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日本是发达国家,去了才知道:落后的是我们的想象…
我叫刘长河,今年五十六,在县城开了个五金店,开了二十多年。我这辈子没出过国,连护照都是去年才办的。办护照那天,出入境大厅的小姑娘问我,大爷你去哪。我说日本。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日本好啊。我说,好啥,我闺女在那。
我闺女叫刘雨,今年二十八,在日本读了硕士,毕了业就留在那边工作。她在那待了六年,每年过年都说回来,可年年回不来,说机票贵,说假期短。我媳妇想她想得不行,天天拿着手机跟她视频,视频完了就抹眼泪。去年冬天,我媳妇说,老刘,咱们去日本看看闺女吧。我说,去日本得多少钱。她说,你别管多少钱,我就想去看看她住的地方啥样,吃得好不好,瘦了没瘦。
我咬了咬牙,说行。我把五金店交给徒弟看着,跟我媳妇办了护照,订了机票,报了个团。其实闺女说让我们自由行,她陪着我们。我说,头一回出国,人生地不熟的,还是跟团踏实。闺女拗不过我,说行,你们跟团来,到了东京我接你们。
出发前一个礼拜,我开始收拾东西。我媳妇往箱子里塞了两大包东西,一包是给闺女带的腊肠、豆瓣酱、老干妈,还有一包是给我们自己带的榨菜、方便面、火腿肠。我说,你带这些干啥,日本还能没吃的。她说,万一吃不惯呢。我说,闺女在那待了六年,不也活得好好的。她说,闺女是没办法,咱们去了,能带点就带点。
我还特意去药店买了晕车药、感冒药、拉肚子药,装了满满一塑料袋。我媳妇说,你带这么多药干啥。我说,有备无患。她说,人家日本是发达国家,医疗肯定比咱这好。我说,再好也不如咱自己带,说话都听不懂,怎么看病。
出发那天是正月十六。我们县里没有机场,得先去省城,再飞上海,从上海转机去东京。我活了五十六年,头一回坐飞机。上飞机的时候,空姐冲我笑,说欢迎登机。我点点头,想说谢谢,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坐到座位上,我媳妇攥着我的胳膊,说,老刘,我有点怕。我说,怕啥,人家天天飞,没事。其实我心里也打鼓,可我不能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耳朵嗡嗡响,心提到了嗓子眼。等飞稳了,我从窗户往外看,底下全是云,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我爹,他一辈子没出过我们县,最远去过省城。他要是在,看见我坐飞机出国,不知道高兴成啥样。
到了东京,已经是晚上了。从机场出来,闺女在出口等着。她瘦了,但精神挺好,穿着一件黑大衣,头发剪短了。我媳妇一见她就哭了,抱着她不撒手。闺女拍着她后背说,妈,别哭,这不是见着了嘛。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心里头酸酸的,又热热的。
闺女把我们接到她住的地方。她在东京边上租了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给我们铺了床,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瓶水。我媳妇说,你歇着,别忙了。闺女说,没事,你们坐飞机累了,早点睡。
第二天,闺女上班,我们跟着团去逛。导游是个东北小伙子,在日本待了十来年,说话带点日本腔。他领着我们去了浅草寺、东京塔、银座。景点是好,人也是真多。我跟媳妇跟着队伍走,看啥都新鲜。
可看着看着,我发现一件事。跟我想的不一样。
我在国内的时候,听人说日本怎么怎么先进,怎么怎么发达。地铁里没人大声说话,街上没垃圾,厕所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服务员态度好得让你不好意思。我寻思,那日本得是啥样啊,是不是跟电视里演的似的,到处都是机器人,走路都不用腿,吃饭都不用嘴。
到了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先说地铁。日本的地铁确实准时,确实安静,确实干净。可那地铁站,跟我三十年前去北京坐的地铁差不多。有的站台没电梯,得拎着箱子爬楼梯。车厢里的座椅是绒布的,看着挺旧,有的地方还磨得发亮。跟咱们国内新建的地铁比,说句实在话,真不算新。
再说街上。街上确实干净,没垃圾。可垃圾桶也少得可怜,找个扔瓶子的地方得走半天。我媳妇喝完一瓶水,攥着空瓶子走了两条街,最后带回公寓才扔。她说,这要是在咱县里,早就随手扔了。我说,你可别,人家这不让乱扔。
还有吃饭。日本的饭确实精致,摆盘好看,味道也还行。可那量,是真小。一碗拉面,几口就没了。一盘寿司,六个,还不够我塞牙缝。我跟媳妇吃了两顿,回公寓又泡了两碗方便面。我媳妇说,早知道多带几包榨菜。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日本人的英语。我以为发达国家的人,英语都说得跟母语似的。可我问路,说了三遍“Tokyo Tower”,那个年轻小伙子愣是没听懂。他叽里呱啦跟我说了一串日语,我一个字没听懂。最后我掏出手机,给他看地图,他才明白。后来闺女跟我说,日本人英语普遍一般,他们不太爱说,也说不利索。
我说,那他们怎么跟外国人交流。闺女说,他们也不怎么跟外国人交流。他们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活法。你在日本待久了就知道,这个国家,跟外面想的不一样。
闺女这话,我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想了很多。
那是到日本的第四天。闺女请了一天假,带我们去她公司附近转转。她公司在东京市中心,一栋挺气派的写字楼。闺女说,妈,爸,你们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上去拿个东西。我跟媳妇说,行,你去吧。
我们在楼下等。那栋楼门口有个小广场,摆了几张长椅。我跟我媳妇坐在长椅上,看人来人往。上班的人穿着西服,拎着公文包,走得飞快,一个个面无表情。我媳妇说,这些人看着咋这么累。我说,东京嘛,大城市,压力大。
这时候,一个老太太从我们面前走过。她弓着腰,推着一个带轮子的小推车,车上放着几个塑料袋,像是刚买完菜。她走得慢,一步一挪。走到我们旁边的长椅前,她停下来,坐下来歇脚。她看了我们一眼,点了点头,笑了笑。
