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十年,我五十五,他五十八。最可怕的不是吵架,不是出轨,不是冷战,而是他明明就坐在我旁边,却把我当成一团空气。说句不怕丢人的真心话,那晚我换上吊带睡衣,不是想要什么,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他眼里还有没有我。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晚饭是我做的,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他爱吃的卤猪耳。他坐在餐桌对面,扒拉着米饭,眼睛盯着手机里的球赛回放。我跟他说闺女下午发了外孙女的视频,小丫头会叫外婆了,他“嗯”了一声,筷子夹了块猪耳,头都没抬。
我把碗往桌上轻轻一放,瓷碗碰着桌面,发出“叮”的一声。他终于抬了下眼,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饭有点烫。他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晚上八点多,他照例蜷在客厅沙发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机亮度调得很高,光打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我站在卧室衣柜前,手指划过挂着的一件件衣服,最后停在最里头那件真丝吊带睡裙上。浅香槟色,细肩带,裙摆刚过膝盖,买回来快两个月了,吊牌还挂着。我把它取下来,抖开,站在镜子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腰身还在,就是脸色有点黄。我咬了咬牙,把睡裙换上,又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用手抓了抓,抹了点女儿之前送我的润唇膏,薄荷味的,凉丝丝的。
我从卧室走出来,脚步放得比平时慢。路过沙发的时候,我故意绕到他正面一点的位置,去茶几上拿水杯。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抬头扫了我一眼,停顿了大概两三秒,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刷。
那几秒短得像没存在过。我握着玻璃杯站在原地,杯壁的凉意从手心钻进来。我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你穿这个冷不冷”,或者“你什么时候买的”,结果什么都没有。
我没回卧室,转身又往厨房走,说是去倒垃圾,其实就是想再走一遍。垃圾桶就在玄关,我绕了个远,从他面前晃过去,又晃回来。他还是那个姿势,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机里传出短视频的笑声,吵得我太阳穴发紧。
第三趟我走得更慢,最后干脆停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旁边。我就站在那儿,盯着他头顶的发旋看,看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看他手机屏幕上翻来覆去的搞笑段子。他后背靠着沙发,连肩膀都没动一下,更别说回头。
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自己都觉得傻。客厅的钟滴答滴答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最后我轻手轻脚回了卧室,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一点。真丝贴在身上,凉得我一激灵。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这身睡裙像个笑话。我把它脱下来,叠好,塞回衣柜最里头,换上了平时穿的那套旧睡衣。然后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心里翻来覆去,把三十年的日子都过了一遍。
我不是想要什么浪漫,也不是嫌他不挣钱、不顾家。我就是想知道,一起过了三十年的人,是不是真的已经把我活成了家里的一件家具——摆在那儿不碍事,用的时候顺手,可谁也不会特意多看一眼。
刚结婚那阵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天天穿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扎个高马尾,脸上什么都不抹,夏天出汗了就用手背一抹。他那时候在厂子里上班,每天下班都绕到我单位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眼睛都亮一下,说你今天这辫子扎得真精神。
有次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点皮,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紧张得不行,蹲在路边给我吹伤口,还非要背我去医院。我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衣服上肥皂和汗水的味道,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挺好。
后来有了闺女,日子一下子忙乱起来。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半夜起来冲奶粉、换尿布,两个人都累得倒头就睡。那时候话少是正常的,我总想着,等孩子大了就好了,等孩子大了,我们又能像以前那样,坐下来好好说说话。
