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郑军去南方打工,一走就是三个月。头一个月还天天晚上打视频,第二个月变成三天一个电话,第三个月连电话都少了。每次通话背景音都是工地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嗓音沙哑,说不了几句就急着挂,说工头在催,说这个月活紧,说多攒点钱年底就能把老家房子翻新了。

我嘴上说好,你注意身体,别舍不得吃。挂了电话却盯着手机屏幕发很久的呆。我们结婚六年,他在镇上汽修厂干了四年,去年秋天突然说要跟老乡去南边,说那边工资高两倍,干一年顶这边三年。我劝过,说钱慢慢挣,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他闷头收拾行李,说你不懂,趁年轻不多挣点,老了怎么办。

我没再拦。男人有男人的想法,拦多了伤感情。

他走以后,我在镇上的幼儿园食堂找了个帮厨的活。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孩子们熬粥蒸包子,下午两点半就能下班。一个月两千八,管两顿饭。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八十平的老楼房,两室一厅,冷清得能听见水龙头滴答声。

夜里最难熬。客厅电视开着,声音调得老大,却不知道在演什么。沙发上他那件旧棉袄还搭着,袖口磨得起毛边,我洗过三回,叠好又放回去,总觉得他下个月就回来穿。手机里他的微信对话框置顶,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天前,他发了个工地盒饭的图片,配文“今天伙食不错”。我回了句“多吃点”,他没再回。

第三个月的第七天,我下班路过菜市场,看见韭菜新鲜,两块钱一把,买了两把。路过卤味摊,猪头肉冒着热气,三十八一斤,我犹豫了一下,买了半斤。回家和面、切韭菜、炒鸡蛋碎,包了六十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又炒了个猪头肉蒜苗,蒸了米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不是委屈,就是空。空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一点半,给他打了电话。响到第七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在唱歌,像是KTV。我愣了一下,问他,你在哪儿?他说,工友过生日,出来吃个饭。我说,这么晚还不休息?他说,马上就回,你别等我,先睡。

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很尖,很近。我问,谁?他说,工友的女朋友,好几个人呢。然后又说,信号不好,先挂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是镇上的夜,安静得只剩偶尔的狗叫。那天晚上我没哭,只是把被子拉高,盖住头,逼着自己睡。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洗菜切菜,给孩子们分饭。中午休息时,园长问我,小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最近天热,有点闷。园长说,要不下午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说不用,忙起来反而好。

下午两点半下班,我骑车去了一趟郑军老家。他爹去年走了,娘跟着他弟弟郑涛住,郑涛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娶了媳妇赵小娥,生了两个娃。我平时半个月去一趟,买点水果牛奶,坐一两个小时就走。那天也不是特意去,就是骑车路过村口,想了想拐了进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赵小娥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很大,隔着铁门都听得清。她说,妈,你放心,大哥那边我盯着呢,他每个月工资都打回来,一分不少。上个月打了六千五,这个月听说加班多,能打七千。嫂子那边?嫂子啥也不知道,大哥说工地信号不好,三天打一个电话,她一个人在家傻等着呢。

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铁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赵小娥靠在院里的石榴树上,一手举着手机,一手嗑瓜子。她婆婆,也就是我婆婆刘桂芬,坐在小板凳上择韭菜,嘴里念叨,你大哥也真是,瞒着媳妇干啥,两口子过日子,钱的事该说清楚。赵小娥笑了一声,妈,你懂什么,大哥说嫂子花钱大手大脚,她要知道了大哥一个月挣一万多,还不使劲花?再说了,大哥在那边干啥嫂子也不知道,万一……

她没往下说,嘿嘿笑了两声。

我站在门外,太阳晒得头皮发烫。自行车筐里还放着给婆婆买的香蕉和两盒酸奶。我推着车往后退了两步,退到墙根底下,然后掉头走了。

一路上手抖得厉害,车把晃来晃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大哥一个月挣一万多。一万多。他跟我说的是六千,说工头黑,说扣了保险伙食,到手就这些。我信了。每个月他打钱回来,我都记在本子上,想着攒够五万就先还一部分房贷。上个月本子上写的是六千三,他说这个月活少。