我媳妇也冲她笑了笑。老太太用日语说了句话,我听不懂。我媳妇摆摆手,说,中国人。老太太好像听懂了,又笑了笑,说了一串日语,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我们。我媳妇说,她是不是问咱们从哪来。我说,可能是。
老太太见我们听不懂,就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两个字。我凑过去看,是汉字。她写的是“中国”。我点点头,说,对,中国。她又写了一个字,“好”。然后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
我媳妇眼圈红了。她说,这老太太,真好。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要走。她走的时候,从那几个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橘子,塞到我媳妇手里。我媳妇不要,她硬塞,嘴里说着什么。我媳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老太太笑了,推着小车走了。
那个橘子,我媳妇没舍得吃,带回了公寓。她说,留个念想。
那天晚上,我跟闺女说起这事。闺女说,日本老年人普遍挺和善的,尤其是对中国人,他们那辈人,心里有愧疚。我说,愧疚啥。闺女说,战争啊。他们年轻的时候,日本发动了侵华战争。他们那辈人,多少知道点。所以见了中国人,总觉得欠点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起我爷爷,他年轻的时候被日本人抓去修过炮楼,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我爹跟我说过,你爷爷这辈子最恨日本人。可我看着那个老太太,她弓着腰,推着小车,塞给我媳妇一个橘子。她恨不起来。
后来几天,我们又去了几个地方。京都、大阪、奈良。看寺庙,看鹿,看老街。风景是好,可我心里头一直想着那个老太太,想着她塞给我媳妇的那个橘子。
有一天晚上,我跟闺女在阳台上聊天。我问她,雨啊,你在这待了六年,你觉得日本到底咋样。闺女想了想,说,爸,我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日本啥都好。街道干净,人有礼貌,东西质量好。可待久了,我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她说,日本有日本的问题。年轻人压力大,自杀率高。老年人孤独,死了都没人知道。社会规矩多,人人都怕给别人添麻烦,活得累。公司里论资排辈,年轻人熬年头。外国人融入不进去,永远是外人。
我说,那你为啥不回来。
她说,我在这有工作,有朋友,习惯了。再说,回去干啥,咱县里又没有适合我的工作。
我说,那你觉得,日本是发达国家吗。
她说,是。这个不用怀疑。它的基础设施、医疗、教育、社会福利,确实比咱们好。可它也有它的问题,有它的难处。不是咱们想的那样,遍地黄金,人人幸福。
我说,那咱们跟它的差距在哪。
她说,爸,你这次来,觉得哪跟咱不一样。
我想了想。我说,地铁没咱新,饭没咱量大,人没咱热闹。可有一点,我服。
她说,哪一点。
我说,细节。你看那街上,没垃圾,不是因为没人扔,是因为人人都不扔。你看那地铁,准时,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人人都守时。你看那服务员,态度好,不是因为挣得多,是因为人家觉得就该这样。这些东西,咱不是学不会,是得慢慢来。
闺女看着我,说,爸,你变了。
我说,我哪变了。
她说,你以前从来不说这种话。你以前老说,外国有啥好的,咱中国啥都有。
我说,那是以前。以前我没出来过,不知道外面啥样。出来了,看见了,才知道人家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咱有咱的好,人家有人家的好。不能一棍子打死,也不能啥都说好。
闺女笑了,说,爸,你这次来,值了。
临走那天,闺女送我们去机场。在车上,我媳妇拉着闺女的手,又哭了。闺女说,妈,别哭,我今年过年争取回去。我媳妇说,你年年这么说。闺女说,今年是真的。
到了机场,闺女帮我们办了登机牌,送我们到安检口。她站在那,冲我们挥手。我媳妇一步三回头,眼泪止不住。我拉着她,说,走吧,闺女长大了。
上了飞机,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户往下看,东京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格子,消失在云里。
我闭上眼,想起那个老太太,想起她塞给我媳妇的那个橘子。那橘子不大,皮有点皱,可我媳妇一直攥着,没舍得吃。到了家,她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每天看看它,闻闻它。后来橘子干了,她还是没舍得扔。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问她,你留着那干橘子干啥。
她说,你忘了,那个日本老太太给的。
我说,我知道,可它都干了。
她说,干了也是那个意思。
我说,啥意思。
她说,人家对咱好,咱得记着。
后来我把那个橘子,放在了我五金店的柜台上。有顾客问,老刘,你这橘子咋不扔,都成干了。我说,留着,看个念想。顾客说,啥念想。我说,一个老太太给的,日本的。
顾客笑了,说,老刘你出趟国,还整出感情了。
我也笑了。我没多说。有些事,说不清楚。你没去过,你不知道。你去了,你才知道。你知道的,跟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以为人家落后,其实落后的是你的想象。你以为人家先进,其实人家也有难处。你以为出了国就是看风景,其实看的是人。人跟人,隔着海,隔着语言,隔着历史,可有时候,一个橘子就能把这都抹平了。
那个橘子,现在还在我柜台上。干了,皱了,可它是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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