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平方公里的沙是从哪儿来的，沙苑的地质账|地质账|大荔|沙丘|沙苑|洛河|秦岭|黄河

这一篇的目的地是那条河走后留下的东西，一片沙。它有一个看起来已回答、其实从没被认真算过的出身问题。

配图1｜沙苑沙丘地貌写意场景·风成沙丘连绵、沙阜沙洼交错，远山河影，写意非实拍。

一、先把这片沙的边界说清

大荔的沙苑，四至写得很具体，东起黄河西岸，南临渭河之北，北界洛水之南，西延临渭区境。形状是东西长、南北宽的一条带，西端一直伸到临渭区的交斜、孝义，旧书里一句话说得最省，起于赵渡，尾于孝义。

今天站在沙苑里，脚下是细到不像关中的沙，两边却都是庄稼地。它囊括了大荔的沙底、西寨、韦林、石槽、官池、八鱼、下寨、苏村、张家等乡镇，是陕西省四大沙区之一。

这片沙有多大，官方给过几个口径。大荔县林业局的说法是六十九万亩，约占全县县域面积的四分之一，涉及官池、韦林、苏村等七个乡镇；陕西省林业局的说法是四百六十平方公里；而更常见于文旅与地方志的表述是四百余平方公里。三者可以互相验算，六十九万亩折四百六十平方公里，四百六十除以大荔县域面积一千八百平方公里，正好是四分之一上下，两个数字是同源的。四百余平方公里折约六十万亩，稍小一些。另有一组更早、更小的数字是二百五十平方公里、二十多万亩，从东西长三十五公里、南北宽六至十公里的表述看，这大概指的是沙丘最集中的核心区。

把这几个口径放在一起，反而比只用一个大数更有用，沙区的面积是随统计边界浮动的，但这片沙的位置从来没动过。

二、群众给地貌起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张分类表

沙苑地形复杂，当地人按性状给不同的地起了名字。高处是沙阜，低处是沙洼；有水的地方叫沙地，有碱的地方叫沙卤，有草的地方叫沙滩，平坦的地方叫沙板；黄沙一片叫沙漠，沙砾大的叫沙碛。

这套名字值得单独抄下来。它是当地人干活时不得不编出来的词，不是雅称，因为在同一片地里，一步之内地形就可能换一种性质。农业上要处理的对象不同，沙阜不能种，沙洼会积水，沙卤不长苗，沙滩可以放牧，沙板是好地。

一个人如果只站在沙苑边缘看一眼，他会以为这里是一片沙；但一个在这里种了一辈子地的人会告诉你，这里至少有八种地。沙苑的复杂性不在它的边界上，在它的内部。

三、三层沙，一份埋在地下的账本

判断这片沙的来历，最直接的证据不在纸上，在地下。陕西师范大学的研究者在大荔沙苑选了一个中部含有土壤地层的全新世风沙沉积剖面，编号 XYC，做了粒度、磁化率、碳酸钙三项沉积学特征分析和光释光测年，结论写在《渭河下游沙苑地区全新世环境演变》一文里。全新世早期，沙苑地区气候干旱，流沙活动旺盛，地表存在风沙沉积层，形成了风沙景观；全新世中期，气候湿润，植被发育良好，沙丘被固定，地表发育出良好的垆土类土壤层；全新世晚期，气候干旱化，加之人类活动影响，风沙再起，在距今约三千年之后，沙丘景观开始形成。

这段话的意义在于，它把沙苑的历史切成了三段，而不是一件一次性的事。

剖面从上到下是三层，最下面是早全新世的风沙层，中间夹着一层土壤，上面又是风沙层。中间那层土壤是最要紧的，壤土是长过植物、有机物积累、又被雨淋过几千年才形成的，不是沙。它证明这片地有过一段被草和树盖住的时期，那段时间里风没有起沙。

所以沙苑的沙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正确的问法是，它是分三次来的，每层的原因不一样。这才是这份地质账本的真正结构。

四、第一笔账，物质是两条河卸下来的

沙本身的来源不神秘。洛河从陕北黄土丘陵沟壑区下来，一路带着大量泥沙；渭河也一样。这两条河在流经铁镰山以南、进入关中冲积平原之后，比降骤降，流速掉下来，挟沙能力跟着掉，泥沙就卸在了河床上和河滩上。

