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二天,我拒绝给小姑子洗衣服,公公当众甩我耳光,我抡起滚烫的锅砸上茶几:谁再逼我,我现在就开煤气!
锅砸在玻璃茶几上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要么他把话说清楚,要么这屋子谁都别想好过。
滚烫的汤从碎玻璃缝里淌下去,顺着地砖缝一直流到小姑子脚边。
她尖叫着往后跳,脚上还穿着我昨天刚买的那双新拖鞋。
我是腊月二十四结的婚,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婆婆就在院子里拍门,说小姑子今天要出门走亲戚,衣服还堆在盆里,让我这个当嫂子的顺手洗了。
我嫁过来之前,在镇上超市上了八年班,从理货员干到收银主管,一个月挣四千二,不算多,可我从来没伸手问谁要过一分钱。
我男人叫建国,开大货车的,常年在外面跑,婚前跟我说得好好的,嫁过来不受气,他妈就是嘴上厉害,心不坏。
我信了。
腊月二十五那天早上,我正蹲在灶台边煮小米粥,火还没关,婆婆那嗓门就在窗户外面响起来了。
“新媳妇进门头一天,给妹子洗两件衣裳怎么了?”
我把火拧小,出去一看,院子里那只大铁盆里堆着小姑子前前后后换下来的棉袄、毛衣、秋裤,还有两条内裤。
我站在原地没动,跟婆婆说,妈,建国的衣服我洗,您二老的衣服我也能洗,小姑子今年二十六了,自己的贴身衣服还是自己来吧。
婆婆脸一下就沉下来了,说你这刚进门就想当家?你嫂子当年进门头天,连你小叔子的袜子都洗了,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我说这不是当不当家的事。
小姑子正好从屋里出来,披头散发,手里捧着一杯豆浆,斜我一眼,说嫂子,不就几件衣服吗,你上班那会儿站一天收银台,回来不也得洗衣服吗,怎么到我们家就金贵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口气就上来了。
我说你上班累不累是你自己的事,我上班累不累是我自己的事,我嫁的是你哥,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这话一出来,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婆婆手里的铝盆往地上一墩,响声特别大,说你这叫什么话,一家人还分这么清楚?
公公那会儿正坐在堂屋里喝茶,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走出来,盯着我看了大概有七八秒。
我没躲,也看着他。
他问,你再说一遍。
我说爸,我不是不干活,我是觉得小姑子二十六岁的人了,自己的贴身衣服自己洗,这要求不过分。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闻到一股很冲的旱烟味。
他说你进了这个门,就是这个家的人,你小姑子没出嫁,你就得管她。
我说那我要是嫁进来之前知道要管到这个份上,我可能得再想想。
这句话我是真的不该说。
可我说了。
公公扬手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
那一下是抽在我左边脸上,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铁皮罐子在我脑袋里敲了一下。
我脚底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门框上,灶台上那锅小米粥正咕嘟咕嘟冒泡,锅把手就朝着我这边。
我记得特别清楚,灶台上还有我早起切好的半根萝卜,刀搁在案板边上,窗外有只麻雀在晾衣绳上跳。
我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我伸手抓住锅把手,那锅烫得我手心一哆嗦,可我抓得特别紧,转身两步走到堂屋,对着那张玻璃茶几就砸下去了。
玻璃碎的声音比我公公那一巴掌还响。
滚烫的小米粥溅了一地,茶几上那盘瓜子、一盒红双喜、半包纸巾全泡在粥里。
公公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得跟墙皮一样。
婆婆在门口喊,疯了疯了,新媳妇疯了!
小姑子躲在婆婆身后,手里那杯豆浆洒了一身,还在那叫,哥你看看你娶的什么人!
