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特意放轻了手。

凌晨一点四十,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隔壁那家把灯泡拧了。

我摸黑拔了钥匙,脚在门口蹭了两下,脚跟碰到那排拖鞋。

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一双棉的,一双塑料的,中间空着一格。

我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一袋是客户塞的茶叶,一袋是高速服务区买的烧鸡。

烧鸡凉了,油把塑料袋洇出一圈印子。

没开灯,我借着窗外那点路灯光换了鞋。

鞋柜上搁着个保温杯,我摸了一把,凉的。

客厅里很静,只有冰箱在响。

那种嗡嗡声白天听不出来,夜里就格外清楚。

我把两袋东西搁在玄关地上,摸进卧室。

卧室门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

我心里还暖了一下——她给我留门。

床上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一角掖在床垫底下。

我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摸黑钻进被窝。

被子里是凉的,没有一点儿温度。

我往右边挪了挪,习惯性地伸手去搂。

手臂搭上去,软。

不是那种软。

是圆滚滚的,带着棉絮颗粒感的一种软。

我愣了两秒,手往下摸。

摸到一条细细的胳膊,硬邦邦的,是棉布缝的。

再往上,是一张扁扁的脸,眼睛是两颗塑料扣子。

我把手缩回来,坐起身。

窗外那点光刚好落在床上。

我伸手摸到床头那盏台灯。

啪的一声。

灯亮了。

被子底下躺着个布偶。

是女儿小时候那个,黄兔子,一只耳朵掉了,脸洗得发白。

它歪在我的枕头上,两条胳膊摊着,像在等我抱。

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五秒钟。

门口有响动。

“你多久没记住我睡哪边了。”

我转过头。

她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穿的还是那件起了球的灰毛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张了张嘴:“苏梅——”

“别叫。”

她走过来,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跟木头碰了一声。

她伸手把布偶从被子里拖出来,抖了抖,抱在怀里。

“我在沙发上睡。”她说,“你睡吧。”

她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被子里还留着那只兔子的形状。

玄关那两袋东西还搁在地上,烧鸡的油该把地板洇湿了。

我下床,趿着拖鞋跟出去。

客厅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边上那盏落地灯。

灯罩歪着,光只照出半张沙发。

沙发上铺着一床薄被,一头叠成方块,另一头是散开的。

枕头是家里最旧的那个,中间塌下去一块。

苏梅背对着我,正蹲在地上,从茶几下头往外拽东西。

“你睡沙发。”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没几天。”

她站起来,怀里抱着那只兔子,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上印着药店的名字。

“你腰怎么了。”

“没怎么。”

她往卧室走,我拦在她前头。

落地灯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阳台上。

阳台上晾着乐乐的校服,袖子在夜风里一晃一晃。

“苏梅,你跟我说实话。”

“实话就是没事。”

“没事你睡沙发。”

她抬眼看我。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慌。

“你上次在家睡,是几天前。”她问。

我张嘴想答。

脑子里过了一遍,卡住了。

“我不记得。”

“十四天。”她说,“上上次是二十一天。”

她绕开我,把塑料袋塞进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关上,咔哒一声。

“睡吧。”她说,“你明天不是还要去见老陈。”

“你怎么知道我要见老陈。”

“你上礼拜在电话里说的。”

她把布偶放在床头,转身又往外走。

我站在客厅中央,脚下的地砖是凉的。

冰箱还在嗡嗡响。

我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

里面是一摞单子,用夹子夹着。

最上面那张,是康复科的挂号单,日期是十一天前。

下面那张是腰椎正侧位X光,报告单上写着“腰4/5椎间盘突出”。

再下面是理疗收费单,一次六十八,一共做了七次。

我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后,是一张手写的排班表。

“夜班保洁,22:00—01:00,周一至周五。”

排班表右下角盖着个红章。

是我认识的那家物业公司——时代广场写字楼。

我的手停在排班表上。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我抬头看沙发。

那床薄被叠得那么整齐,一头方块,一头散。

那是她每天上班前叠的。

我把单子塞回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手在抖。

回卧室的路上,我经过乐乐的房间。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很黑。

我推开门,按了灯。

单人床上铺着旧床单,书桌擦得干干净净。

墙上的奖状被太阳晒黄了边。

床底下放着一个纸箱,我从里头摸出一张照片。

乐乐六岁那年,抱着那只黄兔子,在人民公园的草坪上。

照片上苏梅蹲在旁边,正给女儿系鞋带。

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

我把照片塞进兜里,关了灯。

回到卧室,苏梅已经躺下了。

她面朝墙,背弓着,缩成一小团,占着床的最左边。

那只黄兔子被放在她背后,正好贴着她的后腰。

我站在床边看了几秒。

然后我绕到床的左边,蹲下来。

“你干什么。”

