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后来无数次想起那个傍晚,总觉得命运是在用两只大闸蟹跟他开一个天大的玩笑。他站在黄浦江边,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面上。江风灌进他洗得发白的夹克领子里,他缩了缩脖子,右手攥着那张皱巴巴的账单,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两个小时前,他带着老婆林秀兰和女儿陈小雨走进那家饭店时,是抱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心情。小雨今年高三,模考成绩冲进了全市前五十,老师说保持下去复旦交大都有希望。秀兰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都在打颤,像是手里捧着一块滚烫的豆腐,既怕掉了又怕化了。陈建国在福建老家那个小县城开了十几年出租车,腰椎间盘突出压得他右腿时常发麻,可那天他愣是从驾驶座上弹了起来,对着电话喊:“来上海!爸带你去吃大闸蟹!”
他是真心的。他听乘客说过,上海的大闸蟹跟别处不一样,阳澄湖的,青背白肚金爪黄毛,一只就要好几百。他当时在车里笑,说我们海边人什么螃蟹没吃过,花那冤枉钱。可轮到自己的闺女,他突然就觉得这钱花得值。值,太值了。小雨长这么大,还没出过省呢。
饭店是他在网上查的,淮海路上一家老字号,门脸不大,里头倒是亮堂。穿旗袍的服务员领他们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递上菜单。陈建国翻了两页,目光在“清蒸大闸蟹”那一栏停住了。后面标着“239”,他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239。他抬头看了看秀兰,秀兰正局促地摸着桌布上的绣花,手指头在那些细密的针脚上来回蹭。小雨趴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树,嘴里小声念着英语单词。
“一只两百三十九。”陈建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三只就是七百多,再加上别的菜……他咬了咬牙,把菜单合上又翻开,最后指着那行字对服务员说:“这个,来两只。”
他特意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里比了比。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拿笔记下,点点头,笑着问:“先生确定是两只吗?”
“确定确定。”陈建国摆摆手,“我们三个人,两只够了,我跟我老婆尝尝就行,主要是让孩子吃。”
秀兰在旁边拽他袖子:“我不吃,你让小雨吃一只,你吃一只。”
“都吃都吃。”陈建国难得地豪气,“出来玩嘛。”
小雨从窗边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爸,我听说上海的大闸蟹有这么大。”她张开两只手比了个圈,“这么大。”
陈建国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听谁说的,哪有那么大的螃蟹,成精了。”
等待上菜的二十分钟里,陈建国给小雨讲了他在上海跑长途时遇到的一个乘客。那人说自己是崇明岛的蟹农,每年秋天都往市区送蟹,一只四两的母蟹能卖到两百多。“那玩意儿金贵,吃的都是小鱼小虾,比人吃得都好。”陈建国说着,把自己那杯大麦茶喝了个底朝天。秀兰在旁边剥着餐厅送的盐水花生,剥一颗往小雨嘴里塞一颗,自己一颗没吃。
然后服务员来了。两个服务员,一人端着一个大白瓷盘,盘子上摞着红澄澄的大闸蟹,堆得像两座小山。陈建国还没反应过来,盘子就落在了桌子中间。他看见小雨的嘴张成了O型,看见秀兰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桌布上,看见邻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扭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陈建国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这是两只?”
服务员笑盈盈地解释:“先生,我们这边的蟹是按只卖的,239是一只的价格,您点两只,我们给您上两只,一只一盘。”
陈建国低头看那盘子。每一只螃蟹都足有他张开的手掌那么大,蟹壳红得发亮,蟹钳上绑着细麻绳,空气中漫开一股鲜甜的蒸汽。他慢慢抬起头,看见秀兰正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全是不安。小雨已经拿起手机在拍照了,嘴里说着“哇好大”,可拍了两张也停了下来,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
“我……我以为239是一份。”陈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爸?”小雨放下手机。
“没事没事。”陈建国拿起筷子,“吃,趁热吃。”
他先给小雨掰了一只蟹钳,又给秀兰掰了一只。蟹壳很硬,他掰的时候手指被扎了一下,一小滴血珠渗出来,他悄悄在裤子上蹭掉了。秀兰没动筷子,只是看着他:“建国,这一共多少钱?”
