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开灵车十五年,头回见血不是在后半夜的太平间,是在城东“聚福楼”的包厢里。
那晚主家办完白事,留他喝答谢酒。八十三岁的老太太走了,儿女体面,灵棚搭了三天,戏班唱戏,流水席摆了五十桌。老赵本不想去,主家儿子攥着他手腕说:“赵师傅,我妈走的时候您车开得比谁都稳,这杯酒她替您喝。”他推不过,坐到角落。
三杯白酒下肚,脸红了,话匣子也松了。
旁边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递烟:“赵哥,干这行十五年,最怕拉哪种人?”
老赵没接烟。他手指焦黄,拇指蹭了蹭杯沿,像在蹭方向盘上的灰。
“最怕人刚走,家里就为钱红眼的。”
包厢一下子静了。老赵说:“你们别误会,我不是说丧事不能办。我是说,人都不在了,别拿他的死,给活人搭台子唱戏。”
他端杯抿了一口,眼神越过人群,落在窗外的路灯上。
“我给你们讲几个真事。讲完你们就懂,我为啥说——人走别大办,不是迷信,是人性。”
一
老赵真名赵长福,四十九岁,清河县殡仪馆外包灵车司机。没编制,不坐班,电话一响就出门。凌晨两点、暴雨半夜、大年三十,都得出车。
他开的是辆旧金杯改的灵车,白布、担架、消毒液味混在一起。外头人避讳,他不在乎。他常跟人说:“活人比死人难送。死人躺平了不吭声,活人坐在前排,心里全在算账。”
十五年前他还在跑大货。妈脑溢血倒在家门口,等他连夜从外地赶回来,人已经在太平间。他跪在门口磕了三个头,额头渗血,没见上最后一面。
丧事是妹妹赵长芸办的。三万块的排场,请了吹鼓手,摆了十八桌。亲戚来了一拨,礼金收了两万四。葬完那天,妹妹跟他算账:“哥,咱妈这丧事,咱俩平摊,你还差三千二。”
老赵当时没说话。他看着灵堂后头那张妈的遗像——老太太笑得拘谨,像怕占别人便宜。
他后来想,妈活着时最怕麻烦人。冬天手裂,还给他织毛衣;一碗酸汤面,舍不得多放两个鸡蛋。走的时候,倒要被一院子不太熟的人围着哭。
“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老赵跟包厢里的人说,“丧事办给谁看?给亲戚看,给邻居看,给‘你看我多孝’看。真孝,是她活着那年,你肯不肯少打两把牌,回去给她端碗面。”
二
第一个故事,他说的是“东郊退休老师”。
老爷子姓周,七十四,教了一辈子语文。两个儿子,老大在街道办,老二做建材生意。女儿嫁得远,一年回来一次。
周老师生前跟老大住。老二逢年过节拎两箱奶,放下就走。周老师不爱说,背地里跟老赵妹夫——一个修自行车的老周头——唠过:“我这一屋子书,抵不过一套房。俩儿子不吵,我就谢天谢地。”
走那天是冬天。医院走廊里,监护仪一平,老大媳妇先哭出声。老二接到电话,第二天中午才到,进门脱大衣,像进会议室。
丧事是老大主张大办。“我爸教一辈子书,不能寒碜。”定最好厅, 《苏绣》寿衣, 《柏木棺》,请经班,搭戏台,流水席连摆三天。
老赵拉第一趟:医院到殡仪馆。第二趟:殡仪馆到墓园。
出殡早上,雾大。老二突然横在棺材前,手一伸:“别走。先算账。爸存折二十八万,房本在老大手里。今天不弄清,这棺材别出这个门。”
老大脸一下子白了:“你一年来看爸几次?现在来分钱,你配不配?”
“配不配不是你定。法律上讲继承,爸没立遗嘱,我和你一样有份。”
俩人从推搡到抱团滚在地上。老二媳妇扯老大的袖子,老大家媳妇抄起塑料凳,灵堂像菜市场。哭丧的阿姨还按流程喊“哎——我的爹呀——”,调子没断,像背景音乐。
警察来了。看遗像,看地上滚的兄弟,叹气:“要不先送老人走,账后头说?”
老二冷笑:“先送走,钱就全进老大腰包了。”
最后棺材是中午才出的。周老师躺在里头,不知道听见没。
后来遗产对半分了。二十八万一人十四万。房卖了,钱分了。兄弟俩再没来往。
骨灰在殡仪馆搁了快三年。为啥?谁都不想先出那笔落葬费。最后老赵看不下去,跟馆长说情,殡仪馆帮着联系公墓,老大出了钱,老二没露面。
“你们猜,周老师要是能坐起来,第一句说啥?”老赵问。
年轻人没敢接。
老赵自己答:“他大概会说:别打了,我去看看你们妈。”
三
第二个故事,是个女人。
甘肃人,四十出头,在清河县卖凉皮。离了婚,儿子跟前夫。租住在城中村,屋子小,墙上贴着儿子奖状,边角卷了边。
她姓马,人都叫她马姐。肝上的病,查出来已经是晚期。最后半年,人不肿,就是黄,像秋天的杨树叶。
她姐姐从老家来伺候。姐姐粗人,心不坏,就是嘴硬:“你就是倔,离啥婚?男人打两下能咋的,孩子不归你了吗?”
马姐不回嘴。她每天靠在床头,门一响就看。
不是等姐姐,是等儿子。
她给前夫发消息:娃放暑假了,让他来住两天。前夫回:他补课呢,别耽误事。她打视频,儿子接了,喊一声“妈”,转头去写作业。她看着屏幕里儿子校服领子翻着,想伸手捋,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最后一次,她姐打电话过去求:“孩子来看看她吧,就半天。”前夫那边顿了顿:“马上中考,来了哭一场,影响状态。”
电话挂了。
那天傍晚,马姐眼睛一直望着门。嘴唇动,像喊“来了没”。
没来。
半夜她走了。眼没闭严,姐拿手给她抚,抚了好几下,没用。
老赵去接的时候,屋里一股药味混着剩凉皮的醋味。马姐穿件旧红秋衣,像随时要起来拌黄瓜丝。
后事更简单。姐姐没钱,前夫也不想出。最后前夫带着儿子来了,进屋第一句不是“咋办后事”,是“她卡放哪儿了”。
马姐打工八年,攒了八万,本来想给儿子上大学。前夫说:“这钱本来就该是娃的。”拿走了。
儿子站在屋角,低头玩手机。老赵经过他身边,停了一下,想说点啥,没说。
出门上车前,姐姐在巷口哭:“她临走还给我说,等娃来了,给他煮碗宽粉,别总吃外卖。”
老赵把担架放平,拍了拍白布,像拍马姐的肩:“走吧,马姐。这边没人等你了,下边清静。”
车开出去,后视镜里,姐姐追了两步,鞋都跑掉一只。
四
老赵讲到这儿,包厢里有人啧嘴:“这也太狠了。”
老赵说:“狠的不是死。死就一下。狠的是活人把‘以后’当借口,把‘现在’糊弄过去。”
他自己的“现在”,也糊弄过。
妈走后第三年,他爸中风,半边身子不灵。老赵把大货卖了,转开灵车,时间自由,能接送爸去针灸。
爸脾气倔,瘫了以后更倔。嫌粥稀,嫌电视吵,嫌老赵身上有“那股味儿”。有回老赵出车回来累得眼皮打架,爸把尿壶碰翻,骂他:“你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家也弄成殡仪馆。”
老赵火了:“我不干这个,你针灸钱谁出?”
