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睡师

我今年三十六岁,失业半年了。

投出去的简历像石沉大海,偶尔有回音,对方一听我三十六岁,语气就冷了。房贷每个月雷打不动要还,存款数字一天比一天少,我开始半夜惊醒,盯着天花板算账。

那天我在网上刷到一条招聘信息:“诚聘夜间陪睡师,月薪8000,要求: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能适应夜间工作。”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陪睡”两个字刺眼,但8000块更刺眼。我现在的存款,撑不过三个月。

我打了电话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声音很温和,问了我基本情况,然后说:“你来面试吧,地址我发你。”

地址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气喘吁吁,敲门,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背有点驼,但眼睛很亮。

“你就是小陈?”她上下打量我。

我点头。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摆着一张护理床,上面躺着一个老头,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

“我老伴,”老太太说,“植物人,三年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医生说他在家养着就行,不用一直住院。但我年纪大了,晚上一个人弄不动他。”老太太指了指护理床旁边的折叠床,“你晚上就睡这儿。他半夜要翻身,要换尿袋,有时候会呛痰,你得起来弄。白天不用你管,我自己来。”

她看着我:“一个月八千,管一顿晚饭。干不干?”

我看着床上那个瘦得脱了形的老头,又看了看老太太佝偻的背。

“干。”我说。

第一个晚上,我几乎没睡。

老头每隔一个多小时就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哼声,像是喉咙里有东西堵着。老太太教过我,要把他侧过来,拍背,等他把痰咳出来。我笨手笨脚地照做,折腾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

凌晨三点,他又哼了。我爬起来,这次熟练了一些。拍完背,我坐在折叠床上喘气,看见老太太站在卧室门口,披着外套看着我。

“还行吗?”她问。

“行。”我说。

她点点头,转身回去了。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白天我去打零工,晚上来这儿。老太太每天晚上做好饭等我,两菜一汤,不多,但热乎。吃完我就开始“上班”——帮老头翻身、擦身、换尿袋,然后在折叠床上和衣而卧,等着下一次哼声。

有时候老太太会坐在客厅里跟我聊天。她说老头以前是中学老师,教数学的,脾气倔,但心肠好。他们结婚四十年,没红过脸。三年前他突发脑溢血,抢救过来就成了这样。

“他以前最爱干净,”老太太说,“现在什么都得人伺候。要是他清醒,肯定受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看见她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一个月后,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八千块,现金,老太太从抽屉里数出来递给我,手指有点抖。

“数数。”她说。

“不用数。”我说。

她笑了笑:“你是个实在人。”

那天晚上,老头又哼了。我爬起来,发现他睁着眼睛。

我吓了一跳。三年来,他一直闭着眼,我从没见过他睁眼。

“阿姨!”我喊。

老太太跑过来,看见老头睁着眼,愣住了。她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老张?老张你认得我吗?”

老头的眼珠转了转,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扭头对我喊:“打120!快打120!”

我手忙脚乱地拨电话。等救护车的时候,老太太一直握着老头的手,嘴里念叨着:“没事了没事了,你醒了就好,你醒了就好。”

老头被拉走了。我跟着去了医院,在急诊外面等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病人情况稳定了,意识恢复了,但还需要观察。

老太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她看着我,突然说:“小陈,你不用来了。”

我愣了一下。

“他醒了,以后我照顾他就行了。”她笑了一下,“这几个月,谢谢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有……多给你两千,算是一点心意。”

我没接那个信封。

“阿姨,”我说,“我能去看看他吗?”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

“走吧,”她说,“一起去。”

病房里,老头躺在床上,看见我们进来,眼睛动了动。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老太太身上,嘴唇又动了动。

老太太凑过去,听见他说了三个字。

她笑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我站在门口,突然觉得,这八千块,我赚得不止是钱。

我赚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