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周二下午,我把车停在水库大坝下面的碎石停车场,熄了火,没有马上下车。

导航显示她的手机信号就在前方两百米范围内。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蓝色小点,它在原地一颤一颤地跳,像一颗不太稳定的心脏。车窗外是七月的暴晒,柏油路面蒸腾出扭曲的热浪。

我手心全是汗,手机壳滑得几乎握不住。

她每周二下午出门,已经持续了四个月。每次都是十二点出门,六点半到家。问她去哪,她说去郊区水库钓鱼。

问她和谁,她说自己一个人。再问,她就不说话了,低头刷碗,或者整理沙发靠垫。

我第一次注意到“周二”这个规律,是在今年三月。那天她进门的时候,头发是干的,但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勒过。她说是鱼线,钓到一条大的,挣了半天。

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在她后备箱的夹层里发现了一条浴巾。叠得很整齐,但能闻到泳池消毒水的味道。钓鱼带浴巾不奇怪。

奇怪的是,那浴巾是干的。

一根鱼竿,一个空鱼护,一条干浴巾,六个小时。我算不出来这六个小时她到底在干什么。我也不想往那个方向想。

我和她结婚十二年,孩子今年上五年级,房贷还有七年就还清了。日子过得谈不上好,但也没到过不下去的地步。

可人就是这样。你越告诉自己别想,那件事就越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请了半天假。跟着她的车走了四十分钟,从市区一路往北,过了外环,上了水库旁边的省道。她的车拐进一条岔路,那条路我从来没走过。

路口有个牌子,写着“私人区域,非请勿入”。

我没敢跟进去,把车停在了大坝下面。然后打开手机上的定位。

我们共享位置已经好几年了,当初是为了接孩子方便。此刻那个蓝点停在前面,一动不动。

我从车上下来,沿着一排矮灌木往前走。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枯叶和碎石子。走了大概七八分钟,灌木越来越密,我听到了水声。

不是水库那种拍岸的闷响,更像是游艇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低低的,连续不断的。

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

水面豁然开朗。这是一个水库的尾部,三面环山,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灰绿色的布。离岸大约五六十米的地方,停着一艘白色的游艇,不算特别大,但在这个偏僻的水面上显得极其突兀。

船尾挂着泳池用的那种不锈钢爬梯,甲板上铺着浅色木地板。

甲板上有两个人。

女的我认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比基尼,头发扎成髻,皮肤在下午的阳光下晒得发红。她背对着我,但那个背影我看了十二年,不会认错。

她正被一个男人半搂着。那个男的高出她大半个头,身材粗壮,穿一条深色短裤,身上有纹身,从肩膀延伸到后背。他的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挨得很近。

她仰起脸,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笑起来。

我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断了一根枯枝,声音很小。但我看见甲板上那个男的抬了一下头,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蹲下来,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耳朵里嗡嗡响,手指抠进泥土里。

我没有冲出去。我没有拍照。我没有跳进水里游过去。

我蹲在那里,蹲了大概三分钟,等那阵耳鸣过去。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已经分开了,她坐在甲板边的折叠椅上,那个男的在给她倒什么东西,装在一个透明杯子里,颜色像柠檬水。

我突然想起来,今年二月份的时候,她买过一件黑色的泳衣。回家拆快递的时候我看见了,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很小的法国牌子。我问她怎么想起买泳衣,她说夏天快到了,旧的松了。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件泳衣。衣柜里、阳台的晾衣架上、卫生间的挂钩上,都没有。

原来一直放在后备箱里那层夹板下面。

我悄悄退回到车里。

方向盘烫手,我把车打着,空调开到最大,对着出风口吹了很长时间。手机还亮着,那个蓝色小点依然在游艇的位置。我盯着它,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回家的路上,我在一个加油站停了一下。买了一包烟,拆开,点了一根。我戒了六年。

第一口下去,头有点晕,但紧接着是一阵说不清的松弛,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了。

到家的时候快六点。她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炒菜,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听见开门声,头也没回,说了句“回来了?

饭马上好”。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抽油烟机的风声。我盯着茶几上那盘洗好的葡萄看了很久。

葡萄是昨天她买的,我说的想吃。

晚饭她做了三个菜。青椒炒肉,番茄鸡蛋,一盘清炒油麦菜。味道和平时一样,不好吃也不难吃。

我扒了两碗米饭,没怎么说话。她问我今天忙不忙,我说还行。问我周末要不要带孩子去我父母那,我说再说吧。

一切如常。

唯一的变化是,她穿了一件长袖家居服。七月份,三十四度的天,那件衣服袖子一直盖到手背。我注意过她的手腕,但灯光太暗,看不清楚。

吃完饭她去洗澡。我在厨房洗碗,洗到一半,听见她在卫生间喊了句“帮我拿一下浴巾”。我去阳台收浴巾,经过玄关鞋柜的时候,看见她的车钥匙就放在上面。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很小的银色金属挂坠,不是我送她的任何一个,也不是我们一起去过的地方买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她的身边,听她呼吸平稳地入睡。她睡觉一直很轻,但那天睡得特别沉。我侧着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的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住在城中村的七楼,没有电梯,每天爬楼,她走不动了我背她上去。想起孩子出生那天,她在产房里疼了九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我握着她的手,她说了句“没事”。

想起前年她妈妈住院,她每天下了班去医院陪床,整整两个月,瘦了八斤,有一天在医院走廊上突然靠着墙蹲下来,我从没见她那样过。

这些事和今天下午看见的画面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后来我迷迷糊糊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她站在一艘很大的船上,船在雾里,我在岸上喊她,她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五点多,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我翻了个身,发现她那边被子已经叠好了。

厨房传来豆浆机的声音。我穿上拖鞋走出去,她正在煎鸡蛋,抽油烟机嗡嗡响。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长袖家居服,头发还没梳,用一个鲨鱼夹随便夹在脑后。她煎蛋的动作很熟练,单手翻锅,蛋翻了个面,边缘有一点焦。

我突然问了一句:你昨天钓到的鱼呢。

她的手停了一下。很短,可能半秒钟。然后继续煎蛋,说:放了。

放了。

我说,那你每次去都钓不到鱼,干嘛还去。

她说,图个清静。

这句话说完,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锅铲。她的眼睛看着我,没什么表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话。

她说:你要是想去,下周二我带你去。

我愣在那里。

她端着煎蛋走出厨房,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我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防晒霜的味道。她说了句:豆浆好了,你倒一下。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现在我坐在办公室里写这些东西。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楼下车流不息。我打开手机上的那个定位软件,看着她今天的轨迹,从家到公司,从公司到超市,从超市到孩子学校,然后回家。

那个蓝色小点一直在动。

我没有删掉那个软件。也没有问她游艇上的那个男人是谁。

昨天晚饭后,她洗碗的时候,我在阳台上抽了一根烟。她出来晾衣服,看见我在抽烟,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晾衣架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烟灰飘到衣服上。

我掐灭烟头的时候,手指碰到裤兜里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加油站那包烟。还剩下十七根。

我把烟盒放在阳台的栏杆上。风很大,也许明天就被吹走了。

我不知道下周二她会不会真的带我去那个水库。也不知道到时候会看见什么。

她说图个清静。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信。

你们说,这日子还能过吗。还是我该把那个蓝色的小点从手机上彻底删掉,就当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