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火锅店是我挑的,云栖路那家,开在二楼,电梯门一开就是牛油混着菌汤的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我订了小包间,六人座,就我和她。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的时候,我顺手转给了她。
“你点,你熟。”
沈遥接过去,指甲在塑封菜单上划了一下,说:“那我可真点了啊。”她没抬头,眼睛盯着菜品那一栏,手指在肥牛和虾滑之间来回跳。我看着她头顶的发缝,比上个月宽了。四个月前她拖着那个二十四寸的银色行李箱站在我家门口,说姐,我实在没地方去了。我说进来吧。她说最多住两周,找到房子就搬。现在那个行李箱还在我次卧衣柜顶上,拉链上挂着机场的行李牌,褪成灰白色。
“姐,毛肚要不要?”她终于抬头。
“你点你的,我吃什么都行。”
她笑了一下,嘴角有个梨涡,四个月来第一次。我把茶杯端起来,玻璃杯壁烫手,杯底沉着两片茶叶,舒展开又蜷回去。
账单是我提前去前台结的。准确说,是我提前跟收银员说好,让她在结账小票上多打一行字。那行字此刻就印在小票最底下,宋体,五号,和“应收合计”之间空了一行。
沈遥吃到一半,说去洗手间。她起身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就搁在桌角,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开头是“尊敬的客户”,后面跟着数字,我没看清。她一把抓过手机,揣进兜里,动作快得像被烫了。
她回来的时候,嘴角的梨涡没了。
“吃啊,虾滑老了。”我把漏勺递给她。
她坐下来,筷子在麻酱里搅了两圈,没夹东西。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刚来那天,蹲在我家玄关拆行李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件毛衣、一个吹风机、两包卫生巾、一摞A4纸。我问她那些纸是什么,她说是以前公司的资料,没舍得扔。我当时没多想。现在那些纸还在她房间衣柜最下面那层,用牛皮纸袋装着。
“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什么电话?”
“就是那种,问你是不是本人的。”
我把一片毛肚涮进锅里,七上八下。“没注意。我电话常年静音,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哦”了一声,低头吃虾滑。麻酱沾在她下嘴唇上,她没擦。
02
她住进来的第二个月,开始帮我收快递。
一开始我没在意。我白天在社区医院做理疗师,早八晚六,中午不回来。快递员把包裹放门口鞋柜上,她在家办公,顺手就收了。收着收着,她开始拆。第一次是拆了我一箱洗衣凝珠,说姐我以为是吃的,闻着挺香就拆了。我说没事。第二次拆了我买的四件套,说想帮我洗了再收起来。我说不用麻烦。第三次她没拆,但我回家发现快递盒被打开过,胶带重新贴了,贴歪了。
我没问她。有些事问出来就没意思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在客厅擦头发,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说最近有网贷平台冒充银行客服,提醒市民注意保护个人信息。她拿起遥控器换台,换到一个综艺,一群人在泥地里抢球。
“姐,”她突然说,“你身份证是不是快到期了?”
“还有两年。”
“哦。”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我就是问问。我那个快到期了,得回老家办,烦死了。”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进厨房倒水。路过她房间门口,门关着,底下缝隙透出光。我站了两秒。她房间里有一股味道,我说不上来,像是新打印纸加热后的那种干涩气味。
我回到客厅,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
“沈遥。”
“嗯?”
“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她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含着水。“没有啊。怎么了姐?”
“没什么。”我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就是觉得你瘦了。”
她笑了一声,很轻。“姐,你对我真好。”
我没接话。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房间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那道光,像一根绷紧的线。
03
我和沈遥认识七年。她是我在上一家私立康复中心带过的实习生。那时候她二十二,扎马尾,给患者做电疗的时候手抖,我替她跟主任扛了两次。后来她转行去做了电商运营,我跳槽到社区医院,联系就淡了。再后来她结婚,我随了五百块钱份子,没去喝喜酒。她离婚的消息是朋友圈看到的,配图是一杯奶茶,文案写着“重新开始”。我点了赞。
她来我家那天,是晚上十一点。门铃响了三声,我以为是楼下邻居投诉我空调外机太吵。开门看见她站在走廊灯底下,穿一件灰色卫衣,帽子翻在外面,行李箱轮子上缠着几根枯草。
“姐,我能不能……”
她没说完。我侧身让她进来。
头两周她确实在找房子。手机里装了三个租房软件,每天晚上刷到一两点。我听见她在房间里打电话,压低声音,说“太贵了”“这个地段不行”“能不能押一付一”。第三周她不刷了。第四周她开始往家里买菜。第五周她给我转了八百块钱,说姐这是我的伙食费。我收了。不收她不安心。
她住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在擦我家厨房的抽油烟机。擦得特别认真,滤网拆下来泡在洗洁精水里,灶台擦得能反光。我说你干嘛呢。她说闲着也是闲着。那天晚上她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吃饭的时候她说,姐,我找到工作了,下个月开始上班。
“做什么的?”
