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当县局长,年迈父亲来单位看我,到访的老领导见到他立刻敬礼
1988年7月14日上午九点四十分,清河县工业局办公楼里,我正在签发一份关于全县小煤矿停产整顿的通知。钢笔尖刚戳在“责成矿管科于月底前完成验收”这行字上,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卫老赵扯着嗓子喊:“陈局长!陈局长!你爹来了!”
我搁下笔走到窗边,看见大门口的石阶下停着一辆驴车,赶车的是老家陈家坳的邻居赵三小。父亲正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出毛边的灰布对襟褂子,弯腰时脊背弓得像一张用了几十年的老弓。他两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死死箍住一个柳条筐,里面装着青皮核桃和几把用马莲草捆得整整齐齐的嫩韭菜,筐沿上还搭着一双新布鞋——那是母亲纳的,千层底,针脚密密麻麻。
他脚上那双旧布鞋沾满了黄泥巴,后帮被脚后跟踩塌了半边,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左腿是五八年修水库时砸断的,阴天下雨就疼得厉害。
“爹!你怎么来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也不捎个信,我好去车站接你。”
父亲把柳条筐往我脚边一放,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窟窿:“捎什么信?你当局长忙,我腿脚还能动,就来看看。这核桃是你娘让带的,树上新打的,嫩得很,补脑。韭菜也是院子里头茬,没打药。”
工业局办公楼是七十年代初建的两层砖瓦房,外墙的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茬。一楼是生产调度室、技术科和财务股,二楼是局办、人事科和我的局长办公室。父亲跟着我上楼,一路东张西望,手扶着掉了漆的铁栏杆,脚底在水泥台阶上蹭得沙沙响。
“这楼好,比咱公社的强。”他东瞅瞅西看看,“你在这办公,要得。”
我给他倒了杯凉白开,搪瓷缸子是工业局先进工作者的奖品,上面印着红字“奖给一九八七年度先进个人”。父亲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喝,先在我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一张三屉桌,两把硬木椅,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清河县矿产分布图,窗户上挂着半截蓝布窗帘,是他去年秋天让母亲扯的,说机关里要有机关的样子。他满意地点点头:“干净,不赖。比家里强多了。”
父亲坐在硬木椅上,喝了口水,从兜里掏出烟荷包,卷了一根旱烟。我给他划着火柴,他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缺了门牙的窟窿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他眯着眼看我:“建军,你瘦了。是不是局里的事多?”
“还行,忙过这阵就好了。”
“忙归忙,饭要按时吃。你娘让我跟你说,下个月初八是你爹六十整寿,你回不回去?”
“回。肯定回。”
父亲满意地点点头,从筐里摸出几个青皮核桃,用指甲抠开皮,把核桃仁递给我:“尝尝,今年雨水好,核桃仁饱得很。”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嫩核桃仁的清香在嘴里化开。父亲看着我吃,脸上露出满足的笑,那笑从皱纹深处漫出来,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炭火。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来县城看我,再就是五八年修水库在工地待了三个月。他种了六亩山地,农闲时编柳条筐、打草鞋,拿到集上换几个油盐钱。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活钱,却总惦记着给我送这送那。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是县里那辆唯一的老北京吉普,车牌号003,整个清河县都知道那是谁的。我探头往窗外一看,刘德明从车里钻出来。刘德明,原清河县县长,三年前离休,现在是县老龄委的名誉顾问。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溜光,拄着一根乌木拐杖,派头依然十足。
现任工业局副局长赵立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跑着迎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刘老!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打个电话,我过去汇报就行,哪能劳您大驾。”
刘德明摆摆手,嗓子洪亮得不像个七十多岁的人:“我来看看小陈。你们工业局最近那个矿产整合的方案,我听说了,有点意思。另外,市里民政局有个事,我要跟小陈当面谈。”他说着就往楼里走,赵立新在旁边引路,身后还跟着两个拎包的工作人员。
楼梯拐角处,刘德明和父亲迎面撞上了。
父亲正从楼上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搪瓷缸子。他说去院子里把筐里的韭菜拾掇拾掇,给我留点新鲜的,剩下的让我给楼上楼下的同事分分。他刚走到拐角,刘德明正好迈上台阶。
刘德明看见父亲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中了一样,脚步骤然钉在原地。他手里那根乌木拐杖“咣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