回家以后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手机响了三次,是幼儿园同事约我周末赶集,我没接。后来郑军发了条微信:睡了吗?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回:睡了。

他没再发。

那晚我想了很多。想我们刚结婚那年,他骑摩托车带我去县城,半路下雨,他把外套脱了罩在我头上,自己淋得透湿。想前年我阑尾炎住院,他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想去年他非要去南方,说让我过好日子。想他走之前那个晚上,他抱着我说,等我回来。

可是现在,他在外面一个月挣一万多,跟我说六千。他在KTV里跟工友女朋友说说笑笑,跟我说信号不好。他让弟弟媳妇盯着我,怕我知道真相。他防我,像防贼。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镇上联通营业厅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我跟柜员说手机丢了,想查最近通话找回来。柜员是个小姑娘,看了我一眼,问,机主本人吗?我说是,报了他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小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打出一张单子。

我拿着单子坐在营业厅外面的长椅上,一行一行看。最近三个月,他跟一个尾号3721的号码通话频繁,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天三四个,晚上十点以后居多。最长一次通话四十七分钟。我的号码在列表里,三天前,六分钟。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太阳很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菜,有人牵着孩子。我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骑车回家。

到家我给郑军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背景很安静。我说,郑军,我想你了。他顿了一下,说,我也想你,再干两个月就回去了。我说,你那边工地吵不吵?他说,今天休息,在宿舍。我说,哦,那你好好休息。

然后我说,郑军,我昨天去你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他说,你去我家干啥?

我说,路过,想看看妈。赵小娥在院里打电话,我听见她说你一个月挣一万多。

又是沉默。然后他说,你听她瞎说,她那人嘴碎。

我说,郑军,尾号3721是谁?

他彻底不说话了。我听见他呼吸变粗,像是在想怎么编。

我说,你不用编,我就是问问。你忙你的,我先挂了。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他的微信置顶取消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郑军回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行李,冲我笑。我走过去想抱他,他却往后退了一步,说,我身上脏。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中午给孩子们分红烧肉的时候,手一抖,多给了一个小男孩两块。他仰头冲我笑,说谢谢宋老师。我摸摸他的头,说多吃点,长高高。

下午下班我没直接回家,骑车去了镇东头的房产中介。我们那套房子是婚后买的,写的两个人的名字。中介的小姑娘很热情,给我倒了水,问,姐,你是想卖还是想租?我说,先问问价。她说,你这小区位置好,又是三楼,现在行情能卖四十五万左右。不过姐,卖房得两口子都签字。

我说,我知道。

从房产中介出来,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大片火烧云。我推着车慢慢走,路过一个电话亭的时候停下来。亭子早就废弃了,玻璃上贴着牛皮癣广告,里面落满灰。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头发随便扎着,眼角有了细纹,脸色发黄。

我掏出手机,给郑军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房子我打算卖了。你不用回来,我找人代签。

发完关机,骑车回家,煮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洗碗,拖地,洗澡,然后坐在床上把郑军那件旧棉袄叠好,装进一个塑料袋,放进衣柜最底层。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地板上像一摊水。我想起结婚那天他跟我说的话。他说,宋瓷,我会对你好一辈子。我说,好。就一个字。

现在想想,那个好字,真轻。

接下来三天我没给郑军打电话,他也没打过来。第四天是周六,我休息。早上起来把冰箱里冻的六十个饺子分装成三袋,一袋给园长,一袋给隔壁王婶,一袋留给自己。中午王婶来拿饺子,站在门口跟我聊了几句,说,小宋啊,你男人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她说,你也真不容易,一个人守着家。我说,还行,习惯了。

王婶走后,我关上门,开始收拾屋子。把郑军的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春夏秋冬,一共二十三件。叠好,摞在沙发上。鞋子五双,刷干净晾在阳台上。牙刷杯子收进柜子里。剃须刀装进盒子。结婚照从墙上取下来,靠在墙角。

屋子一下子空了,连回声都有了。

下午三点,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郑军打了个电话。这次他接得很快。我说,郑军,我想好了,房子卖了,钱一人一半。你在外面好好过,不用回来。

他说,宋瓷,你别闹。

我说,我没闹,我是认真的。

他说,你是不是有人了?