“还是电商,在一家做母婴用品的公司。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说那挺好的。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姐,我可能还得再住一阵,等我发了工资攒够押金。
“住着吧。”我说,“次卧空着也是空着。”
她低下头扒饭,筷子扒得很快,像怕我看她脸。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她房间,门没关严。她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个牛皮纸袋,里面那些A4纸散了一床。她手里捏着一张,对着台灯看。我没出声,退回自己房间。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房间已经收拾干净了,牛皮纸袋放回衣柜最下层,上面压着她的行李箱。
04
火锅吃到后半程,她去了两趟洗手间。
第一趟回来,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喉结动得很用力。第二趟回来,她坐下的动作很慢,像是膝盖僵住了。
“沈遥,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她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姐,我去把单买了吧。”
“我买过了。”
她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刚进来的时候。”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我从兜里把小票掏出来,折了两折,放在转盘上,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有没有多算的。”
她没动。火锅还在咕嘟,红汤翻着泡,花椒在汤面上打转。包间的排风扇嗡嗡响,隔壁包间有人在划拳,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她伸手把小票拿起来,展开。她的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到中间,停了一下,又往下扫。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按了暂停键。小票最底下那行字是——
“另:沈遥女士,您在我平台申请的一笔十五万元贷款已通过初审,请于三日内补充身份证原件。”
她的脸不是一下子白的。是从颧骨开始,那两块平时有点红的地方先褪了色,然后嘴唇,然后额头。像一杯热水里滴进了墨,颜色从外往里收,最后整张脸只剩一层薄薄的白。
“姐……”
“吃好了?”我把漏勺里的残渣倒进碗里,“吃好了咱就走。”
她没动。手指捏着小票,捏得指节发白。包间里很安静,隔壁的划拳声也停了。我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沈遥。”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那层水终于漫出来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哑了。
“你第二次拆我快递的时候。”我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一半,“那个快递盒里是我在网上申请的信用卡,银行寄来的确认函。你拆开看了,又封回去了。封口胶带贴反了。”
她嘴唇抖了一下。
“后来我查了征信。”我说,“上个月的事。”
她低下头。小票从她手指间滑落,飘到桌上,盖住了那碟没吃完的虾滑。火锅还在煮,汤快烧干了,锅底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走吧。”我拿起包,“外面下雨了,我带了伞。”
05
她没有跟我回家。
火锅店楼下,她站在廊檐底下,雨斜着打过来,把她肩膀打湿了一块。我从包里拿出伞,撑开,递给她。
“你拿着。”
“姐——”
“十五万,你自己跟平台协商,分期还是延期,你去谈。”我把伞柄塞到她手里,“身份证在我这儿,明天我去银行挂失,重新办一张。”
她攥着伞柄,指头收得很紧。“你报警吗?”
我想了想。“不报。”
她抬头看我,雨水从廊檐滴下来,砸在她额头上。
“沈遥,你那个牛皮纸袋里,是离婚协议吧。”
她没说话。
“我看了。上个月你出门上班,袋子掉在地上,我捡起来的时候掉出来一张。财产分割那页,你净身出户。”
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
“你前夫拿你的名义借过钱,对不对?你怕征信花掉,不敢自己贷,就用我的。”
她终于出声了,声音被雨打得散:“姐,我本来想,等我发了工资,每个月还一点,还完就把身份证还你。我没想让你知道。”
“你每个月工资四千八。”我说,“房租押金都攒不出来,你拿什么还。”
她不说话了。雨越下越大,廊檐底下站不住,雨水溅上来,打湿了我的裤脚。我把包往肩上提了提。
“沈遥,你今晚住哪儿?”
“我找个酒店。”
“你手机里还有钱吗?”
她没回答。
我从包里摸出两张纸币,塞进她外套口袋。“找个便宜的。明天去公司请个假,把这事处理了。”
她攥着伞,看着我,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从下巴滴到伞面上。
“姐,你为什么不骂我。”
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骂你有用吗。”
我转身走进雨里。走出十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了一声“姐”,声音被雨削掉了一半。我没回头。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口袋,摸到那张小票,已经被雨打湿了,字迹洇开,像一团化开的墨。
06
沈遥搬走那天,是个周三。
我下班回来,次卧门开着,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那把伞,叠好了,伞带系了个蝴蝶结。衣柜里空了,行李箱不见了,那个牛皮纸袋也不见了。窗台上留了一盆绿萝,是我之前放在客厅的,她搬进去的时候说喜欢,我就让她拿进去了。现在绿萝还在,叶子擦得干干净净,盆底垫了个塑料托盘,托盘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我抽出来看,上面写了一行字:姐,钱我会还的。
没写什么时候,没写怎么还。就这一句。字迹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小洞。
我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我把它夹进茶几上那本没看完的杂志里,合上。绿萝我搬回了客厅窗台,浇了水,叶子上的水珠滚下来,滴在窗台上。
那天晚上我自己煮了碗面,站在厨房吃。抽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吃完洗碗的时候,发现水槽滤网里卡着一根长头发,不是我的。我把它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空的,就那一根头发,轻飘飘地落在桶底。
我站在厨房里,手撑着台面。窗外的雨停了,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我低头看见台面上有一圈水渍,是刚才洗菜溅出来的,我拿抹布擦掉。擦完水渍,又看见灶台上有油点,又擦灶台。擦完灶台,看见墙砖缝里有点发黑,拿旧牙刷刷了一遍。刷完墙砖,发现洗碗布该换了。
我站在厨房里,把洗碗布扔进垃圾桶,又捡出来,觉得还能用。我把洗碗布挂回水龙头边上,关灯,进了卧室。
枕头底下压着我新办的身份证,前天刚到的,照片拍得不好,脸有点歪。我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塞回枕头底下。
手机亮了。沈遥发来一条消息:姐,我到老家了。我妈这儿住一阵。后面跟着一个表情,是个笑脸。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里,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楼下小孩还在喊妈妈,声音越来越远。
我翻了个身,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身份证硬硬的边角。我把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
明天早上还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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