“你睡右边吧。”

“不用。”

“你腰不好,得靠墙。”

她不吭声了。

我伸手把兔子从她背后拿出来。

布偶的耳朵软软的,还带着一点体温。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她半天没说话。

房间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两个月了。”她说。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在跑北边那笔款子。”

“那也不能——”

“老周。”

她翻了个身,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上回给我打电话,一共说了六句话。”

“有吗。”

“前两句问我吃没吃饭,第三句问我家里有没有事。”

“第四句问乐乐打没打电话回来。”

“第五句问妈最近去没去检查。第六句说他先挂了。”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只兔子。

“我知道你忙。”她说,“忙得连自己睡哪边都忘了。”

“我睡哪边。”

“你睡左边。”

“那你——”

“我一直睡右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后来查出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睡硬板床,侧着睡。”

“右边那半边床板是软的,我就换了块硬板。”

“现在我睡左边,靠墙。”

“你把床板换了。”

“嗯。”

“什么时候换的。”

“一个多月前。”

“谁帮你换的。”

“楼下老张。”

我低头看床。

床垫底下确实垫着一块新板子,边角露出一点原木色。

我一直以为那床垫底下是空的。

“那兔子呢。”

“我晚上垫腰。”

她顿了顿。

“你不在家的时候,它就搁在你枕头上。”

我没说话。

我的手心有点热,那只兔子的棉布被攥得起了褶。

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

“钱呢。”我问。

“什么钱。”

“保洁的工钱。”

她把脸转过去。

“乐乐要出国交换,学校说需要存二十万保证金。”

“这事我知道。”

“知道有什么用。”她说,“你去年那笔尾款还没收回来。”

我哑了。

那笔尾款二十八万,收了一年半,一分没见着。

“我跟她说了,让她先不去。”我说。

“她成绩那么好。”苏梅说,“系里就三个名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我想着,一个月四千二,干到明年六月,差不多能攒两万五。”

“两万五够什么。”

“够交报名费了。”

“后面呢。”

“后面再说。”

我站在床边,感觉脚底下那块床板有点硌。

“你先睡吧。”她说,“明天早上我五点就得走。”

“去干吗。”

“写字楼六点前要交班。”

她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

我关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摸到右边,那个空的半边,躺下去。

床是硬的。

真的硬。

我侧着身,面朝她那一侧的背。

我们中间隔着那只兔子,像隔着一条河。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闹钟响了。

不是我的。

是她枕头底下那个老式闹钟,铃声脆,像敲铁皮。

她摸黑关了闹钟,坐起来。

我也坐起来。

“你别动。”她说,“再睡会儿。”

“我送你。”

“不用。”

“送到楼下总行吧。”

她没再推。

我们俩在黑暗里穿衣服。

她套上那件灰毛衣,外面罩了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

那件冲锋衣是我三年前买的,本来是我的。

下楼的时候她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看见她后脖子那一片头发,白了一小撮。

电动车停在单元门口,车筐里放着一副手套。

“你几点回来。”

“三点多。”

“回来睡一觉。”

“嗯。”

她跨上车,拧了一下钥匙,灯没亮。

“又亏电了。”她嘟囔了一句,脚蹬了两下地。

车子突突响起来。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那点尾灯拐出小区大门。

天亮前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跟水似的。

我在楼下站到五点半。

上楼的时候,我把玄关那两袋东西拎进厨房。

烧鸡的油从袋底渗出来,在塑料袋上凝成一层黄蜡。

我把烧鸡切了,装盘,蒙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然后我去了那家写字楼。

时代广场离我们小区两站地,我走过去用了二十分钟。

大门那儿有位穿制服的保安。

我说我找保洁。

保安指了指地下一层。

电梯下去,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隔着一道玻璃门,看见她了。

她穿着蓝色的工装,头发用发网兜着。

她正推着一辆水车,从走廊那头过来。

拖把头在地上甩开,水痕一条一条铺过去。

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总扶着腰。

我站在玻璃门外,没动。

她拖到我面前的时候抬起头。

我们隔着玻璃对看了一眼。

她愣了一下,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往前拖。

我没敲门。

我口袋里有张纸。

那是昨天晚上我从她抽屉里拿出来又折好的排班表。

白天我去了一趟人才市场,问了三家招工的。

有两家要跑外地的,我没要。

有一家是本地建材城,招库管,管吃,一个月五千二。

我把那家店的名字和电话记在手心里。

回家的时候已经中午。

我把苏梅的电动车推到楼下修车摊,换了一组新电瓶。

修车师傅说,你这电瓶鼓包了,早该换了。

我说换吧,多少钱。

一百八。

我从兜里掏钱,掏出来的时候顺出来那张排班表。

风一吹,纸飘到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土。

回到家,我把布偶从床上拿起来。

兔子的一只耳朵是我缝的,那年乐乐上小学,她抱着兔子哭。

我拿针线凑合缝了两针。

我把兔子洗干净,晾在阳台上。

下午三点二十,门锁响了。

苏梅回来了。

她进门换鞋,一眼看见阳台上的兔子。

她没说话,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

“电瓶换了。”我说。

她抬起头。

“你今天没去工地。”