赵立新吓了一跳:“刘老?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刘德明没有理他。
他盯着父亲,嘴唇哆嗦着,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把两只脚后跟“啪”地一并,脊背挺得笔直,右手五指并拢,手掌向外,以标准的军姿,向父亲敬了一个军礼。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声。
赵立新的嘴巴张成了“O”形,那两个拎包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站在一楼门口的老赵手里的搪瓷缸也停在了半空。我站在办公室门口,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父亲的脸色变了。
他先是愣住,然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墩,走上前一步,伸手把刘德明敬礼的胳膊按了下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刘德明,你搞什么名堂?几十年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刘德明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混浊的泪珠滚过他布满皱纹的脸颊,落在中山装的领子上,洇开一片深色。他声音发颤:“老班长……我找了你三十年啊!当年在长津湖,要不是你把我从雪坑里拖出来,我刘德明早就是朝鲜山沟里的一堆枯骨了!你后来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连部队给你记功你都不要?你知不知道我找得你好苦!”
父亲的脸绷得像块铁板,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赵立新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脸色从惊讶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的复杂神色。最后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低沉而疲惫:“那些人都死了,我活着回来,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记什么功?我没脸。”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口发紧,那里面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伤痛和坚韧,像一块被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翻了个面,底下的潮湿和沉重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对我说:“建军,爹先回去了。核桃记得吃。”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那只跛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下比一下远。
刘德明站在原地,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慢慢蹲下去,捡起那根乌木拐杖,拄着站了好一会儿。赵立新凑过去想扶他,被他一把甩开。刘德明看着楼梯口的方向,对我说:“小陈,你爹……你有个了不起的爹。”
我送走刘德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坐在办公桌前翻来覆去地想。父亲陈守义,陈家坳村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生产队时是五保户,包产到户后种了六亩山地,农闲时编柳条筐、打草鞋。村里人都说他老实本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争过什么,连生产队分粮都是最后一个去,别人挑剩的才是他的。
长津湖?抗美援朝?战斗英雄?
我一个字都不信——不,是我一个字都不知道。
我在清河县当了三年局长,在县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从来不知道,我爹是个战斗英雄。他藏了整整三十年,连我娘都替他瞒着。这三十年,他白天种地,晚上编筐,夜里做噩梦喊“冲啊”“卧倒”,把牙咬得咯咯响,第二天起来却跟没事人一样,扛着锄头下地。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回了陈家坳。
陈家坳在清河县西北的山沟里,离县城四十多里地,一半是土路,一半是石子路,骑得我两条腿发酸。进村的时候,赵三小正赶着驴车往地里送粪,看见我就喊:“陈局长!你爹在塬上锄地呢!你娘在家蒸馍馍!”
我把自行车支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顺着羊肠小道往塬上走。秋庄稼已经收了大半,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玉米茬子,父亲弓着腰在一块坡地里翻土,准备种冬小麦。阳光照在他光着的脊背上,那上面横七竖八全是疤痕——我以前一直以为是干农活留下的擦伤、划伤,从来没多想。左边肋条底下有一块铜钱大的凹陷,那是弹片崩的,我之前问过他,他说是年轻时候砍柴摔的。腿上那块暗紫色的疤,他说是五八年修水库砸的。
“爹。”
他直起腰,看见是我,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又回来了?局里没事干?”
我在地头坐下来,捡起一块土坷垃在手里攥着,攥碎了,又攥了一把。沉默了很久,我才开口:“刘德明说的是真的?”
