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夏天,热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了。
李红梅坐在自家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烫的。店里的冰柜嗡嗡响着,像头老牛在喘气。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冰柜上的温度计,零下十八度,还行,雪糕没化。
这条街叫民主二街,说是街,其实就是条巷子,两边挤着六层楼的老房子,外墙的涂料剥落得像癞蛤蟆的皮。一楼都改成了门面,理发店、麻将室、废品回收、还有她这家“红梅副食”。招牌是前年换的,红底白字,字是隔壁广告店小刘用电脑刻的,贴上去没半年,“副”字就掉了半边,变成了“红梅食”。她也不计较,反正街坊都认得。
下午三点多,正是最热的时候,街上没人。连那条总在垃圾桶旁边翻食的流浪狗都趴在药店门口的阴凉里,舌头伸得老长。
李红梅的丈夫周大勇在里屋睡觉。他跑夜班出租,每天凌晨五点才回来,睡到下午四点起床,吃口饭,五点再出门。两口子一天能说上话的时间,就是下午那半个钟头。
手机响了。
李红梅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前面带着“+”,后面一长串。她本来不想接,但这年头生意不好做,万一是哪个老顾客换了号要订货呢?她按了接听。
“喂,您好,请问是李红梅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挺标准,但带着点南方口音,像是广东那边的。背景很安静,安静得有点不正常,连个空调声都听不见。
“我是,你哪里?”
“李女士您好,我这里是武汉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我姓陈。我们接到一起案件,涉及到您的身份信息被冒用,需要您配合调查。”
李红梅把蒲扇换到左手,右手拿起柜台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是孙子去年母亲节送的,上面印着“奶奶辛苦了”,字都掉了好几个。
“公安局的?么事啊?”
“是这样的,我们最近破获了一起特大洗钱案,在主犯的窝点搜到一批银行卡,其中有一张是用您的身份证办理的。这张卡涉及的资金流水高达两百多万。我们现在需要确认,您是否知情,或者是否丢失过身份证。”
李红梅想了想。去年夏天她确实丢过一次身份证,在菜市场买菜的时候,钱包被偷了。后来去派出所补办了,也没当回事。
“我身份证去年丢过一回。”
“那就对上了。”电话那头的语气突然严肃起来,“李女士,这个案件现在由市局刑侦支队督办,案情重大。按照规定,我们需要您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将您名下所有资金转入我们指定的安全账户进行核查。如果核查无误,资金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原路退回。”
李红梅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冰柜,温度还是零下十八度。门口那只流浪狗翻了个身,肚皮朝天。
“李女士?您在听吗?”
“在听。”李红梅说,“你说要我把钱转到你们账户?”
“是的,这是为了证明您的资金清白。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将会冻结您名下所有银行账户,并且可能对您采取强制措施。”
“哦。”李红梅应了一声,又问,“那我要转几多钱?”
“您名下所有账户的资金。根据我们初步调查,您应该有大约四十万的存款。这个数目您确认一下。”
四十万。
李红梅差点笑出声。
她和周大勇开了十几年小卖部,前年儿子结婚,掏空了家底,还借了八万的外债。去年孙子出生,又是一笔开销。现在存折上满打满算,三万七千块。那还是给孙子存的教育基金,死期,取都取不出来。
但她没笑。
她听出了电话那头的套路。这年头,谁还没接过几个诈骗电话?隔壁理发店的王姐上个月就接到一个,说是她儿子在外面出车祸了,要她赶紧打钱。王姐急得直哭,差点就去了银行,幸亏她儿子正好打电话回来,才没上当。
李红梅当时还笑王姐傻。但轮到自己的时候,她发现这骗子的口气确实唬人,一口一个“市局刑侦支队”,又是“洗钱”又是“强制措施”,换成个没见过世面的老人,没准真就信了。
她想挂电话。但转念一想,反正下午也没生意,跟骗子逗逗闷子,就当解暑了。
“陈警官是吧?”她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起来,“你说的这个事,我肯定配合。但是你看啊,我这一会儿要去进货,手机马上就没得话费了,连网都上不了。你能不能先给我充五十块钱话费?等我话费到账了,咱们再接着聊转账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李红梅能想象到那个“陈警官”的表情,肯定跟她孙子被揭穿了谎话时一模一样,张着嘴,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女士,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李红梅的语气特别诚恳,“你看,你们公安局办案,肯定经费充足。我这是配合你们工作,你总不能让我自己贴话费吧?五十块,不多。你先给我充上,我保证不挂电话,咱们接着聊那四十万的事。”
“李女士,我们这是正规办案,没有给您充话费的道理。而且您现在应该考虑的是那四十万的资金安全,不是五十块钱话费的事。”
“那不行。”李红梅一口回绝,“我手机停机了,等下你让我转账我都转不了。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警察?你要是真警察,给我充五十块话费算什么?回去报销不就行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李红梅听见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查什么。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语气明显没那么理直气壮了。
“李女士,我理解您的顾虑。但我们的办案流程不是这样的。如果您不配合,我们只能按照程序,对您名下的账户进行冻结处理。”
“冻结就冻结呗。”李红梅说,“反正我那几张卡里也没几个钱。倒是你们,要是把我卡冻了,我明天进货都进不了,到时候我孙子奶粉钱都没了,你们公安局管不管?”
“李女士……”
“你先别李女士了。”李红梅打断他,“我问你,你真的是警察?”
“当然。”
“那你警号多少?”
“我的警号是……”
“算了算了,别报了,报了我也查不到。”李红梅摆摆手,虽然对方看不见,“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你加我微信,把你们的什么通缉令啊、协查通知啊,发给我看看。要是真的,我马上就去银行。”
“李女士,我们办案是不通过微信的。而且通缉令是内部文件,不能随便发给个人。”
“那你们怎么通知我?就靠一个电话?”
“我们会有正式的文书送达。”
“那行,你送吧。我就在店里等着,民主二街十七号,红梅副食。你什么时候送到,我什么时候配合。”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李红梅等了几秒,又说:“怎么?送不了?你们公安局连个送文书的都没有?”
“李女士,我希望您能认真对待这个事情……”
“我认真得很。”李红梅的语气突然变了,不再嬉皮笑脸,“小伙子,我听你声音也不大,二十多岁吧?你干点么事不好,非要干这个?你知不知道上个月隔壁王姐差点被你们骗得跳楼?她儿子刚做完手术,家里就剩那么点救命钱,你们也忍心?”
电话那头还是没声。
“你要是真有困难,缺钱,你去找个正经工作。武汉这么大,送外卖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千。你要是实在找不到,你来我店里,我虽然给不了你高工资,但管你吃饱还是没问题的。你要是骗人骗到自己都信了,那就真没救了。”
李红梅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然后挂了。
她把手机往柜台上一扔,拿起蒲扇接着摇。冰柜还在嗡嗡响,门口的流浪狗还在睡。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她忽然想起来,忘了问那个“陈警官”到底是不是真的警察。不过转念一想,真的假的又有什么关系呢?真的警察不会让她转账,假的警察她也不会转。她一个开小卖部的,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里敞亮。
这时候,里屋传来周大勇的声音:“红梅,几点了?”
“三点半。”她回头喊了一声,“你再睡会儿,我去买菜。”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到门口看了看天。太阳还毒得很,但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慢慢拉长了。再过一会儿,卖卤菜的陈姐就要推着车出来了,打麻将的刘阿姨也要下来了。这条街就要热闹起来了。
李红梅把冰柜的温度又调低了一度,转身进了里屋。
周大勇正坐在床边穿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刚才谁打电话?”
“一个骗子。”李红梅说,“说要我转四十万。”
周大勇抬起头,愣了一下:“你转了?”