父子俩半个月不说话。
后来爸糊涂了,半夜喊老伴:“长福他妈,面熟了没?”老赵就起来,进屋给他擦手,低声应:“熟了,放葱花哈。”
爸走那年,老赵没大办。就妹妹、妹夫、女儿,四个人,一碗清汤面,一张遗像,一炷香。
妹妹哭得凶:“哥,别人该说咱不孝。”
老赵说:“妈活着时候嫌热闹,爸走前抓着我手说‘别折腾,钱留给你闺女读书’。咱演给谁看?”
那天他第一次没出车,请了假。四个人吃完面,外头下小雨。老赵把爸的鞋拿出去晾了晾,才发现鞋底磨穿了——老头子一辈子省,连双新鞋都舍不得。
他蹲在檐下,雨打在鞋上,像爸在踢他:“崽,别哭,我省着呢。”
五
第三个故事,是老赵自己最不愿意讲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车祸。
后半夜,城南转盘,酒驾的SUV撞了电动车。姑娘叫林晚,在奶茶店当店长,白天笑盈盈喊“欢迎光临”,晚上排班、盘货、哄实习生。
她妈先到急诊,裙子被雨浇透,头发贴在脸上。她不哭,就一直说:“我娃手凉,我娃最怕凉。”
老赵去接遗体时,姑娘妈拽他袖子:“师傅,绕一下县医院,别走正门。她怕打针,看见医院大门就缩脖子。”
老赵说好。
其实绕路多二十分钟,后山道坑坑洼洼。但他在后视镜里看见那妈一直弯腰跟担架说话:“晚晚不怕,咱不输液,妈在。”
到殡仪馆,姑娘爸才赶来。把老赵拉到一边,塞烟,手抖:“师傅,今天绕路的事,别往外说。”
老赵没接烟:“该咋办咋办,我不会多嘴。”
后来他才知道,车祸现场,姑娘爸就在附近——和一起吃饭的朋友喝了酒,朋友非要开车,他没拦。赔偿谈下来了,他先收了钱,才叫的救护车。
姑娘妈一直以为是“路过好心人报警”。
出殡那天,妈还跟老赵说:“师傅,谢谢你,没让她走那条疼的路。”
老赵低头收拾担架,没敢看她。
“有些路,绕得开医院,绕不开人心。”老赵跟包厢里的人说,“我这行最怕这个——你明明知道真相,可真相一出口,活人就得碎。你不说,死人替活人背着锅,走得不痛快。”
有人问:“那您咋办?”
老赵说:“我啥也不办。我不是法官,不是牧师。我把车开稳,白布盖齐,到了地方说一句‘到了,慢走’,就够了。”
六
老赵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冷”。
早些年,他也劝过。
有一回拉一个独居老头,死后三天才被快递员发现。儿子在外地,电话里先问“房子归谁”,再问“火化多少钱”。老赵忍不住:“叔,你爸躺三天了,你先回来送送吧。”
那边笑一下:“师傅,来回机票一千多,丧事再花几万,我房贷怎么办?你不懂,活人比死人重要。”
老赵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十分钟。然后进去,帮老头把歪了的领子正了正,低声说:“老哥,你儿子说得对,活人重要。可你活着时候,也没人问你冷不冷。”
从那以后他学会三不问:
不问怎么死的,不问家里有几套房,不问谁真哭谁假哭。
“你一问,就卷进去了。卷进去,你这辈子别想睡安稳觉。”
七
故事讲到这儿,老赵自己先空了一杯。
包厢外头,聚福楼的灯笼被风吹得晃。县城的夜,远处有烧烤摊,啤酒瓶叮当响。死和活,就隔一条马路。
老赵说,他也不是反对所有丧事。
“真有那种——一家人拢一块,不请戏班,不摆排场,就煮一锅饺子,把老头爱喝的二锅头倒一杯,闺女说‘爸你嫌我胖我还偷吃你酱牛肉’,孙子说‘爷爷教我下棋老悔棋’。
“那才叫送人。不是哭给谁看,是把人从日子里再请出来坐一会儿。”
他见过一户山里的。老汉放羊摔了,老伴八十,腿脚不利索,没去殡仪馆。儿女把骨灰捧回家,灶上炖了羊肉,贴了饼子。老伴坐主位,拿筷子敲碗:“老东西,你嫌我盐放多,今儿我故意多放,你咬我呀?”
说完自己先笑,笑着眼泪顺核桃脸往下爬。
老赵在门外头等着,没催。
“那顿饭比任何经都灵。死者没被供成神,还像隔壁爱唠叨的老头。活人也没演孝子,就是舍不得。”
八
可现实里,更多是这样的:
丧事变成“人情结算”。
谁来了没来,礼金多少,谁跪得久,谁连脸都没露。主家记小本本,来年红白事一条条还。
有回老赵拉一位老太太,儿子为了收礼金,把丧事拖到第七天。亲戚住宾馆、吃流水席,账越滚越大。最后算下来,丧事花了六万八,收礼七万二,赚四百块。
“挣死人钱。”老赵说这四个字时,牙关咬了一下。
还有更酸的。
女儿嫁出去了,回来奔丧,兄弟甩一句:“你早不是咱家的人了,遗产没你份,哭这么大声给谁看?”
女儿跪在灵前,哭不是哭妈,是哭自己回娘家连跪哪儿都被嫌。
老赵在边上把白布理平,心里想:这白布要是能说话,准得骂——“你们别拿我擦嘴,我比你们干净。”
九
老赵自己家里,也不是没裂痕。
他女儿赵小满,二十三,在市里做会计。谈了个对象,叫周野,搞自媒体的,嘴甜,会拍短视频,粉丝三万。
小满带回来那天,老赵瞅那小伙子头发染栗色,指甲修得比姑娘齐,没立马翻脸,只问:“你爸干啥的?”
“叔叔,我爸开装修公司。”
“你妈呢?”
“早离了。我跟妈住。”
老赵点点头,进厨房端菜。妹夫老周头后来跟他嘀咕:“这娃油,小满别被忽悠。”
老赵说:“闺女大了,咱拦不住。她自己摔一次,比咱说一百次管用。”
果然,摔了。
小满和周野同居半年,发现周野账号里的“创业收入”是借网贷撑出来的。更狠的是,周野妈偷偷跟小满说:“我儿子以后要接我班,房子得写我名,你别想分。结了婚也别生太早,我儿子还得红呢。”
小满愣住:“叔之前说您早离了。”
“离是离了,可他是我儿子,你不是。”
小满那晚跑回来,行李箱一撂,眼圈红:“爸,我是不是特丢人?”
老赵正修水龙头,手湿淋淋。他没先骂周野,也没先哄,把毛巾递过去:“先洗脸。脸洗了,人才像自己人。”
小满洗完,老赵煮了碗酸汤面,卧个蛋。
“你记着,”他说,“男人嘴再甜,不如半夜肯起来给你关窗。婆婆再会装,不如你妈活着时肯给你留半碗肉。”
小满吸鼻子:“那我为啥当初觉得他好?”
