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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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七次竞选部门主管落选那天,周总把文件推回我面前,说了和前六次一样的话。

“陈芳,你能力是有的,经验还不足。”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部门主管竞聘结果通知。

我的名字下面,还是“暂不录用”。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的声音。周总手边那杯茶放了很久,杯口浮着一层油花。他拿起杯盖,压了压,又放下。

“公司不是不认可你。”他说,“只是管理岗位,需要更成熟的综合能力。”

“我哪一项不成熟?”

他没立刻回答。

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沟通能力,统筹能力,管理经验,格局。

这些词我听了六年,听到后来,像公司前台那盆假花,灰擦掉一层,还有一层。

周总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你别把一次竞聘看得太重。”

“第七次。”

“次数不能说明问题。”

“那什么能说明问题?”

他看着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陈芳,你现在情绪不太稳定。”

我低头,把通知书折好。

“我没有情绪。”

“你看,你又来了。总是把话说得太满。”

我笑了一下。

“那我说得松一点。”

他没接。

我拿出手机,打开邮箱,点进草稿箱。离职申请昨晚已经写好,标题改了三遍,最后只剩四个字:申请离职。

正文也不长。

因个人职业规划原因,申请于一个月后离开公司。感谢公司培养。

我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周总皱了一下眉。

“你这是干什么?”

“交离职申请。”

“因为竞聘失败?”

“不是。”

“那是什么?”

“第七次之后,我想换个地方积累经验。”

他靠回椅背,像是听见了一句不合时宜的玩笑。

“你别冲动。这个年龄了,外面未必比这里好。”

我抬头看他。

我四十三岁,女儿刚上初中,房贷还有七年。周总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提醒我,也像是在替我计算退路。

“我知道。”

“你以为外面会因为你干了十几年,就给你管理岗位?”

“我没这么以为。”

“那你离职以后做什么?”

“先离开。”

他沉默了。

我把手机里的离职申请发送出去,抄送人力资源部和总经理办公室。发送成功的提示一闪而过。

周总看见抄送名单,抬起眼睛。

“你抄送这么多人做什么?”

“流程要求。”

“人力资源部就够了。”

“公司流程里没有这么写。”

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芳,你现在说话很硬。”

我把竞聘结果通知放回他桌上。

“我说话一直这样。以前你没听见。”

他没再留我。

我起身时,桌角那只蓝色文件夹掉了下来。我弯腰捡起,夹子里露出一张纸,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个部门的电话,还有每个部门下季度要交的材料。

周总扫了一眼。

“这个也带走。”

“这是公司的东西。”

“你不是要走吗?”

我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边。

“那就留给公司。”

走出他的办公室,我没有回自己的座位,直接去了洗手间。

我站在镜子前,把胸牌摘下来擦了一遍。其实不脏,背面有一道口红印,可能是上次开会时蹭上的。

我擦了很久。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妈妈,晚上还回家吃饭吗?”

我回她:“回。”

她又问:“买不买酸奶?”

我看着那两个字,回:“买。”

回到工位,旁边的林姐探过头来。

“又没成?”

“嗯。”

“那你还真走啊?”

“嗯。”

她压低声音:“周总会不会吓唬你?你真走了,他上哪儿找人接你的活。”

我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桌面。

“他会找到的。”

林姐看了我一会儿,把我桌上的仙人掌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你带走吧,养了这么多年。”

“它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养什么?”

我没回答。

下午五点,部门群里有人问我,明天的会议资料是不是还是我整理。

我看见了,没有回复。

六点零七分,我关掉电脑。

那一刻,公司二十个部门的灯还亮着十七个。

我拿起包,走出门。

“一个人反复被提醒要证明自己,最后最先被证明的,往往是她可以离开。”

02 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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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

酸奶放进冰箱,丈夫王强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主持人在说一个明星离婚的新闻,他听得认真,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干。

“你辞职了?”他问。

“申请了。”

“申请不等于辞。”

“我知道。”

“为什么?”

“竞聘没成。”

“第几次?”

“第七次。”

他把饼干放回盘子里。

“那你就不干了?”

我换鞋,把高跟鞋摆齐。左边那只鞋跟有点松,我用手按了按。

“先申请。”

“你这不是赌气吗?”