陈建国这才想起看账单。服务员之前把账单放在桌角,他刚才光顾着震惊没注意。他伸手拿过来,折着的那面翻开,上面清清楚楚地打印着:清蒸大闸蟹 239 x 2 = 478。下面还有一栏:加工费 30 x 2 = 60。再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例汤 58,茶位 12 x 3 = 36。最后那个数字是632。
六百三十二。
陈建国盯着那个数字,眼前闪过许多画面:早上五点出车时路灯下自己呼出的白气,中午在路边摊吃六块钱拌面时老板娘多给的那勺花生酱,上个月修车换轮胎时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便宜了五十块钱。他攥着账单的手指微微发白,指节像石头一样凸出来。
“爸。”小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要不我们退一只吧。”
“退什么退。”陈建国把账单折起来塞进口袋,“出来玩就是要吃好,你爸开一天车就挣回来了。”
秀兰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那种他熟悉的、隐忍的颤抖:“建国,一只两百多,我们那边菜市场……”
“这是上海。”陈建国打断她,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些,邻桌又看过来。他压低嗓子,“上海就是这个价。吃。”
他低下头,认真地掰开蟹壳。蟹黄饱满得快要溢出来,金灿灿的,像融化的夕阳。他把蟹黄最多的那块放到小雨碗里,又给秀兰夹了一块。秀兰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像是在吃一样很贵很贵的东西,不舍得咽下去。
那顿饭吃了很久。陈建国吃了一只蟹腿,把蟹身推给小雨,说自己不爱吃黄。秀兰吃了另一只蟹的一半,剩下的用纸巾包好,说留着明天早上给小雨下面条。小雨吃完了自己那只,又吃完了爸爸推过来的蟹身,最后把蟹钳里的肉一丝一丝挑出来,分别放在爸妈碗里。
陈建国看着女儿低垂的睫毛,突然想起她三岁那年发高烧,他半夜抱着她跑去医院,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可怀里的小雨一点没颠着。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他要让这个闺女过上好日子。可现在坐在上海这家饭店里,面对两只大闸蟹,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么没用。
结账的时候,秀兰从包里掏出一个布钱包,里头是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零钱。她数了六张一百的,又数了三十二块零的,递给陈建国。陈建国没接,从自己兜里摸出银行卡,递给收银员。秀兰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默默把钱收回去。
走出饭店,夜已经深了。淮海路上的梧桐叶在路灯下泛着黄澄澄的光,像一片片薄薄的金子。小雨挽着妈妈的胳膊走在前面,陈建国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个打包盒——里面是秀兰没吃完的半只蟹。他听见小雨在跟妈妈说学校的趣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秀兰听着,时不时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种释然的东西。
走到外滩的时候,小雨突然回过头,跑到陈建国面前,仰着脸看他:“爸,今天的大闸蟹真好吃。”
陈建国摸了摸她的头,头发又软又细:“好吃下次还来。”
“不来了。”小雨摇摇头,“等我考上大学,拿了奖学金,我请你们来吃。到时候点四只,一人一只。”
陈建国笑了,眼眶却突然发酸。他赶紧抬头看天,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月亮挂在东方明珠塔的尖上,又大又圆,像一只刚刚剥开的蟹黄。
“爸,”小雨又说,“其实我知道,那个菜单上写的是239一只。”
陈建国愣住了。
“我看见了。”小雨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可是我想,既然都点了我就不说了。爸难得大方一回。”
陈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秀兰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挽住他的胳膊。那双手又粗糙又暖和,像他开了十几年的那辆老捷达的座椅。
“以后可不敢这样了。”秀兰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
“嗯。”陈建国点头,“以后看清楚再点。”