“我转了。”李红梅面无表情地说。
周大勇的脸瞬间白了。
“不过是我让他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他挂了。”李红梅憋不住笑了出来。
周大勇愣了两秒,也跟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把扇子。
“你这婆娘,真是……”他摇摇头,站起来去洗脸。
李红梅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环保袋,准备去买菜。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刚才那个陌生号码的通话记录。
她想了想,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武汉八月滚烫的黄昏里。
巷子口,卤菜陈姐的推车已经摆出来了,空气里飘着卤藕的香味。李红梅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什么都实在。
二
李红梅和周大勇的日子,过得像这条民主二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他们原本都是国棉厂的工人。李红梅在细纱车间,周大勇在机修车间。九十年代末厂子倒闭,两口子双双下岗。那时候儿子周小军刚上小学,正是用钱的时候。李红梅在街上摆过地摊,卖过早点,给私人作坊缝过衣服。周大勇蹬过三轮,干过保安,最后考了个驾照,开起了出租车。
攒了七八年,才盘下这间小门面。说是门面,其实就是人家一楼住房的客厅改的,不到二十个平方,一个月租金两千八。货架是二手市场淘的,冰柜是分期付款买的。刚开业那会儿,李红梅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早上五点开门,晚上十二点关门,就为了多卖几瓶水几包烟。
周大勇心疼她,说要不请个人。李红梅不肯,说请人不要钱啊?我自己能行。
就这么熬了三年,生意慢慢稳定了。街坊邻居都认她,买酱油买盐都来她这儿,有时候忘了带钱,李红梅就摆摆手:“先拿去,下次一起给。”时间长了,大家都说她实诚。
但实诚归实诚,该精明的时候,李红梅一点都不糊涂。
比如今天这个诈骗电话。她之所以能跟骗子周旋半天,是因为她心里有底。去年王姐被骗那次,她专门去社区听了防诈骗讲座,还拿了一摞宣传单回来贴在店门口。虽然贴了没两天就被城管撕了,但那些套路她都记得。
她知道公检法不会打电话让你转账。她知道陌生链接不能点。她知道验证码不能给任何人。她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就算掉了,也砸不到她这个开小卖部的头上。
所以她一点都不慌。
但李红梅没想到的是,她拒绝骗子的这段对话,被人录下来了。
那天晚上,她关店的时候,发现手机里多了十几条微信消息。都是街坊邻居发来的,有的发语音,有的发截图,有的直接打电话。
“红梅!你上新闻了!”
“红梅姐,你太牛了!那个骗子被你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红梅,你快看抖音,你那个视频点赞过万了!”
李红梅一头雾水。她打开抖音,第一条推送就是一段视频。画面是手机通话界面,声音很清晰,正是她下午和那个“陈警官”的对话。视频标题写着:“武汉大姐智怼诈骗犯,一句话让骗子当场自闭。”
她往下翻评论,已经有两千多条了。
“这大姐太可爱了,五十块话费哈哈哈哈!”
“骗子:我从业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这种要求。”
“这才是真正的反诈高手,比那些APP都管用。”
“求大姐开店地址,我要去照顾生意!”
李红梅把手机递给周大勇:“你看看,这是哪个把我电话录音了?”
周大勇看了半天,摇摇头:“不晓得。可能是骗子那边录的,想拿你做反面教材,没想到自己成了笑话。”
李红梅想了想,觉得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她本来还有点生气,觉得隐私被侵犯了。但看着评论区里那些“哈哈哈哈”,她又觉得,算了,就当给全国老百姓上了一堂防诈骗课。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开门。刚把货架上的烟摆好,就看见巷子口来了一群人。打头的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后面跟着好几个举着长枪短炮的。
“李阿姨!我们是省电视台的,想采访您一下!”
李红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采访么事?”
“就是您昨天那个反诈骗的电话,我们想请您详细讲讲。”
李红梅摆摆手:“那有么事好讲的?我就是不想被骗,逗他玩了两句。”
“但您那句‘先充五十块话费’太绝了,现在全网都在转发。我们想请您对着镜头再说一遍。”
李红梅还是不肯。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上电视,觉得那是出风头的事,不踏实。但记者小姑娘嘴甜,一口一个“李阿姨”,还说节目播出了对她店里的生意也有好处。
李红梅想了想,问了一句:“上电视不要钱吧?”
“不要不要,我们还要给您出场费呢。”
“出场费就算了,你们要是真想帮我,就在节目里说一下,我这儿卖的东西都比超市便宜五毛。”
记者小姑娘笑了:“行,一定给您打广告。”
采访是在店门口做的。李红梅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下。周大勇站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给记者递水。
摄像机一开,李红梅反而不紧张了。她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让骗子充话费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笑了。
记者问:“李阿姨,您当时不害怕吗?万一对方真的是警察呢?”
李红梅说:“警察不会打电话让你转账。就算真是警察,他让我转四十万,我也没有啊。我那点家底,他要是能骗走,那也是本事。”
记者又问:“那您觉得,为什么现在这么多诈骗电话?”
李红梅想了想,说:“还是有人信嘛。人一急,就容易糊涂。特别是老年人,听到自己孩子出事,或者身份信息被盗用,心里一慌,骗子说什么就信什么。我也就是占了没钱的便宜,要是我真有四十万,说不定也慌了。”
这段采访播出去之后,李红梅彻底出名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店里的生意好了三倍。街坊邻居来买东西,第一句话都是“红梅,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还有从汉口专门跑过来的,就为了跟她说一句“大姐你太厉害了”。
但李红梅没飘。
她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还是给街坊赊账,还是帮王姐看一会儿理发店,还是给陈姐的卤菜摊留最好的位置。
唯一的变化,是她把店门口那块褪色的招牌换了。新招牌还是红底白字,但多加了一行小字:“本店支持微信支付宝,不支持转账给陌生人。”
周大勇笑她:“你这写得也太直白了。”
李红梅说:“直白好,越直白越有人看。”
三
但日子不是只有笑话和掌声。
李红梅和周大勇的生活里,有太多比诈骗电话更棘手的事。
比如儿子周小军。
周小军是他们的独子,今年二十八。前年结的婚,媳妇叫刘娟,是黄陂那边的,在光谷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小两口在光谷租了个一室一厅,一个月租金两千五,加上水电吃饭,周小军那点工资根本不够花。
周小军在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上班,底薪三千,全靠提成。前几年行情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万把块。但去年楼市冷下来,有时候两个月都卖不出去一套房。刘娟的工资也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除去开销,剩不了几个钱。
去年孙子出生,刘娟休产假,收入断了,全靠周小军一个人撑着。那段时间,周小军经常给李红梅打电话,话里话外都是钱的事。李红梅心疼儿子,隔三差五就给他转一千两千,有时候周大勇不知道,她就从店里的流水里悄悄拿。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那天周小军回来吃饭,李红梅炖了排骨藕汤。周小军喝了两碗,放下筷子,说:“妈,我想换个工作。”
李红梅问:“换么事工作?”
“我有个同学在深圳做跨境电商,说那边缺人,让我过去试试。一个月底薪就有一万二,加上提成,能拿到两万多。”
李红梅还没说话,周大勇先开口了:“深圳?那娟娟和孩子怎么办?”
“娟娟说可以跟我一起去。孩子还小,等大一点再回来上幼儿园。”
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碗里的藕汤喝完,才慢慢说:“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吧。”
周大勇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李红梅心里舍不得,但她也知道,儿子窝在武汉拿三千块底薪,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小军走的那天,李红梅去火车站送他。刘娟抱着孩子,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李红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周小军手里。
“这是一万块,你拿着。到那边租房子要押一付三,处处都要钱。”
周小军不肯要:“妈,你们留着,我自己想办法。”
“你有么办法?别跟我犟。”李红梅把信封硬塞进他背包里,“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我打电话。别舍不得吃,别舍不得穿。实在不行就回来,你妈这儿虽然发不了财,但管你一碗饭还是管得起的。”
周小军点点头,转身进了站。刘娟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李红梅一眼。
李红梅朝她挥挥手:“去吧,照顾好孩子。”
火车开走了。李红梅站在月台上,看着铁轨延伸到远处,心里空落落的。周大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回去了。”
她嗯了一声,跟着他往外走。路过车站广场的时候,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经过,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香味。李红梅想起周小军小时候,每次路过烤红薯摊就走不动路,非要她买一个。那时候一个红薯才一块钱,她都舍不得,要跟摊主还半天价。
现在一个红薯要八块了。
李红梅掏出十块钱,买了两个。她递给周大勇一个,自己剥开一个,咬了一口。红薯很甜,甜得她眼眶有点发酸。
“大勇。”她说。
“嗯?”
“你说小军在深圳能行吗?”
周大勇嚼着红薯,含糊不清地说:“大小伙子了,让他去闯。闯好了是本事,闯不好还有咱们呢。”
李红梅点点头,没再说话。
四
日子一天天过。
小卖部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诈骗电话的事慢慢冷下来了,不再有人专门跑来跟她合影。但李红梅有了个新习惯,每天晚上关店之前,她会把当天遇到的可疑电话和短信记在一个本子上,第二天早上交给社区民警小赵。
小赵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刚分到派出所没多久,管这片社区。她第一次接到李红梅的本子时,愣了一下,说:“李阿姨,您这是……”
“我看你们天天宣传防诈骗,但总有人上当。我就想,要是把骗子的号码和套路都记下来,你们是不是能查一查?”
小赵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号码、对方自称的身份、说了什么。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李阿姨,您太有心了。”小赵说,“不过这些号码大多是虚拟号,查起来比较困难。”
“查不到也没事。”李红梅说,“我就是想,万一哪天有人来报案,说接到某个号码的诈骗电话,你们翻翻这个本子,说不定能对上。”
小赵把本子收下了。后来她跟所长汇报了这件事,所里决定给李红梅颁一个“反诈先进个人”的奖状。李红梅不肯要,说:“我就是记个账,哪算什么先进?”
