一会儿带你们去镇上办。”
围观的村里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说怪不得老周这些年总往东头跑,有人说早觉得陆沉那小子不简单。王婶挤到前头,一把拉住苏晚的手,使劲晃了晃。
“哎哟,苏晚啊,你这丫头有福气!”王婶嗓门大,院里院外都听得见,“我早就说陆沉这孩子跟旁人不一样,你看那菜种得,那叫一个齐整。你嫁过来那天我就跟我家那口子说,这丫头命不薄。你看,这不就应了!”
苏晚抽回手,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王婶嘴碎,前几天还在村口说她嫁穷汉是自找苦吃。可这会儿她懒得计较,转身去看那几间铺面。
人群后头,刘桂香站在院门外的墙根下,探着半边身子往里看。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个布包,看样子是想进来说话,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动。苏晚瞥见了她,没叫她,也没赶她,只当没看见,继续跟陆沉说窗户的事。刘桂香站了半晌,到底把身子缩回去,转身沿着来路走了,背影在林子边上晃了晃就没了。
老周把手续交代完,又拉着陆沉到一边说了几句什么。苏晚听见半句“铺面那三间,你爷爷当年就是想留给你开作坊的”,心里一动,等老周走了,她跟陆沉说:“前院那三间铺面临路,我琢磨着不如改成木工房,你接古建修复的活,工具材料总得有个地方放。后院咱们住,正房当堂屋,东厢做饭,西厢堆东西。你看行不行?”
陆沉想了想,点了头。“正合我意。”
“那明天就开工。”苏晚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该换的梁先备料,你会相木头,我跑腿。墙上的藤今天就得清,不然雨水顺藤渗进去,墙根要烂。”
她说干就干,找了把旧镰刀,先够着墙根底下的藤蔓往下割。陆沉从三轮车上拿了锤子,去正房看梁。两人各忙各的,院里时不时响起刀割藤蔓的沙沙声,和锤子敲在木头上的闷响。晌午的时候,王婶回家端了一大海碗面条过来,说“给干活的人吃”,苏晚也没客气,跟陆沉坐在门槛上,一人一半分了。
吃到一半,苏晚忽然说:“赵铁柱那边,你听说没有?”
“听老周说了。”陆沉扒着面条,“超市把他辞了,老板女儿也不跟他来往了。”
“活该。”苏晚扒了口面,没再多说。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看老宅的这天下午,赵铁柱一个人蹲在镇东头那座水泥桥的桥墩底下,脚边扔了一地的烟头。他听说了陆家老宅的事,头一个反应是不信,然后是骂,骂完了又蹲下来接着抽烟。从晌午蹲到日头偏西,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没人停下来问他在干什么。天快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直打晃,扶着桥栏站了半天,最后还是往镇上那间租来的小屋走了,背影缩在路灯底下,拉得又长又扁。
老宅这边,天擦黑的时候,苏晚和陆沉把院里的枯藤清了大半。苏晚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坐在门槛上直喘。陆沉从井里打了一桶水,兑了热的,端到她跟前让她洗手。
“明天我进城一趟,把修房子的料定了。”陆沉说。
“我跟你去。”苏晚把手泡进水里,凉丝丝的,“铺面的门板尺寸我得量了记下来,漆什么色也得挑。”
“好。”
院墙外头,林子里的风吹过来,把影壁上残留的几片枯叶吹落在地。苏晚抬头看那座老院子,青砖灰瓦在暮色里静悄悄的,可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院里就会响起刨木头的声音,飘出饭菜的香气,还会有人来人往。
她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站起来。“走,回家。明天还得早起。”
陆沉把工具收进三轮车斗,锁上院门。两个人一辆车,顺着来路往回走。车轮碾着土路,两旁的树影往后倒,前头村子的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来。
第十五章 一起把日子过好
老宅修了整整两个月。
头一个月,陆沉带着两个从外村请来的泥瓦匠,把正房的梁换了三根,把后墙起碱的砖一块块剔出来重砌。苏晚每天下了早班就往老宅跑,量尺寸、记料单、给匠人烧水递烟。药店的班她开始频繁请假,店长嘴上不说,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难看。
第二个月,邻县文化馆的人找上门来。说是有人跟他们提过,陆沉会修老戏台。文化馆的干事姓钱,四十来岁,说话客客气气,在院里转了一圈,又看了陆沉在三轮车斗里随手放的两把刨子和一个墨斗,蹲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那墨斗上的线绳。
“老师傅,西河镇那座老戏台,木结构烂了三成,台面塌了大半边,前年修过一次,用的料不对,今年又糟了。”钱干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县里拨了点钱,不多,就想找个真正懂行的。您要是有空,去看看?”