“不是。”

“不是你晚上回来连鞋都要摆这么整齐?”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头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

王强不是坏人。他不爱惹事,工资按时交,女儿开家长会只要不出差就去。只是他习惯把所有事情分成“能不能忍”和“没必要折腾”,我的工作排在后面。

“那以后怎么办?”他问。

“找工作。”

“你这个年纪,重新找管理岗?”

“也可以找普通岗位。”

他立刻抬头。

“那工资呢?”

“会少。”

“少多少?”

“还不知道。”

“房贷怎么办?”

“我会算。”

他没说话,把那半块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口。饼干掉渣,他用手掌接着,接完又把渣倒进纸巾里。

我回房间换衣服,手机开始响。

是采购部的李姐。

我接起来,她第一句不是问我辞不辞职。

“你交接表放哪儿了?”

“哪个?”

“供应商那份,黄色文件夹,里面有三页手写批注。”

“你找王倩,她接过这块。”

“王倩说她没有。”

“那你找老赵。”

“老赵说你没给他。”

我站在衣柜前,手里还拿着一件睡衣。

“在我电脑桌面第二个文件夹,名字是采购交接。”

“我找到了。”

“嗯。”

她没挂。

“你真要走?”

“嗯。”

“你走了,我们下个月的供应商复审怎么办?”

“按流程走。”

“哪个流程?”

我没说话。

李姐也不说话。

几秒后,她说:“陈芳,你别这样。”

“我怎么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哪样?”

“什么都管。”

她挂了电话。

我把睡衣叠好,放在床边。王强站在门口。

“谁的电话?”

“采购部。”

“他们挽留你?”

“问资料。”

“你看,你不能走。”

“问资料和挽留是两回事。”

他靠在门框上,沉默一会儿。

“你们领导为什么一直不给你升?”

“他说我经验不足。”

“你是不是确实不太会带人?”

我把床单一角抻平。

“我没带过正式团队。”

“那他也没说错。”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王强马上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不行,我是说,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你也觉得我不行?”

“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说了。”

“我只是……”

他的话断在半截。

女儿在里面翻了个身,床架发出很轻的响声。

我走到客厅,把自己的电脑包拎进房间。包里有一只旧订书机,边角磕掉了漆,是我刚进公司时买的。周总用过一次,后来一直放在我抽屉里。它总是卡纸,我却没换。

王强看见那只订书机。

“这个还留着?”

“还能用。”

“都卡成这样了。”

“按两下就好了。”

手机又响。

这次是财务部的老赵。

“陈芳,明早九点的预算会,你那份表发了吗?”

“发了。”

“我怎么没收到?”

“发给周总了,也抄送你。”

“他没转我。”

“邮箱里有。”

“你明天还来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芳?”

“我会去。”

“那就好。”

挂断后,王强问:“你不是申请离职了吗?”

“申请,不是明天就消失。”

他点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坐在床边,打开邮箱。离职申请下面已经多了一封回复。

人力资源部:已收到,请于明日上午办理离职面谈。

不到十分钟,周总又发来一句话。

“明天先把预算会开完,再谈离职。”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

王强问:“他让你留下?”

“他让我明天把会开完。”

“那你就别闹了,先把事情做完。”

我看着那只旧订书机。

“他们不是舍不得我,他们只是舍不得一个随叫随到、从不计算加班的人。”

王强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开了很久。

03 转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晚到了二十分钟。

前台小周看见我,先看我的脸,又看我手里的电脑。

“陈姐,周总让我看到你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他说什么了?”

“没说。”

“那你怎么知道是看到我以后?”

“他就是这么说的。”

我点头,刷卡进门。

二十个部门的群消息堆在右下角。采购部问资料,财务部问预算,运营部问合同,行政部问年会场地。

我还没坐下,市场部的王强给我发消息。

“陈姐,那个客户投诉的原始记录你存哪儿?”

我回:“共享盘,三号文件夹。”

他又问:“三号文件夹哪个?”