闺女上小学那年,他换了份工作,比以前忙,回家也晚。我每天做好饭,等他回来吃,等得菜都凉了,他才进门,说吃过了,跟同事一起。我把菜一盘盘端回厨房,自己坐在桌边吃,吃着吃着就觉得没味道。
那时候我也没往心里去。谁家夫妻不是这么过的呢,上班、养家、带孩子,忙完一天都累,哪有那么多甜言蜜语。我安慰自己,平平淡淡才是真,只要他心里有这个家就行。
再后来闺女上了大学,又毕业、工作、结婚,一步步往外走。家里突然就空了,两室一厅的房子,白天只剩我一个人,晚上他回来,也还是各忙各的。我反而有点不适应,总想跟他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么。
前几年他退休,我以为两个人终于能凑到一起了,早上一起去买菜,晚上一起去公园散步,像楼下那对老夫妻似的,手牵着手慢慢走。可他退休了更忙,早上出去遛弯,回来就抱着手机看新闻、看球赛、跟老战友聊天,一天到晚说不了十句话。
我试过主动找话题。跟他说小区里张阿姨家的孙子考上重点中学了,他嗯一声;跟他说菜市场的猪肉又贵了两块,他哦一声;跟他说闺女最近加班多,看着都瘦了,他说年轻人都这样。
说得多了,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塌塌的,连个回音都没有。后来我就不说了,饭做好了端上桌,他吃就吃,不吃我就自己吃,吃完收拾碗筷,擦桌子,拖地,然后回房间看自己的电视。
可心里那股劲没地方去,堵得慌。就像胸口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闷,又掏不出来。
我开始跟老姐妹念叨。早上在公园跳完广场舞,坐在路边的石凳上歇着,人家说自家老头怎么怎么,我也跟着说。说他回家就知道抱个手机,油瓶倒了都不扶;说他吃饭吧唧嘴,睡觉打呼噜,袜子到处扔;说他一点都不知道心疼人,我发烧躺床上一天,他就问了一句“吃药没”,然后自己煮了碗面吃,连碗都没给我端。
说的时候解气,好像把心里那点堵得慌的东西都倒出来了。可说完回家,推开家门,看见他还是那个样子,窝在沙发上刷手机,那股堵得慌的劲又回来了,甚至比之前更重。
有次我跟几个老姐妹在小区凉亭里坐着,你一言我一语,都说自家老头的不是。我也跟着说,越说越起劲,从他年轻时候不懂浪漫,说到现在退休了也不知道帮着做家务,连我生日都记不住。
正说着,跟我最要好的那个老姐妹突然打断我,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差不多得了啊,多大年纪了,还矫情这些。说出去让人笑话,好像咱们日子过不下去似的。”
我当时就愣住了,嘴里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旁边几个姐妹也跟着打圆场,说可不是嘛,老头都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计较那么多干嘛。
那天我没再说话,坐在石凳上,手抠着裤子上的线头,抠得指尖都发白。风刮过凉亭,吹得我后脖子凉飕飕的。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像个没人要的孩子,蹲在地上哭着喊着要糖吃,结果路过的人都跟我说,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吃糖。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他还是在沙发上坐着,手机里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我换了鞋,径直走回卧室,把门关上。他在外面喊了我一声,问我怎么不看电视了,我对着门说,有点累,先歇会儿。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京剧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忽高忽低,像谁在叹气。我坐在床边,看着衣柜门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眼睛红红的,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怨气。
我想起刚才在凉亭里,自己张着嘴絮絮叨叨的样子,想起老姐妹那句“多大年纪了,还矫情”。我以前最看不上那种逢人就说自家私事的人,觉得她们活得没意思,怎么活来活去,自己也变成那样了。
正发着呆,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他看了我一眼,问:“你没事吧?晚上也没怎么吃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就把那些堵了好多年的话全倒出来。可话到嘴边,我又咽回去了。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困了。
他“嗯”了一声,说那你早点睡,我再看会儿。然后门又轻轻带上了,京剧的声音又变得模糊起来。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原来他不是完全看不见我,他只是看见我没事,就放心了。他以为我只是累了,只是困了,只是偶尔情绪不好。他不知道我刚才在心里翻来覆去,把三十年的日子都过了一遍。
从那天晚上起,我开始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不是那种盯着看的注意,是余光里的,像看天气预报一样,顺手就扫一眼。
