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姨夫叫周建军,今年五十七,在县城开五金店。铺面不大,两间,门口堆着水管和电线,里面货架挤得转不开身。他每天七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午吃盒饭,抽七块钱一包的烟。

我姨妈叫刘玉芳,比他小两岁。我小时候,姨妈是家族里最扎眼的人。烫大波浪,涂口红,穿高跟鞋,在药店当店员,说话声音亮,笑起来能把整间屋子填满。我外婆说她“不安分”。我妈说“小声点,别让建军听见”。

周建军不听见。他装听不见。

那是九几年的事。我刚上初中,暑假被寄养在外婆家。外婆住在县城老巷子里,隔壁就是姨夫家。我每天趴在窗台上看姨夫搬货,他肩膀上搭条毛巾,汗顺着脖子往下淌。姨妈在药店上班,下午四点下班,但经常六点才回来。

有一天,我妈跟我姨夫在堂屋说话。我妈压着嗓子:“建军,玉芳又跟那个姓赵的在一起。供销社的,有人看见了。”

周建军在喝粥。他把碗放下,拿手背擦了擦嘴。

“知道了。”

“你知道了?”

“嗯。”

“那你不管?”

“管什么?”

“管你媳妇!”

周建军站起来,把碗端进厨房洗了。水龙头哗哗响。我妈跟进去:“建军,你不能这样。她越来越过分了。”

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

“姐,你回去吧。我知道了。”

我妈走了。我在窗台上看见周建军站在厨房里,背对着窗户。他站了很久。然后他点了根烟,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飘到院子里。

那个暑假,周建军该开店开店,该搬货搬货。姨妈穿得更花哨了,口红更红了。有时候晚上不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到家。周建军不问。她也不说。

八月末的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乘凉。听见隔壁有动静。姨夫的声音,不大,但沉。

“你收拾东西。”

“什么?”

“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去。”

“回去?回哪?”

“你妈那。”

我扒着窗缝看。姨妈站在堂屋中间,穿着一条红裙子,头发散着。周建军把一个行李箱放在她脚边。

“周建军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走。”

“你赶我走?”

“你自己走。我不说你。你走。”

“我不走!”

“你走。”

他把行李箱打开,开始往里面塞东西。衣柜里的衣服,梳妆台上的瓶子,抽屉里的首饰。他不看,直接往里扔。姨妈拽他胳膊:“周建军你疯了!”

他停下手。转过身看她。

“你跟姓赵的事,我不提。你以前跟谁的事,我也不提。但你今天下午,把人家带到家里来了。”

姨妈的脸白了。

“床单我换了。”周建军说,“你收拾吧。”

姨妈不动。周建军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提起来,放到门口。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离婚协议。我签了。你签不签都行。你签,明天我们去办。你不签,我单方面办。”

姨妈站在那,红裙子衬得她脸惨白。她张嘴,说不出话。

周建军走到门口,拉开门。外面是巷子,路灯黄黄的,照着他的侧脸。

“走吧。你妈那边我打过电话了。她在等。”

姨妈哭出来。她蹲下来,抱着胳膊,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建军站着,看着她。没说话。没递纸巾。没蹲下去。

我趴在窗台上,手心全是汗。

姨妈最后还是走了。她拖着行李箱,裙摆拖在地上,高跟鞋崴了一下,没停。周建军关上门。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七点开门。我妈赶过来,问他:“玉芳呢?”

“送回去了。”

“你真送了?”

“嗯。”

“建军,你们结婚十几年——”

“姐。”周建军把一箱水管拖到门口,“她选的时候,就该想到今天。我给她机会了。不是一次两次。她不改。那我改。”

我妈没话说了。

离婚办了。姨妈想回来拿东西,周建军把她的东西打了三个包,放在门口。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给客人锯水管。锯条吱吱响。她站在门口,说:“建军,我……”

他没抬头。锯完了,拿尺子量,拿笔记。姨妈站了一会儿,走了。三个包,她分两趟拿的。

后来姨妈去了市里,听说跟那个姓赵的在一起了。没过两年,散了。又找了一个,又散了。再后来,她回了县城,在超市当收银员。头发剪短了,口红不涂了,高跟鞋不穿了。偶尔在街上碰见周建军,他点个头,过去了。

周建军呢,过了两年娶了隔壁县一个寡妇,姓孙,在小学食堂做饭。孙姨胖,脸圆,不爱说话,但手脚勤快。她把五金店后面的仓库收拾出来,摆了张桌子,中午做饭给周建军吃。周建军瘦了又胖回来,脸上有笑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去五金店买灯泡。周建军在柜台后面算账,孙姨在后面炒菜。他问我:“考哪了?”

“省城。”

“好。好好念。”

“姨夫。”

“嗯。”

“当年你送我姨妈走,你难受吗?”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窗外有卡车经过,灰扑扑的。他戴上眼镜,看着我。

“难受。”

“那你还送?”

“难受是一阵子的事。不送,难受一辈子。”

“你不怕别人说你狠心?”

“别人说啥跟我过日子有啥关系?你姨妈那时候,心不在我这。我留她,她也不在。那不如让她走。走了,她找她的,我过我的。”

“你那时候就知道她会后悔?”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要是忍着,我后悔。”

孙姨端菜出来,喊他:“老周,吃饭了。”周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跟孙姨说:“这是大姐家孩子,考上大学了。”孙姨说:“那得吃顿饭。”周建军说:“对,加双筷子。”

那顿饭我吃了。孙姨做的红烧肉,周建军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他喝了两杯,脸红红的。他说:“你姨妈那个人,不坏。就是不安分。我当年娶她,就知道。但我想,结了婚就好了。生了孩子就好了。结果没好。那就算了。”

“你恨她吗?”

“不恨。就是觉得,不该拖那么久。”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五金店门口,一个工人正在往三轮车上装电线。他说:“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得看得透。看得透,才能过得去。”

我后来常想这句话。我姨妈乱搞,他直接把人送回去了。没打,没闹,没去单位闹,没去娘家闹。他就做了两件事:收拾行李,开门。

他把日子过成了自己想要的。后来我见过姨妈一次。在县医院,她陪她妈看病。她瘦了,老了,眼皮耷拉着。她认出我,笑了一下,叫我的小名。我问她过得咋样。她说,还行。又说,你姨夫那人,心硬。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

周建军的五金店去年翻新了。门头换了亚克力的,亮堂堂的。孙姨退休了,在店后面种了几盆花。他每天还是七点开门,九点关门。偶尔路过,他坐在柜台后面算账,老花镜滑到鼻尖。他抬头看见我,摆摆手,说,来了?我说,来了。他说,买啥?我说,灯泡。他说,几瓦的?

日子就这么过。灯泡坏了就换,人走了就送。他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