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刺扎进指肚的时候,我正拿记账的笔去拨落花,笔杆上也沾了血。

柜台玻璃上溅了一小滴,我拿纸巾去压,又担心染了账本,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

店里很静,只有冰柜嗡嗡地响,像谁在远处叹气。

那盆绿萝又黄了两片叶子,我伸手摘了,掐进手心,黏黏的汁水沾在掌纹里。

账本里夹着一张借条,边角卷起来,我看了它两年,一直没舍得扔。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想给绿萝换水。

是晓丽。她说:“小许,阿敏要结婚了,下月初八,福满楼。她托我带话,想请你来。”

我没吭声,指肚又开始渗血,纱布上洇开一个红点。

晓丽顿了顿:“她男人是程磊,大学老师,老实人。小许,你去不去?”

我说:“我看看吧。”

挂了电话,我站了半天,把借条从账本里抽出来。

纸上的字还清楚,阿敏的签名,日期,还有那个红手印。

二十六万。

我搓了搓那张纸,没折痕的地方还硬挺着,像她当年说话的语气。

“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店里刚进了一批百合,香气冲得人鼻子发酸。

我那天看着她穿着那件米色毛衣,领子磨得起了球,心里一软,就转了账。

收款账户是周志强的名字,我问了一句:“怎么不是你账户?”

她说:“他工程上走账方便,工人都认他。”

我没多想。

那时候我们认识二十年了。

高中同桌,一起睡过一张床,一起穷得合吃一碗泡面。

她嫁给周志强那年,我在她婚礼上哭得比她还凶。

周志强做工程,前几年行情好,她手上戴着金镯子,逢人就笑。

后来工程款压得厉害,她来我店里借钱,眼睛肿得像桃。

她说工人在她家门口堵了三天,周志强去外地追款了,家里现金不够。

我说:“差多少?”

她伸出三根手指:“二十六万,三个月,连本带利还你。”

我当时账上正好有二十六万,是离婚分的,加上卖旧房的钱,本来打算给女儿留学用。

女儿那年高二,成绩好,老师说她能冲名校。

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还是转了。

转账那天,阿敏在店里等我,手里攥着一杯凉掉的豆浆。

她说:“小许,你对我太好了。我记你一辈子。”

我说:“记什么,你早点还我就行。”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跟高中时候一样。

头一个月,她隔几天回条消息,说“快了”“工程款在回笼”。

第二个月,回复变慢,我发“阿敏,咋样了”,她说“正在弄”。

第三个月,我发了一条语音,红色感叹号。

我又发,还是红色感叹号。

打电话,空号。

我站在柜台后面,对着手机屏幕愣了很久。

后来我去她家,门锁换了,邻居说“搬走三个月了”。

我去周志强公司,铁门锁着,招牌摘了,地上一地碎纸。

我去派出所,警察说这是民间借贷,建议我起诉。

我去找律师,律师看了借条和转账记录,说收款人是周志强,得告周志强,公告送达要等时间。

我问:“那我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律师说:“那得看人找不找得着。”

我走出律所,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我蹲在路边,把借条攥成一团,又展开,又攥紧。

回家后我发烧,烧了三天,女儿请假照顾我。

她端着粥坐在我床边,说:“妈,那钱我不要了,你别这样。”

我躺在被子里,眼泪自己往下淌,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二十年。

后来我病好了,店照常开,日子照常过。

只是每次进账,我都会想起那二十六万,像一根刺扎在账本里。

女儿后来没出国,考了省内的大学,省下不少钱。

她越懂事,我越恨阿敏。

晓丽偶尔提起阿敏,说她也苦,我冷笑:“她苦?她苦还借我钱?”

晓丽欲言又止,最后说:“小许,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说:“我不用知道,我只知道她拉黑了我。”

这话说完,我嗓子眼发酸,转身去整理花架。

玫瑰的刺扎进指肚,血珠冒出来,我拿纸按住了。

那两年,我把借条夹在账本里,翻账就看见。

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我爬起来看那张纸,电费单、水费单、女儿学费单,都压在它上面。

我算过一笔账,二十六万,我开店要卖将近一万束花才能挣回来。

每卖一束花,我就想,阿敏是不是正在哪个地方喝咖啡。

后来我不想了,想多了,人就变窄了。

下月初八,我醒了很早。

我翻了翻衣柜,找出一件灰外套,穿上又脱了,最后还是穿了那件。

出门前,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枚一块钱硬币,凉凉的,在掌心滚了一圈。

我又从账本里抽出借条,叠成四折,塞进红包里。

红包是楼下小卖部买的,大红色,印着烫金的“喜”字。

我捏了捏,里面鼓起一小块,像我这颗堵着的心。

福满楼门口摆着气球拱门,写着“阿敏&程磊”。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陌生。

收礼金的大姐递过笔:“名字写一下。”

我摆摆手:“不用了,放下就走。”

我把红包放在那一摞红包上面,转身要走。

大姐喊:“哎哎,你写个名儿啊,不然新人都不知道是谁随的礼。”

我说:“她知道的。”

我走到大厅门口,听见里面司仪在说话:“各位来宾,仪式开始前,我们有个小小的互动环节——”

我脚步顿了顿,又往外迈。

“随机拆几份礼金红包,看看哪位亲友的心意最特别!”

我走不动了,站在门廊下,背对着大厅。

身后传来笑声,拆了几个红包,司仪念着“张总随礼两千”“李姐八百”,大家鼓掌。

忽然,司仪声音顿住了。

“呃……这份红包里是……一块钱?”