我笑了一声。我说,郑军,你一个月挣一万多,跟我说六千,钱打给你弟媳妇管着,怕我花。你在外面跟谁打电话打到半夜,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不查你,也不闹你,我就是不想过了。

他急了,说,那都是工友,我就是怕你多想才没跟你说实话。钱的事是我不对,我以后都打给你。

我说,不用了。然后挂了电话,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但不是那种难受的空,是那种打扫干净以后的空。就像屋子收拾完了,虽然少了东西,但是亮堂了。

第二天我去幼儿园辞了职。园长很意外,说小宋你干得好好的,怎么要走?我说,我想去南方转转。她看了我一会儿,说,行,啥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我买了当天晚上去广州的火车票,硬座,一百八十三块。出发前把钥匙留给王婶,让她帮我看着房子,有中介带人看房就开个门。王婶欲言又止,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火车是晚上九点零七分开。我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那本记账的本子,还有一张郑军和我的合照,从结婚照上剪下来的。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他的脸剪掉了一小块。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冲我笑,说,闺女,你去哪儿?我说,广州。她说,去看老公?我说,嗯。她说,年轻真好,还有人在那边等着。

我没接话,转头看窗外。火车慢慢动起来,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然后整个小镇都退到了黑暗里。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像心跳。

我闭上眼睛,想这三个月的事。想他走那天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想他每个月的电话越来越短。想赵小娥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想那张通话记录单。想他问我“你是不是有人了”的时候,声音里居然带着委屈。

火车开了一整夜,我断断续续睡了几觉。每次醒来都看见窗外黑乎乎的,偶尔有远处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天亮的时候到了湖南境内,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稻田,绿得发亮。对面大姐泡了碗方便面,问我要不要也来一碗。我说不用,自己啃了个面包。

上午十一点多,火车晚点二十多分钟到了广州。出站的时候人很多,各种口音混在一起,空气又湿又热,像裹了一层湿毛巾。我在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从黑名单里把郑军的号码放出来,给他发了条消息:我在广州东站,你来接我。

然后我蹲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中年男人,有牵着手的小情侣,有举着牌子接人的司机。太阳很晒,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旁边卖盒饭的摊子飘来一股油腻的香味,我胃里翻了一下。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郑军来了。他瘦了,黑了,穿着件灰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伸手要接我的包,我往后退了一步,说,不用,我自己背。

他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最后他说,走吧,先回我住的地方。

我们坐地铁转了两趟,又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个城中村。巷子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地上湿漉漉的,有股下水道反上来的味道。他住在三楼,一间十来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泡面碗和烟灰缸。墙上挂着一件工装,灰扑扑的。床头放着个插线板,充电器还插着。

屋里只有一双拖鞋。牙刷一支。毛巾一条。没有女人的痕迹。

但我看见了桌上那包烟旁边,放着一盒口香糖,薄荷味的。郑军从来不嚼口香糖。

他把包接过去放在床上,说,你坐,我给你倒水。我说不用。然后我拉开桌子下面的凳子坐下了。他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我说,郑军,那个尾号3721是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工地鞋上沾满了水泥点子。沉默了很久,他说,工友的老婆,帮我们做饭的。就是平时打打电话,没别的。

我说,你怕我知道什么?

他说,我怕你多想。

我说,我现在也多想了。

他不说话了。窗外有人在炒菜,辣椒味呛进来,我咳了两声。他赶紧过去把窗户关小了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这张脸我看了六年,现在却像隔着什么东西。我说,郑军,我来就问你三件事。第一,你到底一个月挣多少。第二,钱都去哪儿了。第三,你是想跟我过,还是不想跟我过了。

他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搓来搓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一个月一万二左右。打给你六千。剩下的,借给我弟了,他店里进货缺钱。还有,我妈每个月药钱两千。

我说,借给郑涛多少?

