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散文)
安徽/徐有根
办公楼像一本被反复翻阅的旧书,封皮早已褪色,书脊用宽胶带缠了又缠,还是止不住地开裂。我每天走进走出,就像一根手指掀开沉重的硬壳,进入了某一页早已写定的情节。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盖的,水泥外墙斑驳得像长了老年斑,窗框上的漆皮一卷一卷地翘起来,风一吹,簌簌地掉,像书页在自动翻动。
我在这个单位活了三十年。
我只在一楼的一间办公室里活动。十六平方米,朝北,终年不见直射的阳光。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夏蝉,伏在天花板上,替我数着流逝的时间。我的位置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构骨,它的叶子呈扇形,叶缘生满尖利硬刺,仿佛一身护身铠甲。叶片厚实浓绿,四季常青,任凭风霜雨雪,始终不改苍郁之色。春天它落花,细小的白花开满了一地,我用扫帚扫,扫不完,像扫不完的日子。夏天叶子密,把光剪成碎片投在办公桌上,我一抬头,就能看见光在电脑屏幕上跳动,像某种无声的密码。
我渐渐地成了这本书里一个不起眼的注脚。黑发里悄悄钻出白发,不是一片,是一根一根地来,像偷渡者,悄无声息地占领阵地。起初我拔,后来懒得拔了,就任它们长着。同事说:“老徐,你这是智慧之光。”我笑笑,知道那不是智慧,是锈。
身体也开始了写它的编年史。膝盖在下雨天隐隐地作痛,像是楼体渗水留下的风湿;腰椎偶尔罢工,提醒我久坐的代价;眼睛越来越难对焦,看文件得把胳膊伸得老长。这些伤痕不显眼,却真实,像墙角那条细微的裂缝,没人注意,但它一直在那儿。
楼也在老。地砖磨得发亮,尤其是我从大门走到办公室的那条路,釉面几乎被鞋底磨穿。我常想,这些地砖一定记得我的脚印——记得我年轻时急促的步子,中年时沉稳的步子,现在略带拖沓的步子。我和它们之间有种默契,一种不必言说的熟悉。有时候我低头看地,会觉得那些光亮处像一面面小小的镜子,照见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我这么多年在这栋楼里留下的痕迹。
大厅里总有一股味道,是灰尘、复印纸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我不讨厌它,反而觉得安心。这味道像书的纸页气,陈旧的,却让人踏实。偶尔有新来的年轻人捂着鼻子说:“这楼怎么一股霉味?”我就笑一笑。他们不懂,这不是霉,是时间的气味。
我的工作没什么波澜。填表,盖章,归档,说话,沉默。日子像复印机吐出的纸张,一张一张,看起来一样,其实每一张都有细微的差别。我见过意气风发的领导调走,见过踌躇满志的年轻人变成和我一样的“老同志”,也见过有人进来时满面春风,离开时满身地疲惫。而我,一直在这里,像书页里一个标点,不大,但缺了就不太对劲。
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我将离开这里。
这个念头像一枚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地散开。我开始留意以前忽略的细节:厕所隔间的插销不好使,走廊尽头那扇防火门闭门器坏了,总是“哐当”一声巨响。这些小毛病以前我从不放在心上,现在却一一记在心里,仿佛要把它们全部带走。
昨天整理抽屉,翻出一叠旧照片。九几年的办公楼,门前还是泥地,我们几个年轻人在楼前合影,个个头发浓密,腰杆笔直。照片背面写着日期,墨迹已经洇开。我盯着看,忽然觉得,我不是在翻照片,是在翻自己。
今天早上走进大楼,保安小张跟我打招呼:“老徐,最后几个月啦,坚持住!”他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走到办公室门口,我停了一下,像往常一样伸手推门。日光灯依旧嗡嗡响,电脑屏幕亮起,等待指令。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都不一样。
我知道,两个月后,我会像合上一本书那样,轻轻地合上这扇门。楼还会在,地砖还会光亮,院里香樟还会落叶。只是我的那页,将被翻过去。
而这本书,还会继续被别人翻开的。
作者简介:徐有根,安徽省 作 协 会 员;安徽省散文随笔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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