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把搪瓷杯里的酒喝干净,放在桌上,打了个嗝。酒精烧得他脸发烫,从脖子红到耳朵根。他今年四十九,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半辈子,腰不好,腿也不好,但精神还算壮实。他老婆五年前走了,癌症,从查出来到走,不到三个月。那以后他就一个人过。儿子在南方成了家,一年回来一趟。他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白天上工,晚上回来自己做饭。有时候懒得做,就着咸菜啃两个馒头,喝二两散酒,日子就这么过。

秀云是隔壁村的老姑娘,今年四十六,没结过婚。她在镇上的超市当理货员,一个人住在超市后面的出租屋里。老赵认识她是因为老去超市买酒。她给他拿酒的时候,会多说一句“少喝点”。他就笑,说“不喝睡不着”。后来他去超市就不只是买酒了,也买点别的——酱油、醋、洗衣粉、挂面。她给他结账,他就站在柜台前面多待一会儿。她也不赶他,有时候还跟他聊两句天气。时间长了,两个人就熟了。

是老赵先提的。那天他买了一瓶酒,秀云说“又买酒”。他说“最后一瓶”。她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他笑了,说“秀云,你要是不嫌弃,咱俩搭个伙呗”。秀云手上的扫码枪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说“我考虑考虑”。他说“行,你考虑”。

她考虑了半个月。半个月后她给老赵打电话,说“行”。老赵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我明天来接你”。她说“不用接,我自己过去。你把你那屋子收拾收拾就行”。他说“好”。

她来的那天,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蛇皮袋。行李箱里是衣服和日用品,蛇皮袋里是几盆多肉。她把多肉放在窗台上,排成一排。老赵站在旁边看,说“你还养这个”。她说“养了几年了”。他说“好看”。她说“浇点水就行,不用管”。

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好,然后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她坐在桌边,从信封里抽出两张纸。老赵看见那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盖了手印。秀云把其中一张推到他面前,又从兜里掏出一支笔。

“你先看看。”她说。

老赵拿起来看。纸上写着:

第一条,同房可以,但必须双方自愿。任何一方不愿意,另一方不得强迫。

第二条,经济上AA制。生活费一人一半,谁也不占谁便宜。各自的钱各自管,各自的人情各自还。

第三条,各自的房子和存款,百年之后各自归各自的孩子。没有孩子的,归各自的亲戚。另一方不得干涉。

第四条,家务活一起干。做饭、洗衣、打扫,轮着来。谁有空谁多干点,但不能全推给一个人。

第五条,生病了互相照顾,但大病各找各的儿女。不能因为搭伙就把养老的责任全推给对方。

第六条,如果一方觉得过不下去了,随时可以走。不用办手续,不用分东西,收拾自己的包袱走人就行。另一方不得阻拦。

第七条,搭伙期间不能领结婚证。领证了,事就多了。两边儿女、亲戚、财产,全搅和在一起。搭伙就是搭伙,不领证。

老赵一条一条看下去,看了两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秀云。秀云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是豁出去了,又像是做好了随时被拒绝的准备。

“你写的?”他问。

“我写的。找隔壁小学的老师帮忙打的字。手印是我自己按的。”秀云说,“你要是觉得行,就签字。觉得不行,我今晚就走。”

老赵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拿起笔。他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秀云。她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看着很顺眼。他想起她在超市给他拿酒的样子,想起她说“少喝点”的样子。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行”。他笑了。

“你笑什么?”秀云问。

“没笑什么。”老赵说,“我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别打岔。”秀云说,“签不签?”

老赵把笔帽拔了,在签名的地方写上了自己的名字。赵德柱。三个字,方方正正的,像他这个人。然后他把笔递给秀云。秀云接过去,也在她的名字旁边签了字。周秀云。三个字,比她的人看起来秀气。

两个人各拿了一张。秀云把自己那张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又把信封放进行李箱最底层。老赵看着自己那张,想了想,也折好了,放进了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说“我去做饭”。秀云说“今天我做了”。她系上围裙,进了厨房。老赵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炒菜、盛盘。她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那天晚上,两个人吃了第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醋溜土豆丝、紫菜蛋花汤。都是素的。老赵说“没肉啊”。秀云说“晚上吃素好”。老赵说“行,听你的”。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话不多。吃完,老赵要洗碗。秀云说“今天我来,明天轮你”。老赵说“行”。秀云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织了一会儿毛衣。老赵在旁边看电视,新闻频道。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十点的时候,秀云站起来,说“我先睡了”。她进了卧室,关上了门。老赵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他坐了一会儿,关了电视,也进了卧室。卧室里灯关着,秀云躺在床的左边,背对着他,盖着被子。老赵在床的右边躺下来,盖了另一床被子。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缝,那道缝不宽,但很分明。

老赵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他老婆还在的时候,也是睡左边。她睡觉爱翻身,爱抢被子,爱把腿搭在他身上。冬天的时候,她的脚冰凉,贴在他小腿上,他嫌凉,但也没躲。后来她走了,那张床空了一半。他一个人睡了五年。现在床的左边有人了。虽然隔着被子,隔着那道缝。但有人在旁边。能听见呼吸声。能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他忽然觉得,这五年,床太大了。

“老赵。”秀云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在黑暗里飘着。

“嗯。”

“你那张纸收好了吗?”