“因为你妈走得早,你缺人哄。”老赵声音低了,“可哄能当饭吃,不能当命靠。”
小满她妈是生她时大出血走的。老赵一直没再娶。不是没人介绍,是他嫌“带着闺女的人,再婚像谈生意”。
小满从小跟爸在殡仪馆家属院长大,别的娃怕他,她不怕。别的孩子写作文《我的爸爸》,写警察、老师;她写《我爸送人回家》,被老师留下来问“是不是太阴森”。她回来跟爸说:“老师说不吉利。”老赵摸她头:“那你写,我爸送走的人,都比活着的人诚实。”
十
丧事这东西,最后还是落回自己家。
老赵妹夫老周头,修车四十年,肺不好。六十八岁那个冬天,咳血。
赵长芸打电话:“哥,你见得多,爸那年你办得简,我这回也想简。可俩外甥不干,说‘舅舅一辈子没风光过,走也得让街坊知道咱们家有人’。”
老赵去医院,老周头插着氧,手像枯树枝。看见他,眼珠转一下,氧气声嘶嘶的。
老赵坐床边:“姐夫,你想咋办?”
老周头嘴唇动,气声挤出来:“别……别请班。别收礼。长芸有钱就……留着吃药。没钱……我这就走,不耽误。”
老大外甥来,西装革履:“舅,你别怕花钱,我出大头。吹鼓手我都问好了,八个人,三千。”
老周头闭眼,泪从眼角洇进枕头。
老赵把外甥叫出走廊,没吼,就一句:“你舅怕吵。你小时候掉粪坑,他把手伸进去把你捞出来,指甲缝都是屎。他这辈子最烦锣鼓,你忘了?”
外甥愣了:“可邻居……”
“邻居又不上你舅的床。他走了,邻居吃顿席就散了。你妈后半辈子看病,是谁管?”
外甥不吭声。
最后老周头走的时候,没请戏班。就家属院老邻居来了十几个,每人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老赵亲自开车,把姐夫从医院送到殡仪馆,再送到南坡公墓。
出车前,他按了一下喇叭。不是规矩,是跟老周头说:老哥,后山槐树我绕了,正门走,亮堂。
葬完,赵长芸红着眼说:“哥,省下那八千,我存着买药。他要是晓得,准说‘这回你姐没憨’。”
老赵说:“他晓得。”
十一
小满和周野没结成。
分手那天,周野在微信里发一长串:叔,我真喜欢小满,可我妈那边……我房贷……我账号数据……
小满把截图发老赵:爸,他最后一句是“你别逼我”。
老赵回:他不是被你逼的,是被自己那点算计勒的。放他走,别回头。
小满问:那我以后还信爱情不?
老赵想了半天,发过去:
“爱情不是有人天天说宝贝晚安。是你爸半夜送人回来,手冻得开裂,还给你留一盏玄关灯;是你妈走十五年,我每年她生日煮一碗面,不拍照不发圈;是俩人明知道对方臭毛病一大堆,还愿意把‘以后’真过成‘今天’。
“别信那种‘为你摘星星’的。信那个‘下雨天把伞往你这边歪,自己半边肩膀湿了还嫌你鞋底泥’的。”
小满回了个表情包,是只猫哭成狗。
老赵嘴角弯一下,眼圈却热了。
他想起自己妈。妈活着时总说:“活着给我端碗面,比死了烧一车纸强,那烟呛得慌。”
他以前嫌土。开了十五年灵车才懂:
最深的道理,都是灶台边说出来的。
十二
有回电视台来拍“殡葬人故事”,女记者举麦:“赵师傅,您觉得生命是什么?”
老赵正在擦车,手上是消毒水味。他瞅镜头,半天来一句:“生命就是——你妈喊你吃饭,你应一声‘马上’,然后游戏打完、活干完、娃哄睡,再进去,菜凉了。等她不在了,你才发觉,那声‘马上’她等了一辈子。”
女记者愣了,导演说“这段能用”。
老赵摆手:“别剪花哨。我就是个开车送人的。不是哲学家。”
他最烦人家把他写成“看透生死的高人”。
“我透个屁。我半夜也怕。不是怕后头那位,是怕前头活人突然来一句‘师傅,我爸还没签字,先别火化,等律师来’。
“死人签不了字,活人拿死人当筹码。这才瘆人。”
十三
清河县有个老板,姓范,五十二,心梗。
家里别墅,门口两排银杏。老婆、小三、大儿子、小儿子,全到齐。
老赵去接时,客厅里没人哭。大儿子在打电话问“股咋样”,小儿子在打游戏。范太太涂着口红,冷静得像安排晚宴:“师傅,走殡仪馆VIP厅。花圈要白菊,不要黄菊,拍照发朋友圈体面。”
小三站在玄关,不敢进,拎个 Gucci包,眼妆哭花了。
到殡仪馆,账先算起来了。
范太太:房子和股权归我和大儿子。
小三:他答应给我那套公寓,微信有录音。
大儿子:我爸生前说公司给我。
小儿子:那我呢?
范太太:你不是他亲的,自己问你妈。
老赵在旁边填交接单,笔尖顿了顿。
范老板躺在那儿,昨晚还发朋友圈:“奋斗的人永远年轻。”
现在年轻不年轻,都由不得他了。
后来听说,范家丧事办了五天,花三十多万。出殡当天,大儿子和范太太为“谁扶遗像”在灵堂吵起来,小三被保安请出去。骨灰盒放公墓地宫,钥匙在律师那儿——因为房子没分清,谁都不肯先交管理费。
老赵跟馆里小伙说:“你看,人活着争股份,死了争扶像。到头来,连个肯替他擦骨灰盒灰的人都没有。”
小伙问:“那咱以后咋办?”
老赵:“咱?咱先把车洗了。别把上一家的人情带往下一家。”
十四
老赵不是没软过。
有一回拉一个小孩,三岁,白血病。
妈妈抱着,爸爸在门外蹲着抽烟。小孩瘦得像小猫,走的时候没挣扎,像睡着了。
妈妈不哭,就一直亲孩子额头:“宝宝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到殡仪馆,爸爸终于进来,看一眼,腿一软,跪下去,手抠地,指甲劈了。
老赵站门口,没催。
风把白布角掀起来,他伸手压住。
“那回我差点没绷住。”老赵跟包厢里的人说,“可我不能再多说一句‘节哀’。节个屁哀。三岁娃,他还没上过幼儿园,没被老师骂过,没跟小朋友抢过橡皮。他妈以后过年看见别家娃穿新鞋,得咋过?”
有人问:“那丧事办了能好点不?”