陆沉没马上答应,看了看苏晚。苏晚知道他在动心,就替他说了一句:“去看看呗,又不耽误。”
这一看,就看出了三个月的大活。
西河镇离村里四十多里,陆沉带了一个学徒,每天天不亮骑摩托出门,天黑透了才回。苏晚把工作室的账本接过来,买料、付工钱、记工时,一笔一笔列得清楚。她以前在药店管过账,上手快,只是没想到修一座戏台要买这么多料。老楠木是陆沉托人从邻省收来的,光运费就花了两千多。
头一个月,苏晚去医院看过刘桂香一次。
消息是王婶带来的,说刘桂香胆上长了石头,在镇卫生院住着,婶婶家的堂弟替她办的住院手续。苏晚听了半天没说话,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她还是去了。提了一兜橘子,在病房门口站了会儿才进去。
刘桂香躺在床上,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看见她进来,眼睛先是一亮,跟着又别过去,嘴绷得紧紧的。苏晚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问了句“疼不疼”,又问了句“什么时候手术”。刘桂香哼了一声,说“死不了”。苏晚坐了一刻钟,临走把一千块钱压在橘子底下,没多说,出了病房的门。
出了医院大门她才想起,自己嫁陆沉那天,婶婶扣了赵家给的全部彩礼,给她陪嫁的只有那床旧被褥。
钱的事她没跟陆沉提过。
赵铁柱走的事,也是王婶先传开的。
说赵铁柱收拾了出租屋,把一辆旧摩托卖了,坐长途客车去了省城。走之前在镇上小饭馆吃了顿饭,喝了两瓶啤酒,付钱的时候跟老板说以后不回来了。王婶讲这些的时候蹲在苏晚门口剥豆子,声音压得低低的,一双眼睛却在苏晚脸上扫来扫去。
苏晚那天在整理戏台的料单,听得心不在焉,嗯了两声就没接话。到了晚上,手机响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点开一看,就三个字:对不起。落款是赵铁柱。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删了,锁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接着算她的账。
戏台的活修到第三个月,陆沉收了两个学徒。
一个是本村的,叫小满,十九岁,初中毕业在家种了两年地,人闷闷的,手却巧,给陆沉打下手递料,看一眼就知道要什么尺寸。另一个是西河镇上的,姓孙,家里三代木匠,名声坏在孙老爷子好赌上,手艺传下来却没人肯请。陆沉试了他两天,让他刨一块边角料,刨完拿尺子一量,平得能当镜子使。
收徒那天没摆酒,苏晚蒸了一锅馒头,炖了一锅肉,四个人在工作室前院支了张旧方桌吃饭。小满闷头扒饭,老孙话也不多,倒是陆沉破天荒多说了两句,说修木头跟交人一样,得先看木性,顺着它的脾气来,硬掰就裂。
苏晚在旁边听着,低头扒饭,嘴角弯了弯。
月底结账,苏晚把三个月的流水汇总了一遍。除去材料、工钱、运费和两个学徒的伙食,净赚了将近五万。她把账本合上,坐在灯下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到最后一页,写了行小字:戏台完工,结余四万八千六百。
第二天一早,她去药店递了辞呈。店长劝了两句,说干了好几年了,说走就走。苏晚笑着道了谢,把工牌放在柜台上,出了门,拐进菜市场买了条鱼。她想好了,工作室要是两个月接不到活,她就再找份工作,也不怕。但她觉得不会。
果然,戏台还没修完,就有人托钱干事问陆沉能不能去给邻县一座老祠堂做测绘。活不大,但陆沉去看了之后说,那座祠堂的雀替雕工少见,值得留个档案。他带了小满去,去了三天,回来交给钱干事一份手绘的图样,工工整整,旁边标注了尺寸和残损程度。钱干事大为赞赏。
消息在县里传开,陆沉的名声就这么悄悄起了。
入秋以后,工作室的活排到了年底。前院堆着从各处收来的老木料,有的发黑,有的虫蛀,但在陆沉手里锯、刨、凿、磨,一块块又活了过来。苏晚管着账目和接待,来的人三教九流,有本地做旧家具生意的,有外地专门来请陆沉去看老宅的,还有两个自称是县里文史办的人,拿着本子来参观。
她学会了泡不同的茶,学会了在里面屋摆几把椅子,墙上挂陆沉画的图样。她话不多,有人问就答,说到陆沉的手艺,她能说上好一阵。
陆沉还是那副样子,话少,埋头干活,一天下来洗手的水都是浑的。但他晚上回家会顺路买两个包子,放在饭桌上,推给苏晚一个。也不说别的。
一晃到了十月中。
那天傍晚苏晚在院子里收晾的图样,风大,几张纸被吹到墙角,她弯腰去捡,捡起来一看,是陆沉画的老宅影壁尺寸图。图上用铅笔标了几行小字,她凑近看,是陆沉写的:影壁背面青砖十二块裂,明年开春换。正房西间窗框木朽,联系人老金。
她把图样叠好,夹进账本里。
院门口小满扛着一根方木进来,后面跟着老孙,两人把木料放好。陆沉从工作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刨子,看了看天,说:“起风了,收了吧。”