父亲低下头继续锄地,锄头“吭哧吭哧”地刨进土里,带出一窝刚睡醒的蚯蚓。他没有回答。
“你立过功?你当过兵?你去过朝鲜?”
锄头停住了。
父亲站直了身子,两只手拄着锄把,目光越过我的头顶,看向远处的山脊线。那眼神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又远又空,好像穿透了四十年的光阴,回到了某个冰天雪地的所在。
“那是五零年冬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我们连在长津湖东边的一个山沟里堵截美国陆战一师。零下四十度,枪栓都拉不开,人冻得像冰棍。刘德明当时是连里的通讯员,才十七岁,掉进了一个雪坑,我把他背出来的。就这个事。”
“就这个事?”我追问,“刘德明说部队要给你记功,你没要?”
父亲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荷包,卷了一根旱烟,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缺了门牙的窟窿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
“记功?”他苦笑了一声,“建军,你知道我们连最后剩下几个人吗?一百二十八个人上去的,回来七个。连长死了,指导员死了,三个排长死了俩。我算老几?我凭什么记功?”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那你怎么回来的?为什么不找部队?”
“五三年转业,组织上问我想去哪,我说回老家种地。就回来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在撒谎。
那天下午我没有回县城,住在老家土坯房里。母亲给我做了一碗荷包蛋,卧了三个蛋,油汪汪地飘着葱花。她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火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我问她:“娘,我爹当兵的事,你知不知道?”
母亲叹了口气,把围裙在手里绞了又绞:“知道。你爹刚回来那阵子,夜里老做噩梦,喊‘冲啊’‘卧倒’,把我都吓醒。后来慢慢好了。他不让我跟你说,说那些事没什么好讲的。”
“他身上的疤……”
“枪伤。左边肋条底下有一块,说是弹片崩的。腿上那块是冻伤,在朝鲜冻的,回来时脚趾头都烂掉了两个,后来自己慢慢好的。他发高烧烧了七天七夜,我守着他,他烧得说胡话,喊‘小邓,小邓,快跑’。小邓是谁,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躺在土炕上,听着屋外蛐蛐叫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爹是个战斗英雄。可他为什么要藏?为什么连我都不告诉?那三十年,他扛着锄头下地,编着柳条筐赶集,跟村里人一起蹲在墙根晒太阳,心里装着那些冻死在朝鲜的战友,装着那个叫小邓的四川兵,一个字都不往外吐。那是什么样的三十年?
第三天回到局里,一切照常运转。
但我注意到,赵立新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看我是那种表面恭敬、骨子里不以为然的劲儿——我是局长,他是副局长,可他仗着在县里经营多年,人脉广,经常在背后使绊子。现在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我说不清是忌惮还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
果然,下午开完局务会,赵立新磨蹭着没走,等其他人都出去了,他凑过来,脸上堆着笑:“陈局长,刘老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父亲的英雄事迹让他很受感动,想推荐你父亲去市里参加老战士宣讲团。市里民政局那边他有熟人,能给一笔专项补助。”
我看着他,没说话。
赵立新以为我没听明白,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陈局长,这是好事啊。老英雄讲革命故事,对全县的精神文明建设也是个推动。而且市里那笔补助,说是给个人的,其实操作空间很大。您父亲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您看,这事我来张罗,保证办得漂漂亮亮的。”
“赵局。”我打断他,“我爹的事,让他自己决定。他要是想去,我不拦着。他要是不想去,谁也别打他的主意。”
赵立新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那是那是,尊重老人家意愿嘛。不过陈局长,机会难得啊,市里民政局周科长那边,我可是托了关系才搭上线的……”
他故意把“周科长”三个字说得很重,眼睛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赵立新讪讪地走了。
他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越想越不对劲。刘德明三十年没找到父亲,怎么赵立新一个电话就能联系上市里民政局?他说的“周科长”又是谁?这里面有文章。