老赵摇头:“办不办,疼都在。办了,是给活人一个‘我在努力’的壳。可别拿这壳去比——‘我花十桌你花三桌,我比你孝’。
“丧事的本质,应该是‘我们舍不得,所以聚一聚’。不是‘我比你舍得,所以我赢了’。”
十五
老赵跟小满聊过“自己以后咋办”。
小满说:“爸,你别晦气。你还能开二十年车。”
老赵笑:“车先散架,我后散架。”
他说,真到那天:
“别搭棚。别请经班。别收礼金。别让小满穿麻戴孝跪一天,膝盖肿了还得给亲戚递烟。
“把我那件旧夹克挂门后,煮一锅酸汤面,卧两个蛋。我妈一个,我一个。小满吃面,别哭,哭咸了不好喝。
“要是想我,就去南坡槐树下站会儿。别烧纸,纸烟呛。带瓶二锅头,倒半杯,说句‘爸你又省了’。
“我就爱听这个。”
小满那回没顶嘴。她低头剥蒜,剥着剥着,泪掉进蒜皮里。
“爸,你以后别开那车了行不?换个工作,别老跟死人打交道。”
老赵说:“换啥。死人不可怕。死人不会骗你‘我养你’,然后转头把房本藏妈那儿。”
十六
真正让老赵“酒后吐真言”的,不只是见多了。
是那天下午,他拉了一位老太太,九十一,失智三年,走的时候安详。
儿子六十多,退休教师,跪在床边,给妈剪指甲。老赵去时,儿子把妈的手握着,像握个婴儿。
“师傅,我妈活着时不爱吃甜,爱啃黄瓜。我爸走早,她一个人带我们三个,冬天生炉子,手冻裂,还把仅有的橘子留给我。”
“昨天她还认得我,说‘二孩,别迟到了,板书别写歪’。”
“今早她不认得了,就笑。走的时候也是笑。”
丧事儿子没大办。就三兄妹,一碗黄瓜,一碗小米饭,遗像前摆副老花镜。
儿子跟老赵握手:“赵师傅,麻烦您开稳点。我妈晕车。”
老赵说:“您放心。”
车开得比送任何人都慢。
到墓园,儿子忽然问:“赵师傅,您干这行,见那么多,还信‘孝’吗?”
老赵想了想:“信。但孝不是丧事上哭多大声。孝是她活着那年,你肯不肯少跟同事吹牛,多回来吃顿饭;肯不肯她啰嗦时,不摔门,说一句‘妈你再说遍,我听着’。”
儿子点头,眼泪没掉,就润在眼眶里。
老赵当晚被留吃饭,没喝酒,回家却自己倒了二两。
他坐在阳台,县城的灯一盏盏灭。手机屏亮,是小满发的:“爸,今天会计主管骂我,我差点哭,但想起你说的,先洗脸。”
他回:“洗脸对。脸干净,账再算。”
又过一会儿,他翻到妈的老照片。老太太站在院里,围裙上沾着面,笑得拘谨又知足。
他手指摩挲屏幕,低声说:“妈,我今年四十九了。开灵车十五年,送的人比咱院里活的都多。我懂你那句了——
“人走别大办。不是小气,是别拿死人的安静,换活人的热闹。”
十七
包厢里,年轻人又递烟。这次老赵接了,没点,夹耳朵上。
“赵哥,那照您说,以后都不办了?”
“也不是。”老赵吁口气,“穷有穷办,富有富办。关键是——别演。
“你要真舍不得,三五个至亲,一碗面、一杯酒、几句话,比五十桌流水席金贵。
“你要是想借爹妈的死,显你有本事、有人脉、有排场,那趁早别办。死人最体面的时候,是活着被记住,不是死后被展览。”
他端杯,朝包厢里所有人举了一下:
“我干这行,最怕听见两句——
“一句是灵堂里‘你咋才来’,一句是分钱时‘该我的’。
“这两句一出来,死者就不是爹妈了,是块招牌。”
十八
后来真有事落到老赵头上。
他爸那边本家一个叔公走了,九十三,无儿无女,过继给老赵表哥家。
表哥发话:老人有退休金,丧事必须办,不然街坊说“王家没人”。
老赵被叫去“指导”。到了一看,灵棚、道场、铜管乐、电子屏遗照,礼簿摆俩本。
表哥拉他:“长福,你内行,跟殡仪馆熟,给叔公定个好厅。”
老赵说:“叔公活着时候穿补丁衫,夏天摇蒲扇,最烦吵。你这阵仗,他魂回来都得捂耳朵。”
表哥笑:“福哥,活人面子你不懂。咱爸这一支就剩咱撑门面。”
丧事第三天,矛盾来了。
表嫂娘家来了一帮人,礼金写五百,坐主桌,还要打包两只烧鸡。表哥不乐意:“五百坐主桌?去年我上她舅家随八百!”
两边在灵堂后头吵,声音压着,像怕死者听见又不怕——因为死者确实没法反驳。
老赵站槐树下抽烟,听见表嫂那头说:“你们王家办丧事收礼这么精,平时装大方。”
表哥回:“你娘家红事三桌变五桌,份子钱还往回涨,谁不知道?”
叔公躺在厅里,遗照是PS过的,背景换成黄山迎客松。老人一辈子没出过县,连市里都没去过几回。
老赵掐了烟,进灵堂,把遗照边上的黄山撤了,换回一张老人坐门槛晒太阳的旧照。
表哥急:“福哥你干啥?”
老赵说:“让他像他自己。别让叔公死了还去迎客,他活着最烦应酬。”
出殡前,老赵把表哥表嫂叫到一边:
“你们吵的这些,叔公要是晓得,准说‘我那点退休金够买几斤猪头肉,你们别为我丢人’。
“丧事办完,你们表嫂娘家那点恩怨消不了,该不来往还是不来往。可叔公的蒲扇再也摇不起来了。
“要真敬他,把收的礼金里拿出两千,买点米油,送给村头那几个独居老汉。叔公生前总嫌‘孤老可怜’。这比电子屏上写‘德高望重’强一百倍。”
表哥不说话。表嫂眼圈红一下,别过脸:“你这人,咋啥都戳破。”
老赵说:“我不戳破,叔公在相框里都得叹气。”
后来真送了。老赵亲自开车,没走后山,没绕正门,就平路慢开。到墓园,表哥把两袋米油放后备箱,真去了村头。
回来时,表哥说:“福哥,我昨儿梦见叔公,他坐门槛上,端碗稀饭,说‘这回没敲锣,耳根清’。”
老赵笑:“那就对了。”
十九
小满后来遇着个“不甜但稳”的人。
在银行做风控,叫陈舟,戴黑框镜,不会拍短视频,也不会说“宝贝你最棒”。第一次来家,拎袋苹果、一桶油,进门先换鞋,看见水龙头滴答,蹲下去拧两圈:“叔,垫片老了,我明天带个来。”
老赵在厨房切面,瞅一眼:“这娃行。”
小满嫌:“爸你太容易打发。”
老赵:“你上回那个送九十九朵玫瑰的,转头问你借两万。这娃先修水龙头,后开口。过日子是修水龙头,不是收玫瑰。”
陈舟妈也普通,退休保洁,手粗,见小满就拉手:“闺女,俺家陈舟木,不会哄人,但他不撒谎。他爸走时,他请了七天假,天天给擦身,没发过一条‘心痛’朋友圈。”
小满问:“阿姨,您不嫌我爸干这行?”