小赵说:“李阿姨,您这个本子比什么先进都管用。我们统计了一下,您记录的一百多个号码里,有三十多个是已经被标记过的诈骗号。还有几个是新号,我们正在追查。”
李红梅这才收下了奖状。她把奖状贴在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就在营业执照旁边。周大勇看见了,笑着说:“你这店,又是反诈又是先进,干脆改行当派出所分所算了。”
李红梅说:“你懂么事。这叫荣誉。”
但荣誉归荣誉,日子里的难处一点没少。
周小军去深圳三个月了,刚开始还每周打个电话,后来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次。李红梅给他打电话,经常是占线,或者没人接。
刘娟倒是偶尔发微信来,发几张孙子的照片。小家伙长得快,三个月不见,胖了一圈,会翻身了。李红梅把照片存下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看。
有一天晚上,快十二点了,店已经关了,李红梅正在里屋算账。手机响了,是周小军打来的。
她赶紧接了:“小军?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小军说:“妈,我想跟你借点钱。”
李红梅心里咯噔一下。但她语气没变:“借多少?”
“五万。”
五万。李红梅手里的笔停住了。
“出么事了?”
“没出么事。”周小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就是这边租房子要押一付六,我手里的钱不够。还有娟娟想给孩子报个早教班,一学期要一万多。我……”
“小军。”李红梅打断他,“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事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小军才说:“妈,我被骗了。”
李红梅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
“我在网上看到一个投资项目,说是跨境电商,投五万,一个月回本,三个月翻倍。我刚开始投了两万,确实赚了五千。后来我把手里的钱都投进去了,又跟同事借了三万。结果上个月那个平台突然打不开了,客服也联系不上。我……”
周小军的声音开始发抖:“妈,我本来想赚点钱让娟娟和孩子过好一点。我没想到……”
李红梅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接到诈骗电话时的冷静,想起自己跟骗子周旋时的机智。但现在,被骗的是她儿子,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这种案子很多,追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娟娟知道吗?”
“知道。她跟我吵了一架,带着孩子回黄陂了。”
李红梅深吸了一口气。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现在手里还有多少钱?”
“就剩几百块了。”
“你明天就买票回来。”
“妈……”
“回来再说。深圳那边的工作,辞了。欠同事的钱,我跟你爸想办法。你回来,先找个正经工作,哪怕去送外卖也行。日子是一点一点过的,没有一步登天的事。”
周小军在电话那头哭了。
李红梅听见儿子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但她没有掉眼泪。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挂了电话,她坐在椅子上,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周大勇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小军出事了?”
“嗯。被骗了。五万。”
周大勇没说话。他走过来,坐在李红梅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散开。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周大勇说,“我明天去找老张,他欠我两万,先要回来。再把车保养一下,多跑几个夜班。”
李红梅点点头。
“你别急。”周大勇又说,“孩子还年轻,摔一跤不是坏事。总比到了四五十岁再摔强。”
李红梅转过头看着他。周大勇的脸被烟头的火光映着,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大勇。”她说。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怎么这么多坎?”
周大勇吐了口烟,想了想,说:“谁家没坎?你看隔壁王姐,儿子生病花了十几万。你看陈姐,老公瘫在床上五年了。你看对面麻将室的刘阿姨,两个儿子都不管她。咱们好歹身体还好,店还能开,小军也还年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李红梅没再说话。她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听见周大勇的呼吸声,粗重而均匀。她想起他们刚结婚的时候,住在厂里的宿舍,一间十二平米的房子,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那时候周大勇每天骑自行车送她上班,下雨天就把唯一的雨衣给她穿,自己淋得透湿。
那时候他们也穷,但好像没现在这么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进货。
五
周小军回来的那天,武汉下了场大雨。
李红梅在店里理货,听见门口有人喊“妈”。她抬起头,看见周小军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李红梅放下手里的货,走过去。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哭。她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箱子,说:“进来吧,把湿衣服换了。”
周小军站在门口,不动。
“妈,我对不起你。”
“先进来。”
“我真的……”
“先进来!”李红梅提高了声音,“你站在雨里,是想感冒了让我伺候你?”
周小军这才拖着箱子进了门。李红梅从里屋找出周大勇的衣服让他换上,又去隔壁陈姐那里端了碗热干面。
周小军坐在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低着头吃面。李红梅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面吃到一半,周小军的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李红梅叹了口气。
“你记得你小时候,有次考试考了六十分,不敢回家,躲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我找了你一晚上,找到你的时候,你蹲在墙角哭,说怕我打你。”
周小军点点头。
“我那天没打你。我跟你说,考六十分不要紧,下次考七十分就行。你后来考了八十分,又考了九十分。你从来都不是个笨孩子,你就是太急了。”
周小军放下筷子,捂着脸哭了。
李红梅没有过去抱他。她就坐在那里,等他哭完。
“钱的事,你别操心了。”她说,“我跟你爸商量了,把店里的货压一压,先把你同事的钱还了。你那边租的房子退了,娟娟那边,你自己去接。接了回来,先住家里。工作慢慢找,不着急。”
周小军抬起头:“妈,那店里的货……”
“货少进点就是了。”李红梅说,“反正现在网上买东西的人多,小卖部本来也赚不了几个钱。我跟你爸商量了,实在不行就把店转了,我去做家政,你爸开出租,日子也能过。”
“不行!”周小军急了,“这店你们开了十几年,怎么能转?”
李红梅看着他,忽然笑了。
“店是死的,人是活的。店转了还能再开,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小军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天晚上,周大勇回来,看见周小军在家,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父子俩坐在店里,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两瓶啤酒。
周大勇说:“你妈当年生你的时候,难产,在医院躺了三天。医生问保大人还是保孩子,你妈拉着我的手说,保孩子。”
周小军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后来两个都保住了。”周大勇喝了一口酒,“你妈这个人,看着柔,心里比谁都硬。你像她,骨子里不服输。但你要记住,人这一辈子,不是所有事都能靠硬扛过去的。有些坎,得绕着走。”
周小军点点头,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
六
日子重新开始。
周小军去接刘娟,刘娟一开始不肯回来。她在电话里哭,说周小军太让她失望了。李红梅给刘娟打了电话,说:“娟娟,你回来,妈给你做主。小军做错了事,该骂该罚都行,但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爸爸。”
刘娟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妈,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怕他再犯。”
李红梅说:“他要是再犯,我第一个把他赶出去。”
刘娟这才带着孩子回来了。
周小军在附近找了个送快递的工作。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八九点才回来,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五六千。虽然辛苦,但他整个人反而精神了。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孩子,然后帮李红梅理货。
刘娟也在附近找了个超市收银的工作,两班倒,虽然工资不高,但稳定。小两口住在李红梅这里,虽然挤,但省了房租,日子反而比以前宽裕。
李红梅的店还开着。货没有以前全了,但街坊们还是认她。有时候周小军送快递路过,会进来喝口水,顺便帮她搬搬货。周大勇还是跑夜班出租,但比以前少跑两个小时,早上会早点回来,帮李红梅看一会儿店,让她去睡个回笼觉。
有一天傍晚,李红梅在店里算账,周小军抱着孙子进来。小家伙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货架之间穿梭。李红梅怕他撞到东西,赶紧过去扶着。
孙子指着货架上的棒棒糖,嘴里咿咿呀呀地叫。
李红梅拿了一根给他。小家伙接过来,咧着嘴笑了。
周小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说:“妈,对不起。”
李红梅抬起头:“又怎么了?”
“以前我总觉得,你们开这个小卖部没出息,赚不了几个钱。现在我才知道,能把一件小事坚持十几年,比什么都有出息。”
李红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少拍我马屁。去,把后面那箱啤酒搬出来,摆到货架上。”
周小军应了一声,转身去搬啤酒了。
李红梅抱着孙子,站在店门口。天快黑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巷子口,陈姐的卤菜摊前排着队,王姐的理发店里坐满了人,麻将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孙子,小家伙正专心致志地舔着棒棒糖,脸上糊得全是糖水。
李红梅笑了。
她想起那个诈骗电话,想起骗子让她转四十万。她当时说“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现在想想,要是当时骗子真的给她充了五十块话费,她该怎么回?
估计会说一句:“谢谢啊,剩下三十九万九千九百五,我就当没听过。”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大勇正好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笑,问:“笑么事?”
李红梅摇摇头:“没什么。吃饭了没有?”