我没回。

周总的电话打过来。

“来我办公室。”

我拿着电脑进去。

他身后站着人力资源部经理刘姐,桌上放着一杯刚换的茶。

“坐。”周总说。

我没坐。

“预算会九点开始。”

“我知道。”

“离职面谈可以往后推。”

“不能。”

刘姐看了我一眼。

“陈芳,离职不是小事。公司需要了解你的真实想法。”

“申请里写得很清楚。”

“个人职业规划。”

“是。”

周总皱眉。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看着他。

“我想要一个明确的岗位。”

“你现在岗位不明确吗?”

“专员。”

“那你竞聘主管,落选了七次。”

“所以我申请离职。”

“你这是把岗位和去留绑在一起。”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不想再用专员的工资,承担主管的责任。”

刘姐轻轻咳了一声。

周总拿起桌上的笔,转了两圈。

“你承担什么主管责任?”

“采购复审,预算协调,合同风险,客户投诉,跨部门会议,人员入职和离职。”

“这些都在你的岗位职责里。”

“岗位职责里没有写晚上十一点接电话。”

“你可以不接。”

“那第二天会议就没人开。”

“公司不是离了谁不能运转。”

“我知道。”

“那你还说这些。”

我低头看电脑屏幕,屏幕右下角跳出一条消息。

运营部:陈姐,周总说让你把今年所有项目的风险清单再核一遍。

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

“这个也是专员岗位职责?”

周总扫了一眼,脸色没变。

“这是大家对你的信任。”

“信任有工资标准吗?”

刘姐看了看周总。

“陈芳,话不要说得这么绝对。”

我转向她。

“那你告诉我,什么叫不绝对?”

她没答。

周总把手机推回来。

“你是不是觉得公司亏待你?”

“我觉得公司需要我的时候,我是负责人,不需要我的时候,我就是经验不足。”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刘姐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把一张纸压到了最下面。

周总的手停在茶杯旁。

“你有能力,但你没有管理者的稳定性。”

“我哪里不稳定?”

“你看,你现在就在质问。”

“竞聘本来就应该有反馈。”

“反馈给过你。”

“你说我还不够成熟。”

“这不是反馈吗?”

我笑了一下。

“这叫结论。”

周总抬起头。

“你以为做了很多事,就自然应该升职?”

“我没这么说。”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为什么七次都让我参加?”

他没有立刻回答。

刘姐抬起手,像是想打断,又放下。

周总说:“因为你确实有机会。”

“每次都有?”

“每次情况不同。”

“结果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低下来。

“陈芳,你不要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这句话落下来以后,没人动。

我低头看见桌脚旁边有一根白色鞋带,不知道是谁掉的。

我说:“我没把自己放在任何位置。”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把东西拿回来。”

“什么东西?”

“我的时间。”

他看着我,嘴角往下压了压。

“你离职以后,准备去哪家公司?”

“还没定。”

“你认为外面会给你什么?”

“至少会先告诉我,我是什么岗位。”

刘姐忽然插了一句。

“你别把话说死,万一以后还回来呢。”

我看向她。

“我以前也这么想。”

她手上的动作停住。

周总站起来,走到窗边。

“预算会先开。你把风险清单整理完,离职的事下午再谈。”

“我不整理。”

“这是工作安排。”

“我会把已有文件交出来。新增工作不接。”

他转过身。

“你现在是在拒绝执行?”

“是。”

“那你就承担后果。”

我点头。

“好。”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快答应,沉默了一下。

我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

“陈芳,你不是没有能力,你是太急着证明自己。”

我没有回头。

预算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财务部老赵发言时,翻了三次稿。采购部李姐和运营部王强为了一个付款节点争了起来。行政部的小周坐在角落里,悄悄给我发消息。

“陈姐,他们是不是不知道你要走?”

我回:“不知道也正常。”

“那你告诉他们。”

“你告诉。”

她没回。

会议结束,二十个部门的联系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我和老赵。

他把一张纸递给我。

“这个你签一下。”

“什么?”

“风险清单交接确认。”

我接过来,第一页是空白,第二页列着二十个部门,最后一栏写着:由陈芳继续跟进。

我看了很久。

老赵说:“不是我写的,周总让人事打的。”

“你签了吗?”

“我没签。”

“为什么?”

他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你到底算什么。”

我把纸放回桌上。

“我也不知道。”

门外,刘姐喊了一声老赵。

他走出去前,回头说:“陈芳,那个蓝色文件夹,你真的不带走?”