“不去了。”

“怎么不去。”

“老陈那边我把活儿推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推了干什么。”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我去建材城当库管,一个月五千二。”我说,“跑外地的活我以后少接。”

她没吭声。

“你那份活,别干了。”

“我干得挺好。”

“苏梅。”

“我说了,我干得挺好。”

她声音不大,但硬。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中间那块塌下去了,我们俩坐着,往中间滑。

“你不是想知道我睡哪边吗。”她说。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我。

“你昨天进门,鞋也没摆,东西往地上一扔,摸黑就往右边扑。”

“那是习惯。”

“十九年。”她说,“你睡左边睡了十九年,你往右边扑什么。”

我说不出话。

“你进被窝第一下就摸右边,你心里那个人是谁,你自己知道。”

“我心里没别人。”

“那你为什么摸右边。”

“因为我以为你在右边。”

“我为什么会在右边。”

我哑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高兴的笑。

“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找谁。”

阳台上那只兔子在风里晃,影子落在客厅的地砖上。

我伸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的手很凉,指头上有一层薄茧,是拿拖把拿的。

“我知道错了。”我说。

“你错哪儿了。”

“我错在——”

“别背台词。”她说,“你想清楚了再说。”

我把她的手攥得紧了一点。

“我错在,上个月你打电话说家里都好,我信了。”

她没说话。

“你把什么都往身上扛,我就当真的没事。”

她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抿住。

“后面我不接长差了。”我说,“真不接了。”

“话别说满。”

“说不满,就先从今天开始。”

她没再说话。

太阳从阳台那边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照出几根青筋。

过了一会儿,她抽回手,站起来。

“我去做饭。”

“我去。”

“你会做什么。”

“煮面。”

“那还是我来吧。”

她进了厨房。

抽油烟机响起来,跟外面修车摊上气泵的声音混在一起。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

兔子干了。我把它抱在怀里,走进卧室。

我没有把它放回床上。

我把它放进乐乐那间小屋,放在书桌上,正对着墙上的奖状。

然后我回到卧室,把床垫掀开。

底下一块新板子,木头的,边上还有没磨平的小刺。

我下楼,找物业借了张砂纸。

回来把那些小刺一根一根磨平。

磨到一半,苏梅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看。

“你干什么。”

“磨平了,晚上不硌人。”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厨房里传出葱花下锅的声音,滋啦一声。

那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

她睡左边,贴着墙。

我睡右边,那块硬板的位置。

中间空出一拃宽。

我伸手过去,摸到她的手。

她的手这回是热的。

第三天,我去建材城上了班。

库管这活儿不轻松,搬钢管、点货、开单子,一天下来腰比苏梅还酸。

但每天五点半能到家。

第一次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灯是亮的。

苏梅在厨房,锅里炖着排骨。

抽油烟机嗡嗡响,盖住了我的脚步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换了件干净的毛衣,头发也梳顺了。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

“洗手吃饭。”

那顿饭我们吃了四十分钟。

比过去半年一块儿吃的时间都长。

过了两天,我妈从老家打电话来。

她问我最近忙不忙。

我说不忙了,在家上班。

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你没发烧吧。

我说没有,就是想歇歇。

挂了电话,苏梅在旁边剥豆子。

“你跟妈怎么说的。”

“我说我调岗了。”

“她信吗。”

“她信不信无所谓,反正她一个人在家也没人说话。”

苏梅手停了一下。

“要不接她来住一阵。”

我看她。

“你腰这样,还接她来。”

“她来了能帮我看家。”苏梅说,“我一个人在家也闷。”

我没接话,低头剥豆子。

豆子剥到一半,我口袋里那张纸掉出来。

是建材城发的工作证。

苏梅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桌上。

“早上去,晚上回。”

“嗯。”

“中午在哪吃。”

“食堂。”

“食堂的菜咸。”

“还行。”

她没再问。

又过了差不多十天,乐乐打电话回来。

电话是苏梅接的。

我在旁边听,听见她跟女儿说家里都好。

说爸最近在家,不出差了。

说她的腰没事,就是有点累。

说钱的事别操心,有爸爸妈妈呢。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桌上。

“你怎么不说实话。”