阿姨愣了,随后笑:“干这行咋了?谁家最后不得走那条路?你爸送人,是积德。我扫大街,是城市洗脸。咱都是夜里把活干漂亮,白天不吭声的人。”
小满那晚在爸面前低声说:“爸,这回……像真的。”
老赵没回头,刀剁在砧板上,笃笃的,像心跳:“真的假的,不在嘴。在明年这时候,他还肯陪你回来吃酸汤面,就真。”
二十
老赵也不是没遇过暖的。
有个老头,八十三,老伴走十年。每回清明、忌日,他自己坐公交去墓园,带块绿豆糕,坐半天,跟老伴唠:“今儿儿媳妇生二胎了,孙子会叫奶奶了。你爱看的越剧出新碟了,我听不懂,替你放着。”
有回老头摔了,腿折。儿女忙,请护工。他托人找老赵:“赵师傅,我走不动了,你哪天顺路,把我骨灰和老伴放一块儿就行。别告诉我儿女大办。他们一办,我老伴最烦人多。”
老头留了纸条:
“不报丧,不搭棚,不收礼。儿女来,就每人带双筷子,吃顿饭。我藏在你们碗里,比藏在相框里舒服。”
后来老头走了。儿女真照办。没戏班,没花圈海。三儿两女,加孙辈,围一桌,炒了老头爱吃的红烧萝卜、霉干菜扣肉。
小儿子忽然说:“我爸以前老骂我写字丑,我后来签合同都练签名,就怕他笑。”
大女儿笑出泪:“他哪是笑你丑,是嫌你别家学人签艺术字,咱家字要端正。”
桌上没人嚎。可那顿饭,老赵在门外听着,比很多灵堂都“重”。
他跟小满说:“你记着,真正的送别,不是哭得最大声。是有人突然说一句‘他以前老嫌我……’,然后一桌子人全笑了,笑着笑着,筷子都懒得动。”
二十一
有回社区请老赵讲“生命教育”。大爷大妈坐一排,书记开场:“赵师傅送人无数,请他谈谈感悟。”
老赵站台上,话筒吱吱响。他憋半天:
“我就会说一句——别把‘改天’当承诺。
“你妈说‘有空回来’,你回‘改天’。改着改着,人就没了。
“你爸说‘别太累’,你说‘忙完这阵’。忙完,他连‘别太累’都没法再说了。
“丧事再大,补不回一句‘我现在就回来’。”
台下有个姑娘,二十来岁,低头抹泪。会后她来找他:“我妈化疗,我还在跟她怄气,怪她当年偏向弟弟。昨天她给我发‘闺女,妈炖了排骨,回来不’,我回‘外卖够了’。”
老赵说:“现在去。排骨凉了能热,人凉了热不回来。”
姑娘连夜走了。
一个月后寄来张明信片:我妈走了,但走前我回去了。我们没大办,就姐弟俩,把妈爱看的 《西游记》放了一集。妈笑了一下,真笑的。谢谢赵叔,要不是你那句,我得悔一辈子。
老赵把明信片贴冰箱上。小满说:“爸,你这算积德。”
老赵:“不算。我就是把别人家灵堂前没说出口的话,替他们说出去。”
二十二
清河县老规矩:丧事不能空手回。司机得拿个红包,叫“压车钱”。
老赵有时不拿。
有一回,一家穷,儿子智障,老娘走,家里连寿衣都买最便宜的。主家塞他五十块,手抖。
老赵退回去:“叔,这钱你留着买米。你妈我送稳了,不差这五十。”
儿子傻笑:“妈……妈冷不冷?”
老赵说:“不冷。车里暖和,我开得慢。”
他顺路去南坡,自己掏二十块买了束白雏菊,放坟头。
不是迷信。是“她儿子不会买花,可她配得上一朵”。
二十三
老赵也怕。
怕半夜电话响,怕雨雪天路滑,怕接小孩。
但最怕的,是家属在车前说:“师傅,别让我爸知道钱没了。”
“师傅,别让我妈看见我离婚。”
“师傅,先别火化,等我哥从国外飞回来——其实他是不想出那笔钱,拿‘最后一面’当拖词。”
他见过太多次:死人成了活人谈判的抵押品。
所以他说“人走别办丧事”,不是冷漠,是心疼。
心疼那些一辈子省吃俭用的人,最后被塞进“孝子贤孙”的剧本里,连安静都捞不着。
二十四
小满和陈舟结婚那天,没大办。
清河县酒楼一桌八千八,老赵嫌:“不如拿这钱把南坡公墓路修两段,下雨老人祭扫不滑。”
他们就请了至亲,十二人,老赵亲自炒酸汤面、红烧鱼、拍黄瓜。陈舟妈带一锅杂粮饭,阿姨说:“今儿不讲究‘喜宴规格’,讲究‘以后天天能坐一块儿’。”
司仪没有。老赵站起来,端杯白开水:
“结婚不是办给宾客看‘我多风光’。是俩人说:以后下雨有人收衣服,半夜有人倒温水,吵完架肯回来吃饭。
“小满,你妈走得早,你别信‘被爱就要浪漫满天飞’。信那个下雨天把伞往你这边歪的。
“陈舟,你爸走得安,你懂送别。以后小满生气,你别讲道理先递热水。道理凉,人得先暖。”
陈舟点头,耳根红。小满眼泪啪嗒掉碗里,吸溜一口面:“爸,你这司仪费我可不给啊。”
老赵笑骂:“滚。面都让你咸了。”
二十五
有天深夜,老赵接趟远活,回程走高速。
仪表盘蓝光打在脸上,县城灯火退成尾巴。他忽然想起妈,想起爸,想起老周头,想起马姐,想起林晚妈那句“她怕打针”。
他拨了小满电话。
“喂?爸你又出车?都十一点了。”
“嗯。就想说一句——想你了。不是出事,是怕以后没机会。”
小满沉默两秒,声音软下来:“我也想你。陈舟在煮银耳,说明天带你去拍身份证新照,你那张胡子都花白了。”
“白就白。老头子不装嫩。”
“爸。”
“嗯。”
“你别老把死人当熟人,把自己当外人。你也是活人。”
老赵喉头一紧。车灯照在前方标线,一道一道,像谁把日子划开。
他轻声说:“知道。明早回来给你带火烧。”
挂了电话,他把车窗留条缝。夜风灌进来,有点凉,但人清醒。
他跟空气里那几位“老熟人”说:
“你们先走。我再把这边的活干完——把车开稳,把活人劝醒,把我闺女养大。等哪天我来了,别办。酸汤面就行。”
二十六
第二年清明,南坡。
老赵、小满、陈舟,提塑料袋:苹果、黄瓜、二锅头、一副新手套(给爸)、一把新毛线(给妈)。
没烧纸。老赵倒半杯酒,洒在槐树根:
“爸,你嫌我身上味儿,今儿我拿消毒湿巾擦了三遍。
“妈,酸汤面小满会煮了,蛋卧得圆,不像我煮碎。
“周头叔,长芸姐肺好点了,外甥们不请吹鼓手了,说‘舅嫌吵’。
“马姐,林晚——你们那边的娃都长大了。活人慢慢学乖了。”
小满蹲下,把黄瓜摆好:“爷,奶,我以前总觉得死亡很远,后来才懂,它是活人没说出口的话攒出来的。”
老赵摸她头:“懂这个,比考注会值钱。”
风一过,槐花落几瓣,像谁在相框外点头。
二十七
回程,小满问:“爸,你开灵车十五年,最想留给世人一句话是啥?”
老赵想了挺久。
车过县城菜市场,豆浆味、葱油味、活人的味儿全钻进来。
他说:
“人走别大办,不是不信送别,是别拿送别去演、去比、去分。
“真舍不得,就少一句‘改天’,多一句‘我在’。
“真孝顺,不是死后三天流水席,是活着时你肯坐下来,听他把那件破事讲第三遍。
“丧事简一点,人心近一点。
“死者不求排场,活人别借死人发光。
“这世道,能安安静静把人送走,再踏踏实实把饭吃香,就是顶好的命。”
小满没说话,把车窗也留条缝。
风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啦响。
老赵踩着油门,灵车早还了,现在是辆旧SUV。后座放着妈的老花镜、爸的旧鞋、小满小时候画的“我爸送人回家”。
他没开多快。
送谁都是送自己——把每一个走掉的人,再爱一遍。
二十八
后来聚福楼那晚的年轻人,把老赵的话发网上,火了。
标题就是:开灵车15年,他酒后吐真言: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人性。
有人骂:不孝、冷血、蹭流量。
有人懂:终于有人把灵堂的遮羞布扯了。
也有人留言:我妈走时我办了七天,兄弟从此不说话。要是重来,我宁愿煮碗面,听她骂我懒。
老赵刷到,没点赞,没转发。
小满说:“爸,你成网红了。”
老赵:“网红个屁。明儿早六点,城南养老院有位阿婆走,家属只要基础火化。我得把车洗了,白布补补。”
小满:“还去?”
