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丈夫今年62岁,手上存款12万,终于下了决定,以后再也不打工了
他把那双手套搁在鞋柜上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择韭菜。
手套是劳保的,帆布的,掌心磨出了两个洞,边缘毛了。他把手套对折,拍在鞋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弯着腰解鞋带。鞋是胶底的解放鞋,鞋头踢破了皮,露出里面的白布衬。
“回来了?饭在锅里。”我没抬头,继续择韭菜。韭菜是隔壁张婶给的,自家地里种的,细根上还带着泥。
他没应。鞋带解了半天,解开一只,另一只干脆没解,拿脚蹭掉了。他把鞋摆好,站起来,走到我旁边,蹲下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茶几,站了两秒才蹲稳。
“慧兰。”
“嗯。”
“我不干了。”
我手里那把韭菜停住了。抬头看他。他脸上的褶子比去年深了,颧骨上晒出了斑,眼袋耷拉着。他年轻时候是个精瘦的人,现在也瘦,但肉松了,脖子上的皮一揪能揪起来。
“不干了?”
“嗯。今天跟老赵说了,明天不去了。”
我把韭菜搁在盆里。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出来坐在沙发上。他还在门口蹲着。
“你过来坐。”
他站起来,走过来,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他把靠垫拿开,往我这边挪了挪。
“怎么突然不干了。”我问他。
“不突然。想了一年多了。”
“你上个月还说再干两年。”
“那是上个月。这个月扛不住了。”
他卷起袖子。胳膊肘那儿肿着,鼓了一个包,青紫色的,按上去硬邦邦的。我伸手碰了一下,他嘶了一声。
“什么时候弄的。”
“半个月了。搬水泥的时候扭的。老赵让我歇两天,我没歇。歇了没工钱。”
“你去医院看了没。”
“看什么。拍个片子两百多。”
我瞪了他一眼。他别过头,看着窗外。
他在工地干零工,搬水泥、扛钢管、清垃圾。一天一百八,不管饭。早上六点走,晚上七点回。一个月干满二十六天,挣四千多。他干了三年。之前在一个小区看大门,一个月两千八,干了五年。再之前,在老家种地,种到五十岁,地征了,赔了八万块,给我儿子付了首付。他就出来打工了。
“你那胳膊得去看。拍个片子。万一骨头有事呢。”
“能有什么事。歇歇就好了。”
“你歇了谁给你钱。一天一百八呢。”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酸。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我做了面条。西红柿鸡蛋卤,他爱吃。他吃了两碗,碗底剩了点汤,拿馒头蘸着吃了。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头歪在靠背上,睡着了。呼噜声一起一伏的。我把电视关了。给他盖了条毯子。他动了动,没醒。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他头发白了七成,鬓角全白了,头顶稀了,能看见头皮。手搁在肚子上,手指头粗,关节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灰。他这双手,种过地,搬过砖,扛过包。
我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妈。”
“你爸说不干了。”
“不干了?怎么了?”
“胳膊扭了。肿了半个月了,没去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该不干了。我上个月就让他别干了,他不听。”
“你说了?”
“说了。他说再干两年,给我把房贷还了。我跟他说不用。他不听。”
我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沙发上睡着的老周。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我过去掖了掖。
“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这个月发了奖金,给你转了两千。”
“不用。你自己留着。房贷紧。”
“妈,你跟我爸别老想着我。房子我慢慢还。你们该歇歇了。”
“你爸就是不听。”
“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
“他睡着了。”
“那明天。你跟他说,我说的,别干了。回来歇着。种点菜,养几只鸡。我过年回去看你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老周醒了,揉着眼看我。
“给谁打电话。”
“你儿子。”
“他说什么。”
“说让你别干了。”
他没说话。把毯子叠好,搁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阳台上晾着他今天洗的工装,裤腿上还沾着水泥点子。他把工装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挂回去。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老周。”
“嗯。”
“你存款还有多少。”
“十二万。”
“你算过没有。一个月花多少。”
“省着花,两千够了。”
“那十二万够你花五年。”
“五年够了。我六十七了。再活五年够本了。”
我打了他胳膊一下。他嘶了一声,捂胳膊。我说:“别说不吉利的话。”
他笑了一下。嘴角咧了咧,很快收回去。
“慧兰。”
“嗯。”
“我明天去看胳膊。拍个片子。”
“钱够吗。”
“够。你上个月给我的五百,我没花。”
“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店里不是约了人做头发。”
“推了。陪你去。”
他没再推。点了点头。回屋躺下了。我关了阳台的灯。站在黑暗里,看着楼下那条路。路灯亮到巷口,再过去就黑了。老周明天不用早起。他打工三年,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的闹钟。明天那个闹钟不会响了。
我也躺下了。他背对着我,肩膀一高一低。呼吸很重。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
“慧兰。”
“嗯。”
“我明天想睡到几点就几点。”
“睡吧。”
“嗯。”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胳膊上。粗的,硬的。我没动。他很快又打起了呼噜。我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十二万。够不够。不知道。但他不干了。他扛不动了。他的胳膊肿了。这件事定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醒了。他还在睡。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熬粥。粥在锅里咕嘟的时候,他起来了。穿着睡衣,站在厨房门口,头发翘着。
“几点了。”
“七点。”
“睡过头了。”
“你睡。又不上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回笑的时间长一点。他走到阳台上,站在太阳底下,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他转过身,冲我喊了一句。
“慧兰,今天吃什么。”
“粥。咸菜。鸡蛋。”
“多煮一个。”
“行。”
他坐在餐桌前等饭。手里拿着手机,翻来翻去。翻到儿子发的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着他那双手。搁在桌上,手指头微微张着。不攥着了。
我把粥端上来。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烫。嘶了一声。然后慢慢喝。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鸡蛋吃了两个。咸菜也吃光了。
吃完他把碗收了,端到厨房。站在水池前洗了。水龙头哗哗响。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他洗了三个碗,两双筷子。洗完擦了手,转过身。
“今天干什么。”
“去镇上。给你看胳膊。”
“看完呢。”
“买点菜。你想吃什么。”
“排骨。”
“行。”
他穿上外套。我们出门。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巷子里的太阳照下来,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得不快,但步子稳了。不用赶。不用看表。不用想着晚上七点前赶回来。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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