他说,前前后后,四万多。

我说,他什么时候还?

他说,他说年底。

我说,郑军,你弟开五金店,赵小娥天天在朋友圈晒下馆子,你妈跟着他们过,药钱要你一个人出?

他不说话了。

我说,第三件事你没回答。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他说,宋瓷,我想跟你过。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咋跟你说。钱的事,我弟说别告诉你,说女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钱。我妈也说,你花钱大手大脚……

我笑了一下。我说,我花钱大手大脚?郑军,结婚六年,我买过一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吗?我化妆品用的是超市三十块的面霜。我每个月工资两千八,买菜买肉交水电,还能攒五百。你告诉我,我哪儿大手大脚了?

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把双肩包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那本记账的本子,放在桌上。我说,你看看,从你走那天起,你打回来的每一笔钱,我都记着。我本来想攒着还房贷,现在不用了。

然后我把那张结婚照拿出来,放在本子上面。照片上我的脸还在,他的脸缺了一块。我说,郑军,这三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是非得跟你过,我是觉得咱们这么多年不容易。但你防我,你家里人防我,我在你们家像个外人。你弟媳妇管着你的钱,你妈觉得我败家,你在外面跟谁打电话我不知道。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他一下子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他说,宋瓷,我错了,你别走。我就是觉得,觉得男人该管钱,我爸以前就是这么跟我妈过的……

我说,你爸你妈怎么过,那是他们的事。我不想那样过。

那天晚上他睡地上,我睡床。半夜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唉声叹气。我没说话,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面有一块水渍,像朵云。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车去了趟银行,把他这三个月打给我的钱取了出来,一共一万八千三。然后坐地铁去了他工地。工地在城郊,正在盖一栋写字楼,脚手架密密麻麻,塔吊转来转去。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女人从里面出来,四十来岁,手里拎着个保温桶。

我走过去问,大姐,你认识郑军吗?她说,认识啊,我老公跟他一个班组。我说,那你知道他平时跟谁走得近吗?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是他啥人?我说,我是他媳妇。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然后说,没啥,他就住工地宿舍,平时也不咋出去。说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工地门口,太阳晒得脸发烫。后来我又看见一个年轻姑娘从里面出来,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件粉色T恤。她低头看手机,走得很快。我拦了一下,问,妹子,郑军在几号楼干活?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说,你是谁?我说,我是他媳妇。她眼睛瞪大了,然后低头说了句“不知道”,扭头就跑了。

我没追。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心里反倒平静了。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买了份肠粉,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吃完。肠粉很滑,酱油咸香,我一口一口吃得很慢。旁边一个老太太在卖荔枝,红彤彤的堆成小山,一斤八块。我买了一斤,装在塑料袋里拎着。

回到出租屋,郑军不在。我把荔枝放在桌上,把我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双肩包背起来。然后把那张记账本放在他枕头上面,翻到最后一页。我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郑军,房子我卖定了。你那一半钱我会打给你。离婚协议我让律师寄给你。

写完我看了这个屋子一眼。床单是他妈给他缝的,蓝格子布,洗得发白。窗台上有个矿泉水瓶子,里面插着一根绿萝,叶子蔫蔫的。我把绿萝拿出来,换了瓶水,又放回去。

然后我拉开门走了。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郑军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手里拿着那本记账本。他站在我面前,眼睛红红的,说,宋瓷,你真要走?

