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叠衣服。一件一件,像给自己找点具体的事做,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是表哥。十一点四十。

“你舅舅进ICU了。”他声音哑着,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哭完了有一阵子了,“你那个房子,现在能卖多少?”

我手里的衣架歪了一下,塑料挂钩咔哒一声搭在沙发扶手上。

“你不是有套房子在云栖路那边?我听我妈说现在能值三百万。”他说话很快,像是怕自己停下来,“你先卖了,把命保住再说。钱的事后面再想办法。”

我攥着手机,五秒没出声。电视里在放一个卖锅的广告,主持人举着锅铲敲锅底,当当当的。

“哥。”我说,“那是你亲爸。”

对面没声音。

“你名下两套房,五辆车。”我把衣架捡起来,挂上孩子那件蓝白校服,“留着过年?”

电话挂了。

我先挂的。挂了之后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不是气的。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孩子从卧室里喊了一声妈。我说睡你的。客厅就剩我一个人,电视里主持人还在敲锅,当当当。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喝了。水杯上有个水渍印子,我用拇指蹭了两圈没蹭掉。又去厨房倒了一杯。站着喝完。洗碗槽里还有一只碗,孩子晚饭吃剩的,我拿起来洗了。洗了两遍。碗边有粒米,抠掉了。

微波炉上的时钟显示十一点五十九分。我站着看它跳到十二点整,然后又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发生,它只是跳到十二点零一分。

02

我没回那条短信。也睡不着。

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一条视频,一只猫追自己尾巴,转了十几圈。我看了两遍。然后翻到表哥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天前,拍的是他家的新车方向盘,上面放一杯奶茶。配文写的“生活总要有点甜”。下面有人点赞。

又往前翻。上个月去外地玩,在一座桥上比手势。再往前,他媳妇过生日,蛋糕上插着数字蜡烛。他媳妇在评论区回:谢谢老公。

锁了手机。天花板上有道细纹,以前没注意过。可能是楼上的事,也可能是涂料老化。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我妈前几天电话里说的那句:你舅舅最近身体不太好,你有空去看看。

我没去。

为什么没去。想了一会儿,答案俗气:忙。孩子要上学,我要上班,周末想歇着。其实不是真的没时间,就是觉得打个电话就行了。舅舅每次接电话都说好好好,我说下次去看您,他说你忙你的。

于是我就真的忙我的了。

凌晨一点多,给妈打了个电话。她没睡,接得很快,好像就等着谁打给她。

“你舅进ICU了,我知道。”她声音很平,“你表哥跟你说了?”

“说了。”

“他怎么说的。”

我想了想。“让我卖房子。”

我妈那边安静了几秒。听见她在剥橘子,皮扯开的声音,一瓣一瓣地掰。

“你表哥那个人,”我妈终于开口,“从小就舍不得自己的东西。你舅舅以前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他骑了三年一次都没让别人碰过。”

我没说话。

“你舅退休金不高,你知道的。”她又说,“前几年你表哥换车,你舅还贴了他。”

橘子皮好像扔进了垃圾桶。

“你别冲动。”我妈说,“也别跟你表哥吵。有话好好说。”

“我没吵。”

“我知道你的脾气。你嘴上不吵,心里吵。”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会儿。我说妈你睡吧,她说嗯。挂了电话翻了个身,枕头有点潮。可能是头发没干透。

03

第二天是周六。

七点就醒了,比平时还早。孩子还在睡,被子踢在地上。我给她盖好,去阳台收衣服。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短腿的跑三步停一步,主人拽着绳低头看手机。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孩子的校服,我的衬衫,前夫的……不对。他已经搬走两年了。衣柜里还挂着一件他的旧T恤,我拿来当睡衣穿。领口松了,洗得发白。

做早饭的时候煎糊了一个蛋。孩子吃着说妈这个蛋苦。我说那你别吃了。她看我一眼,把剩下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舅舅家吃饭。舅舅炒的花生米,我坐小板凳上一颗一颗剥。表哥那时候上初中了,不跟我玩。舅舅就陪我剥,一边剥一边讲他年轻时在厂里的事。讲的什么全忘了。就记得花生米有点咸,壳是软的,不像超市卖的那种硬壳的。

吃完早饭送孩子去补习班。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门口排着队,都是年轻小孩。有个女孩拿着手机对着杯子拍了好几张,低头P图。我瞥了一眼,杯子上堆着奶油和草莓。

补习班门口全是家长。一个妈妈在跟另一个妈妈说奥数班的事,我听了两耳朵,没听明白,也不打算打听。孩子进去了,我站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家路上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两根黄瓜,一斤排骨,一把葱。卖菜的阿姨多给了一根葱,说今天优惠。我说谢谢。其实平时很少做饭,冰箱里还有上周的菜,有的已经蔫了。

到家十点半。把排骨泡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演一个家庭剧,婆婆儿媳妇吵架,吵得很大声。换了台,是个综艺,一群年轻人在玩游戏,笑得前仰后合。又换台,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在讲什么因子。

关掉电视。屋里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把手机拿起来。没有未接电话。表哥没再打来。我妈也没打来。