“收好了。在抽屉里。”

“别丢了。”

“丢不了。”

沉默了一会儿。秀云翻了个身。老赵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近了一些。“老赵。”

“嗯。”

“你人不错。”

老赵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你也是。”

“睡吧。”秀云说。

“睡。”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老赵听着秀云的呼吸声,慢慢变沉,变匀。她睡着了。他没有睡。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想那张协议。七条。她写了七条。他一条一条想了一遍。想完了,他觉得她说得对。搭伙就是搭伙。别把事弄复杂了。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一天算一天。病了有人递杯水,饿了有人做碗饭,晚上有人说句话。别的,不图。

他想,就这样吧。挺好。

第二天早上,老赵醒的时候,秀云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动静,煎鸡蛋的香味飘过来。老赵躺在床上,闻着那个味儿,躺了一会儿。然后他爬起来,穿了衣服,走到厨房门口。秀云系着围裙,正在煎鸡蛋。锅里有四个,圆圆的,蛋黄是溏心的。旁边的小锅里热着牛奶,桌上摆着馒头和咸菜。

“起来了?”秀云回头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

老赵去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在餐桌前坐下来。秀云把煎蛋和牛奶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她自己坐在对面,拿起馒头咬了一口。老赵看着碗里的煎蛋。两个。金黄金黄的,边儿有点焦,是他喜欢的那种。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咬了一口。溏心流出来,烫了一下舌头。他吸了一口气。

“慢点。”秀云说。

“嗯。”老赵说。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窗台上那排多肉上。胖嘟嘟的叶片,在光里泛着绿。老赵吃着煎蛋,喝着牛奶,偶尔看一眼秀云。她低着头吃馒头,头发用夹子夹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白的脖颈。他想,这日子,还行。

吃完早饭,秀云说“今天你洗碗”。老赵说“行”。他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打开水龙头。秀云在旁边擦桌子,擦完了,把抹布挂好。她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拎着一个小包出来。

“我去上班了。”她说。

“嗯。”

“中午你自己吃。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菜,热热就行。”

“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换了鞋。拉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老赵。”

“嗯?”

“晚上想吃什么?”

老赵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秀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只微微翘了翘。但老赵看见了。她关上门走了。老赵站在厨房里,听着她的脚步声下了楼。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洗碗。水哗哗地流着,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他把碗洗完了,擦干了,放进碗架里。然后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放着那张协议,他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七条。他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最后,他笑了。

他把协议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工地上今天还有活。他得去干活了。走在路上,他想起秀云昨晚说的那句话。“你人不错。”他活到四十九,听过很多人说这句话。但昨晚听到的时候,他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他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晚上他下工回来,秀云已经在家了。厨房里亮着灯,她在炒菜。他推门进去,闻到了红烧肉的味。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回过头来,说“回来了?洗手吃饭”。他说“好”。他去洗了手,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红烧肉、清炒油菜、一碗紫菜汤。秀云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他面前。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他嚼着,觉得比他自己做的好吃多了。秀云坐在对面,也夹了一块肉,慢慢吃着。两个人没有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窗外的天黑了,屋里的灯亮着。老赵吃着饭,忽然觉得,这张桌子,以前空荡荡的,现在就坐满了。两个人。不多不少。

他吃完饭,主动收了碗筷。秀云说“今天该你洗了”。他说“我知道”。他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秀云在客厅里织毛衣。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秀云也跟着笑了一下。老赵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沙发上,毛衣针在手里动着,毛线球搁在膝盖上,滚来滚去。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很好看。

他把碗洗完了,擦干手,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沙发不大,两个人坐着,中间还有一拳的距离。他没有靠过去。她也没有。但那一拳的距离,跟昨晚那道缝一样,分明,但不碍事。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电视。偶尔说句话。有时候不说话。老赵想,这张协议,签得值。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秀云说“别换,正看着呢”。他说“这个好看”。她说“行吧”。他就没换。两个人继续看电视。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多肉在窗台上安安静静地长着。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不急不慢。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