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5年冬天,北京紫禁城太和殿,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当众宣布,将皇位传给十五子颙琰,自己退居太上皇。
这场禅让礼仪极其隆重。诏书写得冠冕堂皇,乾隆也反复强调,自己不愿超过祖父康熙在位六十一年的纪录。可仪式结束后,朝臣们很快发现,皇帝虽然换了人,真正能够拍板的人,却仍是乾隆。
嘉庆已经戴上了皇帝的冠冕,乾隆仍住在养心殿,军国大事、官员任免和重大政务,依旧要经过他的认可。名义上的退位,并没有带来实质上的交权。
这件事之所以耐人寻味,是因为中国历史上的太上皇,大多并不是这样退下来的。有人是被儿子逼退,有人是被权臣架空,有人刚刚挂上这个名号,就成了囚徒,甚至还有人一生反复在皇帝和太上皇之间来回折腾。
若按正式称号计算,历代在世或死后被尊为太上皇的人,大约有二十位上下。由于不同史家对追尊、遥尊和实际退位者的统计口径不同,数字并不完全一致。真正活着接受这一称号,并且长期处在太上皇位置上的人物,则少得多。
这个称号最早有明确记载,和秦始皇有关。秦始皇统一天下后,认为“王”不足以显示自己的地位,于是创立“皇帝”称号,同时追尊已经去世的父亲庄襄王为太上皇。
不过,庄襄王当时早已去世,并没有真正享受过太上皇的生活。就现实意义而言,第一位活着坐上太上皇位置的人,是汉高祖刘邦的父亲刘太公。
刘太公年轻时并不认为三儿子刘邦能有多大出息。刘邦不喜耕作,常年在外游荡,家里人甚至觉得他还不如二哥刘喜勤快。谁能想到,这个在乡里不被看好的儿子,后来竟然击败群雄,建立了汉朝。
刘邦称帝后,父子之间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礼法难题。皇帝是天下至尊,父亲见了儿子,究竟该按父子礼,还是按君臣礼?
有一次,刘太公见到刘邦,竟然按照臣下礼节行礼。刘邦一看不对,连忙扶住父亲说:“父亲是长辈,怎么能向儿子行臣礼?”
父子二人都清楚,若坚持君臣秩序,刘太公会被推到一个十分难堪的位置;若只讲亲情,皇帝的权威又会显得不够严整。于是刘邦仿照秦朝旧例,正式尊父亲为太上皇。
刘太公没有做过一天皇帝,却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在世太上皇。刘邦还专门在长安附近修建新丰,尽量仿照刘太公旧日居住的丰邑布局,让老人身边保留熟悉的生活环境。
据《史记》记载,刘太公喜欢种菜,刘邦便让人在宫苑中辟出土地,供父亲耕种。对一位从平民家庭走出来的老人而言,这种安排比空洞的尊号更实在。刘太公晚年生活安稳,最终寿终正寝,是中国历史上少数真正享受天伦之乐的太上皇。
但刘太公的幸运,很难复制。
西晋惠帝司马衷就是另一种极端。他本来就缺乏处理政务的能力,偏偏被父亲晋武帝司马炎推上皇位。皇帝一旦失去判断力,朝廷便会迅速变成权力集团争夺的场所。
“八王之乱”爆发后,司马伦废掉司马衷,自立为帝,同时给他安排了太上皇名号。这个称号听起来尊贵,实际却是软禁。司马伦败亡后,司马衷又被重新推回皇位。
对司马衷而言,皇帝和太上皇只是两种不同的称呼,自己的命运始终握在别人手里。他不是被皇后操纵,就是被宗室摆布,晚年死得不明不白。名位变化很快,个人意志却从未真正出现。
南北朝时期,太上皇明显增多。那是一个政权更迭频繁、宗室和外戚势力交错的时代。退位有时并非为了养老,而是权力斗争中的一招棋。
北魏献文帝拓跋弘便是其中一例。他年少即位,长期受到冯太后牵制。成年后,他希望把朝政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于是将皇位传给儿子拓跋宏,自己成为太上皇。
表面看,这是父子之间的顺利交接;实际却是拓跋弘试图绕开冯太后,重新控制政权。可冯太后很快采取行动,发动政变,将他限制在宫中。献文帝退位后仍然没有获得自由,最终在二十三岁时去世。
同样是退位,北齐武成帝高湛的动机却显得十分荒唐。公元565年,天上出现彗星,宫廷中的术士借机宣称天象预示着政权更替。高湛于是把皇位交给儿子高纬,自己当起太上皇。
他虽然退居幕后,却没有改变奢靡放纵的生活。高湛长期沉溺酒色,身体迅速败坏,当太上皇不到四年便去世,年仅三十二岁。这个称号没有让他获得安宁,反而成了他逃避责任的一种方式。
他的儿子高纬更加离奇。北周大军压境时,他将皇位传给幼子高恒,自己成为太上皇。没过多久,他又让高恒把皇位转给叔叔高湝,并自称“无上皇”。
这场仓促的权力转移只持续了几天。北周军队很快攻破北齐,高纬被俘,北齐灭亡。称号一层层增加,真正能够调动军队、稳定局势的力量却一点也没有增加。
唐代出现过多位太上皇,情况也各不相同。唐高祖李渊,是在玄武门之变后退居太上皇的典型人物。
李世民发动政变,杀死兄长李建成和弟弟李元吉,随后进入宫中要求父亲交出皇位。李渊没有力量继续抗衡,只能退位。与其他失势君主相比,他的晚年还算体面,李世民给予了父亲应有的尊崇。