老赵系鞋带:“去。阿婆儿女都在外地,走前托护理员说‘别惊动,别收花圈,把我那件蓝褂子盖上都行’。
“这种人,我最该送。
“大办的不缺司机,安安静静走的人,得有人把路开平。”
二十九
他六点准时到。
阿婆瘦小,蓝褂子洗得发白,手里还攥块手帕——护理员说,她天天擦桌,临走还擦了床头柜,像怕给后人留脏。
老赵轻轻把手帕叠好,放她胸口。
“阿婆,你爱干净,我车也干净。咱不惊动谁,就走正门,看一眼晨光。”
车出城,天边鱼肚白。
扫街的、卖包子的、骑电动车送娃的,全在动。活人的日子,又开始了。
后视镜里,阿婆像睡着了。
老赵低声说:
“你们看,活人多忙。
“所以啊,别等死了才热闹。
“活着时,给爸倒杯茶,给妈回个‘马上到’,给爱人留盏灯,给孩子跪下来系次鞋带。
“这些事小得不像话,可人这一辈子,能攥住的,就这些。”
他按了一下喇叭,不急,不
老赵把阿婆送到殡仪馆,交接单签完,天刚蒙蒙亮。他没急着走,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摸出根烟,没点。晨风把烟纸吹得哗啦响,像谁在翻一本旧账。
手机震了。是妹妹赵长芸。
“哥,我查出来了,肺上那个结节……是坏的。”
老赵手指一紧,烟捏弯了。
“哪家医院?”
“省肿瘤。你外甥陪去的,说让赶紧住院。”
老赵站起来,膝盖咔哒响:“我今儿把下午的活推了,下午就过去。”
“别,你先出完这趟。我还没想好咋跟俩外甥说。大的刚贷款买房,小的刚换车……”
“姐,你别替他们省。你先保命。”
赵长芸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哑了:“哥,我怕。我怕跟咱妈那会儿一样,躺在里头,外头人算账。”
老赵喉咙堵了一下。他想起妈走那天,灵堂里亲戚嚼舌根:“老赵家就一套房,到时候归谁?”他当时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不会。”他说,“这次我盯着。你别怕。”
三十
赵长芸的手术定在下周三。
老赵提前两天到省城。妹夫老周头走后,她一个人住,屋子收拾得干净,但冰箱里只有咸菜和半袋速冻饺子。老赵翻了翻,扔了,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山药、两根黄瓜。
小满请了年假,也来了。她跟陈舟视频,陈舟说:“我在家把水电费交了,你放心。”小满鼻子一酸:“你咋啥都管。”陈舟笑:“你爸教的——先修水龙头,后开口。”
手术前夜,赵长芸拉着老赵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像随时准备进手术室。
“哥,我要是下不来台,你别大办。我存折里有八万,你拿三万给小满添嫁妆,剩下五万你留着养老。房子给俩外甥,但得写清楚,谁伺候我最后那段,多分两万。”
老赵眼眶热了:“说啥呢。你肯定能下来。”
“我就是个预案。”赵长芸笑了一下,像妈——笑得拘谨,怕占别人便宜,“咱妈那会儿没预案,你跟长芸我俩差点掰了。我这回提前说好,省得我走了你们还得打。”
老赵没忍住,眼泪掉下来。他别过脸,拿袖子擦。
“姐,你别学我。你这预案我不要。我要你活蹦乱跳地跟我吵,嫌我身上味儿,嫌我不换鞋。”
赵长芸拍他手背:“中。那我争取再吵你二十年。”
三十一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老赵和小满坐在走廊塑料椅上,小满头靠他肩膀,睡着了。老赵没睡,盯着手术灯。灯绿了又红,红了又绿。他想起开灵车这些年,等过太多这样的灯。每次灯灭,有人哭着出来,有人笑着出来,更多人是木头脸——因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松口气。
赵长芸出来了。医生说:“切干净了,早期,恢复得好跟正常人一样。”
老赵腿一软,坐回椅子上。小满惊醒,问“咋了咋了”,他摆手:“没事,你舅妈……你姑厉害。”
赵长芸在ICU躺了一天。转普通病房那天,俩外甥来了。大的拎果篮,小的捧鲜花。大的说:“妈,我请了护工,一天三百二,专业的。”小的说:“妈,我请了一周假,全程陪。”
赵长芸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她看看老大,又看看老二,说:“护工退了。你爸以前说过,病榻前伺候的人,不能花钱雇。你们俩轮着来,一人半天。”
老大愣:“妈,我房贷……”
“房贷我帮你还两个月。但你得来。”
老二说:“妈,我工作……”
“工作给你领导打电话,就说‘我妈开胸了,我得守着’。他要是不批,这工作不要也罢。”
老赵在门口听着,没进去。他转身去水房,接了杯热水,手抖得洒出来。
他想起老周头走前,也是这么说的:“别请护工。让娃们自己来。不来,就当没养。”
人性这东西,不逼到跟前,永远不知道是人是鬼。逼到了,才知道——有些人,是能靠住的。
三十二
赵长芸恢复得慢,但稳。出院那天,老赵去办手续,排队时听见前头一对夫妻吵架。
女的压着嗓子:“我爸这手术花了八万,你凭啥不拿?你爸走的时候我家拿了三万!”
男的:“那是我爸!你爸是丈人,能一样吗?”
女的:“那我以后不认你爸,你也别认我妈!”
老赵听着,想起聚福楼那晚自己说的话。他低头看手——手指焦黄,关节粗大,是握方向盘磨的。这双手送走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这样的账。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晚说的“别办丧事”,其实不只是说给死人听的。
是说给活人听的——别等账算完了,人才没了。
三十三
赵长芸回家养着,老赵留下来伺候。小满回市里上班,每天晚上视频,先问姑姑吃没吃,再问爸今天洗没洗澡。
老赵每天给姐熬粥、煎药、扶她下床走动。赵长芸嫌他笨手笨脚:“你熬的粥跟刷锅水似的。”老赵说:“刷锅水也比外卖强。”赵长芸笑骂:“滚。”
有天半夜,赵长芸咳得厉害,老赵从折叠床上弹起来,拍她背,倒温水。赵长芸缓过来,喘着说:“哥,我梦见咱妈了。她说‘长芸你别怕,这边清静,没人催你吃药’。”
老赵鼻子酸:“妈就是嘴硬。她那边肯定也嫌清静,想回来骂咱不穿秋裤。”
赵长芸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哥,我真怕。不是怕死。是怕我走了,俩外甥又变回那样。大的自私,小的滑头。他们这次伺候我,是真心,还是怕我改遗嘱?”
老赵给她擦泪:“都有。人性不是非黑即白。他们有私心,但也有良心。你要信,人能被逼出好来。”
“你咋知道?”