小满和老孙应了一声,把院里的东西往屋里搬。苏晚站在廊下看着他们,风把院角的槐树叶子吹落一地。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坐在老宅门槛上洗手的样子,想起自己说“走,回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时候她不知道会走到今天。
院子里人都散了,陆沉过来把图样接过去看了看。“这张有用,”他说,“留着,配料好对。”
苏晚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家走。路灯亮起来,前面两个人影一高一矮,走在土路上,影子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远处是那座老宅的方向,夜色里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院里亮着灯——陆沉新接的电线从村口牵过去,一直亮到工作室门口。
她跟他后头,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隔壁镇那个祠堂的合同,我明天寄出去。”
“嗯。”
“钱干事说,年后可能还有个大活,市里一处老宅要整体修缮。”
“听着靠谱。”
“那你明年可有的忙了。”
陆沉没接话,走了几步,把手里那把刨子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去拎苏晚手里的布包。苏晚没让,自己拎着,脚下走得快了些,走在前头。
村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过去,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晚稻的香。
第十六章 新婚夜那句话
入冬以后,天亮得晚。苏晚习惯了早起,天没亮透就醒了,耳朵里是风刮过窗纸的声音。她披了衣服出来,灶上已经坐了水,陆沉在院里站着,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是热粥。
“今天不凉,你把被子拿出来晒晒。”陆沉说。
苏晚嗯了一声,吃过早饭把柜子打开。结婚时婶婶给的那床旧被褥压在柜底,被面洗得发白,边上有一道缝补的痕。她抱出来搭在院里的绳上,用木拍子拍了两下,尘在日头里飘起来,很快散了。
晒到晌午,被面晒得暖烘烘的。苏晚翻面的时候,陆沉从工作室出来洗手,手上沾着木屑。他站在绳边看了看那床被子,没说话。
苏晚把被角抻平,问他:“你看什么?”
“看这被子。”
“有什么好看的,结婚时婶婶给的,你那天盖的就是它。”
陆沉嗯了一声,转身要进屋。苏晚叫住他:“陆沉。”
他停下。
“新婚那天晚上,你跟我说了一句话。”苏晚手上还搭着被角,眼睛看他,“你记不记得?”
陆沉站着没动,过了会儿说:“记得。”
“我当时以为你说梦话。”苏晚走近两步,“你那天说,装穷十七年,终于等到我。我那时候脑子乱,没往心里去,第二天起来就忘了。后来是忙,也没顾上想。这几个月事儿一件接一件,我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忽然就想起来。”
她把被角松开,被面在风里鼓了一下。
“我问你,要是我一直没发现,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陆沉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灰的手,又抬头看院角。菜畦里的小白菜长得整齐,绿油油一片,边上还插了两根竹片,是前阵子他搭的,怕鸡进来刨。
他想了挺久。
“装到你问我为止。”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她这一笑,陆沉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根发红,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最后抬起手蹭了蹭鼻梁。
“你这个人,”苏晚说,“别人是闷,你是能闷出芽来。十七年,你就不怕我一辈子不问?”
“你早晚会问。”陆沉说,“你这个人憋不住话。”
“那是你太能憋了。”苏晚说,“行,那我今天问你。陆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这个人行?”
陆沉看了她一眼,又看被面。他说话慢,一句一句往外掏,像是从木料里往外刨。
“那天你坐在门口洗手。婶婶骂你,你不还嘴,可你也没哭。你洗完了手,站起来说走,回家。我就觉得,你要真肯留下来,我就不能让你跟着我过成那个样子。”
苏晚没说话。日头照在被面上,暖光反到她脸上。她想了一会儿,说:“我那天其实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赌气,谁也不想理,就想找个地方待着。你院里那几垄菜是干净,我就觉得,这院子里过日子,踏实。”
“现在呢?”陆沉问。
“现在还问我?”苏晚瞪他,“你都把老宅给我看了,把那么些事都跟我说了,我还问你?”