“公司的。”

“里面那张表,没人看得懂。”

“那就让他们学。”

他嗯了一声,走了。

我收拾电脑时,发现抽屉里的旧订书机不见了。

04 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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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订书机在周总桌上。

我去拿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

“不是让你先别通知吗……我知道她还没办完……你把话说清楚……”

他看见我,立刻挂了。

我伸手拿订书机。

“你拿这个做什么?”

“订文件。”

“换一个。”

“这个是我的。”

“公司买的。”

“我进公司第一天自己买的。”

他看着我,没再拦。

我把订书机拿回来,夹了两下,果然卡住了。周总皱着眉看。

“都坏了,为什么不换?”

“习惯了。”

“你就是这个问题。”

我抬眼。

“什么问题?”

“对没用的东西太有耐心。”

我把卡住的钉子抠出来,没有说话。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人力资源部的人来通知我办理离职面谈。

我拿着文件下楼,手机响了。

是采购部李姐。

“陈芳,你现在方便吗?”

“什么事?”

“我们部门开会,想问你几个问题。”

“关于交接?”

“嗯。”

“你们先讨论。”

“我们讨论不了。”

“以前怎么做的?”

“以前都是你做。”

我没说话。

她的声音低下来。

“你别走。”

“李姐,我不是你们部门的人。”

“我知道。”

“那你应该找你们主管。”

“我们主管说找你。”

“他呢?”

“他去找周总了。”

我站在电梯口,手里还拿着离职面谈表。

“我下午有事。”

“你要去哪里?”

“办离职。”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陈芳,你不能在这个时候走。”

“什么时候可以?”

她没回答。

电梯门打开,我进去。门快合上时,又有电话打进来。

财务部老赵。

“陈芳,预算表里有个数字不对。”

“哪一个?”

“你标红的那个。”

“你把原始数据发我。”

“你现在能看吗?”

“能。”

“那你别走。”

我按下负一层,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老赵,我已经申请离职。”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别走?”

“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电话挂了。

到了地下停车场,我没有上车,坐在驾驶位上,把离职面谈表翻来覆去看。

上面有一栏:离职原因。

我写了四个字:岗位不匹配。

又划掉,改成:个人发展。

手机再次响起来。

行政部。

我接了。

“陈姐,你下午回来吗?”

“不会。”

“那年会的场地怎么办?”

“按方案二。”

“方案二在哪儿?”

“蓝色文件夹。”

“周总说不能动。”

“为什么?”

“他说那是你的个人文件。”

我笑了一声。

“公司文件怎么成个人文件了?”

她没接话。

接着是运营部、法务部、客服部、销售部。

一个接一个。

问的事情不大,有合同,有表格,有客户,有会议,有一个被改过三次的流程。每个人都先说工作,最后停一下。

“陈姐,你真要走?”

我坐在车里,窗外有人推着一车矿泉水经过,水瓶碰在一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嗯。”

“那你回来一趟吧。”

“回来做什么?”

“大家想跟你说几句话。”

“电话里说。”

“说不清。”

下午两点十七分,我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屏幕上跳出不同部门的号码。

二十个部门,二十通电话。

有的人说得直接。

“陈芳,你留下吧。”

有的人绕弯子。

“你要不先休息一周,离职手续以后再办。”

还有人说:“你走了,我们真不知道找谁。”

我问:“找你们主管。”

对方沉默。

市场部王强在电话里说:“你不能这么狠。”

“我怎么狠了?”

“你知道大家都靠你。”

“那你们以前为什么不让我当主管?”

“这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是?”

“你当主管以后,就不能像现在这样帮我们了。”

我握着方向盘,没发动车。

“所以你们需要的是主管,还是一个没有名分的陈芳?”

他那边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说不好。”

“我也说不好。”

电话刚挂,周总打过来。

“你现在在哪儿?”

“车里。”

“回来。”

“我在办离职。”

“你先回来。”

“你有什么事?”

“二十个部门都在找你,你满意了?”

“不是我让他们找的。”

“你把公司的秩序搅乱了。”

“我只交了一份申请。”

“你明知道会造成什么结果。”

“我不知道。”

“你知道。”

他的声音第一次高了起来。

我看着方向盘上的划痕,是女儿小时候坐在前面,用钥匙划出来的。

“周总,为什么他们都来找我?”