他们三个人站在江边,身后是万家灯火,面前是滔滔江水。陈建国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上海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浦东还是一片荒地,他在工地上搬砖,晚上睡在工棚里听收音机。收音机里说上海要建一座很高的塔,叫东方明珠。他当时想,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可现在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江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又紧紧挨在一起。
“回家吧。”陈建国说。
“嗯,回家。”小雨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挽住妈妈,“爸,等我考上大学,我们真的再来吃大闸蟹。”
“好。”
“到时候我请客。”
“好。”
“爸你别‘好’了,你笑一个我看看。”
陈建国笑了。江风把他眼角的泪吹干了,没人看见。他一手揽着女儿,一手揽着妻子,往地铁站走去。身后那家饭店的霓虹灯还在亮着,螃蟹的图案金灿灿的,在夜色里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印章。
那半只大闸蟹后来在冰箱里放了两天,秀兰到底没舍得吃,蒸了蒸给小雨拌了面。小雨吃面的时候突然说了一句:“爸,上海的蟹跟我们家的不一样。”陈建国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上海的蟹黄是甜的,我们的带点咸。”陈建国没吃过自家的蟹黄,他从来只吃蟹腿。但他点点头说:“嗯,一方水土养一方蟹。”
后来的事情很多。小雨高考发挥不错,真的考上了复旦。通知书到那天陈建国正在洗车,满手泡沫地接过那张红彤彤的纸,看了又看,最后说:“这纸好,比账单好看多了。”秀兰在旁边笑他,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送小雨去上海报到那天,陈建国特意又订了那家饭店。这次他看清楚了,菜单上大闸蟹还是239一只。他点了三只,一人一只。小雨吃的时候一直笑,说:“爸,这次没多上吧。”陈建国也笑,说:“这次你爸看清楚了,就是一只。”
结账的时候服务员递来账单,陈建国接过来,这一次他的手指很稳。他数了钱,放在账单夹里,合上,递给服务员。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千百遍一样。
走出饭店,小雨已经是个大学生了,头发扎成马尾,眼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光。秀兰挽着他的胳膊,突然说:“建国,那半只蟹,我后来吃了。”
“哪半只?”
“就是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包回去那只。小雨第二天上学去了,我蒸了蒸,坐在厨房里一个人吃了。”
陈建国侧头看她。
“好吃。”秀兰说,眼睛看着前方,嘴角微微翘着,“真的好吃。我一辈子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陈建国握紧了她的手。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上海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黄浦江的潮气。三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影子被路灯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陈建国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他站在江边攥着账单发抖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天都要塌了,六百三十二,够他加半个月的油。可现在回头想,那两只大闸蟹,竟成了他这辈子花得最值的一笔钱。
因为它们让他看清了一些东西。比如秀兰把蟹肉分给女儿时低垂的眉眼,比如小雨明明知道价格却不说破的懂事,比如她们在他最窘迫的时候,谁也没有说一句埋怨的话。
江风又起了,把什么吹进了他眼睛里。他抬手揉了揉,听见小雨在旁边喊:“爸,你哭啦?”
“没哭,风大。”
“骗人,我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你爸眼里只有上海的大闸蟹。”
小雨咯咯地笑,挽住他的胳膊。陈建国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只蒸熟的大闸蟹,金灿灿的,暖暖的。
他想起明天就要回福建了,回去继续开他的出租车,继续听乘客说上海的大闸蟹有多贵。到时候他大概会笑一笑,说:“是啊,贵。可有时候,贵的东西自然有它贵的道理。”
至于什么道理,他还没想好。但他知道,等他想好了,他会在车里放一盒纸巾,免得再有乘客像他那天一样,在黄浦江边偷偷擦眼睛。
这故事讲到这里,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为一样很贵的东西,偷偷哭过?又或者,有没有一个人,愿意陪你吃很贵的蟹,然后笑着说不贵?如果有,记得握紧他的手。上海的蟹黄是甜的,可身边的人,比蟹黄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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