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个北师大新闻硕士毕业的朋友,上个月工资条到手六千三。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把截图发给我,配了句话:又缩水了,这月绩效扣了七百。

她租的房子在六环外,十平米,月租两千八。

每天六点二十起床,挤十三号线,换十号线,再换四号线,到单位刚好九点。

路上一个半小时,她站着背单词,说万一哪天博士申请上了呢。

书包里永远塞着三本书,两本是稿子,一本是考博英语。

她妈上个月从老家打电话来,说隔壁王叔家闺女,二本师范毕业,在县城小学当老师,一个月到手四千五,年底还有一万绩效,寒暑假加起来三个月。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新闻,某地教师扩招,硕士起步,博士优先。

她妈问她,你当年要是读个师范多好。

她没吭声,把电话挂了。

北师大新闻硕士,当年考研成绩四百一十二分,全系第三。

复试的时候导师问她,为什么选新闻。

她说想记录时代。

导师笑了笑,没说话。

研二那年她发了三篇C刊,导师说你这成果,申博没问题。

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月,请我们吃了顿火锅,花了三百八,心疼得第二天连早饭都没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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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申博那年,导师退休了。

新来的博导带了自己三个硕士,名额满了。

她给全国七个学校发了邮件,回了三封,两封说名额已满,一封说欢迎报考,但导师名额要排队,前面还有五个人。

她去了一家出版社实习,想着先干着,明年再申。

实习工资一天八十,不管饭。

她每天中午吃便利店的饭团,金枪鱼的,六块五。

吃了三个月,转正了。

转正工资七千,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八。

她给我算过一笔账:房租两千八,交通三百,吃饭一千五,水电煤二百,话费一百,还剩九百。

这九百要买书、买衣服、随份子。

出版社的工作是校对。

每天看稿子,一坐就是十个小时。

稿子堆得比人高,全是学术专著,哲学、历史、社会学。

她本科学的是中文,研究生学的新闻,现在天天看康德和黑格尔。

她说她都快不认识字了。

去年冬天,她妈病了。

子宫肌瘤,要做手术。

她请了三天假回老家,来回高铁票八百二。

医院里她妈拉着她的手说,你回来吧,考个公务员,安稳。

她爸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

她没说话,把住院费交了,一万二,刷的信用卡。

回北京那天,她妈塞给她两千块钱,说北京冷,买件羽绒服。

她没要,转身就走了。

上了高铁才哭,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擦都擦不干净。

今年三月,社里开会,说效益不好,全员降薪百分之十五。

她算了一下,七千变五千九。

主任说,大家克服一下,等书号批下来就好了。

书号批了三个月,没批下来。

她负责的那本《西方马克思主义导论》,印了三千册,卖了四百本。

库房里堆得全是。

她开始投简历。

投了三十七份,回了五个面试。

一个民办高校招辅导员,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二,要求住校。

一个新媒体公司招编辑,月薪八千,但是要上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

一个出版社招策划编辑,月薪六千,试用期三个月,不交社保。

还有一个,招董秘,月薪一万五,要求会喝酒,能出差,年龄二十八以下。

她今年二十九。

最后她去了一个教育机构,兼职批改作文。

一篇八毛,一晚上改五十篇,四十块钱。

改到凌晨一点,眼睛疼得睁不开。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照样起床,挤地铁,上班。

上个月她妈又打电话来,说王叔家闺女转正了,有编制了,介绍对象的踏破门槛。

她妈说,你也回来吧,县城高中招老师,硕士就行,不用博士。

她查了一下,老家高中招语文老师,要求本硕一致,她本科中文,硕士新闻,不符合。

她跟她妈说了。

她妈沉默了半天,说那你当初读新闻干什么。

她没回答。

她昨天晚上给我发微信,说她在写辞职信。

我说你找好下家了?

她说没有。

我说那你怎么生活。

她说她算了算,存款还有一万七,够活三个月。

她打算考博,最后试一次。

考不上就回老家,开个书店。

她说她算了,县城书店一年租金两万,她有两万存款,够一年。

我问她,你后悔读新闻吗。

她隔了十分钟才回:不后悔。

后悔的是没早点认清,新闻不需要我,我也不需要新闻。

我需要的是活着。

今天早上她发来一张照片,天通苑地铁站早高峰,人排到了站外,队伍拐了三个弯。

她说你看,这么多人,都在往前挤。

挤上去的,不一定到得了想去的地方。

但你不挤,连站台都上不去。

她最后一条消息是:我辞职信写好了,明天交。

交完去趟雍和宫,求个签。

我问求什么。

她说求个心安。

我没再回。

我知道她不会去雍和宫。

她会在出租屋里改完最后五十篇作文,挣四十块钱,然后打开考博英语真题,做到凌晨一点。

闹钟还是六点二十响,她还是会挤上那趟地铁。

只是这次,她可能不会在书包里塞那三本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