“没呢。”
“锅里有饭,我给你热热。”
她抱着孙子转身进了店。周大勇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门口的招牌扶正了。
招牌上,那行小字在路灯下格外清楚:本店支持微信支付宝,不支持转账给陌生人。
李红梅回头看了一眼,又笑了。
这日子,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还在往前走着。
周小军送快递的片区就在民主二街周边三公里范围内。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站点分货,七点半出门,电动三轮车塞得满满当当。最开始那几天,他不好意思穿工服进巷子,怕街坊认出来。以前他在光谷写字楼上班,穿衬衫打领带,跟客户谈几十万的单子。现在一身蓝色工服,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但李红梅跟没事人一样。有天中午周小军路过店门口,李红梅喊住他:“进来喝口水,我熬了绿豆汤。”
周小军把车停在门口,低着头进了店。李红梅盛了一碗绿豆汤递给他,又拿毛巾给他擦汗。正好刘阿姨来买盐,看见周小军,愣了一下:“哟,小军回来啦?这是……”
李红梅大大方方地说:“小军现在送快递,负责咱们这片。刘阿姨你以后有快递要寄,直接找他,比去驿站便宜。”
刘阿姨哦了一声,笑着说:“那好那好,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
周小军端着碗,耳朵根发烫。但刘阿姨走了以后,他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些。他本来以为街坊们会笑话他,会背后议论他。但实际上,大家该买盐买盐,该聊天聊天,没人把他当回事。
后来他想明白了。这条街上的人,谁没经过点事?王姐的儿子做手术那会儿,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不也是靠着大家你一百我两百凑过来的?陈姐的老公瘫了五年,她每天推着卤菜车出摊,风雨无阻,谁说过她一句闲话?
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周小军开始认真跑快递。他脑子活,把片区里的地址都记在本子上,哪家白天有人,哪家要放驿站,哪家是老人需要送上楼,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遇到大件货,他主动帮人搬上楼,也不多收钱。时间长了,片区里的客户都认他,有寄件的需求第一个找他。
一个月下来,他的提成比底薪还高,到手拿了六千八。
他把钱交给刘娟,刘娟数了数,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给他煎了两个荷包蛋。周小军知道,这是刘娟消气的意思。他们结婚三年,刘娟生气的时候不说话,高兴的时候会哼歌,原谅一个人的时候就给他煎荷包蛋。
周小军吃着荷包蛋,觉得比什么山珍海味都香。
但刘娟心里的坎,其实没那么容易过去。
有天晚上孩子睡了,刘娟坐在床边叠衣服,忽然说:“周小军,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当时投那个项目,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周小军沉默了。
“五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哪怕跟我说一声,我也能拦着你。”刘娟的声音很平静,但手在抖,“你知不知道,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着孩子的奶粉钱、房租、水电费。你在外面投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
周小军低下头:“我以为能赚到钱……”
“你以为。”刘娟打断他,“你总是你以为。你以为能赚到钱,你以为很快就能回本,你以为我不会生气。周小军,我不是气你赔了钱,我是气你把我当外人。”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周小军心口上。
他想起结婚那天,刘娟穿着红裙子,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当时说,以后有什么事都跟她商量,不让她操心。但后来呢?他嫌她唠叨,嫌她管得多,嫌她不理解他的压力。他把她推得越来越远,直到自己栽了跟头,才发现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娟娟。”周小军说,“对不起。”
“这句话你说过了。”
“那我再说一遍。说到你信为止。”
刘娟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周小军的脸黑了不少,额头上有道印子,是头盔勒出来的。她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行了,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她没有说原谅,但周小军知道,至少她愿意听他说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红梅在隔壁房间,其实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墙又薄。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周大勇在旁边打着鼾。
她没说话,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有些事情,做父母的插不上手,只能靠他们自己。
七
八月过完,九月了。武汉的天气凉快了一些,早晚有风,巷子口的老槐树开始掉叶子。李红梅每天早上扫地,能扫出一簸箕黄叶。
店里生意还是老样子。但李红梅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累,以前站一天没事,现在到了下午腿就发酸。周大勇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可能是天热没胃口,吃得少。
其实她是舍不得关店。关一天门,就少一天收入。现在家里六口人吃饭,虽然有周小军和刘娟的工资,但开销也大。孙子的奶粉、尿不湿、辅食,一个月就要两千多。还有之前欠的债,虽然不急着还,但总归是块心病。
九月十二号那天,李红梅记得很清楚。
那天上午,店里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背着个双肩包,戴副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在货架前转了半天,拿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到柜台结账。
李红梅扫了码,说:“六块五。”
年轻人掏出手机付款,付完却没走。他站在柜台前,犹豫了一会儿,说:“阿姨,您是不是那个……电视上那个反诈骗的李阿姨?”
李红梅抬头看了他一眼:“是我,怎么了?”
年轻人抿了抿嘴,忽然说:“阿姨,我想跟您说件事。”
李红梅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
“我叫陈浩,是……之前给您打电话的那个人。”
李红梅愣住了。
她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年轻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眼睛不大,看起来确实像电话里那个声音。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柜台边沿。
“你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冷了下来。
陈浩低着头,手指绞着背包带子。他说:“阿姨,我不是来骗您的。我是来……道歉的。”
李红梅没说话。
“我干那个,干了三个月。打电话,发短信,加微信,什么套路都用过。骗到过几个人,都是老年人,几千块、一万块的。每次骗到钱,我心里都不好受,但上头的人说,不做就没饭吃。”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那天给您打电话,您跟我说那些话,我听了心里特别难受。您说让我去找个正经工作,说送外卖也能挣七八千。我那天挂了电话以后,一晚上没睡着。”
李红梅看着他,没打断。
“后来我看了您那个采访视频。您说‘人一急就容易糊涂’。我想了想,我骗的那些人,都是着急的人。有的急着给孙子交学费,有的急着给老伴看病。我骗的不是钱,是他们的命。”
陈浩的眼眶红了:“我上个星期从那个地方跑出来了。身份证被他们扣了,我挂失补办的。我现在在武昌那边一个快递站上班,跟您儿子一样,送快递。”
李红梅听到这里,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给陈浩倒了杯水:“坐下说。”
陈浩坐下来,双手捧着水杯,像捧着什么贵重东西。
“阿姨,我知道我不配求您原谅。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对不起。还有,您那个电话号码,我删了。我们那个团伙,我也跟警方举报了。”
李红梅问:“警方受理了吗?”
“受理了。前天他们给我打电话,说已经抓了两个人,还在查上面的。”
李红梅沉默了一会儿。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比我儿子还小四岁。”李红梅叹了口气,“你爸妈知道你做这个吗?”
陈浩摇摇头:“不知道。我跟他们说在武汉做销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陈浩低着头:“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李红梅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她又去饮水机接了点热的。
“你要是真想改,就好好干。送快递虽然累,但挣的是干净钱。你爸妈要是知道了,最多骂你一顿,但总比你一直骗他们强。”
陈浩点点头,眼泪掉进了水杯里。
临走的时候,李红梅从货架上拿了一袋面包塞给他:“拿着路上吃。以后别干傻事了。”
陈浩接过面包,站在门口,深深鞠了一躬。
李红梅摆摆手:“快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浩走了以后,李红梅坐在柜台后面,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她跟陈浩说的那些话。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说动了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那个诈骗电话,好像也没那么可恶了。
八
但日子从来不会只给你一颗糖。
国庆节前一个星期,周大勇出事了。
那天凌晨三点,李红梅接到电话,是交警打来的。周大勇在雄楚大道上追尾了一辆货车,人已经送到省人民医院了。
李红梅赶到医院的时候,周大勇已经进了手术室。护士让她签字,她拿着笔,手抖得写不成字。最后还是周小军赶过来,替她签了。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周大勇左腿骨折,肋骨断了两根,脾脏有轻微出血。命保住了,但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三个月,以后能不能再开出租车,要看恢复情况。
李红梅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周大勇的旧夹克。周小军给她买了杯豆浆,她捧在手里,一口没喝。
“妈,你别担心,爸会没事的。”周小军说。
李红梅点点头,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周大勇被推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腿上打着石膏,身上插着管子。李红梅跟到病房,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甲缝里还留着机油的黑印。
她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年,周大勇在厂里操作机器,把手割了一道口子,缝了六针。他回家的时候还用布包着手,笑嘻嘻地说没事。李红梅骂了他一顿,然后去菜市场买了只鸡炖汤。
那时候他们年轻,受点伤不算什么。但现在,他们都五十多了。
周大勇醒过来的时候,看见李红梅坐在床边,第一句话是:“车怎么样了?”
李红梅气得笑出来:“你人都这样了,还惦记车?”