这里有一处证据特别硬。据地方考述，洛河河床当初在羌白镇石碑村西与临渭区官路乡之间的位置，古河道至今还能看出来，隋唐时称乾坑，今天叫干河。洛河正是从那个位置南入渭河，而这条古河道的位置，正好落在沙苑的西端。

上一篇写洛河改道时提到，它在铁镰山至河口这一段是河曲发育、河床不稳定。一条会来回摆动的河，在摆动过程中会把河滩上的沙反复摊开、晾干。摊开的沙，就是沙苑的原料。所以沙苑的沙是两条河自己带来的，不是从别处搬来的。

这笔沙的体量可以粗估一下。取六十九万亩沙地，若沙层平均厚度按三米计，则沙体体积约为六点九乘十的五次方乘六百六十六点七乘三，约一点三八乘十的九次方立方米，也就是十三点八亿立方米；按每方一点六吨折算，约二十二亿吨。若沙层平均厚十米，则是四十六亿立方米。这个厚度没有实测依据，属于假设；但它给出了体量感，这是一笔以亿方计的地质资产，绝不是某一年的洪水能堆出来的。

五、第二笔账，为什么这些沙能被风吹起来

有了沙，不等于会起沙。能不能起沙，关键在粒径。

把沙苑的沙做室内筛分试验，结果是，平均粒径零点零七五毫米这一档的颗粒，含量不超过全重的百分之八十五；按国家标准《土工试验方法标准》，可把沙丘的沙粒划分到粉细砂范畴。正是由于粉细砂的单体体积小、重量轻，极易受风力作用移动，因此被堆积成丘。

零点零七五毫米是多大？大约是一根头发的粗细。这个数字带来的两个后果，一个比一个重要。

第一，它落在最容易被风吹起来的那一档。风搬运沙粒有一个并不直观的规律，太细的颗粒因为颗粒之间互相黏结，反而难起动；太粗的颗粒需要的风速太高，一般风搬不动；而介于两者之间的一档，大致在零点一毫米上下，起动的临界风速最低。沙苑的沙集中在零点零七五毫米这个尺度，正好压在这个区间里。

第二，也是最常被忽略的一点，起动容易，不等于能被搬走很远。沙粒被风带起来之后走的是跳一段、落一段的跃移；起跳容易，飞得却不高不远。所以在风沙运动里，颗粒越细，越容易反复起动、就近堆积；一旦地面有了起伏，风速在丘体附近被削弱，沙粒就在原地附近层层叠起来。

这两条合起来，正好解释了这个看似矛盾的现象，沙苑的沙如此容易被吹动，却没有被吹走一空。

六、第三笔账，风向，和沙丘的朝向

沙丘的走向会说话。

沙苑的沙丘形态多为新月形沙丘与新月形沙丘链，也见宽带型；形状大多是东西较长、南北略宽，横断面纹理清晰，呈层叠状发育。根据这些特征可以判定，堆积作用是受到了东、东南、东北风的外力，多次长时间层积而成。

风成沙丘有一个基本规律，在单一方向强风下形成的新月形沙丘，长轴通常垂直于主风向；当风向在几个方向之间交替，就会形成沙丘链乃至更复杂的格状形态。沙苑的沙丘表现出多次长时间层积，说明这里从来不是一种风说了算。

地理上看也合理。沙苑正好卡在秦岭与中条山之间的缺口西侧，冬春季的偏东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被挡在这片低地上，把河滩上的沙往西、往北一带吹。这一带年降水量不算少，但蒸发强、春季风大，再加上地表一旦裸露就没有了拦阻，沙就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能印证风向的反复作用。沙苑的沙丘高度从几米到几十米不等，巨大的沙丘不是短时间能堆成的。一层层堆叠的纹理，就是每一次起风留下的账目。

七、第四笔账，丘和池，是一件事的两面

沙苑有一个在外人看来很矛盾的特征，它既是最干的地，又是湿地最集中的地。

沙苑地处洛渭两河交汇之处，地下水资源丰富，在槽形谷地形成许多沼泽湖泊，当地人叫它们池子，较大的有马子池、太白池、管子池等；由于风沙淤塞，昔日众多湖泊不见踪影，或湖面萎缩。现存最大的湖泊是位于秦家庄东南的马子池，东西长约二千米、南北宽约五百米，水面约一千五百亩，海拔只有三百五十米左右，是陕西最低的湖泊，与秦岭主峰太白山上的大爷海相差三千三百多米。