我站在碎玻璃和热粥中间,手心烫得起泡,我拿另一只手指着煤气灶那个方向,我说谁再逼我,我现在就开煤气,今天咱们谁都别活。
我公公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那句话狠。
可我当时真的想不出别的话了。
我嫁过来第二天,腊月二十五,早上七点出头,灶上还坐着水,院子里晾着两条我头天晚上洗的枕套,天刚亮没多久,谁家还在放鞭炮。
这件事后来在村里传了三个版本。
一个说我拿菜刀追着公公砍,一个说我掀了年夜饭的桌子,还有一个说我当天就卷铺盖回了娘家。
没有一个版本是真的。
真的版本就是,我砸了茶几,说了那句开煤气的话,然后我婆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我公公一声不吭进了里屋,把门关上了。
小姑子那天到底没走成亲戚,那盆衣服还是她自己洗的。
我男人建国是第二天下午才赶回来的。
他从山东拉货回来,开了十一个钟头,进门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胡茬子老长。
他先看了地上的碎玻璃,又看了我手上的泡,然后把他妈拉进里屋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
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跟我说,我爸打人不对,可你那句开煤气的话,也确实过了。
我问他,那你爸打我那一下,你觉得过不过。
他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西屋那张一米五的床上,谁也没开灯。
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进来,又没了,扫进来,又没了。
我说建国,我嫁给你,是图你这个人能过日子,不是图你家这个规矩那个规矩。
他说我知道。
我说你爸今天能因为一盆衣服打我,明天就能因为别的事再打我,你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你让我怎么过。
他抽了半包烟,烟头在窗台上排了一溜,七个。
后来他说,要不咱们搬出去。
我说搬哪儿去,你跑车常年不在家,我一个人租房子住,跟你没结婚有什么区别。
他又不说话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着,听着西屋外面有只猫叫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今年六十八,腰不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我说完,半天没吭声。
我嫂子端了碗糖水出来,搁在我手边,说小妹,你这脾气,到谁家都得吃亏。
我说嫂子,你觉得我错了?
她没回答,只说了一句,你公公那人我听说过,年轻时在生产队里就是出了名的犟,你婆婆跟他过了一辈子,也没少挨打。
我妈这时候开口了,她说你婆婆挨打,那是她那一辈人的命,你不能拿你的命去接。
我嫂子又说,可你要是因为这个离婚,外头人怎么说你,你才刚嫁过去第二天。
我妈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说离不离婚是你自己的事,我就问你一句,你男人站不站你这边。
我说他让我搬出去。
我妈说,那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我那天下午三点多从娘家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三百块钱,让我自己去买点药膏擦手。
我没要。
回到婆家是下午五点出头,院子里那盆衣服不见了,晾衣绳上多了两条小姑子的棉袄。
婆婆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公公坐在堂屋那把椅子上,看着电视,声音开得特别大,是戏曲频道。
我进西屋的时候,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管烫伤膏,还有一张纸条,是建国写的,字歪歪扭扭:我去装货了,三天后回来。
那管烫伤膏我用了。
手心起了三个泡,最大的那个有指甲盖那么大,后来留了个浅印子,到现在还能看见。
事情要是一直这么过去,可能也就过去了。
可过不去。
正月初六那天,小姑子带了个人回来,是她谈的那个对象,在县城开五金店的,开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头上绑了朵红花。
婆婆高兴得不行,杀了只鸡,还从柜子底下翻出来一瓶老酒。
我在厨房帮着切菜,切到手了,血滴在案板上,我自己拿纸按着,没人看见。
吃饭的时候,那男的在桌上说,他家里规矩大,以后结了婚,儿媳妇得早起给公婆烧洗脸水。
小姑子笑得跟朵花似的,说那有什么,应该的。
我筷子在碗里顿了一下。
婆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是在说,你看看人家。
我什么都没说,把那碗饭吃了。
真正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是那天晚上。
小姑子送完对象回来,在院子里跟我婆婆说悄悄话,声音不大,可我窗户开着。
她说妈,我哥娶的这个嫂子,脾气太硬了,你跟我爸以后得压着她点,要不然这个家谁说了算。
婆婆说,你爸心里有数。
小姑子又说,那天她拿锅砸茶几,还说要开煤气,这要是传出去,以后我在婆家怎么做人。
婆婆说,你放心,你爸说了,这事翻不了篇。
我在窗户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那晚风挺大,吹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沙沙响。
我突然就明白了,我在这个家,不管怎么做,都是个外人。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件事。
我把厨房里那个煤气罐的阀门拧开了一半,然后坐在灶台边上,没点火。
婆婆进来的时候闻到煤气味,脸都白了,冲过来把阀门关了,问我你要干什么。
我说妈,我不干什么,我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说那句话不是吓唬人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你们别逼我。
她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那天中午,公公破天荒没在家吃饭,去了邻村他老伙计家。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可后来才知道,这只是个开头。
开春之后,建国跑车的活少了,在家待了半个多月。
那半个月里,公公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一个桌上吃饭,他眼睛只看着碗,夹菜只夹自己跟前那盘。
婆婆跟我说话也是带搭不理的,洗衣服只洗她和公公的,我的衣服堆在盆里她看都不看。
我不在乎。
我自己洗。
我那时候在镇上又重新找了份工作,在药店当店员,一个月两千八,早八点到晚六点,中午管一顿饭。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我放在西屋的那件红色羽绒服被扔在院子里,上面全是泥。
我问婆婆怎么回事。
她说风刮的。
我说风刮能刮成这样?