我决定不动声色,先摸清底细。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赵立新的动向。他是管财务和人事的副局长,在局里经营了七八年,几个关键岗位上都是他的人。我调阅了近两年的账目和人事档案,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矿产管理科去年报了一笔“矿区环境治理专项经费”,十二万。但据我所知,那个矿区根本没有开工,哪来的环境治理?我让矿管科老周把明细拿过来看,老周推三阻四,拖了三天才拿来,是一张手写的白条,上面列着“购置设备”“临时用工”“运输费”等几个大项,没有一张正规发票。
我把老周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
老周五十多岁,在工业局干了二十多年,业务熟练,胆子小,是个老实人。他坐在我对面,两条腿不停地抖,茶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茶水洒在桌上都没察觉。
“老周,这笔钱到底去哪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老周额头上冒汗了,掏出烟来想抽,手哆嗦得划不着火柴。我把自己的打火机递过去,他点着烟,狠狠吸了两口,才压低声音说:“陈局长,您别为难我。这钱……是赵局让拨的,具体去哪了我不知道,我就管签字。”
“赵立新让你签你就签?十二万,不是小数目。”
老周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最后他把烟屁股往烟灰缸里一摁,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陈局长,我跟您说实话。赵局上面有人,是市里民政局的周科长。这十二万,走的是矿区治理的账,实际上是拨给市里一个什么‘老区建设促进会’的。那个促进会的账目从来不公开,我听说……我听说跟赵局家里的生意有关系。”
我心里一沉。
“什么生意?”
“赵局的小舅子开了个建材门市部,这些年县里各个单位的建材采购,一大半都是从他那里走的。价格比市面上贵两成,质量还经常出问题。去年教育局盖教学楼,用了他的水泥,楼还没封顶就裂了缝。教育局那边找上来,赵局出面压下去了。”
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老周,你反映的这些情况很重要。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深夜。
赵立新的问题比我预想的严重得多。一个副局长,敢把十二万的专项资金挪走,背后不可能只有周科长一个人。县里那些单位,教育局、卫生局、交通局,但凡有工程项目和专项资金的,都可能被他渗透。这是一张网,经营了七八年,根深蒂固。
但他背后有市里的关系网,我如果贸然动手,很可能打蛇不成反被咬。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是刘德明。
“小陈,你爹的事我打听了。赵立新那小子主动来找我,说要帮你父亲办宣讲团,还说要通过市里给一笔补助。我听着不对劲,他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他当了七八年副局长,从来没主动找过我,怎么你爹一来他就冒出来了?”
我说:“刘老,您跟他熟?”
刘德明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熟?我离休这几年,他逢年过节都来送东西,我退回去几次,后来懒得退了。这人太会来事,我心里有数。小陈,我跟你说,你爹当年在战场上替我挡过子弹,这个情我一辈子还不完。赵立新的事,我帮你查。市里民政局那边我有老战友,周科长这个人我听说过,不干净。”
挂了电话,我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锁进文件柜。
我隐隐感觉到,一场硬仗要来了。
一周后,市里的“老战士宣讲团”通知下来了,父亲的名字赫然在列。赵立新拿着通知来找我,笑容满面:“陈局长,恭喜啊!刘老亲自推荐的,市里民政局特批,下周三在县礼堂开首场报告会,县里领导都要出席。您看,这是邀请函,上面盖着市局的章。”
我接过通知看了看,放在桌上:“我爹同意了吗?”
“刘老跟他说了,老人家没反对。陈局长,这事对您对局里都是好事,您可得支持啊。”
我当天晚上回了趟陈家坳。
父亲坐在院子里编柳条筐,月光很好,照得满院子银白。母亲在屋里纳鞋底,煤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融融的。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父亲旁边,看着他粗糙的手指灵巧地翻动着柳条,一根根柳条在他手里服服帖帖,编出来的筐又结实又好看。
“爹,宣讲团的事,你答应了?”
父亲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刘德明说了,我就去讲讲。没什么大不了的。”
“讲什么?”