“我开十五年灵车,见的。有些人平时抠搜,爹妈走那天能把存折全掏出来。有些人平时嘴甜,最后连口棺材钱都不出。人这东西,得用命去试。”
赵长芸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哥,我决定了。遗嘱不改。房子平分。但那五万,谁伺候我到最后,归谁。”
老赵点头:“行。这叫明规矩。比死后让他们抢强。”
三十四
日子一天天过。赵长芸能下楼了,老赵陪她在小区里走。秋天了,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像撒金子。
碰见个老太太,推着老伴的轮椅。老头痴呆,口水滴胸前,老太太拿毛巾擦,擦完自己嘴角一抹。赵长芸跟老赵说:“你看人家,多好。”
老赵说:“好啥。去年老头走丢一回,老太太找了一夜,鞋都跑掉一只。第二天老头自己回来了,坐在门口啃馒头。老太太没骂,就抱着他,哭得像个娃。”
赵长芸问:“那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也走了。老头被送养老院,天天坐在门口等‘我老伴买菜’。护工问他等谁,他说‘等小芹,她买菜慢’。”
赵长芸不说话了。走了一会儿,她说:“哥,我以后要是糊涂了,你别送我养老院。”
“不送。我接你回清河,咱还住一块儿。”
“你要是也糊涂了呢?”
“那小满接手。她比我强,她心细。”
赵长芸笑:“小满那丫头,随你。嘴硬心软。”
老赵也笑:“随我好。随你更硬,那得把人逼死。”
三十五
赵长芸复查,结果好。肿瘤没复发,肺叶愈合得不错。医生说是心态好,配合治疗。
老赵松了口气,当晚喝了二两。赵长芸也喝,脸红得像年轻时。
她忽然说:“哥,你那晚在聚福楼说的那些,我看了。网上转得到处都是。”
老赵一愣:“你看那个干啥。”
“我看评论。有个说‘我爸走时办了七天,兄弟反目,三年没说话。要是重来,我就煮碗面,跟他喝最后一杯’。还有个说‘我妈走时我不在,后来每次路过她爱去的菜市场,都觉得她在挑西红柿’。”
老赵低头夹花生米:“都是疼过来的。”
“哥,你开灵车十五年,送了那么多人。你自己怕不怕死?”
老赵嚼着花生,慢慢咽:“怕。但怕也没用。我怕的不是死,是死的时候,小满不在身边,你也不在。那就跟马姐一样——眼睛望着门,等人来,人没来。”
赵长芸伸手,覆在他手背上。她手凉,他手糙。
“不会的。你走那天,我让小满把你那辆旧SUV擦得锃亮,放你最爱听的豫剧。不请吹鼓手,不搭灵棚。就咱一家人,吃顿酸汤面。”
老赵笑:“那得卧俩蛋。一个给我妈,一个给我。”
“中。再给你倒杯二锅头。”
“别用一次性杯子。用我那个搪瓷缸,磕掉漆那个。”
“中。”
三十六
冬天来了。老赵回清河,继续出车。赵长芸在省城养着,偶尔来电话,说“今天走了三千步”“隔壁老王头给我介绍老伴,我没理他”。
老赵说:“你要是看上了,就处。别老拿我当借口。”
赵长芸骂:“滚。谁跟你一样,打一辈子光棍。”
老赵笑。他其实想过再找个伴。有回殡仪馆食堂阿姨,寡居,做饭好吃,对他笑过几回。他心动了一下,但转念想:带回家,小满咋想?小满要是叫她“妈”,对得起死去的媳妇不?要是叫“阿姨”,又委屈人家。
算了。一个人惯了。方向盘比人心稳。
有天夜里,他拉一个猝死的中年人。四十出头,加班到凌晨,倒在工位上。老婆孩子不在身边,独居。公司来人,第一句话不是“怎么死的”,是“他电脑密码谁知道,明天还有个标要投”。
老赵站在门口,看着那具还穿着格子衬衫的身体,想起自己。也是一个人,也是四十多,也是没日没夜地干。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晚说的“别办丧事”,还有一层意思——
别把人活成工具。活的时候是公司的螺丝钉,死了是公司的麻烦。活的时候是家里的提款机,死了是遗产的数字。
人得是人。得有人在他活着时问一句:“你今天累不累?”而不是“你今天赚多少?”
三十七
开春,小满和陈舟领证了。没办酒,就吃了顿火锅。老赵、赵长芸、陈舟妈,四个人,围着锅子,涮羊肉、冻豆腐、宽粉。
小满说:“爸,陈舟妈说,以后咱逢年过节,两边轮流。今年咱家,明年他家。”
老赵说:“该的。人家养个儿子也不容易。”
陈舟妈笑:“亲家,你以后别老出车了。小满说你半夜两点还跑,心脏受得了吗?”
老赵说:“受得了。这活儿干顺了,换别的干不来。”
赵长芸说:“哥,你真得考虑退了。你今年五十了,开夜车眼睛花。”
老赵夹片羊肉:“再干五年。干到五十五,正好二十年。到时候我写本书,叫《灵车司机见闻录》。”
小满笑:“爸,你那文笔,写‘今天拉了个老头’都费劲,还写书。”
老赵说:“不写文采。写真话。写那些人怎么活的,怎么走的,活人怎么演的,死人怎么安的。让后人看看,别再犯同样的糊涂。”
三十八
书没写成。因为老赵自己先进了医院。
夏天,他出车回来,胸口闷,出冷汗。小满硬拉他去医院,一查:冠状动脉堵了70%。
“得放支架。”医生说。
老赵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小满急:“爸你笑啥!”
“我笑我送了那么多人,最后自己也得走这道门。”
赵长芸从省城赶来,骂他:“你个憨货!胸口疼不早说!你以为你是铁打的?”
老赵说:“我以为岔气。”
手术做了。一个支架,微创。出来后,医生嘱咐:戒烟、戒酒、别熬夜、别激动。
老赵说:“那我灵车还开不开?”
医生瞪他:“开慢点。”
小满和赵长芸一左一右坐在床边。小满说:“爸,你以后别开了。我赚钱够咱俩花。”
老赵摇头:“不开干啥?在家等死?”
