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摸黑推开门,脚底下绊到一双大码拖鞋,还以为是刘姐给我备的。
床上那人翻了个身,一只胳膊直接搭在我腰上,酒气混着肥皂味,我脑子“嗡”地一下——这不是刘姐的屋。
他坐起来,黑暗里喘气声粗得很,低声问我:“喜欢斯文的?”
我五十出头,老伴走了三年,闺女嫁到外地,一个人住城西老小区。
刘姐是我跳广场舞认识的搭子,她男人跑长途,常年不在家,她就喊我去她家借住两晚,说家里空房多,省得我一个人开火。
我拎着半袋小米和一兜子鸡蛋票过去的,想着不能白住。
头一晚她还给我铺了新床单,指着靠里那间说:“你睡这屋,我哥住隔壁,他这人闷,不爱说话,你别搭理他。”
她哥姓周,五十好几,在城南一家建材仓库看夜,白天补觉,晚上出门。
我来了两天,跟他照面没超过三回,回回都是点个头,他手里不是端着搪瓷缸就是攥着个旧收音机。
那天刘姐上夜班,走前给我下了碗面,说冰箱里有咸菜,让我自己热。
我吃了面,看了会儿老年机上的短信,困得早,九点多就关了灯。
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走廊没灯,我记岔了方向,推门就进了他屋。
他那只胳膊搭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开灯,也没松手,声音压得很低:“刘姐跟你说了没有,我这屋门锁坏了,关不严。”
我往后退,膝盖撞到床沿,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他这才松开,摸到床头灯,“啪”地一下,黄光照着他那张板正的脸,耳朵根通红。
我低哭出声,不是怕,是臊得慌。
他坐在床沿,半天没动,后来沉声问了那句:“喜欢斯文的?”
我没答,裹着衣服回了自己屋,把门反锁,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要走,刘姐正好下夜班回来,看我眼圈发青,问咋了。
我没好意思说,只讲睡不惯,想回去。
她哥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小米粥,放我跟前,说了句:“昨晚我门没关,不怪她。”
刘姐看看他,又看看我,手里的菜篮子往地上一搁:“你俩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脸烧得厉害,抓起包就往外走。
刘姐追到楼道口,拽住我胳膊:“姐,你跟我说实话。”
我憋了半天,蹦出一句:“我走错屋了。”
她愣了两秒,忽然笑了:“我当什么事呢,他那屋锁坏了半年了,我催他修他总忘。”
可这事没完。
过了三天,刘姐找我跳广场舞,扇子递到我手里,话里带话:“我哥那人,一辈子没娶,年轻时候处过一个,人家嫌他太规矩,散了。”
我没接茬,红扇子一甩,竹骨“咔”地断了一根。
她瞅我一眼:“断了三根了,你心里有事。”
又过了两天,我买菜回来,楼下王姨拦住我,神神秘秘地说:“你跟老周处上了?他昨天在社区医院拿药,人家问他咋了,他说家里有人,得备着点。”
我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王姨还补一句:“你俩挺般配,都是一个人过。”
我嘴上说“没有的事”,回家却把药盒翻出来,里头只剩半板降压药。
我闺女打电话来,问我最近咋样。
我说挺好,就是晚上老醒。
她问是不是一个人怕,要不接我去她那儿住。
我说不去,人生地不熟。
挂了电话,老年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接起来,是他。
他说话还是闷:“刘姐把你号码给我了,你别怪她。”
我攥着手机没吭声。
他停了一会儿:“那天晚上,我其实醒着。你推门进来,我闻见你身上小米粥的味儿,就没动。”
我嗓子发紧:“你啥意思?”
他说:“我五十多了,没跟人红过脸。你要觉得我冒犯你了,我当面给你赔不是。你要觉得……不全是冒犯,那咱俩找个地方坐坐,吃顿饭。”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挂了电话,我把那半袋小米拎出来,发现袋口用夹子夹着,夹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小米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你熬粥放两颗红枣,别总凑合。”
我这才想起来,头天晚上那碗小米粥,确实有枣味儿。
刘姐又来找我,这回没带扇子,拎了一兜子菜。
她坐我沙发上,把菜一样一样往外掏:“我哥让我带来的,说你不爱出门,给你搁冰箱。”
我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哥到底啥人?”
刘姐叹口气:“他年轻时在厂里干保卫,有个姑娘半夜走错宿舍,上了他的床,他给人裹上大衣送回去了。第二天全厂都知道了,那姑娘没脸待,走了。他背了三十年黑锅,也没解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刘姐又说:“后来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总说‘人家姑娘得愿意,不能糊弄’。就这么耽误了。”
她走的时候,把那把断了三根竹骨的红扇子拿走了,说:“我哥会修,他手巧。”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晾衣绳上那件旧毛背心被风吹得晃荡,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慌。
周末,刘姐攒了个饭局,在城南那家小饭馆,就四个人:我、她、她哥,还有她男人跑长途刚回来。
她男人是个大嗓门,一坐下就说:“姐,我这趟跑了趟远路,带回来一箱苹果,你走的时候拎上。”
刘姐踹他一脚,他还不明白:“咋了?”
她哥坐我斜对面,闷头给我倒茶,茶壶嘴对着我,刘姐又踹他一脚:“茶壶嘴不能对人,你懂不懂规矩?”