“车是租的,要赔的。”
“赔就赔,大不了把店转了。”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说:“红梅,对不起。”
李红梅握着他的手,没说话。窗外的天慢慢亮了,病房里开始有护士走动的声音。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的手机响了又挂,挂了又响。医院这个地方,从来不缺故事。
但李红梅的故事里,周大勇是不能缺的。
她想起他们下岗那年,周大勇蹬三轮车,每天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给他揉腰,他说:“红梅,跟着我受苦了。”她说:“苦什么苦,又不是没饭吃。”后来他考驾照,开出租,每天出门前都要亲她一下,说“我走了”。她嫌肉麻,说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些。但每天那个吻,他从来没断过。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连翻身都翻不了。李红梅看着他,忽然说:“周大勇,你以后别开出租了。”
周大勇看着她。
“等你好了,就在店里帮我。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周大勇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把扇子。
“行,我给你打工。”
九
周大勇住院的那段时间,是李红梅这辈子最累的日子。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医院给周大勇送早饭,然后回店里开门。中午周小军或者刘娟去送饭,她就在店里守着。晚上关店以后,再去医院陪周大勇到十点,然后回家睡觉。
店里的生意不能停,因为医药费要钱。周大勇的出租车是租的,保险赔付有限,剩下的要自己出。李红梅算了算,手术费、住院费、后续的康复费,加起来至少要七八万。
她没跟周小军说这些。但周小军心里有数。
有天晚上,周小军送完最后一单快递,来医院换李红梅回去休息。李红梅不肯走,说在陪护床上睡就行。周小军硬是把她推走了,说:“妈,你回去睡一觉,明天还要开店。我在这儿看着爸。”
李红梅回到家,孙子已经睡了。刘娟在客厅等她,桌上放着一个信封。
“妈,这是我和小军攒的,两万块。你先拿去给爸治病。”
李红梅看着那个信封,摇了摇头:“你们留着,孩子还要用钱。”
“妈,你拿着。”刘娟把信封塞到她手里,“小军说了,以前他不懂事,现在家里有事,他不能光看着。这两万虽然不多,但至少能顶一阵子。”
李红梅握着那个信封,眼眶热了。她没哭,只是用力握了握刘娟的手。
“娟娟,谢谢你。”
刘娟笑了笑:“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第二天,陈姐来了。她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万块钱现金,都是零的,有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一看就是卤菜摊上一天一天攒下来的。
“红梅,这钱你先拿着用。”陈姐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大勇的事我们都听说了,街坊们都在想办法。王姐说她明天过来帮你守店,刘阿姨说她可以帮你做饭。你安心照顾大勇,店里的事有我们。”
李红梅看着那袋零钱,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陈姐拍拍她的肩膀:“哭么事,谁家没个难处?以前我老公瘫了,不也是大家帮衬着过来的?”
那天晚上,李红梅坐在店里,把陈姐的钱、刘娟的钱、还有自己存折里的钱凑在一起,算了算,离七八万还差两万多。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周小军发了条微信:“明天帮你爸办出院,医生说他可以回家养了。”
周小军回得很快:“妈,钱够吗?”
“够。你别操心。”
其实不够。但李红梅不想再让儿子为难。她打算等周大勇情况稳定了,就把店转出去。这间店虽然不大,但位置还可以,转出去应该能拿个三四万。加上手里的钱,应该够了。
她没跟周大勇商量。她知道他不会同意。但有些事,她必须自己做主。
十
周大勇出院那天,是十月三号。武汉的秋天终于来了,风里带着桂花的甜味。周小军借了辆面包车,把周大勇从医院接回来。
周大勇坐在店里,看着货架上那些熟悉的商品,看着门口来来往往的街坊,看着李红梅在柜台后面忙活,忽然说:“红梅,我想吃热干面。”
李红梅说:“你刚出院,不能吃太油腻的。”
“就吃一碗,少放点芝麻酱。”
李红梅拗不过他,去陈姐那里端了一碗。周大勇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晒着太阳吃热干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吃完面,他把碗递给李红梅,说:“红梅,店别转。”
李红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那天晚上算账,我听见了。”周大勇说,“店转了,咱们干什么?你五十多岁了,去做家政,腰受得了吗?我腿这样,一时半会也开不了车。店转了,咱们就什么收入都没有了。”
李红梅说:“那医药费……”
“我算过了。手术费报销一部分,剩下的咱们慢慢还。陈姐的钱、娟娟的钱,都不急着要。我再歇两个月,到时候哪怕开不了出租,也可以在店里帮你搬搬货、看看店。咱们两个人,总比你一个人扛着强。”
李红梅看着他,没说话。
周大勇又说:“你以前总说,店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我也跟你说一句,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在,没有过不去的坎。”
李红梅转过身,假装去整理货架。她背对着周大勇,悄悄擦了擦眼角。
“行,听你的。”
那天下午,社区民警小赵来了。她拿着一个信封,说是所里给李红梅申请的一笔见义勇为奖金,五千块。不多,但是个心意。
李红梅不肯要:“我又没见义勇为,我就是接了个诈骗电话。”
小赵说:“李阿姨,您那个本子帮我们查了好几个诈骗案。所里说了,这是您应得的。”
李红梅这才收下了。她把钱塞进柜台下面的铁盒子里,跟那些零钱放在一起。
小赵临走的时候,说:“李阿姨,还有个事。您之前记录的那个陈浩,举报的团伙,警方已经抓了五个人。主犯在广东落网了,涉案金额两百多万。您提供的那条通话记录,是关键证据之一。”
李红梅愣了一下:“我那个电话录音?”
“对。您跟骗子的对话,被人传到网上以后,警方注意到了。后来陈浩主动投案,提供了更多线索。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
李红梅站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
她想起那天接到诈骗电话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好玩,想逗逗骗子。她没想到,一个五十块钱话费的要求,能牵扯出这么多事。
小赵走了以后,李红梅坐在凳子上,看着店门口的阳光。孙子在里屋睡觉,刘娟在给他织毛衣。周小军在门口帮陈姐搬卤菜摊。周大勇坐在她旁边,腿上搭着条毯子,手里拿着份报纸。
她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没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日子,但好像也没白活。
十一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
周大勇的腿恢复得比医生预期的要好。两个月后,他拆了石膏,开始拄着拐杖在店里走动。他帮李红梅理货、收银、跟街坊聊天。他虽然不能搬重东西,但坐在柜台后面收钱还是没问题的。
李红梅轻松了一些。她每天早上可以去菜市场好好挑挑菜,中午也能睡个午觉了。
周小军的快递干得越来越顺手。他被站点提拔为小组长,负责调度片区里的十几个快递员。工资涨到八千多,虽然还是辛苦,但至少稳定了。刘娟也换了份工作,在附近一家药店做店长,工资比以前高了一些。
小两口商量着,等明年攒够了钱,就在附近租个大一点的房子,把孩子接过去住。李红梅听了,说:“搬什么搬?就在家里住。家里虽然挤,但热闹。”
刘娟笑着说:“妈,我们总不能一直啃老。”
李红梅说:“什么啃老不啃老的。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你们要是搬走了,我想孙子了怎么办?”
刘娟没再坚持。其实她也舍不得走。李红梅虽然嘴上厉害,但心软。她做饭好吃,带孩子也有耐心。周大勇虽然腿脚不方便,但脾气好,从来不跟人红脸。住在一起,虽然偶尔有点小摩擦,但总比在外面租房强。
冬至那天,李红梅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放了点虾皮,鲜得很。一家人围在店里的小桌子旁边,热气腾腾地吃饺子。
周小军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妈,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李红梅夹了个饺子给孙子,问:“么事?”
“我想考个驾照,买个二手面包车。以后可以自己接点私活,帮人搬家、送货,比送快递自由,赚得也多。”
李红梅看了周大勇一眼。周大勇点点头。
“行。”李红梅说,“钱够不够?”
“够。我这几个月攒了点,再跟娟娟凑凑,买个万把块的二手面包车就行。”
李红梅从铁盒子里拿出三千块钱递给他:“拿着,算妈给你添的。”
周小军不肯要:“妈,你们留着。爸的腿还要复查,店里也要进货。”
“进货的钱我有。”李红梅把钱塞到他手里,“你拿着。买了车好好干,别再瞎折腾了。”
周小军接过钱,点点头。
那天晚上,吃完饺子,周小军帮李红梅收拾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洗碗,李红梅在旁边擦桌子。母子俩没说话,但气氛很安静,很踏实。
过了一会儿,周小军忽然说:“妈,你还记得那个诈骗电话吗?”
“记得,怎么了?”