李渊退位时已经六十多岁,此后仍居住在宫中,生活受到礼遇,还生下几个儿子。虽然皇位是在政变压力下交出去的,但他没有继续争权,也没有遭到严厉限制,因此得以安稳活到六十九岁。
武则天的退位则完全不同。她以女性身份登上皇位,建立武周,执掌天下多年。神龙元年,也就是705年,张柬之等大臣发动政变,迫使病中的武则天把皇位还给儿子李显。
她被尊为太上女皇,但此时已经年老多病,实际权力早已旁落。武则天只做了十个月左右的太上女皇,便于705年十二月去世,享年八十二岁。她的一生极其强硬,退位时却没有能力再作任何反击。
唐睿宗李旦的经历相对平和。他在平定韦后集团后重新登基,后来主动把皇位交给儿子李隆基。李旦并不想长期与儿子争夺权力,退位后主要处理宗室礼仪和宫廷事务,最终在较为安稳的环境中去世。
唐玄宗李隆基就没有这样的待遇。安史之乱爆发后,他从长安一路西逃。756年,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遥尊玄宗为太上皇。
玄宗起初并未真正同意这次权力转移,但当军队和朝廷逐渐掌握在李亨手中后,他已经无法改变局面。晚年,他身边的旧臣陆续被调离,高力士、陈玄礼等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能够陪伴左右。
李隆基住在兴庆宫,名义上受到尊崇,实际上行动和交往都受到限制。他经历了从盛世皇帝到失势老人的巨大落差,最终于762年去世,终年七十八岁。
唐顺宗李诵退位,则与一场失败的政治改革有关。805年,他支持王叔文、王伾等人试图削弱宦官和藩镇势力。改革触动了既有利益集团,很快遭到强烈反扑。
顺宗病重期间,宦官俱文珍等人逼迫他传位给太子李纯。李诵成为太上皇后,身体和精神状况都迅速恶化,不到三个月便去世,终年四十五岁。他的退位,几乎没有任何自主成分。
宋徽宗赵佶的太上皇生涯更为惨烈。1126年,金军南下,北宋都城汴京局势危急,赵佶把皇位传给儿子赵桓,也就是宋钦宗,自己退居太上皇。
这次传位带有明显的卸责意味。赵佶希望由儿子承担亡国之君的压力,自己保留一定回旋空间。可是金军攻破汴京后,赵佶和赵桓都被俘虏,父子二人一起被押往北方。
靖康之变后,赵佶长期被拘禁,最终于1135年在五国城去世,终年五十四岁。此前宫廷中的尊号和礼仪,在囚禁生活面前都失去了实际意义。
南宋高宗赵构则是少数真正把太上皇生活过得比较安稳的人。1162年,他把皇位传给养子赵昚,自己退居德寿宫。
赵构退位时五十六岁,此后仍享有极高礼遇。宋孝宗对这位养父十分尊敬,宫廷中的重大礼仪和节庆活动,都会优先照顾高宗。赵构在太上皇位置上生活了二十五年,1187年去世,享年八十岁或八十一岁。
宋孝宗后来传位给儿子赵惇,却没有得到同样的回报。他退位后,父子关系逐渐恶化,宋光宗受到皇后李凤娘影响,对父亲的礼敬越来越少。
1194年,宋孝宗去世。宋光宗因病未能及时主持丧礼,引起朝臣强烈不满。群臣随后拥立赵扩即位,赵惇被迫成为太上皇。此后他长期郁结,最终于1200年去世,终年五十四岁。
明代真正称得上太上皇的,主要是明英宗朱祁镇。1449年,土木堡之变发生,朱祁镇被瓦剌军队俘虏。为了稳定京师,朝廷拥立他的弟弟朱祁钰为帝,是为明代宗。
朱祁镇回到北京后,身份已经从皇帝变成太上皇,被安置在南宫。景泰年间,他在那里生活了多年,行动受到严格限制。1457年,石亨、徐有贞等人发动夺门之变,朱祁镇重新登基。
他是中国历史上极少数两度登上皇位的人。第一次做皇帝时年轻气盛,做太上皇时受尽限制,复位后又清算政敌。皇位在他身上经历了夺取、失去和重返三个阶段,太上皇只是其中最压抑的一段。
真正把太上皇过成“高规格退休生活”的,还是乾隆。1795年退位时,他已经执政六十年,朝廷上下对其威望十分清楚。嘉庆虽已即位,但乾隆仍掌握军政大权。
乾隆曾对嘉庆说:“大事还是要听皇父裁决。”这句话并非客套,而是当时政治现实的写照。直到1799年乾隆去世,嘉庆才真正独立处理朝政。
乾隆当太上皇三年多,拥有最高礼遇、稳定生活和绝对威望,身体状况也维持得不错。他活到八十八岁,按清代官方纪年和传统算法常称八十九岁。论权力没有突然丧失,论生活没有遭遇囚禁,论身后名声也保留了“主动禅让”的体面,他确实是历代太上皇中最接近理想状态的一位。
不过,这种幸福有一个前提:退位者必须拥有足以压住朝局的威望,而继位者又必须接受这种“退而不休”的安排。刘太公靠的是儿子的孝顺,李渊靠的是李世民的礼遇,赵构靠的是宋孝宗的恭敬,乾隆则靠的是自己六十年皇权积累下来的绝对分量。
其余多数人没有这样的条件。太上皇三个字,有时是父子情分,有时是政变后的遮羞布,有时是权臣手里的软禁名号。称号听起来尊贵,真正决定晚年生活的,始终不是那块牌匾,而是谁掌握军队、朝廷和宫门钥匙。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