我发烧那次,他确实问过“吃药没”,我当时烧得迷迷糊糊,说吃了,他就放心地回客厅了。第二天我起来,发现茶几上放着一板感冒药,还有一杯凉透的白开水。杯子边上印着他的手印,应该是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过,最后搁那儿忘了。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你说他不管我吧,他还知道给我拿药;你说他管我吧,他就送到这儿为止了。他不会问我还难不难受,不会伸手探我额头,更不会像年轻时那样,急得围着床转圈。
我生日那天更明显。早上他出门遛弯,回来手里拎着菜市场买的豆腐和青菜,进门就说今天韭菜新鲜,包饺子吃吧。我说今天什么日子你记得不,他想了想,说周六啊,闺女不是说要回来?我说闺女生孩子了,这周不回来。他哦了一声,说那咱俩包饺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蹲在厨房门口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掉黄叶子,动作慢吞吞的。他头发白了不少,后脑勺那块都快盖不住了,弯腰的时候露出头皮。我忽然就不想说了,生日不生日,有什么要紧的,反正这三十年,他也没正经给我过过几个。
晚上饺子端上桌,他吃得香,蘸着醋和蒜泥,嘴里呼噜呼噜的。吃到一半他突然抬头,说对了,你上回说想换那个电饭煲,我看了,等发了工资就去买。我说嗯,好。
他记得我要换电饭煲,却不记得今天是我生日。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最后夹了个饺子塞进嘴里,韭菜馅的,嚼着嚼着,眼泪差点下来,被我硬憋回去了。
闺女生外孙女那年,我们全家去医院看她。他抱着外孙女,笨手笨脚的,小丫头哇哇哭,他急得满头汗,嘴里念叨着“乖乖不哭,姥爷在呢”。我在旁边看着,觉得他也不是不会疼人,只是疼别人家的小辈,比疼我这个老婆子上心多了。
女儿出院那天,他忙前忙后,提包、开车门、扶女儿上车,一路嘱咐她月子里别碰凉水,别老看手机。我在后座坐着,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酸酸的。
外孙女满月那天,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我忙着张罗饭菜,他在客厅陪人说话,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一下他就拿起来看一眼。有个亲戚问他外孙女像谁,他抬起头,笑着说像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我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正好听见这句,心里咯噔一下。
他记得闺女小时候的样子,记得外孙女像谁,就是不记得我年轻时候也好看过。
那天晚上客人走了,我收拾完碗筷,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说今天站了一天,腿酸。他嗯了一声,说那你早点歇着,明天还得去闺女家帮忙。
我坐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别的反应,就起身回屋了。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起白天他抱外孙女的样子,想起他笑着跟亲戚说话的样子,想起他低头刷手机的样子。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坏,也不是外面有人了,他就是真的,看不见我了。
不是故意忽略,是习惯成自然。就像你住在一间屋子里,住久了,你不会每天抬头看墙上的挂钟,你不会注意墙角那盆绿萝又长了几片叶子。我就是那盆绿萝,摆在那儿,他每天经过,但不会多看一眼。
那阵子我特别爱跟老姐妹念叨,好像只有把那些委屈说出来,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早上跳完舞,坐在石凳上,我一张嘴就是他的不是。说他吃饭吧唧嘴,说他袜子扔得到处都是,说他退休了也不知道帮把手,天天就知道抱着手机。
老姐妹们有的跟着附和,有的劝我想开点。我嘴上说着,心里却越来越空。那些话像吐出来的苦水,吐完了,嘴里发苦,心里也没轻松多少。
有一次我正说着,说我发烧他都不管,坐在旁边的老姐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跟他说过没有?说你希望他多关心你。”
我愣了一下,说这还用说吗,他都跟我过三十年了,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老姐妹笑了笑,说那你自己想想,你上一次跟他好好说话,是什么时候?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上一次好好说话?好像很久了。我们之间的对话,大多都是“饭好了”“嗯”“电费交了没”“交了”“闺女打电话了”“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像两条平行线,各说各的,谁也不往谁心里去。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他照旧在刷手机。我看了他半天,忽然开口说,我最近总觉得心里闷得慌。
他抬起头,看着我,说闷得慌就出去走走,别老窝在家里。
我说不是那个闷,是心里,说不清的那种。
他放下手机,认真看了我几秒,然后说,你是不是更年期了?要不找个中医调理调理?
我差点气笑。在他眼里,我的所有情绪波动,都能用一个“更年期”来解释。我懒得跟他争,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他在外面喊,我说没事,睡觉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忽然想起老姐妹那句话:你跟他好好说过没有?