她说你自己不会看,晾衣绳断了。
晾衣绳是新换的,我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没再问。
我把羽绒服捡起来,拍了拍泥,挂在自己屋里。
后来我从邻居那儿听说,是公公让扔的,说我那件衣服太扎眼,穿出去丢人。
那件羽绒服是我结婚前自己攒钱买的,三百九十八,在县城商场买的,我特别喜欢那个颜色。
开春之后我又遇见一件事。
三月初九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我西屋的门开着,我床头那个小柜子被翻过。
我放在里面的一个红包不见了,里面是娘家那边亲戚随的礼,一共六百块。
我去问婆婆,婆婆说她没进过我屋。
我去问公公,公公说,这个家还有我不能进的地方?
我说那红包呢。
他说不知道。
我看着他那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建国打电话回来,我跟他说了。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给我爸打个电话问问。
过了大概半个钟头,他打回来,说,我爸说没拿,可能是你自己放忘了。
我说建国,我放没放忘我自己不知道?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让我回去跟我爸对质?
我说我没让你对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说,我知道了。
然后电话就挂了。
那段时间我常常想一件事,我到底嫁了个什么人。
他对我好不好。
好。
他跑车回来会给我带县城那家老字号的烧鸡,会记得我胃不好给我买苏打饼干,会在冬天把我冰凉的脚捂在他肚子上。
可他一遇到他爸妈的事,就像变了个人。
他不是不心疼我,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心疼。
他从小在那个院子里长大,他爸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妈受了半辈子气也没吭过声,他觉得这就是日子。
四月里发生了一件事,让我到现在都记得。
那天我休息,在院子里晒被子,听见堂屋里公公在跟一个老伙计喝酒。
那老伙计说,你那个儿媳妇,听说挺厉害。
公公喝了一口酒,说,厉害什么,就是欠收拾,女人进了门就得立规矩,不立规矩以后骑你脖子上。
老伙计说,现在年轻人不吃这套了。
公公说,不吃也得吃,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抱着被子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后背发烫。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说的话,你婆婆挨打,那是她那一辈人的命,你不能拿你的命去接。
可问题是我接不接,由得了我吗。
五月端午那天,家里包粽子。
我早上起来帮着泡糯米,洗粽叶,婆婆在一边拌馅。
小姑子也回来了,带着她那个开五金店的对象,男的坐在堂屋里跟公公聊天,声音很大,说他们家那边彩礼给了多少,房子买在县城哪个小区。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上包着粽子,一个接一个。
小姑子进来拿碗,看见我包的粽子,说,嫂子你包得真难看。
我没理她。
她又说,我妈包了一辈子粽子,你得多学学。
我把手里那个粽子放下,说,你包得好看你包。
她说我今天是客。
我说你在这个家住了二十六年,你算哪门子客。
她脸一红,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婆婆进来,说,你今天少说两句。
我说妈,我说的哪句不对。
婆婆说,她今天对象在,你给她留点面子。
我说那谁给我留面子。
婆婆把手里的盆往灶台上一搁,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没再说话,把剩下的粽子包完,洗了手,回了西屋。
那天中午吃饭,我没上桌。
建国没回来,他在外面跑车。
我一个人在西屋吃了两个粽子,是我自己包的,糯米有点硬,粽叶没捆紧,散了一个。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不是委屈,是恨自己没用。
后来我想,如果那天我上了桌,事情可能又是另一个样子。
可我没上桌,事情也没消停。
六月初八那天,建国回来了。
他这趟跑了趟远活,挣了八千多,回来的时候特别高兴,给我买了个金戒指,不大,不到三克,在镇上金店买的。
他给我戴上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说,媳妇,跟着我受委屈了。
我那会儿心一下就软了。
我说没事,日子慢慢过。
那天晚上他爸妈那屋灯亮到很晚,我听见他们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建国跟我说,他爸想让我们把西屋腾出来,给小姑子结婚用。
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说你说什么。
他说,小姑子那个对象家里房子还没装修好,先在咱们这儿过渡半年。
我说那咱们住哪儿。
他说,先住东厢房,那屋收拾收拾也能住。
东厢房是放杂物的,堆着化肥袋子、旧农具、还有一口空棺材,是公公早年给自己备下的。
我说建国,你再说一遍。
他低下头,说,我知道委屈你了。
我说你知道还答应?