“就讲长津湖,讲那些冻死的战友。”他的声音很平静,“建军,我跟你说实话。我这些年不去找部队,不去要待遇,不是我觉悟高。我是觉得,那些牺牲的人,他们的功劳被埋在了朝鲜的雪地里,我活着回来,有儿有女有地种,已经够好了。再去讲这些事,拿这些事换好处,我对不起他们。”
我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爹,赵立新这个人,他在利用你。”
父亲停下手里的活,转过头来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我从未见过的锐利。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他来找我的时候,一口一个老英雄,眼睛却在看你。建军,你当局长三年了,爹从来没问过你工作上的事。我就问你一句:你做得正不正?”
“正。”
“那就不怕。他赵立新有千条计,你陈建军有老主意。你爹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家业,就攒了一个‘正’字。你守住了,比什么都强。”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父亲又拿起柳条,一边编一边说:“宣讲团我去。但你放心,我不会让赵立新拿我当枪使。你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用顾虑我。”
他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跟你说朝鲜的事吗?”
我摇摇头。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英雄儿子的光环里。你爹是谁不重要,你是谁才重要。你当局长,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靠你爹打过仗。这个道理,你要记一辈子。”
报告会那天,县礼堂坐满了人。
县里的头头脑脑都来了,书记、县长坐在第一排,刘德明坐在主席台上,赵立新忙前忙后地张罗,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头发上抹了发油,比平时还精神。父亲被安排在第一个发言,他穿了一身干净的灰布中山装,是母亲特意给他做的,脚上换了一双新布鞋,但走路的跛脚依然明显。
他走到话筒前,没有拿讲稿。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他,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父亲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我叫陈守义,陈家坳的农民。今天让我来讲革命故事,我没什么好讲的。我就讲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五零年冬天,长津湖。我们连奉命堵截美国鬼子,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没有吃的,没有棉衣,好多人脚趾头冻掉了都不知道。我旁边是个四川兵,叫小邓,才十九岁,跟我一个班。第三天夜里,他跟我说,班长,我困得很,想睡一会儿。我说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他说,我就眯一下眼。然后他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父亲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生产队的账目。
“那一仗,我们连一百二十八个人,回来七个。我不是英雄,英雄都留在朝鲜了。我回来种地,是因为连长临死前跟我说,陈守义,你要是能活着回去,就替我们活着,替我们种地,替我们养活老人孩子。”
“这些年我种了三十亩地,养大了两个儿子。我每年清明都给连里牺牲的战友烧纸。我没什么革命故事好讲,我就想跟他们说一句:兄弟们,我陈守义没给你们丢脸。”
他讲完了,鞠了一躬,走下台。
礼堂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我看见刘德明老泪纵横,看见台上台下好多人在擦眼睛,连县长都摘下眼镜擦了擦。赵立新的脸色很难看,他原计划让父亲讲一些“鼓舞人心”的革命事迹,然后借机炒作,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可父亲这段讲话,把所有的虚头巴脑都堵死了。
报告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刘德明给我打电话,声音很严肃:“小陈,查到了。周科长那边的事,我给你找了个突破口。你明天来我家里一趟,把你们局的账目带上。”
我第二天去了刘德明家。
他住在一个老旧的小院里,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挂满枝头。刘德明把我领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沓复印件。
“周科长,全名周志强,市局民政科副科长,负责优抚安置和老区建设专项资金。我老战友在审计局,帮我查了一下,这个‘老区建设促进会’是个皮包机构,注册地址是个空院子,账上每年进出的钱上百万,全是各个县打着‘老区建设’名义拨过去的专项资金。你们局那十二万,就在里面。”
他把复印件递给我:“赵立新是周志强的妹夫。周志强的老婆是赵立新老婆的亲姐姐。这条线,经营了七八年了。你们县里不止工业局,教育局、卫生局、交通局,都有类似的拨款。金额加起来,我估摸不少于五十万。”
我翻着那些复印件,手微微发抖。五十万,在1988年的清河县,能盖两栋教学楼,能修十公里乡村公路,能给全县所有五保户发一年的救济粮。而这些钱,全进了周志强和赵立新们的口袋。
“刘老,这些材料我拿回去,下一步……”
“下一步你先别动。”刘德明摆摆手,“周志强背后还有人。你贸然捅上去,打草惊蛇。你听我的,先把你们局内部的账目封存,把赵立新分管的人事和财务权力拿过来。然后,我带你去找一个人。”
“谁?”