翻到通讯录,找到表姐的名字。表哥的妹妹。她比我大两岁,嫁到外地去了,平时很少联系。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没按下去。

04

排骨泡了两个小时。换了三次水。

下午的时候把厨房整个收拾了一遍。油烟机擦了两遍,灶台边的瓷砖缝拿旧牙刷一点一点刷。平时不怎么注意的角落,转着圈擦过去。擦到窗台的时候碰倒了洗洁精,洒了一点出来,拿抹布吸干净了。

擦完厨房去擦客厅。电视柜下面全是灰,孩子以前塞进去的几颗珠子也滚出来了。我把珠子捡起来放进一个小盒子里。这个盒子什么时候买的想不起来了。里面还有一颗扣子,一截断了的皮筋,一个不知道开哪把锁的小钥匙。

茶几上摆着我妈上次来留下的杯子。她喝水只喝温的,摸一摸杯壁就知道温度合不合适。我把那个杯子洗了,放杯架上。杯架上一共四个杯子。我、孩子、前夫、我妈的。前夫那只落了灰,也洗了。

然后坐沙发上,又站起来。去阳台收衣服。收完又开了一次洗衣机。其实没有要洗的,就是觉得想听滚筒转的声音。

洗衣机嗡嗡响着。我靠着阳台门框站着,看楼下。有人推着婴儿车过去,车上挂了个气球,红的,飘得歪歪扭扭。一辆快递车停在单元门口,快递员抱着一摞箱子往里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心梗。医生说要做手术。

我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两分钟她又发来:你表哥昨天找我借了两万。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

洗衣机停了。

我去把衣服晾上,一件一件抖开。晾到一半发现自己把一个没洗的靠垫套也挂上去了。取下来重新扔回洗衣机里。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看着滚筒重新转起来。

天暗下来了。楼下的路灯亮了一盏,那一盏有点闪,一亮一灭的。我看了好一会儿。

05

周日下午去了医院。

没跟表哥说。也没跟我妈说。自己开车去的。

住院部在七楼。出了电梯闻到消毒水味,还有别的什么味道。可能是晚饭开始送了,有人端着饭盒走来走去。

ICU在走廊尽头。到的时候看见一个背影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是表哥。

他穿了一件灰毛衣,领口起了球。那双鞋我以前没见过,脚后跟的地方有点开胶了。他平时不穿这样的鞋。

他没看见我。我站在拐角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看见他旁边椅子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不锈钢的,蓝色盖子,杯身上有一道深划痕。那个杯子我认得。是舅舅的。以前他走哪带哪,泡茶用的。那道划痕我记得——有一年过年我撞翻了架子,杯子摔在地上磕的。当时舅舅捡起来看了半天,说没事没事还能用。

旁边还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毛巾和牙刷。牙刷是新的,标签还没撕。

表哥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又坐回去。然后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看了看里面,又拧上,拧了好几次。像是在确认盖子有没有拧紧。

护士出来叫家属。表哥站起来。护士跟他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只听见“今天情况还算稳定”。表哥点了好几下头。

他转身的时候看见了我。

愣了两秒。嘴巴张开又合上。

“你来了。”他说。

“嗯。”

“那个钱的事……”

“回头再说。”我看了他一眼。他眼睛下面有一层青灰色,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好几个晚上没睡好叠出来的。

他肩膀上落了一根白头发。我看见了,没跟他说。

他把保温杯递给我。“你拿着,我去问问医生。”

我接过来。杯子是温的,里面还有水。

表哥往护士站那边走了。我站在原地把杯子拧开又拧上。拧了四遍。舅舅以前也这样,每次拧杯盖都要拧好几遍,说怕漏水。

回家的时候绕了远路。经过一家还没关门的五金店,门口挂着一排拖把和簸箕。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06

舅舅手术做完了。去看了一次,人瘦了一圈,鼻子下面插着管子。看见我眨了眨眼。

表哥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得坑坑洼洼的,皮断了好几截。削完切了一块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有点酸。

舅舅的杯子一直放在床头柜上。表哥每天换水。有一天我注意到那个杯子旁边多了一个杯子,也是不锈钢的,比舅舅的新。两个杯子并排放着。我没有问。

后来我妈跟我说,表哥把他的第二套房挂出去卖了。

“卖就卖吧。”我说。

我妈嗯了一声。

“你那套房子……”她停了一下。

“不卖。”我说。

“那就不卖。”她说,“你舅舅也不会让你卖的。”

这句话让我在电话这头坐了一会儿。我妈把电话挂了。我站起来把阳台窗户开了一条缝。外面有人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不清在演什么。

窗台上落了灰。拿抹布擦了。擦完发现抹布有点味道,用肥皂搓了搓,晾在水龙头旁边。

冰箱里还放着那天买的排骨。拿出来闻了闻,没坏。想了想,又放回去冻上了。

孩子从屋里跑出来说妈我饿了。我说给你煮面。她说好。又说,妈你这两天有点怪。我说哪里怪。她说你老擦桌子。

我看了看茶几。上面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后来我妈打电话说,你舅那个保温杯好像忘在医院了。我说,下次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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