赵长芸说:“你不是还有十五年见闻要写吗?你先写,等写完了,再退。”
老赵想了想:“行。那我白天写,晚上不出车。”
他真写了。拿个旧笔记本,圆珠笔,一笔一划。写周老师兄弟打架,写马姐等儿子,写林晚妈那句“她怕打针”,写阿婆攥着手帕。写老周头说“别请班”,写小满小时候画“我爸送人回家”。
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变了。以前觉得人性就是算计、演戏、分钱。现在觉得,人性还有另一面——是赵长芸手术前那句“预案”,是俩外甥真轮班伺候,是陈舟蹲下去拧水龙头,是那个老头握着老伴的手说“板书别写歪”。
人性不是非黑即白。是灰的。但灰里,有人肯给你留一抹白。
三十九
老赵的书没出版,但发在了网上。小满帮他打的,匿名,叫“灵车老赵”。
火了。比聚福楼那晚还火。
有人留言:“我爸走时我办了七天,欠了一屁股债。看完您的书,我哭了半夜。下次我妈走,我就煮碗面,跟她说说话。”
有人留言:“我是殡仪馆入殓师,跟您一样。我们这行见多了,但每次看见家属演戏,还是想骂。您替我们骂了。”
还有人留言:“赵叔,我妈走了三年,我没敢去坟头。看完您的书,我明天去。带瓶二锅头,跟她说‘妈,我错了,我不该那年没回来’。”
老赵一条条看,不回。小满说:“爸,你该回一句。”老赵说:“不用。他们自己跟自己说完,就好了。”
四十
老赵五十五岁生日那天,真退了。
殡仪馆给他办了个小仪式,馆长送个相框,里头是他开过的几辆灵车照片。老赵说:“别挂我家。挂你办公室,提醒新人——车开稳,嘴闭紧,心放宽。”
他把自己的旧方向盘套摘下来,洗干净,留着。小满说:“爸,这破玩意儿你还留。”老赵说:“这上头有你妈的味儿。”小满愣了:“啥味儿?”老赵说:“你妈走那年,我抱着这方向盘哭了半夜。后来每次出车,都觉得她在副驾坐着,嫌我开快了。”
小满哭了。陈舟递纸巾,没说话。
赵长芸也来了,带个蛋糕,上面写着“老赵退休快乐”。老赵说:“我都五十五了,还快乐啥。”赵长芸说:“五十五才刚开始。我六十还能跳广场舞呢。”
老赵笑:“你跳一个我看看。”
赵长芸真跳了。在殡仪馆院子里,跟几个工作人员,扭了两下。老赵拍视频,发给小满:“你姑疯了。”
小满回:“随你。”
四十一
老赵退休后,没闲着。他开了个短视频账号,不露脸,就拍手——焦黄的、关节粗大的手,翻着旧笔记本,念一段。
“今天讲个暖的。有个老头,走的时候手里攥着张纸条,是他老伴写的——‘老东西,药在柜子第二层,别忘了吃’。老头走那天,纸条还在。儿女要扔,我说别。这纸条比花圈值钱。”
视频底下,评论区清一色:“看哭了”“我爸也这样”“赵叔你继续讲”。
老赵每晚八点更新,念完一段,说一句:“人走别大办,不是迷信,是人性。但人性里,也有不演的。找到那个不演你的人,好好活。”
小满说:“爸,你成网红了。”
老赵:“网红个屁。我就是个退休老头,闲得慌。”
但小满知道,爸不是闲得慌。他是想让那些来不及说“我在”的人,能听见一句“别怕,我送你”。
四十二
有天,老赵刷视频,刷到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坐在医院走廊,对着镜头哭:“我妈走了。我最后悔的,是她化疗时我还在跟她吵,嫌她唠叨。她走那天,我握着她的手,她最后一句是‘别怪自己’。可我怎么不怪?”
老赵看了三遍。然后他注册了个新号,发了条私信:
“娃,你妈那句‘别怪自己’,是她这辈子最后一句疼你。你接住,就别再撒手。丧事简一点,把那笔钱拿去给你妈买束她活着时舍不得买的花。放在她坟前,说一句‘妈,这回我买得起,你别省’。她听见了,比啥都高兴。”
年轻人回:“赵叔,谢谢您。我今儿买了束百合,我妈最爱这个。我放她床头了。”
老赵关了手机,坐在阳台。风里有点槐花香。他想起阿婆、想起马姐、想起林晚妈。想起所有他送走过的人。
他低声说:“你们看,活人慢慢学乖了。你们没白走。”
四十三
老赵六十大寿那天,小满和陈舟带着孙子回来了。孙子三岁,叫“满满”,是小满起的——纪念爷俩这些年“满满当当”地过。
满满不怕爷爷,爬到老赵腿上,拿圆珠笔在他手上画道道。老赵不恼,由着他画。
赵长芸也来了,气色好,肺上没复发。她带了个蛋糕,这回写着“老赵六十,万事如意”。
老赵说:“都六十了,还万事如意啥。”
赵长芸说:“六十才开始。你那书我看了,写得不咋样,但真话多。我给你改了改错别字,你看看。”
老赵翻了翻,看见姐用红笔改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认真。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给他改作业。他写“赵长福”,她改“赵长福,别写错”。他写“灵车”,她改“别写这个,不吉利”。现在她改“灵车老赵”,还加了句批注:“哥,你写得比我好。我没白教你认字。”
老赵眼圈红了。
满满问:“太姥爷,你咋哭了?”
老赵说:“太姥爷高兴。高兴就得流点水。”
满满笑:“太姥爷是水龙头。”
一桌子人全笑了。
四十四
晚上,小满哄满满睡了。老赵、赵长芸、陈舟妈,坐在院子里。月亮好,槐树影落一地。
赵长芸忽然说:“哥,我最近总梦见咱妈。她站在灶台前,喊‘长福回来吃饭’。我应一声,跑过去,她递碗面,卧俩蛋。我吃着,她看着,笑。”
老赵说:“我也梦。梦见她站在院门口,围裙上沾面,说‘长福,你车味儿大,别进屋’。”
赵长芸笑:“妈就是嘴硬。她心里疼你。你开大货那年,她半夜起来给你煮鸡蛋,煮六个,让你路上吃。”
老赵点头:“我记得。她煮的鸡蛋,壳都裂了,入味。”
陈舟妈说:“我梦见我老伴了。他还是那件蓝工装,蹲门口修自行车。我说‘进来吃’,他说‘修完再吃’。修完了,人没了。”
三个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老赵说:
“咱以后走了,都别大办。就煮碗面,卧俩蛋。想我们的,就来吃一口。吃完了,该上班上班,该接娃接娃。别哭,哭咸了不好喝。”
赵长芸说:“中。”
陈舟妈说:“中。”
月亮照着三个老人,像照着三本旧书。书页翻旧了,但字还在。
四十五
老赵今年六十二。他的短视频账号停更了。不是不更,是没啥可更了。因为他发现,自己那晚在聚福楼说的“人走别大办”,已经有人听了。
有回他去菜市场,卖豆腐的认出他:“您是灵车老赵吧?我爸走时,我就煮了碗面,没办。我妈说‘对,你爸就爱喝那口酸汤’。谢谢您。”
有回坐公交,司机喊他:“赵叔!我奶走时我按您说的,没请吹鼓手,就放了她爱听的豫剧。我爸哭得比啥都真。”
老赵听着,笑。他知道自己那点话,像种子,撒出去了。不一定都发芽,但总有几颗,能长出来。
他现在每天干啥?早上遛弯,买俩火烧。下午去南坡,给爸妈擦擦碑,浇浇槐树。晚上小满视频,满满喊“太姥爷”,他应一声,心里踏实。
有天他梦见自己开着灵车,后头躺着个老人。老人说:“师傅,开慢点。”老赵说:“好。您去哪儿?”老人说:“回家。”
老赵醒了,天刚亮。他坐起来,摸摸胸口——支架还在,心跳还在。
他低声说:“妈,爸,周头叔,阿婆,马姐……你们都回家了。我还在路上。不急。我把这边的活干完,慢慢来。”
他起床,洗漱,拿上火烧,出门。
晨风里,有豆浆味、葱油味、活人的味儿。
他深吸一口气,笑了。
“这世道,能安安静静把人送走,再踏踏实实把饭吃香,就是顶好的命。”
他咬了口火烧,嚼得香。
远处,县城醒了。车响了,人动了,日子接着过。
而老赵知道,自己那晚的“酒后吐真言”,不是终点。
是开始。
是活人终于肯把“以后”改成“现在”,把“改天”改成“我在”,把“人走别办”改成“人活着,咱好好过”。
这就够了。
他踩着晨光,慢慢走。像送每一个人,也送自己。
最后一段路,他打算开得比谁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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