“市纪委的副书记,方志远。我当年的老部下。这个人,铁面无私。”
就在我准备动手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那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赵立新就推门进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往我桌上一放。
“陈局长,市里的调令。组织上决定调你去市经委下属的物资公司当经理,正科级,平调。下周一报到。”
我拿起调令一看,上面盖着市人事局的大红公章。日期是三天前——也就是说,在父亲做报告之前,调令就已经签发了。
“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赵立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你在县工业局的工作,组织上另有安排。这里的事,暂时由我主持。陈局长,你在县里干了三年,成绩有目共睹,市里领导慧眼识珠,调你去更重要的岗位,这是好事啊。”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翻江倒海。调令是真的,公章是真的。赵立新利用周志强的关系,先下手为强,把我调走。只要我离开工业局,那些账目、那些线索,全都断了。
“赵立新,你这么做,不怕吗?”
“怕什么?”他笑起来,“陈局长,你能力很强,就是太较真。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你去了市里,照样当你的经理,体体面面的。何必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我攥着调令,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晚上我回了陈家坳。
父亲在院子里劈柴,一斧头下去,圆木“咔嚓”裂成两半。我坐在门槛上,把事情说了。父亲听完,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擦了把汗,说了一句话。
“建军,你信不信邪?”
“不信。”
“那你就去市里。该带的材料带上,该找的人找。你爹当年在朝鲜,零下四十度都没怕过,你现在怕什么?”
他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枚褪色的军功章,铜质五角星上沾着暗红色的锈迹。
“这是连长临死前塞给我的。我一直没戴过。你拿着,去市里。记住,你不是去争官,你是去争一个理。”
周一,我没有去市物资公司报到。
我带着整理好的全部材料——工业局的账目、老周的证词、刘德明提供的复印件——去了市纪委。刘德明的老部下,市纪委副书记方志远,在办公室里接待了我。
方志远五十多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他给我倒了杯茶,然后翻看材料,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慢。看完材料,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
“陈建军同志,这些材料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多月。”
“你知道周志强背后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赵立新在县里经营了七八年,没有上面的保护伞,他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方志远点点头:“你回去吧。这些材料我收下了。你父亲的军功章,收好。另外,你被调去市物资公司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先不要去报到,在家等通知。”
他没有给我任何承诺,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
回到县里,我没有去工业局上班。赵立新已经以“工作需要”为名,把我的办公室清理了,我的私人物品被装在两个纸箱里,堆在传达室。老赵看见我,眼圈红了:“陈局长,他们……”
“没事。”我把纸箱搬上自行车后座,“老赵,你多保重。”
老赵拉住我的车把,压低声音说:“陈局长,赵立新这几天在局里上蹿下跳,跟好几个人谈话,让他们把去年的一些账目改了。财务股的小李跟我说,赵立新让他重新做了一本账,把矿区治理那笔钱摊到好几个项目里去了。”
我心里一紧。赵立新在销毁证据。
“老赵,小李还说了什么?”