“说什么实话。”

“说你晚上去拖地。”

“说那个干什么。”她说,“她在外面念书,别让她分心。”

我把手机拿过来,翻到乐乐的号码。

“你干什么。”

“我跟她说两句。”

“老周。”

“就说两句。”

电话通了,乐乐在那头喊爸。

我说乐乐,你妈腰不好,你知道吗。

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乐乐哭了。

她说她知道,她暑假回来看见过妈妈腰上贴的膏药。

她说她不敢问,怕问了家里不让她去。

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

“你好好念书。”我说,“钱的事,爸想办法。”

“爸。”

“嗯。”

“你别跟我妈吵架。”

“不吵。”

挂了电话,我回屋。

苏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只兔子。

“她哭了。”

“嗯。”

“你怎么跟她说的。”

“我说钱我来想办法。”

苏梅没吭声。

她把兔子放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捋着兔子的耳朵。

“老周。”

“嗯。”

“那二十万,我想过了。”

“别想了。”我说,“我去借。”

“跟谁借。”

“老陈那边还欠我八万,我去要。”

“要得回来吗。”

“要得回来。”

她把兔子放回桌上。

“要是不行,我就把乐乐那屋租出去。”

“租给谁。”

“楼下小刘他们想给老人租个一楼的。”

“那乐乐回来住哪。”

“她一年回来两趟。”

我走过去,把兔子拿起来,放回乐乐的房间。

回来的时候,我说:“那屋不许动。”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笑了。

那个笑很短,但我看见了。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

每天下班,我都顺路去一趟时代广场。

不是进去,就在楼下的花坛边上站一会儿。

有时候能看见她推着水车从大堂穿过。

有时候看不见。

看不见的时候,我就抽一根烟,再走。

有一天下了小雨,我打着一把伞站在花坛边。

她从侧门出来,没穿工装,换了那件灰毛衣。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下雨。”

“我又不是没淋过雨。”

她说着,人还是往伞底下挪了半步。

我们俩一起往家走。

路上她说:“今天物业说下个月夜班要减人。”

“减就减。”

“减了就没有四千二了。”

“那就没有。”

她没再说话。

雨打在伞面上,沙沙的。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兔子,是你什么时候搁我枕头上的。”

她想了一会儿。

“你上回走,第三天。”

“为什么搁那儿。”

“那天晚上我腰疼得睡不着,起来找膏药。”

“翻箱子翻出来的。”

“翻完了我就搁那儿了。”

“搁那儿干什么。”

她走了两步,没答。

到单元门口,她掏钥匙。

“我想着你回来那天,要是摸黑摸到它,能想起来点儿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她推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我站在门口,伞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你想让我想起来什么。”

“想不起来就算了。”

她先进去了。

我收起伞,跟着上楼。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还有中午剩的排骨。

吃完了,我洗碗,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说后天有雪。

我洗完碗,擦干手,走到沙发后面。

“苏梅。”

“嗯。”

“我想起来了。”

她回过头。

“刚结婚那年,你睡右边。”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时候你睡左边,我睡右边。”

“对。”

“后来你嫌右边靠窗,冬天有风。”

“对。”

“我们就换了。”

她说完,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下来。

“睡吧。”她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左边,她躺在右边。

中间没有兔子,也没有一拃宽的空。

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伸手过去,搭在她腰上。

她没躲。

“我明天把钱要回来。”我说。

“要回来干吗。”

“存着。”

“存给谁。”

“存给乐乐。”

她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

“老周。”

“嗯。”

“你以后要是再出差。”

“嗯。”

“别摸黑上床了。”

我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行。”

“先把鞋摆好。”

“行。”

“先看看我在哪边。”

“行。”

她翻过身,面朝我。

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的呼吸。

“睡吧。”她说。

窗外的风刮着阳台上的兔子,绳子磕在栏杆上,一下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做饭的时候,我还在睡。

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搁着一杯温水。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她的排班表,撕了。

撕成四块。

我把那四块纸片收起来,塞进抽屉。

抽屉里那张康复科的挂号单还在。

不过上面又多了一张,是我昨天下午去医院开的。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口的鞋摆好了。

一双棉的,一双塑料的。

鞋尖朝里,中间空一格。

苏梅那件冲锋衣挂在门后,袖子上破了个口子。

我想着周末去缝一下。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

楼下小刘家养的那只黄狗冲我摇尾巴。

风不大,吹在脸上,挺舒服的。

走到小区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六楼阳台上,那件冲锋衣被收进去了。

晾衣杆晃了晃,慢慢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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