他说,我爸说了,我要是不答应,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说那你怎么想的。
他说,我想着就半年,忍忍就过去了。
我说半年,你爸说半年就半年?半年之后呢,她要是不搬呢?
他说不会的。
我说你凭什么说不会。
他说,那是我妹。
我说你妹二十六了,她要结婚她自己去租房子,凭什么占我们的屋。
他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趟镇上,在药店请了假,坐在街边那个小公园里,看人家下棋,看了两个多钟头。
我想了很多事。
想我结婚那天穿的那件红棉袄,想我妈塞给我的三百块钱,想那个被翻过的床头柜,想那件沾了泥的羽绒服,想公公那句“女人进了门就得立规矩”。
我还想起一件事。
那是刚结婚没几天,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公婆那屋窗户底下,听见婆婆在哭。
公公说,哭什么哭,当年你进门的时候,我妈拿笤帚疙瘩打你,你不也过来了。
婆婆说,那能一样吗。
公公说,怎么不一样,都是媳妇。
我站在窗户外面,脚底下踩着冰凉的水泥地,月亮特别亮。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家里婆婆受过的那些,他们都觉得我应该再受一遍。
六月初十那天,我跟建国说,我不搬。
他说,那怎么办。
我说要么小姑子自己想办法,要么咱们搬出去,租房子住。
他说租房子一个月得多少钱。
我说多少钱我出,我自己挣的。
他说你一个月两千八,租了房子还剩多少。
我说剩多少我认。
他坐在床沿上,抱着头,半天没吭声。
那天晚上公公把建国叫过去,我在西屋听见那边吵起来了。
公公声音特别大,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建国声音小,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后来听见摔东西的声音,我推门出去,看见建国从堂屋出来,额角红了一块。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没事,碰的。
我知道不是碰的。
那天夜里我们俩躺在西屋那张床上,谁也没睡。
建国突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我爸打我我妈,我躲在被窝里不敢出声。
我没说话。
他又说,我那时候就想,等我长大了,绝不让我媳妇受这个。
他说完这句,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不太对。
我伸手去摸他的脸,摸到一手湿。
那天晚上之后,建国变了。
他开始跟他爸顶嘴了,虽然声音不大,可顶了。
公公让他去地里干活,他说我今天得去修车。
公公说修车什么时候不能修,他说车不修明天出不了活。
公公气得把搪瓷缸子摔了,说你现在翅膀硬了。
建国没吭声,拿了车钥匙就走了。
我站在西屋门口,看着公公蹲在地上捡搪瓷缸子的碎片,手抖得厉害。
那一下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六月十五那天,小姑子回来了,带着她对象,还有婆婆。
她们在堂屋里商量结婚的事,我在院子里摘豆角。
小姑子出来上厕所,经过我身边,说了一句,嫂子,你不搬也行,到时候我跟我对象住东厢房。
我说那棺材呢。
她说挪走呗。
我说那是你爸给自己备的。
她说那又没死人,挪一下怎么了。
我把手里那根豆角扔进盆里,说,你跟你哥说去。
她哼了一声,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建国说,你妹要住东厢房。
建国说,我不管了,爱住哪住哪,反正咱们不搬。
我说你爸那边你怎么交代。
他说,我交代不了,我从小到大都听他的,这回我不听了。
我说你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可我没想到,真正让事情翻过来的,是七月里那件事。
七月初三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会儿我正在药店给人量血压,电子血压计上显示就是这个时间。
我手机响了,是邻居张婶打来的,说你家出事了,你快回来。
我跟店长请了假,骑电动车往回赶,一路上手都在抖。
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围了七八个人。
公公坐在堂屋门槛上,手上全是血,婆婆在旁边哭,小姑子站在一边,脸煞白。
我挤进去一看,堂屋地上躺着一把菜刀,旁边是一截断了的电线。
后来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公公想把我西屋的电线剪了,说那屋要腾出来,电线得改道。
他搬了梯子自己上去弄,结果没关总闸,手一碰就触电了,从梯子上摔下来,手又被刀划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手上的血,心里第一个念头是,他要是真出了事,这个家就完了。
第二个念头是,他为什么要剪我屋的电线。
那天晚上建国赶回来,把他爸送到镇上的社区医院,缝了七针。
回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坐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抽了半包烟。
我出去坐在他旁边。
他说,我爸今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
他说,我爸说,他就是想让我媳妇知道,这个家还是他说了算。
我听完,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建国把烟头摁在地上,说,我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我今儿看着他手上那血,我突然想,他这不是在跟儿媳妇较劲,他是在跟我较劲。
我没说话。
他又说,他是在跟我较劲,看我这儿子到底站哪边。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那口空棺材都泛着白光。