陆沉被她瞪得没话,伸手把被面翻回来,被角拍平。他做这些手脚麻利,三下两下把褥子卷起来,抱进屋里铺回柜子里。苏晚跟着进去,看他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压在柜底,柜门合上。
“你叠它干什么,还要晒两天。”
“不用晒了。”陆沉说。
“怎么了?”
“今晚不打地铺了。”他背对着她,把柜门按了按,确认关严了。
苏晚站在门边,先是一愣,后来慢慢明白过来。新婚那天他在屋里铺地铺,铺得规规矩矩,她在炕上听着,当时只觉得这人怪。现在想起来,那地铺底下是夯实的土,他躺上去不嫌凉,是心里有底。她当时不知道那底气从哪儿来。
“你昨天怎么不说。”苏晚问。
“昨天没想起来。”陆沉说,“今天晒被才想起来。”
“你就不能挑个好日子说这话。”
“今天日头好。”
苏晚被他堵得没脾气,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里又回来,站在门口,“那你打地铺那半个月,睡得凉不凉?”
“不凉。”陆沉说,“檐下垫了草。”
“什么草?”
“干活剩下的一捆刨花,垫在褥子底下。”
苏晚看着他,半晌说:“陆沉,你这个人,把苦日子过得跟手艺活似的。”
陆沉没接话,从屋里拿了扫帚出来,扫院里的落叶。苏晚在廊下站着,看他扫。院角的菜畦长得齐整,他把边上的杂草拔了,丢进墙角一只旧筐里。日头照着他弯着的背,他穿的是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可干活的手势利索,一看就不是懒人做的事。
苏晚想起这几个月来村里人怎么说的。王婶当初说,苏晚这是自找苦吃,嫁个穷汉以后有得熬。现在王婶见着她就改了口,说她命好。苏晚没往心里搁。她心里那杆秤,称的不是家底,是这个人。
这些天天冷了,工作室的活少下来。老孙和小满来得不勤,院子里清静。陆沉每天还去工作室坐一阵,拿图样出来看,修修补补。苏晚管账,把年前几个合同的尾款一笔一笔对上,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晚上两人坐灯下,她算账,他在旁边描图,谁也不打扰谁。
上个月婶婶托人带话,说是身子不大好,想见苏晚一面。苏晚去了一趟,带了点药和两斤鸡蛋,坐了小半个钟头。婶婶躺在床上,说话没从前那么横了,问她老宅的事怎么样。苏晚说都好。婶婶叹口气,说当初是自己想窄了,把苏晚往外推。苏晚没接这个话茬,只说药怎么吃,天冷了注意添衣,走的时候把院门带好了。
赵铁柱的事也过去了。上个月镇上有人说赵铁柱去南边的工地上找活干,走了。苏晚听到时正蹲在院里择菜,听完把手里那把菜择完,倒进盆里,没多问一句。
苏晚想着这些,觉得心里干净了。以前那些堵心的事,像院里的落叶,风一吹就散了。
“陆沉。”她站在廊下叫他。
陆沉直起腰,手里还拿着扫帚。
“我想过了,叔婶的事、赵铁柱的事,都翻篇吧。往后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陆沉看着她,扫帚在手里转了半圈,靠到墙根去。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日头正当中,把影子压得短短的,落在脚边。院角菜畦绿油油的,小白菜一茬接一茬。绳上收下来的被面叠在檐下,温热还没散。陆沉走过来,站在苏晚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站着晒太阳。
风从田里过来,带着一点干土的味。远处有人赶着羊过去,铃铛响了两声就远了。
过了会儿陆沉说:“明年开春,影壁换砖。你要是有空,跟我去挑青砖。”
“青砖我哪会挑。”
“我挑,你记着就行。往后的账你管,材料的事我管。”
苏晚点头,说行。
日头慢慢偏了,院里的影子拉长。苏晚把檐下的被面抱回屋里,搁在床头。屋里光线暖暖的,橱柜是新打的,木头还带着香。她站在屋里看了一圈,觉得这屋子如今不是当初那间破土坯房了——墙上挂了图样,灶上摆了碗筷,窗下放着一盆她从镇上买回来的绿萝。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她信这个。
陆沉在外头喊她吃饭,声音不大,但清楚。苏晚应了一声,把被子抻平,理好被角,转身出了屋。
院子里饭桌摆好了,两碗面,一盘炒青菜,热气腾腾。陆沉坐在桌边等她,筷子放在她这一侧的碗上。她走过去坐下,两个人对着一桌简单的饭,吃得踏实。
日头落在墙头,慢慢地往西边沉下去。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