我回想了一下,发现这些年,我确实没跟他好好说过。不是不想说,是每次想说,都被他那种“嗯、哦、知道了”的态度给堵回去了。说一次,被堵一次,说两次,被堵两次,慢慢我就不说了。
可我不说,他又看不见。他以为我没事,以为我好得很,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他不知道我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不知道我在凉亭里跟人诉苦,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我念叨成了什么样子。
那天半夜,我起床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没看完的球赛。我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微微张着,打着小呼噜。茶几上放着白天没吃完的半包瓜子,还有他泡的浓茶,茶叶泡得发白,水都凉了。
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故意要忽视我。他只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活得很安稳,很自足,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他没觉得哪里不对,所以自然也不会改。
我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毯子捡起来,轻轻盖在他身上。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直起身,站在沙发旁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我忽然想起年轻时候,他下夜班回来,我给他热饭,他就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跟我说话,说厂里的事,说同事的事,说将来要带我回老家盖房子。
那时候他有说不完的话。现在他也有说不完的话,只是都对着手机说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回了卧室。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我不能就这么下去。我不能一边盼着他看见我,一边又把自己活得满肚子怨气。我不能让我的后半辈子,都耗在等一个回头上。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他没醒,还在打呼噜。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公园。
那天早上风有点凉,我沿着湖边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身上微微出了汗。太阳刚升起来,照在湖面上,金闪闪的。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远处几个老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放慢了的老电影。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松快了一点。这些年,我总把自己的喜怒哀乐拴在他身上,他多看我一眼,我就高兴;他不理我,我就委屈。我把自己活成了他的影子,他动我才动,他停我就停。可我忘了,我也是个人,我也能自己走。
那天回家,我路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几朵小花。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店员出来招呼我,说阿姨,这裙子显年轻,您试试?
我犹豫了一下,说算了,都多大年纪了。店员笑着说,多大年纪都能穿好看的,您这身材,穿着肯定精神。
我鬼使神差地进了店,试了那件裙子。镜子里的我,头发有点白,眼角有皱纹,但腰板挺直,穿上那裙子,确实精神了不少。我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轻轻扫过膝盖。
店员问我,阿姨,买回去给谁看呀?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给自己看。
店员笑了,说这就对了。我掏出手机付了钱,提着袋子走出店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忽然觉得,这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那天晚上回家,他照旧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换了新裙子,从他面前走过去,去厨房倒水。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买新衣服了?
我说嗯,今天路过,看着好看就买了。
他点点头,说好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水杯,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心里没有委屈,也没有失望。我忽然发现,他那句“好看”,我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我买这条裙子,是为了让自己高兴,不是为了让谁多看一眼。
那件浅蓝色连衣裙挂在衣柜最里头,和那件真丝吊带睡裙并排挂着。我每天早上打开柜门,看见它,心里就亮一下。不是等他夸,是我自己知道,我还能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样子。
有天早上,我穿着那条裙子去公园。几个老姐妹远远看见我,眼睛都直了,说你这身打扮,年轻了十岁。我笑了笑,没接话。以前我听见这种话,会下意识说“好看什么呀,都老太婆了”,现在我不说了。好看就是好看,我自己觉得好看,不用别人替我谦虚。
跳完舞,我在湖边又走了两圈。太阳升得高,湖面亮得晃眼,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点水腥味。我找了个阴凉地坐下,掏出手机看外孙女的视频。小丫头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的,嘴里咿咿呀呀。我看了两遍,嘴角一直翘着。
旁边几个老姐妹又开始念叨自家老头。这个说我家那位袜子能穿三天不换,那个说我家那个吃饭掉得满桌子都是。我听着,没插嘴。以前这种时候,我嘴比谁都快,生怕自己那点委屈没地方放。现在我就坐着,听她们说,偶尔笑一声。
跟我最要好的那个老姐妹凑过来,小声问我:“最近怎么没听你念叨你家那位了?是不是想通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没什么好念叨的了。他过他的,我过我的,挺好。”
她愣了一下,说:“这就对了。咱们这个岁数,犯不着跟谁也较劲,自己把日子过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说得对,可这个道理,我用了三十年才明白。
那天回家,他在阳台上浇花。阳台上的吊兰和绿萝长得茂盛,垂下来的藤蔓快拖到地上了。他弯着腰,拿着个小喷壶,仔仔细细地往叶子上喷水。我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他浇完花,直起身,看见我,说:“回来了?饭在锅里,还热着。”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饭。锅里是小米粥,还有两个素包子,他早上买的。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他跟着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看着我吃。
我抬头看他一眼,说:“你吃了吗?”