“你说让骗子先充五十块话费。那个视频,我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觉得,我妈真厉害。”
李红梅笑了:“厉害什么?我就是不想被骗。”
“不是。”周小军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我是觉得,你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不管是我爸出事,还是我被骗,还是家里没钱了,你都能稳住。我以前觉得你抠门、唠叨、管得多。现在我才知道,你是在撑着这个家。”
李红梅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
“行了,别拍马屁了。把碗洗完,早点睡。”
周小军嘿嘿笑了,转过身继续洗碗。
李红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周小军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作业。那时候他写字慢,一笔一划的,像刻字一样。她急得不行,想催他,但每次都忍住了。
她一直觉得,养孩子就像开小卖部。你进了货,摆上架,标好价,然后等着人来买。有的人看一眼就走了,有的人挑挑拣拣,有的人买了一次还会再来。你不能强求,只能等。
但有些东西,是等来的。比如周小军的懂事,比如刘娟的原谅,比如周大勇的康复。这些东西,比钱重要。
十二
腊月的时候,李红梅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武汉本地的。她接起来,对方说:“李阿姨,我是陈浩。”
李红梅愣了一下:“小陈?你怎么有我电话?”
“我从社区民警那里要的。阿姨,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转正了。快递站给我交了社保,一个月能拿七千多。”
李红梅笑了:“那好啊,好好干。”
“还有,我把我妈接来武汉了。我跟她说了我以前的事,她哭了一场,但没怪我。她说只要我改,她就放心了。”
李红梅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觉得比几个月前踏实多了。
“阿姨,过年我想去看看您。方便吗?”
“方便,你来吧。我包饺子给你吃。”
挂了电话,李红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巷子。腊月的武汉很冷,但阳光很好。巷子口有人在晒腊肉,一排排的,油光锃亮。陈姐的卤菜摊冒着热气,王姐的理发店里有人在烫头,麻将室传来哗啦哗啦的洗牌声。
这条街,跟一年前一样,又不一样。
李红梅站起来,走到货架前,把最上层那排落了灰的货清理了一下。她打算进点新货,过年了,大家都要买年货。
周大勇拄着拐杖走过来,说:“我帮你。”
李红梅说:“你坐着,别乱动。”
“我坐了一天了,活动活动。”
李红梅没再拦他。她站在货架前,踮着脚够最上面的东西。周大勇站在她身后,帮她扶着货架。
“红梅。”
“嗯?”
“明年咱们把店重新装修一下吧。招牌都旧了。”
李红梅回头看了他一眼:“装修不要钱啊?”
“我算过了。我腿好了以后,可以上午开半天出租,下午来店里。这样店里的收入加上我开车的收入,一个月能多挣三四千。攒半年,就够了。”
李红梅想了想,说:“那招牌得换个大点的。把‘红梅副食’四个字写清楚,别再掉字了。”
周大勇笑了:“行。”
李红梅转过身,继续整理货架。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那个诈骗电话,想起那句“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她觉得,如果当时骗子真的给她充了话费,她大概会说:“小伙子,五十块话费我收到了。那四十万的事,咱们就当没发生过。你要是没饭吃,来我店里,我给你煮碗热干面。”
可惜骗子没给她这个机会。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说不定哪天,那个骗子真的会来她店里,吃一碗热干面。到时候她会多放点芝麻酱,再给他加个卤蛋。
毕竟,人活着,总要给别人留条路。
李红梅把最后一箱方便面搬到货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看了看时间,快五点了,该去接孙子了。
她脱下围裙,跟周大勇说了一声,走出了店门。
巷子口,幼儿园的校车正好停下来。孙子背着小书包,摇摇晃晃地朝她跑过来。李红梅蹲下身,张开双臂。
“奶奶!”
小家伙扑进她怀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
李红梅抱起他,往店里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深处。
店里,周大勇已经烧好了热水,正等着他们回来。刘娟在厨房里切菜,周小军还没回来。但没关系,饭好了他会回来的。
李红梅推开门,把孙子放下。小家伙跑到货架前,指着棒棒糖咿咿呀呀地叫。
李红梅拿了一根给他,又拿了一根放在柜台上。
“这根给你爸留着。”她说。
孙子咧着嘴笑了,露出两颗小米牙。
李红梅也笑了。她走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把破蒲扇,轻轻摇了两下。虽然冬天不需要扇风,但摇着它,她心里踏实。
窗外,天慢慢暗下来。街灯亮了,巷子里的烟火气升起来了。李红梅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切,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她想起周大勇常说的一句话: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是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有店,有家,有孙子,有这条街上几十年的街坊。日子虽然磕磕绊绊,但总归是在往前走着。
李红梅把蒲扇放下,拿起账本,开始算今天的流水。
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
十三
腊月二十四,小年。
武汉的冬天冷得实在,不像北方那种干冷,是湿漉漉的冷,往骨头缝里钻。民主二街两边的梧桐树早掉光了叶子,剩下一排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伸向天空的手。但这条街反而比夏天更热闹了。家家户户腌的腊鱼腊肉挂在阳台外面,被北风吹得硬邦邦的,有人家在灌香肠,窗台上晒着一排排红白相间的肉肠,看着就喜庆。
李红梅的小卖部门口支了张折叠桌,上面摆着红纸、毛笔和墨汁。她不会写毛笔字,请的是对门麻将室的刘阿姨。刘阿姨年轻时在文化馆待过,一手颜体写得像模像样。每年小年这天,刘阿姨就在李红梅店门口摆摊写春联,街坊们自己拿红纸来,不要钱。
“红梅,再给我裁两张。”刘阿姨头也不抬地喊。
李红梅拿着剪刀,把整张的红纸裁成条。她手上有老茧,但裁纸又稳又直。周大勇坐在旁边,腿上还搁着那条旧毯子,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时不时给刘阿姨递过去。
孙子小远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手里攥着一截裁下来的红纸角,往自己脸上贴,贴得满脸红通通的。刘娟跟在后面追,怕他把墨汁打翻。
“小远,过来,奶奶给你擦脸。”李红梅一把逮住孙子,用围裙给他擦了擦脸。小远咯咯笑着,又跑开了。
周小军今天没出去跑车。他上个月凑了八千块,买了辆二手面包车,挂靠在快递站点,除了送快递,还接一些搬家的私活。今天小年,他特意歇一天,帮李红梅把店里的货彻底盘了一遍。
“妈,库房里那批方便面快过期了。”周小军从后面钻出来,头发上沾着灰。
“差多久?”
“还有两个月。要不搞个特价,买五赠一?”
李红梅想了想:“行。你写个牌子,放在门口显眼的地方。”
周小军应了一声,找了张废纸板,用记号笔写上“特价:方便面买五赠一,数量有限,售完为止”。字不好看,但够大够醒目。
李红梅看着他把牌子立好,心里觉得踏实。以前周小军写这种牌子,字都要用尺子比着写,怕歪了不好看。现在随手一划拉,实用就行。人踏实了,字也跟着踏实了。
下午三点多,陈浩来了。
他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一盒孝感麻糖,一盒云片糕。站在店门口,有点拘谨地往里看。
“阿姨,我来看看您。”
李红梅正在给一个顾客拿烟,回头看见他,笑了:“进来坐。外面冷。”
陈浩进了店,把点心放在柜台上。小远好奇地凑过来,仰着头看他。陈浩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他。小远回头看看李红梅,李红梅点点头,他才接过来。
“你妈呢?不是说接过来了吗?”李红梅问。
“在租的房子里。她今天有点不舒服,我没让她来。改天我带她一起来看您。”
“不舒服就去医院看,别拖着。”李红梅说着,从货架上拿了一罐蜂蜜,“这个拿着,给她泡水喝。冬天干燥。”
陈浩不肯要,李红梅硬塞到他包里。她打量了一下陈浩,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多了,脸也圆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
“你现在那个快递站,还顺利吧?”
“顺利。站长说过了年让我带新人,到时候还能加钱。”陈浩顿了顿,说,“阿姨,我前几天碰到一件事。”
“什么事?”
“有个客户,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收到个快递,货到付款,要付六百多。她说没买过东西,问是不是她儿子买的。我一看那个寄件地址,是个诈骗团伙常用的窝点。我就跟她说,别付,退了。”
李红梅听着,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呢?”
“然后那个老太太还挺倔,说我儿子给我买的,怎么可能是假的。我就跟她说,阿姨,您先给您儿子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她打了,她儿子说没买。老太太当时脸都白了,说那六百多是她半个月的退休金。”
陈浩顿了顿:“后来我帮她把快递退了。她非要给我塞二十块钱,我没要。”
李红梅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小陈。”她说。
“嗯?”
“你做得对。”
陈浩低着头,耳朵有点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阿姨,其实那天给您打电话的时候,我手里还拿着一个名单。上面有十几个号码,都是老年人。您是我打的第三个。那天挂了电话以后,我把那个名单撕了。”
李红梅没说话。她想起自己那天在电话里骂他“干点么事不好非要干这个”,那时候她以为电话那头是个冷血的骗子。但现在坐在她面前的,是个会帮老太太退诈骗快递的年轻人。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李红梅说,“好好干,日子长着呢。”
陈浩点点头。他坐了一会儿,帮李红梅搬了几箱饮料,又陪周大勇聊了几句。走的时候,周小军刚好从外面回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周小军愣了一下,问李红梅:“这是谁?”