那边停了很久。

“因为你熟悉工作。”

“还有呢?”

“因为你可靠。”

“还有呢?”

“没有还有。”

“那我更应该走。”

他突然没再说话。

电话没有挂断,两边都能听见呼吸声。

我说:“周总,你一直说我经验不足。那二十个部门为什么都找一个经验不足的人?”

他沉默了。

我等了一会儿,挂掉电话。

五分钟后,前台小周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周总办公室的桌面。

我的那只旧订书机放在蓝色文件夹旁边。

文件夹被打开了,里面那张二十个部门的电话表上,最下面多了一行字。

“紧急事项,先找陈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六点,周总又发来消息。

“明早九点,总经理办公室见。”

后面还有一句。

“把蓝色文件夹带上。”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没回。

过了十分钟,我给女儿发消息。

“酸奶还要不要?”

她回:“要,原味的。”

我启动车子。

05 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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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九点,我带着蓝色文件夹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总经理赵姐坐在桌后,周总坐在旁边,刘姐也在。

赵姐看起来比我想象中疲惫。她面前放着二十张纸,每张纸上都有不同部门的签名。

我把文件夹放下。

“这是你们要的。”

赵姐没有翻,先问我:“陈芳,你真的决定离开?”

“是。”

“周总说你很有情绪。”

我看了周总一眼。

“他说过很多次。”

周总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不停地抠着一块起皮的地方。

赵姐拿起一张纸。

“这是今天早上二十个部门送来的。”

“我看到了。”

“他们要求公司挽留你。”

“他们需要资料。”

“他们说不是。”

“他们也说不清。”

赵姐低头翻纸。

“销售部说,你替他们改过三十七份合同。财务部说,你发现过五次预算错误。采购部说,你把供应商复审流程重新整理过。客服部说,你在客户投诉最严重的时候,陪他们开了三天会。”

“这些都是工作。”

“你的岗位职责里,没有这么多。”

“所以我才离职。”

周总终于开口。

“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算成自己应得的。”

“我没算。”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满意?”

我转过头。

“我参加了七次竞聘。”

“你每次都没通过。”

“是。”

“公司有公司的判断。”

“所以我接受结果。”

“你不接受的是没被认可。”

“认可不能只在离职以后出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赵姐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三年前的岗位调整申请。

申请人:陈芳。

申请内容:建议设立跨部门协调岗位,由本人负责。

申请后面有一行手写批注。

“暂不设岗,先由陈芳协助推进。”

批注的字是周总的。

我看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时候的?”

“你入职第八年。”赵姐说。

“我不记得。”

周总说:“当时公司准备扩张,部门之间经常互相推责任。你自己做了一个协调表,效果很好。”

“然后呢?”

“后来预算缩了,岗位没设。”

“那之后呢?”

他没有回答。

赵姐又拿出一张纸,是七次竞聘的评审记录。

每一份记录里,关于我的评价都差不多。

执行力强,协调能力强,熟悉业务。

最后一栏,全部写着:管理经验不足。

我盯着那几个字。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个?”

周总的手指停下来。

赵姐没有替他回答。

周总说:“因为你没有正式带过团队。”

“那为什么不让我带?”

“你带不了。”

“你没让我试过。”

“你现在不就是在证明,你情绪控制不好。”

我看着他。

“我交离职申请第二天,二十个部门来挽留我。你觉得是他们情绪控制不好,还是公司岗位设计有问题?”

刘姐抬起头,像是想说什么。

赵姐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周明远。”

周总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姐很少叫他的全名。

“你不让她竞聘,是因为她不适合,还是因为她离开以后,公司会立刻暴露问题?”

周总没有说话。

我看见他桌边那只旧订书机,钉槽里卡着一枚弯掉的订书钉。

赵姐继续说:“三年前,集团准备设立区域运营负责人。你提交的名单里,有陈芳。”

我抬头。

周总看向我。

“那次没通过。”

“为什么?”