他手一缩,茶水洒了一桌。
我忍不住笑了。
他抬头看我,耳朵根又红了,说了句:“我下回注意。”
刘姐跟她男人使个眼色,俩人一前一后溜了,说去隔壁买点熟食。
桌上就剩我俩。
他把茶杯推我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旧的,边角磨得发白。
“这是我工资卡,一个月三千二,不多,但月月有。”
我愣住了。
他说:“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过。你要是不愿意,这卡你拿着,当是我赔不是。”
我把卡推回去:“你这是干啥?”
他手没收回去,声音沉下来:“我守规矩守了大半辈子,就那一晚没守。你走之后,我把那屋门锁换了,新的,钥匙在这儿。”
他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搁在卡旁边。
我看着那把钥匙,想起那晚他搭在我腰上的胳膊,其实没使劲。
想起那碗带枣味儿的小米粥。
想起刘姐说,他给人姑娘裹大衣送回去,背了三十年黑锅。
我问他:“你那天晚上为啥问那句‘喜欢斯文的’?”
他搓了搓手:“我怕你嫌我粗。我白天在仓库搬货,手上茧子厚。”
我把钥匙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你家那屋锁,真换了?”
“真换了。你要不信,现在去看。”
我站起来,把卡推回他面前:“卡你收着。搭伙的事,我得想想。”
他点头:“行,你想。我等你。”
我往外走,他在后头喊:“苹果别忘了拎!”
我回头瞪他,他缩了缩脖子,又补一句:“刘姐让带的。”
回去之后,我把这事跟我闺女说了。
她在电话里沉默半天,问:“妈,你了解他吗?”
我说:“不了解透,但看他怎么对刘姐,怎么对那锅小米粥,大概能猜个七八分。”
闺女说:“那你自己拿主意,别委屈自己。”
我说:“不委屈。”
过了两天,刘姐来送苹果,顺嘴说:“我哥把烟戒了,说怕你闻着呛。”
我嘴上说“他戒不戒关我啥事”,转身却把阳台上那件旧毛背心收进来,叠好,搁在柜子里。
那是老伴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穿过。
现在想想,该收起来了。
又过了几天,社区发鸡蛋票,我去领,碰见王姨。
她拉住我:“你跟老周到底咋样了?他昨天在社区医院又拿药了,人家问他,他说家里有人高血压,得备着。”
我脸上发烧,回家翻药盒,发现那半板降压药底下,多了一盒新的,没拆封。
旁边压着张纸条,还是他的字:“一天一片,别忘。”
我拿着纸条,给刘姐打了个电话。
“你哥到底啥意思?”
刘姐在电话那头笑:“啥意思?意思就是,你走错的那间屋,锁他换了,钥匙给你了,你啥时候想搬过去,啥时候搬。”
我说:“谁要搬过去?”
刘姐说:“那你把钥匙还他啊。”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把钥匙从兜里摸出来,黄铜的,磨得锃亮。
我把它跟家门钥匙串在一起,试了试,能挂上。
晚上跳广场舞,刘姐递给我一把新扇子,红的,竹骨全乎。
她说:“我哥修的,修了三天,手扎了好几个口子。”
我扇子一甩,风挺大。
后来我还是没搬过去,但每周去他那儿吃两顿饭。
他做饭,我洗碗,吃完坐在阳台上,他听收音机,我择菜。
有一回我问他:“你那天晚上,真醒着?”
他关了收音机,想了想:“醒着。你推门进来,我闻见小米粥味儿,就知道是你。刘姐跟我说过,你晚上爱起夜。”
我又问:“那你为啥不直接说‘你走错了’?”
他搓了搓手:“说了,你就回去了。我想着,你要是不吭声,我就当不知道。你要是吭声了,我就问你那一句。”
“问啥?”
“问你喜不喜欢斯文的。你要说喜欢,我就斯文点。你要说烦,我就该咋样咋样。”
我拿手里的菜叶子扔他,他没躲,笑了。
这事过去快俩月了,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个大概。
有人问我:“你俩到底领不领证?”
我说:“搭伙过日子,领不领的,看以后。”
又问:“他工资卡给你没?”
我说:“给了,我没要。”
人家说:“你傻啊。”
我说:“我要他卡干啥?我自己的退休金够花。我要的是,他夜里听见我推错门,先想着给我留条路,不是急着占便宜。”
那天晚上我回去,他站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啥?”
“小米,老家带来的。还有红枣。”
我接过来,袋口还是夹着那张旧夹子。
他忽然说:“你要是不愿意搬,我就搬你那儿去。你那屋锁没坏,我不用换。”
我瞪他:“你想得美。”
他嘿嘿笑,耳朵根又红了。
我拎着小米上楼,走到一半,回头看他还在楼下站着,路灯照着他那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我喊了一嗓子:“明天来吃饭,我熬粥。”
他应了一声:“哎。”
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
你说这事闹的,本来是走错屋,现在倒好,钥匙都串一块儿了。
往后日子咋过,边走边看呗。
不过有一件事我拿准了:他那人,门锁坏了半年不修,不是懒,是等人。
等一个走错屋的,不急着跑的人。
要是你,这搭伙的饭,你吃不吃?钥匙你接不接?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