把池子和沙丘放在一起看，就明白了，它们是同一个动作的两个产物。风把沙从低处吹起来，堆到旁边去，中间那块地就被掏空了；掏得比周围地下水位更低，水就渗出来，形成沼泽和湖泊。风继续吹，沙丘继续长高，池子继续被填，这正是昔日众多湖泊不见踪影的原因。

所以马子池不是一个孤立的景点。它是沙苑这个风口里最深的那个坑，也是这片沙还在活动时留下的一个水位标尺。海拔三百五十米的水面，与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山湖泊相差三千三百多米，同在一个省里，一个在最干的地方蓄着水，一个在最冷的地方冻着水。

配图2｜马子池沙水共生写意场景·沙丘环抱一池碧水，远处牧马意象，写意非实拍。

八、为什么叫苑，而不叫漠

这个字值得停一下。沙苑，苑是养动物的地方，不是沙漠。给它起名字的人，看到的是草、是马，不是荒。

最早记下这个名字的是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洛水东经沙阜北，其阜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俗名曰沙苑。唐代李吉甫《元和郡县志》补了它的用途，沙苑在同州冯翊县南十二里，东西八十里，南北三十里，其处宜六畜，置沙苑监。同一条地理信息里，宜六畜三个字最要紧。

而沙苑监的起点，一般追到一场仗。西魏文帝大统三年，宇文泰以不满万人之众，在沙苑设伏大破东魏高欢大军；战后因为听说这处战场宜六畜，就地设了沙苑监。此后历代沿用，唐代把它做成了最重要的皇家牧马场，方圆百余里，围墙环绕，盛唐时达到顶峰，唐将尉迟敬德曾任总监。城址设在沙苑腹地，故址在今西寨乡马坊头村一带，一说城广四十八里，一说周百余里。

北宋建隆初年复置沙苑监，后改牧龙坊，景德二年复名沙苑监；治平年间分为两监，每监牧马四千五百匹。金代废止沙苑监之后，这座城逐渐荒废。

地名把这段历史留了下来。今天沙苑一带的马坊头、马坊渡、白马营、王马村，大多与牧马有关；马坊头与马坊渡可能是沙苑城的东西两门，而石槽这个地名，很可能就与当年加工石质马槽有关。

杜甫在《沙苑行》里留下了沙苑最漂亮的一份现场记录。此诗作于唐玄宗天宝十三载，唐代注家卢元昌说得很直白，唐有四十八监以牧马，设苑总监，天宝十三载以安禄山知总事，公作《沙苑行》以讽之。诗的开头两句是君不见，左辅白沙如白水，缭以周墙百余里；写牧马的部分是苑中騋牝三千匹，丰草青青寒不死。

杜甫看到的是一个正在走下坡路的牧苑，他借沙苑讽的是安禄山兼领监牧、暗中蓄马的隐患。但无论他怎么讽，先写下来的那句还是丰草青青寒不死。

这里就是这篇文章想说的关键一转折。沙苑的沙是被耕作翻出来的，不是被放牧放出来的。唐宋的沙苑之所以林湖相依、草木茂盛，是因为那时它是苑，是不准随便动的一块地，不是因为气候好。

转折发生在明代中期以后。随着河南等地移民大量迁来，沙苑渐为开垦，变牧为农，此后明清之交农牧交错，大量垦殖与滥砍滥伐使水土流失、土地沙化加剧，沙苑进入大面积农桑时代。

一个苑字，就这样被耕掉了。

九、沙苑文化，人在起沙的年代住在这里

沙苑的另一个身份，是考古学上的一块命名地。

1955 年冬，中国科学院黄河水库考古工作队在安志敏带领下，于大荔县南部沙丘地带首次采集到打制石器；1956 年经系统勘查，确认了十五处石器分布点，时代定在中石器时代至新石器时代。此后多次调查在沙苑地区三十五处地点发现了人头骨化石残片与大量石器，分布范围涵盖官池、沙底、张家、西寨、石槽、八鱼、苏村、下寨、羌白九个乡镇。出土的细石器以石片石器为主，一般长度只有一到二厘米，因制作工艺独特被命名为沙苑文化。1973 年在沙底遗址采集到的人类头骨化石，石化程度很浅，基本属于现代人类型。沙苑文化的年代在距今约一万二千年至九千年之间。

