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项研究发表在《自然·衰老》上,我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看到的。那天安安已经睡着了,我坐在客厅的老藤椅里,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我的脸。文章说,延寿效果最好的运动,不是跑步,不是游泳,而是——每天十分钟的、高强度的、极短时间的运动,比如爬楼梯、快速冲刺、做几组深蹲。科学上,它叫"运动零食",又叫"碎片化剧烈运动"。
我看完,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个年纪,跑步跑不动,游泳更是想都不敢想。可要说爬楼梯、深蹲,我好像,还真的做得到。我住的是老弄堂的三楼,没有电梯,每天上上下下,买菜、接送、遛弯,一天不知道要爬多少趟。原来我早就在"延寿"了,只是自己不知道。
可我又想,延寿,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别人来说,延寿,是为了多看看这世界,多享几年清福,多看儿孙几眼。可对我林晚来说,延寿,是一个必须完成的任务。我不能老,不能病,不能倒下去。因为我的安安,需要我活着,需要我一天天地、一年年地,活着。
尤其是现在。
安安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她不知道"怀孕"这两个字的全部含义,但她本能地知道,身体里有个东西在长大。她变得比以前更黏我,更安静,偶尔会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用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看着自己的肚子,像在和一个我看不见的人说话。
我决定,从现在开始,认真地、像执行一个重大计划一样,去执行这"每天十分钟"。
我不再坐电梯。菜市场、超市、社区医院,凡是能爬楼梯的地方,我都一级一级地走上去。回到家,我趁着安安午睡,在阳台上做几组深蹲,做不动了就扶着窗台做。我买了一根跳绳,跳几下,喘得像条老狗,就歇一歇,再跳。
邻居们看见我这样,都笑我:"林老师,你这是返老还童了?"我笑笑,不说话。他们不知道,我练的不是身体,我练的,是一口气。我要把这口气,练得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足够撑到那个孩子长大,长到足够看着安安,在这个世界上,能多安稳地活几年。
我甚至开始研究营养。我知道了什么叫优质蛋白,什么叫膳食纤维,知道了中老年人最怕的不是胖,是肌肉流失。我给自己定了规矩:每天一个鸡蛋,一杯牛奶,三两瘦肉,多吃蔬菜,少油少盐。我把烟酒早就戒了,现在连夜里那点爱吃的话梅糖,也慢慢不吃了。
我活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惜命"过。
因为我有两个命,要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安安的产检,我一次不落地陪着。每次去,我都像打仗一样,背着包,包里装着温水、纸巾、她爱吃的软糖,还有几张写着"我是安安,她有自闭症,如果她害怕,请温柔一点"的小卡片,好随时递给陌生的医生护士。
医生们渐渐认识了我们这对母女。有个年轻的女护士,每次看到安安,都会蹲下来,笑着跟她说话,尽管安安从来不理她。有一次,我道了谢,护士笑着说:"阿姨,您女儿真幸福,有您这样的妈妈。"
我听着,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幸福吗?我不知道安安觉不觉得幸福。我只知道,这二十一年,我没有一天不后悔过,后悔没有把她保护得更好一点,后悔让她受了一点点委屈。可现在,我不再回头看了。我只看前面,前面是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是我和安安,往后所有要一起走的路。
我开始给安安讲"妈妈"和"宝宝"的故事。我用最简单的语言,一遍一遍地讲。我说,妈妈曾经也是这样,把安安你,抱在怀里,一天天养大的。我说,以后,安安你也会这样,把宝宝抱在怀里。
安安不懂。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模仿我的动作,把手掌覆在自己的肚子上。可就在我以为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她说:"宝宝,会叫安安,妈妈。"
我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在问:宝宝,以后会叫我"妈妈"吗?
那一刻,我紧紧地抱住了她。我说:"会的,宝宝会叫你妈妈,会叫得又软又甜。"
安安听了,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翘了翘。
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珍贵的一个笑。
我开始规划以后。我知道,光靠我这一身渐渐老去的骨头,撑不了多久。所以我要做的不只是锻炼,还有更多的准备。我查遍了上海所有的特殊儿童康复机构,比较师资、比较价格、比较路程。我联系了社区,想申请居家托养和喘息服务。我甚至托人问了问,像安安这样特殊的情况,孩子将来的抚养、监护,法律上该怎么安排,我该提前立下什么样的遗嘱,才能保证,万一有一天我不在了,她们母女还能好好地活着。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透着凉意。可我做着做着,心里反而踏实了。因为我知道,我把能做的,都做了。
我还给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写了很多信。我想,等孩子长大了,能看懂字了,我就一封一封地给他(她)看。信里,我讲他(她)的安安妈妈,是怎样一个特别的人;讲我这个外婆,是怎样在他(她)出生前,就一天天地盼着他(她);讲我们这个家,虽然和别人不一样,但一样有爱,一样有光。
信的开头,我总是写同样的一句话。
"孩子,你永远不会孤单。"
每天晚上,忙完一切,把安安哄睡之后,我都会做我那一套"十分钟"。深蹲、踮脚、原地高抬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安安静的睡脸上。我一边做着,一边在心里默念:老天爷,我不贪心,我不求长命百岁,我只求,能多陪她们几年。多一年,是一年;多一天,是一天。
有一天夜里,我做完深蹲,喘着气,站在窗边歇息。楼下,一对年轻的父母,正牵着他们的小女儿散步。小女孩蹦蹦跳跳,笑声清脆得像铃铛。那个爸爸把女儿举过头顶,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小女孩笑得更欢了。
我忽然就湿了眼眶。
我想,等我的外孙(外孙女)出生了,等安安的孩子会跑了,我也想这样,哪怕我老了,背不动了,我也要牵着那孩子的小手,带他(她)去看弄堂口的梧桐,去看苏州河的水,去告诉他(她),你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单纯、最干净的人。
那篇研究文章里还有一句话,我记到了心里。它说,真正能让人长寿的,从来不只是运动本身,而是"你对未来还有期待"。
我想,我现在,就是一个对未来充满了期待的人。
我期待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期待着他(她)的第一声啼哭,期待着他(她)学会叫"妈妈",叫"外婆",期待着他(她)蹒跚学步,期待着他(她)和安安之间,那种属于母子的、无声却深沉的羁绊。
这份期待,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能让我活下去。
所以,每天十分钟,我会坚持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在我有生之年,能亲眼看着那个孩子,喊我一声"外婆"。
然后,我可以安心地、没有遗憾地,把这个世界,交到他们手里。
我林晚,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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