“一个朋友。”李红梅说。
周小军没再问。他盯着陈浩的背影看了几眼,总觉得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就算了,他拎着两袋米进了库房。
十四
除夕那天,李红梅关了店。一年到头,就这一天能踏踏实实歇着。
早上起来,她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又买了五花肉、藕、菜薹,还有一大把蒜苗。武汉人的年夜饭,少不了排骨藕汤、粉蒸肉、腊肉炒菜薹,还有一盘鱼,象征年年有余。
周大勇在厨房里收拾鱼。他腿虽然好了,但站久了还是酸。李红梅让他坐着择菜,他不肯,说:“你忙了一年了,今天我来。”
李红梅没跟他争。她站在旁边切藕,藕是洪湖的粉藕,切开拉出细细的丝。她想起小时候,她妈过年也是这样切藕,一边切一边说:“藕断丝连,一家人不管走到哪,根都是连着的。”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周小军和刘娟带着小远出去买鞭炮了。今年武汉允许在指定区域放鞭,小远第一次见烟花,高兴得直蹦。李红梅嘱咐他们早点回来,别误了年夜饭。
中午随便吃了点。下午两点,李红梅就开始准备年夜饭。排骨藕汤是前一天晚上就煨上的,砂锅放在灶上,小火慢炖了一整夜。掀开盖子,汤色奶白,藕香扑鼻。
粉蒸肉是周大勇的拿手菜。他把五花肉切成厚片,用米粉、腐乳汁、姜末拌匀,码在碗里,上锅蒸。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肉香和米香。
李红梅在灶台前炒菜薹。腊肉是陈姐自己腌的,给了她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切成薄片,下锅煸出油,再下菜薹。翠绿的菜薹裹着透明的油光,出锅前撒一把蒜末。
周小军他们回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了大半。小远手里攥着一根烟花棒,脸上红扑扑的,一进门就喊:“奶奶,我要吃鱼!”
李红梅给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又舀了一勺排骨汤泡饭。小远坐在小板凳上,吃得满嘴油光。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开始有人放鞭。噼里啪啦的响声从巷子口传过来,紧接着是烟花冲上天的呼啸声。小远丢下碗,跑到门口去看。
李红梅端着碗走到门口。巷子里站满了人,都仰着头看烟花。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接一朵在天上炸开,照亮了那些老旧的楼顶和光秃秃的梧桐树。
周大勇拄着拐杖走到她旁边。周小军和刘娟也跟了出来。一家人站在店门口,看烟花。
“妈。”周小军忽然说,“明年我想把车换了。”
“换什么车?”
“换个大点的,能拉货也能拉人。以后接搬家的活方便。再干一年,攒点钱,看看能不能在附近租个门面,开个快递驿站。这样不用风吹日晒,娟娟也能过来帮忙。”
李红梅看了他一眼。周小军的脸被烟花照亮了,眼睛里有光。
“行啊。”她说,“只要你踏实干,妈支持你。”
周小军笑了。
烟花放完了,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街坊们互相道着“新年好”,慢慢散了。李红梅回到屋里,收拾碗筷。刘娟抢着洗碗,周小军擦桌子,周大勇抱着小远在里屋看电视。春节联欢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笑容满面地说着吉祥话。
李红梅把剩菜收进冰箱,擦了灶台,洗了抹布。她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笑声和电视里的歌声,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擦了擦眼睛,端着果盘走出去。
“来来来,吃水果。小远,给奶奶拿个橘子。”
十五
正月初八,李红梅的店重新开门。
街上的店铺陆续都开了,鞭炮的纸屑还留在马路牙子上,被来往的自行车碾成了碎末。陈姐的卤菜摊又摆出来了,王姐的理发店挂出了“新年烫染八折”的牌子,麻将室的刘阿姨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李红梅就喊:“红梅,给我拿包盐!”
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李红梅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李红梅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给小远织的,袖子刚织了一只。周大勇坐在旁边看报纸,看到一条新闻,念给她听:“武汉去年拦截诈骗电话两万多个,挽回损失八千多万。”
李红梅嗯了一声,手里的针没停。
“你那个本子,今年还记吗?”周大勇问。
“记啊。”李红梅说,“小赵说所里今年要搞个反诈骗宣传月,让我去给社区的老人讲讲课。”
“你去讲?你讲什么?”
“就讲我接到诈骗电话的事。让他们记住,不管对方说什么,只要提到转账,就是骗子。”
周大勇笑了:“那你不是要把‘先充五十块话费’的段子讲一遍?”
“讲就讲呗。能逗笑他们,他们就能记住。”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李红梅抬头一看,是王姐。王姐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表情有点怪。
“红梅,你帮我看看这个。”王姐把信递过来。
李红梅接过来一看,是一张打印的通知,上面写着“关于办理老年补贴的通知”,要求收件人提供身份证号、银行卡号和手机验证码,落款是“武汉市老龄委”。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王姐问。
李红梅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假的。老龄委发补贴不会让你提供银行卡号和验证码。你收到这个,直接扔掉就行了。”
王姐松了口气:“差点就信了。上面还盖了个红章,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现在骗子会做假章,别信这个。”李红梅把通知折起来,扔进废纸篓,“以后收到这种,拿过来我帮你看。”
王姐走了以后,周大勇说:“你这都快成了反诈骗咨询台了。”
李红梅说:“反正不收费,帮人看看也不费事。”
过了几天,社区民警小赵真的来找李红梅,说三月份的反诈骗宣传月,想请她去给社区的老人讲一堂课。李红梅答应了。
到了那天,她换了件干净的枣红毛衣,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周大勇帮她准备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着要讲的要点。其实她不用本子,那些事都在她脑子里。
社区活动室坐了四五十个老人,有的认识李红梅,有的不认识。李红梅站在前面,没有PPT,没有演讲稿。她就跟大家聊天。
“我是民主二街开小卖部的李红梅。去年夏天,我接到一个诈骗电话,他说我涉嫌洗钱,要我转四十万。”
底下有人笑了。
“我当时跟他说,你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他就挂了。”
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我跟你们说,骗子的套路其实很简单。他们就是让你着急,让你害怕。你一急,一怕,就什么都信了。你记住,不管是公安还是法院,都不会打电话让你转账。不管对方说什么中奖了、退税了、补贴了,只要让你先交钱、先转账、先给验证码,就是骗子。”
李红梅讲了半个多小时。她讲自己怎么识破骗子,讲她儿子怎么被骗了五万,讲陈浩怎么改行送快递。底下的人安安静静地听着,有人点头,有人拿笔记。
讲完了,有个老太太举手问:“李大姐,要是骗子真的把我吓住了,我已经把钱转过去了,怎么办?”
李红梅说:“马上打110。越快越好,钱可能还能追回来一部分。”
又有人问:“要是骗子说我的身份信息被盗用了,让我配合调查呢?”
“你让他来店里找我。我在民主二街十七号,红梅副食。我当面跟他配合。”
底下又笑了。
那天讲完课,小赵送李红梅回店里。路上,小赵说:“李阿姨,您讲得真好。比我们发传单管用多了。”
李红梅说:“发传单也行,但得有人看。我讲的都是真事,大家爱听。”
小赵点点头。走到店门口,她忽然说:“李阿姨,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您。”
“什么事?”
“您去年记录的那个本子,后来我们顺着上面的号码查,发现了一个跨省的诈骗团伙。陈浩举报的那个是其中一个分支,您本子上记的还有另外两个分支。今年年初,外省警方根据我们的线索,抓了十几个人。”
李红梅愣了一下。
小赵接着说:“您那个本子,现在还在所里放着。所长说,那是我们见过的最完整的一份群众反诈骗记录。”
李红梅站在店门口,半天没说话。她想起去年夏天,她坐在柜台后面,一边摇蒲扇一边记那些号码。她当时只是觉得,记下来总有用。没想到真的有用。
小赵走了以后,李红梅进了店。周大勇问她讲得怎么样,她说还行。她坐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把破蒲扇,轻轻摇了两下。
蒲扇已经用了一年多,边都磨毛了。但李红梅舍不得换。这把扇子是她妈留下的,夏天扇风,冬天挂在墙上。她妈走的那年,李红梅刚下岗,家里穷得连电扇都舍不得开。她妈就拿着这把扇子,坐在她旁边,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
“红梅,日子再难,也要往前走。”
她妈走的时候,李红梅三十出头。现在她五十多了,也当了奶奶。她不知道小远以后会做什么,会不会也遇到骗子,会不会也摔跟头。但她希望,不管遇到什么事,小远都能像她一样,稳住神,看清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十六
春天来了。
三月底,武汉的樱花开了。武大的樱花大道上挤满了人,李红梅没去。她的樱花,就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旁边的一株晚樱。每年三月末四月初开花,粉白色的,开得满满一树。风一吹,花瓣落在小卖部的招牌上,落在一排排的货架上,落在门口那只流浪狗的背上。
那只流浪狗在李红梅店门口待了快一年了。李红梅每天给它喂点吃的,它就赖着不走了。周大勇给它起了个名字叫“来福”,说狗来福嘛。来福白天趴在店门口晒太阳,晚上睡在库房里。小远最喜欢它,天天追着它跑。
四月的一天,周小军回来得很早。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脸上笑眯眯的。
“妈,你看。”
李红梅接过钥匙:“什么钥匙?”