后来小姑子到底还是没住进来。
她那个开五金店的对象,八月里跟她吹了,说是家里人不同意,嫌她家事多。
小姑子在家哭了好几天,婆婆跟着抹眼泪。
公公那段时间话更少了,整天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九月初九那天,我跟建国搬出去了。
在镇上租了个一室一厅,一个月七百五,在四楼,没电梯。
搬家那天下着小雨,建国把我们的东西装了一三轮车,我抱着那盆绿萝坐在车斗里,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看见公公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瓶酱油。
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三轮车颠了一下,绿萝的叶子晃了晃。
搬到镇上之后,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我心里踏实。
建国跑车比以前更勤了,有时候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我一个人在那个小屋里,早上七点出门上班,晚上六点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听着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声音,我会想起那个院子,想起那棵石榴树,想起那口空棺材。
十月底的时候,婆婆来镇上找过我一次。
她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拎了一袋子红薯,说是自己地里挖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坐在那个小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你爸这阵子身体不太好,老咳嗽。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说他不去,说浪费钱。
又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回头说了一句,你比我强。
我没接话。
她下楼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那一刻我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十一月里,小姑子来镇上找过我。
她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太好,说她处了个新对象,在县城开出租车的。
我说挺好。
她说嫂子,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
我说都过去了。
她坐了一会儿,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说,其实我爸那人,就是嘴硬心软。
我说嗯。
她走了之后,我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看着窗户外头那棵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
腊月二十四,是我结婚一周年。
那天建国正好在家,他早上出去买了菜,中午做了四个菜,还买了一瓶红酒。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爸前几天给他打电话了,问我们过年回不回去。
我说你想回去吗。
他说我听你的。
我说那就回去看看吧。
他愣了一下,说真的?
我说真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们回了村。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冻得硬邦邦的。
公公坐在堂屋那把椅子上,看见我们进来,眼皮抬了一下。
他瘦了不少,咳嗽了两声。
我站在门口,叫了一声爸。
他嗯了一声。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上全是面粉,说回来了,快进屋。
小姑子不在家,听说去县城找对象去了。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帮婆婆包饺子,她擀皮我包,谁也没提以前那些事。
公公在堂屋里看电视,声音还是开得很大。
傍晚的时候,建国跟他爸在院子里说话,我在屋里听见公公咳嗽了好一阵。
晚上吃饭,一桌子菜,公公坐在主位上,我坐在建国旁边。
吃到一半,公公突然端起酒杯,说了一句,这杯酒,敬你们。
他没看我,是看着建国说的。
建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手里握着筷子,没动。
那顿饭吃完,我跟建国回镇上,路上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车开到村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灯还亮着,门口那副去年的对联掉了一半,在风里晃。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要是我不砸那个锅,不撂那句狠话,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也说不清我公公那一巴掌到底算不算数,他后来那杯酒,到底算不算赔不是。
更说不清的是,我到底赢了没有。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新媳妇进门,到底该忍到哪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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