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儿,两座空城

我今年六十七,姓周,街坊都叫我老周。老伴五年前走的,走得很突然,心梗,早上还说中午想吃饺子,中午人就没了。

我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叫周敏,四十二岁,嫁到了省城,做会计。小女儿叫周静,三十八岁,出国了,在加拿大,做软件测试。

我住在老房子里,三室一厅,九十年代的房子。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老伴还在,两个女儿还没出嫁,一家四口挤在沙发上,笑得挤眉弄眼。

现在那张照片还在,人却散到天南海北去了。

我为什么说“千万别生两个女儿”?不是我重男轻女。我这么说,是哭着说的,是六年一个人过下来、把日子过成了一口枯井之后,哭出来的。

先说大女儿。

大女儿周敏嫁得不算远,省城,高铁一个小时。可她一年回来几次?我算过,最多三次。清明一次,中秋一次,春节一次。有时候春节还回不来,因为要陪公婆。

有一次我摔了一跤,腿肿得走不了路,给她打电话。她急得不行,说:“爸,我请假回来。”

我说:“不用,你上班忙。”

她说:“那我周末回来。”

那个周末她没回来。加班。下个周末她回来了,待了半天,给我买了两袋米、一桶油、一箱牛奶,把冰箱塞满了,又走了。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爸,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好。”

然后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我走到阳台上,看见她的车开出小区,拐上马路,汇进车流,看不见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回来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米和油放在地上,冰箱塞得关不上门,可她坐过的那把椅子,已经凉了。

再说小女儿。

小女儿周静更远,加拿大,隔着一个太平洋。她上次回来,是三年前。待了十天。那十天她忙着见同学、办证件、买东西,真正在家陪我吃饭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天。

她走的那天,我去机场送她。她抱着我哭,说:“爸,你保重身体。”

我说:“没事,你放心。”

她进去了,我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她。她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人群里。我站在那里,站到广播里喊“飞往多伦多的航班开始登机”,站到腿麻了,才慢慢往外走。

坐高铁回家的时候,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手里还攥着她小时候扎头发的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来的。皮筋已经旧了,红色褪成了粉白。

我把它套在手腕上,看了看,又摘下来,放回口袋。

两个女儿,一个一个小时高铁,一个十几个小时飞机。可对我来说,都是一样远。远到够不着,远到叫不应,远到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全家福,觉得那照片里的人,像是上辈子的事。

去年冬天,我感冒了,烧到三十九度。我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排队,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坐在输液室里,看着药液一滴一滴往下掉。旁边有个老头,也是输液,他有三个儿子,轮流来陪他。今天大儿子,明天二儿子,后天三儿子。

那老头问我:“老哥,你几个孩子?”

我说:“两个女儿。”

他说:“女儿好啊,贴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大儿子给他剥橘子,递到他嘴边。老头张嘴接了,嚼了嚼,说:“甜。”

我看着他们,转过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输液管。药液很凉,顺着管子流进手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没有人给我剥橘子。没有人问我渴不渴。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清汤挂面,放了两根青菜,连盐都忘了放。我端着碗,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地笑。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面。

面坨了。

我看着那碗面,忽然就哭了。我活了六十七年,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干活,一天扛两百包水泥,没哭过。老伴走的时候,我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咬着牙,没掉眼泪。可那天晚上,我对着一碗坨了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是怪女儿。我不怪她们。

周敏有她的难处。她老公是独生子,公婆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她两头跑,顾了那边顾不了这边。她每次打电话都说:“爸,我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可“过段时间”永远是“过段时间”。

周静也有她的难处。她在加拿大,移民不容易,工作压力大,还要带孩子。她视频电话打过来,屏幕里外孙女跑来跑去,喊着“外公外公”,我听得到声音,摸不到人。她问:“爸,你好不好?”

我说:“好,好得很。”

其实不好。一个人住,什么都凑合。早饭凑合,午饭凑合,晚饭凑合。家里灯泡坏了,自己搬凳子换。下水道堵了,自己拿铁丝捅。腰疼得直不起来,贴两片膏药,躺在床上等天亮。

我不是不想找她们。可我开不了口。她们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一个老头子,插进去算什么?

隔壁老张,两个儿子。

年轻的时候,大家都说老张命苦,两个儿子,要买房要娶媳妇,累死累活。老张确实累,五十多岁头发就全白了,腰也弯了,看着比我还老。

可现在呢?老张两个儿子,一个在本地,一个在邻市。本地那个,每周末带老婆孩子回来吃饭,一大家子七八口人,热热闹闹的。邻市那个,每个月也回来一趟,带点烟酒水果,陪老张下下棋、说说话。

老张今年七十了,精神比我好。每天早上在小区里遛弯,碰见我就说:“老周啊,今天去我家吃饭,老二带了鱼。”

我说:“不去了,我自己做。”

他说:“去吧去吧,人多热闹。”

我笑笑,摆摆手。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不想去。去了,看着人家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回来更冷清。那种冷清,比一个人待着还难受。

我写这些,不是要怪我的女儿们。她们是好孩子,孝顺,只是够不着。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年轻的父母说一句:生儿生女,不是你能选的。但你得想好了,孩子大了,飞走了,你剩下什么?

儿子也好,女儿也好,飞得远了,都一样。可有些话,只能跟儿子说,跟女儿说不出口。有些事,得儿子来做,女儿做不了。

我不是说儿子一定比女儿好。我是说,人老了,身边得有人。那个人,最好是一碗汤的距离。端过去,汤还是热的。

我两个女儿,一个在省城,一个在加拿大。我喝不上那碗热汤。

前天晚上,我又是一个人吃饭。煮了一碗粥,炒了一盘青菜,蒸了半截腊肠。吃到一半,手机响了。周敏发来一条微信:“爸,最近好吗?我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寄回去了,注意查收。”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放下手机,看着桌上的粥和菜。粥还热着,冒着白气。腊肠切得薄薄的,红白相间,看着挺好看。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老伴还在,两个女儿还小。冬天晚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锅里炖着白菜豆腐,热气腾腾的。老伴给女儿们夹菜,女儿们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我坐在那里,吃着饭,听着她们说,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我六十七了,有2个女儿。奉劝大家:千万别生2个女儿。

这话是哭着说的。哭完了,日子还得一个人过。

你要是问我,生一个女儿行不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两个女儿,一个远嫁,一个出国,老了以后,就是两座空城。

我住在这两座空城的中间,守着老房子,守着那张全家福。等着电话,等着过年,等着她们回来待几天,然后又走。

然后又剩我一个人。

今天太阳好,我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晒着晒着,看见楼下有个老头,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他老伴。两个人在小区里慢慢走,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我趴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屋里,把老伴的照片擦了擦,放在床头。

“老太婆,”我说,“你要是还在,多好。”

照片上她笑着,不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相框上,亮亮的。像很多年前,她在厨房里炒菜,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