我说,郑军,我来这一趟,就是想亲眼看看。现在我看清楚了。

他说,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说,我给过你三个月。三个月,你一次都没跟我说实话。

他站在那里,嘴唇发抖,手里的记账本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他说,那房子,房子能不能不卖?那是咱俩的家。

我说,那是我一个人的家。你人在哪儿,哪儿才是你的家。

然后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坐上去,报了广州东站的名字。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军还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像根木桩子一样戳在那里。太阳很大,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小小的。

到了火车站,我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票。坐在候车室里,我给王婶打了个电话,说我明天回去,让她帮我找中介挂房子。王婶问,咋了?我说,过不下去了。她叹了口气,说,行,我帮你张罗。

挂了电话,我从包里掏出那斤荔枝,剥了一颗。果肉白嫩嫩的,汁水很甜。我一颗一颗剥着吃,吃到第六颗的时候,广播里传来检票的通知。我把荔枝壳收拾干净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背上包,走向检票口。

火车再次开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窗外灯火一格一格往后退,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没有哭。

到家是第二天上午。我开了门,屋里还是走之前那个样子,沙发上摞着郑军的衣服,墙角靠着结婚照。我把窗子全部打开,让风吹进来。然后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王婶下午过来了,带了个中介的小伙子。小伙子看了房子,拍了照片,说姐你这房子好卖,不出一个月就能出手。我说,行,越快越好。

过了三天,郑军给我打了电话。号码显示是广州。我接了。他说,宋瓷,我辞职了,后天回去。我说,好。他说,回去咱俩好好谈谈。我说,行,谈离婚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钱要回来了。

我说,什么钱?

他说,借给我弟的四万。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我妈骂了我一顿,说我傻。我弟把钱打回来了。

我说,那是你的事。

他说,宋瓷,我真知道错了。

我说,郑军,错不错的,都过去了。你回来把字签了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秋天的天特别高,特别蓝,有几只鸟飞过去,小小的黑点。

又过了两天,郑军回来了。他站在门口,瘦了一圈,手里拎着两个大包,站在那儿看着我,像第一次上门相亲那天。他说,我能进去吗?我说,进来吧。

他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那些叠好的衣服还在沙发上,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我从抽屉里拿出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他说,你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

他拿起笔,手抖了一下,签了。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卡,说,这是那四万,加上这几个月攒的,一共六万三。你拿着。

我说,房子卖了一人一半,这钱是你挣的,你自己留着。

他说,给你。然后站起来,背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宋瓷,你以后好好的。

我说,你也是。

门关上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那件他穿过的旧棉袄还放在脚边,塑料袋没系紧,袖口露出来,还是磨得起毛边。我摸了摸那袖口,然后站起来,把它放进门口捐衣服的绿箱子里。

半个月后房子卖了,四十四万五。我拿到钱那天,把郑军那二十二万两千五打到了他卡上,然后给他发了条消息:钱打了,你查一下。他没回。

我拿着剩下的钱,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开了家早餐店,卖包子豆浆油条。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和面,六点开门,十点收摊。虽然累,但是踏实。铺子不大,六张桌子,来的都是街坊邻居,早上热热闹闹的,锅里的蒸汽冒得老高。

有天早上王婶来吃包子,咬了一口说,小宋,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我说,王婶你多吃点。她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我说,忙得过来。她说,要不我给你介绍个对象?我笑了笑,说,不急。

王婶走了以后,我站在蒸笼前面,看着白胖胖的包子冒着热气。门外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车,有人走路,太阳照在青石板上,明晃晃的。我擦了擦额头的汗,把下一笼包子摆上去。

手机响了一下,是条短信,郑军发来的。他说,钱收到了。然后又说,你早餐店开业了?我回了三个字:好好过。

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揉面。面团软软的,温温的,在我手心里慢慢变得光滑。

我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火车上,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干什么。现在我坐在自己的店里,手上有面,锅里有水,笼里有包子。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落在那摞蒸笼上,亮堂堂的。

我又想起郑军走那天,我在门口看着他背影。他回头说,等我回来。

现在他回来了,又走了。

我揉着面,忽然觉得,人这辈子,有些东西等不来,但有些东西,自己可以给自己。比如这一屋子的热气,比如这一上午的忙碌,比如接下来每一天,踏踏实实的日子。

蒸笼掀开,白气冲上来,模糊了眼睛。我眨了眨眼,把包子一个个捡到竹筐里,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包子出锅了,趁热吃!

街坊们笑着走进来,板凳拉得吱呀响。我转身去盛豆浆,背后是热腾腾的烟火,面前是明晃晃的早晨。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