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拉链头磕在茶几角上，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她没捡，站在那儿喘气，校服领子歪到一边，左边袖口有块橡皮擦蹭出来的黑印子。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跟同桌吵架了。
那个叫周壮的男生，坐她右手边，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四十二分，语文三十八分，两科加起来没我女儿一科多。
我女儿叫方念，四年级，数学九十七，语文九十三，英语九十一，全班五十二个人排第三。
周壮个子高，坐最后一排，我女儿一米三出头，坐第三排。
按身高排的座位，老师也不知道怎么就把他俩排一块儿了。
周壮上课不听讲，拿铅笔在桌子上画小人，画完拿橡皮擦，擦出来的黑印子蹭到我女儿袖口上。
这些事我以前不知道。
方念今天才跟我说。
她说周壮上课拿橡皮砸她后脑勺，砸了三次。
第一次她没理，第二次她回头瞪了一眼，第三次她举手告老师。
老师让周壮站起来，周壮站了半节课，下课以后在走廊里堵她，说放学别走。
方念没当回事，背着书包往外走。
周壮追上来，在楼梯口拽她书包带子，拽得她往后一仰差点摔倒。
旁边几个男生起哄，周壮更来劲了，指着她鼻子说，方念你别狂，我长大以后当医生，专门给你治病，给你开最苦的药，打最疼的针。
我女儿看着他，没哭，也没跑。
她笑了一下。
就是那种嘴角往上翘、眼睛里没什么表情的笑。
她说周壮，你数学四十二分，语文三十八分，你连初中都考不上，还当医生，你知不知道医学院要考多少分。
周壮脸涨得通红，手还攥着她书包带子。
方念又说，我帮你补课吧，你这成绩根本考不上，我可不想等。
旁边几个男生哄一声笑开了。
周壮松开手，站在楼梯口，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方念背着书包走了。
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从地上捡起来的拉链头，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面上没动。
我说你做得对，但下次别跟他硬碰硬，万一他动手呢。
她说妈你放心，他不敢。
他连数学题都不敢做，还敢打人？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晚上我洗衣服，从她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揉成团的纸条。
展开一看，是周壮写的，字歪歪扭扭，铅笔写的，有几处用橡皮擦过，擦破了两个洞。
上面写着：方念我错了你别告老师我给你带辣条。
我把纸条重新揉成团，塞回她口袋。
第二天早上送她上学，在校门口看见周壮。
他站在门卫室旁边，背着个瘪塌塌的书包，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
看见方念，眼神躲了一下，又挪回来，嘴张了张没出声。
方念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三步，回头说，昨天说的补课，你还补不补。
周壮愣在那儿，门卫催他赶紧进校，他才挪动脚步，书包带子一甩一甩地跟在方念后面。
我站在校门外，看着两个小身影一前一后进了教学楼。
晚上方念写作业，写到九点半。
我给她热了杯牛奶，问她今天怎么样。
她说周壮把橡皮擦借给她了，还帮她捡了掉在地上的铅笔。
她说妈你知道吗，周壮他爸在工地干活，他妈在超市收银，他放学回家没人管，就自己看电视，看到晚上十点他爸妈才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也没抬，笔在作业本上沙沙地写。
我端着空杯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脑勺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我想起昨天她攥着拉链头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我可不想等”。
四年级的小孩，十岁。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里翻到周壮妈妈加我微信的申请。
备注写着：方念妈妈你好，我是周壮妈妈，想跟你聊聊孩子的事。
我点了通过。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最后发过来一行字：方念妈妈，真对不住，周壮昨天回来哭了半宿，说方念要给他补课，他怕自己考不上。
我看着这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掉。
最后我回：没事，孩子的事让他们自己解决，方念说了，不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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