“你当时不愿意去外地。”

“我说过我不能去,是因为我女儿那年刚做完手术。”

“所以我没再提。”

“你没再提,是没告诉我。”

周总低下头,手掌在膝盖上来回摩擦。

这个动作我见过很多次。每次他在会议上让别人背锅前,都会这样摩擦手掌。

可这次,他没有抬头。

赵姐把最后一张纸推给我。

不是文件,是一张很旧的便签。

上面写着:

“二十个部门遇到问题,先找陈芳。她不一定有答案,但会把问题送到有答案的人那里。”

下面没有签名。

字迹却是周总的。

我看着那张便签,想起很多小事。

我第一次竞聘主管时,周总说我不够强势。

第二次,他说我对人太心软。

第三次,他说我不能把所有责任都扛在自己身上。

第四次,他说我缺少全局观。

第五次,他说我不够年轻。

第六次,他说我太依赖经验。

第七次,他又说我经验不足。

那些话听起来互相矛盾,放在一起,却像一扇始终不开的门。

我问:“你为什么不让我升?”

周总抬起眼睛。

“我怕你升上去以后,没人做这些事。”

“所以你一直让我留在原地?”

“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很聪明。”

“聪明不等于能猜出领导的私心。”

他把脸转向窗边。

“公司当时没有人能接你的工作。”

“那是公司的问题。”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我参加竞聘。”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每一次?”

“每一次我都希望你能自己放弃。”

我手指按住文件夹边缘。

“你希望我自己放弃什么?”

“这条路。”

“哪条路?”

“做主管。”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

“直接说,你会留下吗?”

“不会。”

“所以我只能拖。”

刘姐轻轻吸了一口气。

赵姐没有说话。

周总从桌上拿起那只旧订书机,按了一下。卡住了。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我伸手拿过来,把钉槽抽出,取出弯掉的钉子,再重新装好。

“不是不能用。”我说,“是里面一直卡着东西。”

没人接话。

赵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陈芳,公司给你两个选择。”

我看着她。

“第一,按原申请离职,正常办理。第二,设立跨部门运营部,直接向总经理汇报,由你负责。岗位、薪资、团队权限重新定,不再用临时协助的方式。”

周总转过头。

“赵姐,这个岗位……”

“这个岗位三年前就该有。”

他没再说。

我问:“团队几个人?”

“目前确认三个人。”

“权限?”

“二十个部门的协调权。涉及预算、流程和项目风险,可以直接提交总经理办公室。”

“薪资?”

赵姐报了一个数字,比我现在高出百分之四十。

我没马上答应。

“我不接受因为这次离职才给的补偿。”

“不是补偿。”赵姐说,“是把本来应该写在纸上的东西写上去。”

“周总还负责吗?”

赵姐看了周总一眼。

“他负责业务,但你的岗位不再向他汇报。”

周总的手离开膝盖。

我把蓝色文件夹合上。

“我需要一周考虑。”

周总皱眉。

“二十个部门都在等。”

“他们等了很多年。”

赵姐点头。

“可以。”

我站起来。

周总忽然叫住我。

“陈芳。”

我回头。

“那只订书机,你还要吗?”

“要。”

“公司可以买新的。”

“旧的还能用。”

我把它放进包里。

走出办公室,手机又开始响。

采购部李姐:“陈芳,你是不是不走了?”

我说:“还没决定。”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那你先回来吃饭,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我说:“我不吃肥的。”

“你以前不是很爱吃吗?”

“以前是以前。”

她安静两秒。

“那我给你挑瘦的。”

我没有挂电话。

06 尾声

这一周,我没有去办理离职。

也没有答应留下。

公司里的人开始小心地称呼我。

有人叫陈姐,有人叫陈主管,还有人叫我原来的名字,叫完以后停一下,像是不知道后面该接什么。

新的办公室还没收拾好,临时安排在会议室旁边。

桌子是旧的,抽屉里有上一个项目留下的订书钉和三包过期咖啡。

我把蓝色文件夹放在最下面一层。

二十个部门的电话表没有再贴出来。

谁来问,我就让他自己找。

第一天,采购部李姐拿着供应商复审表进来。

“这个你帮我看一眼。”

“你先看。”

“我看过了。”

“那你来问我做什么?”