大厅安静了一瞬。

“还有一张纸条……我念一下啊……借条——今借到许文娟人民币贰拾陆万元整,约定三个月内归还,借款人:阿敏。”

我闭上眼。

下一秒,我听见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上的声音,很急。

阿敏从我身后跑过来,一把拉住我胳膊:“小许!你终于来了!”

她声音发抖,手指扣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我被她拉得转过身,看见她穿着白婚纱,那件米色毛衣忘了换,披在肩膀上。

她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声音抖得像风里的线:“我等你半天了。仪式前我就跟程磊说,要是看见你,我就下去找你。”

我说不上话,被她拽着往休息间走。

她的手心全是汗,黏在我手腕上。

休息间里堆着婚纱照、化妆箱、几件换下来的衣服。

她关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我手里。

“卡里有二十六万,本金,还有利息,按银行定期算的,一共二十六万三千。”

我盯着那张银行卡,脑子转不过来。

她喘了口气,说:“小许,那钱不是我借的。”

我抬头看她。

“周志强用我的手机给你发的消息,说‘我是阿敏’的那个微信,是他拿我手机回的。我根本不知道他跟你借了钱。”

我张了张嘴:“可转账那天……”

“转账那天我在医院,我爸住院。”她说,“周志强说他要走一笔款,用我身份证开了卡,转账记录上是他的名字,我不在场。”

她顿了顿:“我后来查了银行流水,才发现他拿着那个账户转走了二十六万。”

我攥着卡,卡袋被我的汗浸软了:“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她低下头:“我说了,你会信吗?”

我没说话。

“你肯定会想,我俩是夫妻,他说什么我都会推给他。”她抬头看我,“我想攒够了钱再找你。”

“我爸那年住院,花了不少。我下了班去火锅店端盘子,一周上六天,攒了十二万。”

“程磊把彩礼十万给我,我又跟他借了四万,凑成二十六万。”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本来想婚礼前一天就给你送去的,但我没脸见你。”

“我想着,等婚礼上,我当面还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还你,我就不欠你了。”

我捏着那张银行卡,手心的汗把卡袋都浸软了。

她说:“小许,这笔钱我认。不认就不是我阿敏。”

我把借条从红包里抽出来,递给她:“你拿去吧,撕了。”

她接过去,没撕,叠好放进自己口袋里:“这个我留着。证明我阿敏没有欠人钱不还。”

我嗓子里堵着什么,半天说了一句:“那……随礼的钱……”

她笑着给我一拳头:“一块钱!你也想得出来!”

她说着笑,眼泪掉下来,砸在婚纱前襟上。

“我拿这个当纪念。以后每年你过生日,我都给你发一块钱红包,发到你还清为止。”

我说:“你欠我的太多了,不是钱。”

她顿住,眼泪哗地流下来:“我知道。”

门外有人敲门:“新娘子,该上台了!”

她抹了一把脸,对着镜子吸了口气,转头对我说:“小许,你别走。等我仪式完,咱俩好好说说话。”

我点点头。

婚礼继续。我坐在最边上的桌子,喝了杯温开水,吃了两块喜糖。

台上的阿敏换了婚纱,笑着挽着程磊的手,两人鞠躬。

她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睛弯弯的,像高中时候冲我招手的样子。

敬酒的时候,程磊是老实人,笑着喊我“许姐”,说:“许姐,谢谢你当年仗义。”

我说:“不客气。”

阿敏给我夹菜,碗里堆成小山。她小声说:“小许,你女儿上学那事,我给你留了程磊舅舅的电话,他是留学中介,能便宜点。”

我没说话,鼻子酸。

她又说:“那盆绿萝,我养了三个月,皮实,你带回去。”

我嗯了一声。

散席的时候,阿敏追出来,塞给我一盆绿萝。

叶子绿油油的,盆边还沾着水珠。

她把绿萝往我怀里一推:“你店里那盆黄了,换这个。”

我抱着绿萝,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口。

打车回去的路上,绿萝叶子一晃一晃的,像她当年在教室里冲我招手。

回到家,我把绿萝放在玻璃柜上,和账本并排。

那盆旧的黄叶子绿萝,我拎起来,土都干了,根从盆底钻出来。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又有点舍不得,捡回来,把黄叶子都剪了,只留根。

阿敏送的那盆,叶片厚实,轻轻碰一下,满手清香。

后来我把银行卡收进抽屉,一直没去取钱。

她隔三差五发消息,问我“花开了没”“女儿啥时候回来”。

我回“开着呢”“下个月”。

有一回,她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穿着那件米色毛衣,站在火锅店门口,围裙别着“领班”的牌子。

她说:“攒钱呢,明年把你那1块钱随礼还你,加利息。”

我看着那件毛衣,忽然想起来,那件毛衣是我两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原来她一直穿着,领子磨起球了也没换。

我放大照片,看见毛衣右袖口有一道细线头,是我当时织的时候收针没收好。

她没剪,就那么穿着。

我把手机按灭,低头剪花。

玫瑰刺又扎了一下,我吸了口气,却没觉得疼。

窗外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那张借条我撕了,但阿敏自己在相册里夹了一份复印件。

我后来在朋友圈看到她发的照片,借条压在相册第一页,底下写了一行字:“这辈子最对得起的朋友。”

我没点赞,也没评论。

只是把那盆绿萝挪了个位置,正对着店门口,太阳一出来,叶子亮晶晶的。

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有人推门进来。

我没抬头,继续剪手里的玫瑰。

那人说:“小许,来一束白百合。”

我应了一声:“好,您稍等。”

剪花的时候,我把那盆绿萝往亮处推了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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