他说:“吃了,你出去那会儿我煮了碗面。”
我哦了一声,继续吃。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我嘴里含着粥,愣了一下。他以前从不说这种话。我咽下去,说:“可能是出去走得多。”
他点点头,说:“多走走好,别老闷在家里。”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他也没走,就坐在那儿,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上回说心里闷得慌,后来好点没?”
我抬头看他。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小心,像怕说错话。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这个跟我过了三十年的男人,他不是不关心我,他只是不会。他这辈子,没学会怎么问一个女人的心里话,也没学会怎么哄人。他只会用他的方式,笨拙地,试探着,往我这边挪一小步。
我说:“好多了。就是那阵子,心里堵得慌,现在想开了。”
他哦了一声,说:“想开就好。有啥事你跟我说,别老一个人憋着。”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他站起身,去厨房把碗洗了。我坐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哗哗的水声,心里很静。这种静,跟以前那种压抑的静不一样。以前是死水,现在是活水,慢慢流着,不慌不忙。
那天下午,女儿带着外孙女回来。小丫头一进门就扑过来,搂着我的腿喊外婆。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她胖乎乎的,身上有股奶香味,闻得我心里软塌塌的。
女儿在沙发上坐下,说:“妈,你最近是不是瘦了?看着精神了。”
我说:“没瘦,就是天天出去走,晒黑了点。”
女儿笑了,说:“黑点好,看着健康。你以前总在家窝着,脸色发白,我老担心你。”
我抱着外孙女,在客厅里转圈。小丫头咯咯笑,小手拍着我的肩膀。他在旁边看着,也笑,说:“你外婆现在可厉害了,天天早上出去跳操,比我还勤快。”
女儿说:“那多好。妈,你就该多出去走走,别老围着我爸转。”
我笑了笑,没说话。以前女儿说这种话,我会顺着往下说,说他怎么怎么不管我,怎么怎么气人。现在我不说了。不是替他留面子,是我自己不想再当那个逢人就倒苦水的人。
晚上女儿女婿走了,外孙女也带走了。家里又剩我们两个。我收拾完屋子,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凉凉的,吹得吊兰的叶子轻轻晃。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跟我一起看外面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今天累不累?”
我说:“不累,就是有点困。”
他说:“那你早点睡,我把阳台上的花搬进来,别让风吹着了。”
我点点头,转身回屋。走到卧室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弯着腰,把一盆盆花往屋里搬,动作很慢,很仔细。灯光打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下夜班回来,我给他热饭,他坐在厨房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跟我说厂里的事。那时候他年轻,头发黑,眼睛亮,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现在他老了,背有点驼,头发白了,话也少了。可他还是他,那个不会说漂亮话,但会记得给你端碗粥的人。
我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在枕边。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三十年,我一直在等。等他多看我一眼,等他说句贴心话,等他像年轻时那样,把我放在心尖上。我等得委屈,等得不甘,等得满肚子怨气。我到处跟人诉苦,说自己命不好,说自己嫁错了人,说自己这辈子白活了。
可我现在明白了。不是他不好,是我把自己活丢了。我把所有的快乐都押在他身上,他不给我,我就什么都没有。我忘了,快乐这东西,得自己挣。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半夜醒来,发现他在旁边,侧着身子,面朝我这边。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样子,跟年轻时候没什么两样,就是多了些皱纹,多了些白头发。
我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是生气,也不是失望,就是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各睡各的,但都知道对方在。不吵不闹,不冷不热,像两棵老树,根缠在一起,枝叶各往各的方向长。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公园。出门前,我在玄关换鞋,他走过来,说:“今天天热,你带杯水。”
我抬头看他,说:“知道了。”
他站在那儿,像还有话要说。我等着。他憋了半天,说:“你那个裙子,挺好看的。”
我笑了,说:“你昨天说过了。”
他说:“今天再说一遍。”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忽然觉得,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我。他只是不习惯说,不习惯表达。他也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一点一点地,往我这边靠。
我穿好鞋,站起来,说:“我走了。”
他说:“早点回来。”
我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亮得我眯了眯眼。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去。身后,他在屋里喊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没回头,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从那天起,我再没跟人说过他一句不是。不是替他留面子,是我想明白了:五六十岁以后,满眼是别人,就容易把自己弄丢;满眼是自己,日子才过得下去。你不负我,我便真心相伴;你若冷淡,我便自爱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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