“我租了个门面。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原来那个小超市不干了,房东要转租。我去看了,六十多平,比咱们这个店大多了。门口还能停车,以后收发快递方便。”
李红梅愣了一下:“你租了?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五。我跟房东谈好了,押一付三。装修我自己搞,不用花太多钱。”
李红梅算了算账,四千五的租金不便宜。但周小军现在每个月快递加私活能挣万把块,加上刘娟的工资,应该能撑住。
“你想好了?”
“想好了。”周小军说,“妈,我想好了。我不能送一辈子快递,总得有个自己的地方。这个驿站做起来,以后还能兼着卖点东西。你不是总说,店是死的,人是活的吗?”
李红梅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
“行。你好好干。”
周小军点点头,转身去跟刘娟商量装修的事。
李红梅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的樱花。来福趴在她脚边,尾巴一摇一摇的。周大勇坐在门口的凳子上,正跟陈姐聊天。陈姐的卤菜摊已经卖了半锅,剩下的卤藕和鸭脖,她说等会儿收摊了拿过来给李红梅下酒。
李红梅想起去年夏天那个诈骗电话。那时候她坐在这个位置,摇着蒲扇,跟骗子说“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她当时觉得,日子过得没什么盼头。儿子在外地,生意不好不坏,丈夫天天跑夜班见不着人。
但现在呢?儿子回来了,踏实了。儿媳原谅了,一家人住在一起。丈夫虽然腿受过伤,但身体在恢复,每天在店里帮忙,两个人说笑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多了。孙子会说不少话了,整天奶奶奶奶地叫。
她还是开着这个小卖部,还是每天早起晚睡。但心里踏实。
她走进店里,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烟,递给周大勇。
“抽一根。”
周大勇接过烟,有点意外:“你今天怎么想起给我烟了?”
“高兴。”李红梅说。
周大勇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在春天的阳光里散开,淡淡的,很快就没了。
李红梅坐在他旁边,看着巷子口。来福趴在他们中间,打着一个大大的哈欠。
“大勇。”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过得好?”
周大勇想了想,说:“不算好,也不算差。”
“那算什么?”
“算过日子。”周大勇把烟灰弹了弹,“日子就是这样,有好的时候,有坏的时候。好的时候别得意,坏的时候别灰心。一天一天过,就过下去了。”
李红梅点点头。
她想起她妈的话:日子再难,也要往前走。
她把这句话又传给了周小军。周小军以后也会传给小远。一代一代的,就像门口那棵老槐树,年年掉叶子,年年长新叶。
十七
五月初,周小军的快递驿站开了。
开张那天,李红梅没去。她在自己的小卖部里守着,心说儿子的事让他自己去张罗。但周大勇去了,拄着拐杖,在那边站了一上午,回来跟李红梅说:“人挺多的,一上午收了六十多个件。”
李红梅嘴上说“那还不错”,但手里的抹布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柜台。
下午,周小军专门跑回来,给李红梅送了一杯奶茶。
“妈,你尝尝,驿站旁边新开的,买的人可多了。”
李红梅接过奶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甜的,但不腻,有股茉莉花的味道。
“好喝。”她说。
“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带。”
“别天天带,浪费钱。偶尔带一杯就行。”
周小军笑了,转身又跑了。
晚上关店以后,李红梅去了周小军的驿站。六十多平的门面,被周小军收拾得整整齐齐。墙上装了货架,上面按楼栋号排着快递。门口支了张桌子,刘娟坐在那里帮人取件。小远在旁边的小桌子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大房子,房子上面有个红太阳。
“妈,你看。”周小军指着最里面的一间小屋,“那间我准备弄成个小便利店,卖点饮料零食。你那边货多了卖不完的,可以放这边来卖。”
李红梅走进去看了看。小屋不大,但采光好,朝南。她站在窗前,能看到街对面的一排梧桐树。
“行。”她说,“这边的货我来帮你摆。”
周小军高兴地点点头。
李红梅走出驿站,站在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有下班回家的,有遛狗的,有推着婴儿车的。路灯亮了,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想起自己下岗那年,站在国棉厂门口,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那时候她三十多岁,小军还小,家里没有存款,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发愁。她那时候觉得,天塌了。
但天没塌。她摆过地摊,卖过早点,给别人缝过衣服。后来开了小卖部,一开就是十几年。周大勇也是,从机修工到三轮车夫,从保安到出租车司机。两个人一路磕磕绊绊,把家撑住了。
现在儿子也当爹了,也在为自己的日子奔波。李红梅觉得,这就是日子。
她走回自己的小卖部,周大勇已经烧好了热水,正坐在柜台后面等她。
“回来了?”
“嗯。”
“小军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李红梅接过他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咱儿子长大了。”
周大勇笑了,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堆,像把扇子。
十八
七月,武汉又热了。
李红梅坐在小卖部门口,摇着那把破蒲扇。来福趴在她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冰柜还在嗡嗡响,温度还是零下十八度。巷子口的陈姐还在卖卤菜,王姐的理发店里还是坐满了人。
一切好像跟去年一样。但李红梅知道,不一样了。
去年这个时候,她接到那个诈骗电话,逗骗子说“先给我充五十块话费”。今年这个时候,她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儿子在不远处的驿站里忙碌,儿媳在店里收银,孙子在门口追来福。
周大勇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她。
“喝点,解暑。”
李红梅接过来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冰镇过的,里面放了百合和莲子,甜丝丝的。
“大勇。”
“嗯?”
“你说那个骗子,要是当时真给我充了五十块话费,我会不会真的把四十万转给他?”
周大勇想了想,说:“你没有四十万。”
李红梅笑了:“那倒是。”
她放下碗,继续摇蒲扇。风是热的,但摇着摇着,也有了一丝凉意。
巷子口,小远举着一根棒棒糖跑过来,后面跟着刘娟。
“奶奶!爸爸说晚上吃烧烤!”
李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
“行,吃烧烤。奶奶请客。”
她拉着孙子的手,往巷子外走。周大勇跟在后面,拄着拐杖,走得慢一些。来福摇着尾巴跟在最后。
巷子两边的梧桐树长得正茂盛,浓绿的叶子遮住了半个天空。蝉在树上叫着,一声接一声。李红梅走在树荫里,听着蝉鸣和孙子的笑声,觉得日子虽然平常,但很踏实。
她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国棉厂的女工,到下岗摆摊,到开小卖部,到现在的反诈骗“名人”。她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把每一天过好。把儿子养大,把丈夫照顾好,把店开好。遇到骗子,就跟他斗两句嘴。遇到困难,就咬着牙挺过去。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平凡的人,做平凡的事,过平凡的日子。但能把平凡的日子过好,就不平凡。
她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但她觉得,自己这日子,过得还行。
走到巷子口,小远忽然停下来,指着天上喊:“奶奶,你看!”
李红梅抬起头。傍晚的天空上,一大片火烧云铺展开来,红彤彤的,像把整个天都烧着了。云层的边缘镶着金边,慢慢往西边沉下去。
“好看吗?”李红梅问。
“好看!”小远说。
李红梅蹲下来,把孙子抱在怀里。周大勇走到她旁边,站定了,也抬头看天。刘娟站在另一侧,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李红梅看着那片火烧云,忽然觉得,这就是她要的日子。有家人,有街坊,有店,有这条走了几十年的巷子。有争吵,有原谅,有眼泪,有笑声。有夏天的蒲扇,冬天的饺子。有儿子的快递车,孙子的棒棒糖,丈夫的拐杖,还有门口那只赖着不走的来福。
她站起身,拉着孙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吃烧烤去。”
“好嘞!”小远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李红梅跟在后面,走得稳稳当当。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民主二街的尽头。
那条街,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李红梅知道,日子在往前走。她也会继续往前走。带着那把破蒲扇,带着那颗踏实的心,带着对日子的盼头。
一步一步,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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