把这两个时间放在一起，会出现一个很有意味的对照，沙苑文化的年代，正落在全新世早期，也就是沙苑第一次起沙、流沙活动最旺盛的那一层里。

人在沙丘上打石器、烧兽骨，考古层里的动物化石有原始牛、野马这些草原物种。这是先民生活的地方，不是一片与世隔绝的荒地。而在沙苑以西的洛河阶地砂砾层里，还发现了距今约十五到二十万年的大荔人，两处遗址一个在旧石器时代，一个在全新世初期，中间又接着新石器时代的梁家坡，共同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序列。

所以这片沙从来不是无人区。它在有人之前就是沙，而人在它上面住了至少一万年。

十、三次起沙，三种原因

把前面的账合起来，沙苑的起沙史一共三次，每一次的推手都不同。

第一次在早全新世，推手是气候。全新世刚开幕时，这里干旱，流沙活动旺盛，地表出现风沙沉积层，形成风沙景观。第二次在距今约三千年之后，推手是气候干旱化叠加人类活动，沙丘景观重新形成，沙苑这个地貌名称也随之出现。第三次在明代中期以后，推手主要是人自己，移民迁入、变牧为农、大规模垦殖。

第三次的后果，有一个数字可以说明白。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沙苑生态破坏最严重时，植被覆盖率骤降至百分之零点五。

百分之零点五，是一个接近零的数。你能看到的每一百平方米里，只有半平方米有植被。这个数字是一代人在几十年里翻地、放羊、砍树的结果，不是自然干旱造成的。

十一、七十年的账，从零点五到三十六点六

治理的起点定在 1951 年。那一年，大荔成立国营沙苑造林局，开始以刺槐、枣树为主要树种的大规模植树造林；五十年代又组建沙苑农场，全民动员栽树；到六十年代中后期，围绕沙苑的护林带成形，民间说法是东西八十里的槐树林带。

此后有过一次反复。改革开放后煤炭业兴起，作为材质上佳的刺槐被大量砍伐去做矿山支架；分田到户之后，过度开垦、牛羊践踏，刚刚恢复起来的植被又被破坏，黄沙再度出现。到八十年代，才通过三北防护林、天然林资源保护、退耕还林等重点工程把林草植被重新拉回来。

新的数字是这样。2016 年以来，累计实施沙苑地区防沙治沙造林 4733.4 公顷，完成省定 5000 公顷任务的 94.7%；累计完成沙化土地综合治理 57 万亩，沙苑地区植被覆盖率达到 36.6%。2024 年年底，《陕西省第六次荒漠化和沙化土地监测调查报告》显示，全省流动沙地面积仅剩 5.13 万亩，其中大荔县流动沙地总面积已不到 3000 亩；2025 年 3 月 1 日起，《渭南市大荔沙苑保护条例》施行，防沙治沙有了地方性法规的依据。

从百分之零点五到百分之三十六点六，中间隔着七十年。

还有一个数可以自己算一下，三千亩流动沙地，除以六十九万亩沙区总面积，得数是千分之四点三。也就是说，今天整片沙苑里还在活动的流沙，不到它总面积的千分之五。上一节说沙苑的沙起动容易、搬走很难，这千年不变的物理性质，最终是被七十年的人工植被按住的。

而沙苑今天的产出，是另一份账。大荔沙苑的传统特产是 108，即黄花菜、红枣、花生（另有把西瓜计入一并称 1008 的说法）；如今全县黄花菜种植面积超过十万亩，年产值达十亿元；沙苑里建成了占地两千余亩的古枣树生态园，园内保存四百年以上的古枣树三百余棵，数量居全国之首；整个沙产业总产值已经突破五十二亿元。2014 年，这里被国家林业局批准为国家沙漠公园试点，成为陕西省首个国家级沙漠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