她把表收回去。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我没错。”

我看着她。

“那你找财务部确认。”

她撇撇嘴。

“你当了领导以后变得讨厌了。”

“我还没当。”

“差不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食堂红烧肉今天没了。”

“我不吃肥的。”

“知道了。”

下午,市场部王强来找我。

他把一份合同放在桌上。

“你帮我看看。”

“你先说你怎么看。”

“我觉得没问题。”

“那你签。”

“有一条客户不同意。”

“你准备怎么谈?”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先把你的方案说出来。”

他坐了下来,说了很久。中间有两次停顿,一次跑题,说到他儿子最近总是不写作业,另一次说到部门新来的实习生总把文件夹放错位置。

我没催。

他说完以后,我只问了一句:“如果客户不同意第二个方案呢?”

他低下头。

“那就只能回到第一个。”

“第一个对公司不利。”

“我知道。”

“那你再想。”

他拿着合同走了。

晚上七点,我还在整理新岗位的职责范围。

周总从会议室门口经过,没有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新订书机,黑色的,沉甸甸的。

“给你的。”他说。

我看了一眼。

“旧的呢?”

“你不是拿走了吗?”

“在家。”

“放家里做什么?”

“女儿有作业。”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那七次竞聘的材料,我让人重新整理了。”

“留着吧。”

“你不想看?”

“不想。”

“里面有些意见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

“现在也不重要。”

他握着新订书机,拇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

“陈芳,新岗位如果做不起来……”

“我会辞职。”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会真的做。”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他又停下。

“明天别太早来。”

我抬头。

“为什么?”

“新办公室还没打扫好。”

“我可以自己打扫。”

“保洁会来。”

“那就让保洁来。”

他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我低头看桌上的新订书机,打开抽屉,把它放进去。

旧订书机太卡,女儿写作业时用了几次,嫌它不好按,已经放在家里抽屉最里面。她昨天还问我,要不要把它扔掉。

我说先留着。

周五下班前,赵姐把岗位确认书发给我。

职位名称:跨部门运营负责人。

下属三人,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新标准执行。

最后一行是备注:原部门未结事项,不得以任何形式转移至新岗位。

我看了两遍,签了字。

签完以后,手机响了。

是王强。

“陈芳,周末你有空吗?”

“没空。”

“我还没说什么。”

“那你说。”

“我们部门想请你吃饭。”

“为什么?”

“庆祝你没走。”

“我还没决定留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那就先庆祝你这周没走。”

我笑了一下。

“别去贵的地方。”

“知道,你不吃肥的。”

“我也不吃太辣。”

“知道。”

“还有,不要在饭桌上让我看合同。”

“这个我不能保证。”

“那我不去。”

“行行行,不看。”

挂了电话,我关掉电脑。

会议室里还有几把没推回原位的椅子。我一把一把摆好,摆到最后一把时,发现椅背上挂着一件小周的外套。

我拿起来,走到前台。

小周正在低头吃一只茶叶蛋,剥到一半,蛋壳碎得到处都是。

“你的外套。”

她接过去,嘴里含着蛋白,含糊地说:“陈姐,你真的留下了?”

“试试看。”

“那我以后还能找你吗?”

“先找你的主管。”

“找不到呢?”

“再找我。”

她点头,把剩下半只茶叶蛋塞进嘴里。

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张便签。

没有署名。

上面写着:

“陈姐,明早九点,二十个部门一起开会,别迟到。”

我把便签压在蓝色文件夹下面。

晚上十一点多,我到家时,王强已经睡了。女儿房间的门没关严,里面亮着一盏小灯。

我去厨房拿酸奶,打开冰箱,发现原味的只剩半瓶。

我站在冰箱前喝了两口,剩下的盖好,放回去。

客厅茶几上,那只旧订书机被女儿用彩笔画了两只眼睛,旁边贴着一张纸。

“妈妈的坏机器。”

我把纸撕下来,又贴回原处。

卧室里,王强翻了个身,含糊地问:“你还没睡?”

“快了。”

“明天吃什么?”

“随便。”

“那我买菜。”

“买点瘦肉。”

“知道了。”

我去洗手,洗完没有关水龙头,听着水流了一会儿。

然后把厨房灯关掉。

第二天早上,我把那只卡住的旧订书机放进包里,顺手带上了半瓶酸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