“小李害怕,不敢多说。但他偷偷留了个心眼,把原来的账本藏了一份,放在他老家的箱子里。”
我拍了拍老赵的肩膀:“谢谢你。告诉小李,让他把东西放好,谁都不要说。”
当天晚上,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小李老家。小李是财务股的会计,今年二十六岁,刚从财校毕业两年,胆子小但心细。他看见我来,吓了一跳,把他媳妇支到里屋去,然后从炕洞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本账册。
“陈局长,这是原始账目。赵局让我重做的那本,我做了,但原始的我没销毁。我觉得这事不对,留着是个证据。”
我翻开账册,一笔一笔的拨款记录清清楚楚。那十二万专项资金,分三次从工业局账户划出,收款方是“市老区建设促进会”,经手人签名是赵立新,审批人签名……也是赵立新。我当局长三年,这笔钱从头到尾没有经过我的手。
“小李,你立了大功。”
小李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陈局长,我就是觉得,做人得凭良心。您平时对我们挺好的,我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坑您。”
一周后,市纪委和市审计局联合调查组进驻清河县。
调查组来的那天早上,赵立新还在局里开全局大会,通报“陈建军同志调离后的工作安排”。他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神采飞扬,讲得正起劲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方志远带着四个人走进来,径直走到赵立新面前,出示了证件。
“赵立新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
赵立新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讲稿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面面相觑。方志远转过头来,目光扫过台下,对我说:“陈建军同志,请你继续主持工业局的工作。”
赵立新被带走那天,我正好在县政府办事。他从办公楼里出来,脸色灰白,手上戴着手铐。看见我,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头钻进了警车。
那天下午,周志强也在市里被市纪委约谈。那个“老区建设促进会”的账目被全部封存,县里涉及此事的还有教育局、卫生局、交通局的三名科级干部,全部被查。赵立新的小舅子那个建材门市部,被工商局查封,账目移交审计。
我回到陈家坳,父亲在塬上种冬小麦。
我把那枚军功章递还给他,他把沾着泥土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去,看了很久。
“爹,事情查清了。赵立新和周志强,都进去了。”
父亲把军功章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望着远处的山,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
“建军,当官一阵子,做人一辈子。你记住,咱们陈家的人,不管什么时候,脊梁骨不能弯。”
那年冬天,县里补发了父亲的老兵待遇,每个月多了一笔抚恤金。父亲用这笔钱买了头小牛犊,养在院子里。他说,牛踏实,吃草挤奶,不争不抢,比有些人强。
我重新回到工业局,兼任了财务和人事。那些烂账,我一笔一笔清,该补的补,该退的退。老周升了副科级,专门负责审计。小李调到了县财政局,临走那天请我吃饭,喝了半斤白酒,红着脸说:“陈局长,我跟您干,心里踏实。”
刘德明后来搬到了县干休所,逢人就说我父亲是他老班长。父亲每次进城,都去干休所坐坐,两个人下下棋,喝喝茶,从来不提当年的事。有一次我去接父亲,听见刘德明跟别人说:“我这个老班长,一辈子种地,一辈子没跟组织提过任何要求。可他站那儿,比谁都高。”
1989年开春,陈家坳村的塬上,父亲种下的冬小麦绿油油地冒出了头。他蹲在地头,捏着一把土,捻了又捻,对我说:“建军,地不哄人。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长多少粮食。”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脊背,突然觉得,这个倔强的老人,比县里所有的干部都高。
那天傍晚,我骑车回县城,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树上挂着一只大喇叭,正在播县广播站的新闻:“本台消息,我县原工业局局长陈建军同志,因在查处违纪案件中表现突出,被市委市政府通报表彰……”
父亲站在树下,仰着头听广播,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骑到他身边,喊了声“爹”。
他回过头,拍了拍我自行车的后座,说:“走吧,回县城。明天还上班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他种了三十年的土地上。
我骑出去十几米远,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老槐树下,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看我。风把他的灰布褂子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我按了两下自行车铃铛,声音在黄昏的村口回荡。
父亲笑了,朝我挥了挥手。
我蹬上自行车,往县城的方向骑去。背后的塬上,麦田在晚风里一波一波地起伏,像绿色的海浪。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在风里,飘飘忽忽的——
“建军!下个月初八,记得回来吃面!”
我没有回头,使劲按了两下车铃。
铃铛声清脆,传出去很远很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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